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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千秋岁 她很怀念在武州的时光。
春狩时随从本来也只带了五千余人, 荀远微与宇文复带兵回来平复哗变的时候带了射声卫和右监门府卫共八千人,本在人数上已经占了绝对优势,更何况这其中的射声卫是完全忠心于荀远微的, 右监门府卫又都是从前朝之时就跟着宇文复的士兵,加之参与这场哗变的, 也未必是真得和那几个为首的将领一样, 想的是“清君侧”, 故而昨夜没有花多长时间,这场哗变就被平息了下来。
如今猎场的局势已经全然在荀远微的控制之中,她既然说了要半个时辰之后出发回宫, 也无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临出发前的半个时辰,她在春和的侍候下简单的梳洗了一番后去见了趟宇文复。
毕竟昨夜事出突然, 若是没有宇文复带来的那五千右监门府卫,仅仅凭借她手中的射声卫, 怕是不能立刻镇压下去。
但宇文复却显得很是淡定, 从容不迫地同荀远微行了个礼后, 才道:“殿下倒也不必多此一举,我为何答应,殿下心中想必也甚是清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罢了。我年过半百,怕也是没几年了, 膝下也就宣儿这么一个儿子,为人父母,总是想尽所能地让他日后的路好走一些, 能多做托举便多做托举。”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是明确了,无非是想让荀远微对宇文宣多做照应。
荀远微便也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我调宇文宣回来兵部,最先考量的也的确是他在益州司马任上的政绩,其实吏部本来是想将他调到更要紧一些的州去做刺史的,但我想到襄国公膝下可就这么一个独子,便在吏部呈上来的的调令中改了几笔,如今回了长安,在兵部任职,他也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了。”
她这话说得周密。
既在宇文复面前夸了宇文宣,却又的确是真正按着此前做出来的政绩来讲的,提到升迁的事情时,丝毫不提兵部的差事有多么紧要,有多少人眼红,却只是说这是凭着宇文宣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在外的世家大族子弟看重的六部的缺,从她口中出来,便成了顺带考虑到宇文宣是独子的因素,里里外外给足了宇文复面子。
宇文复也没忍住稍稍扬了扬眉,语调也有些轻快,有些客套的说了句:“为臣者,得遇明主是为幸事,却仍需锤炼。”
荀远微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这句表示了认同。
而后春和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殿下,褚将军方才命人过来通传,说是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问您和襄国公可是要现在回京?”
荀远微和宇文复对视了一眼,又先后起身。
宇文复站在她身后侧的位置,伸出手臂,道:“殿下请。”
春狩的行列之中毕竟有天子和太后的銮驾,因此行进速度也不宜过快,清晨出发,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过后了。
荀远微被萧琬琰留在蓬莱殿同荀祯一同用了午膳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萧琬琰也没有多留,她也清楚此次哗变的事情荀远微必然要细查。
褚兆兴按照荀远微之前的吩咐,将带头起事的那几个将领带人羁押到了大理寺,和窦嵩简要交代后,又对几个人分开进行了审问,算是得到了初步的结果。
他才到了大理寺外面,便见着荀远微来了。
窦嵩给身后跟着的负责文书记录的小吏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将方才问出来的东西都呈给荀远微。
荀远微简要翻看过后,发现几人的说辞都大差不差,和他们起事之前打着的旗号大差不差,均是“清君侧”,以及荀远微以长公主之名摄政是前所未有之事以反对。
褚兆兴在一边询问她的意思。
哗变这样的事本该是死罪乃至诛族的,但这些人既然能在世家手里掌握着的骁骑卫等府卫下有个不高不低的官职,即使不是各大世家嫡系直系的,但也多多少少和这些世家有些血缘姻亲关系,若是真得处以斩首之刑,恐怕引起动荡。
荀远微却语气冷淡:“哗变,等同于谋反,没有任何可以退让的余地,如果我这次考虑到他们的面子、出身、背景,那下次是什么?直接联合起来逼宫么?”
空气之中一时陷入了静默。
褚兆兴看见荀远微手中捏着的那叠口供,猜测她并没有看完,似乎是在心中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后,才开口道:“殿下,不妨往后面再看一份,关于秦质的口供。”
荀远微照做后,将秦质的那份口供看过后,眉心蹙得更紧。
“这个秦质,倒是会胡乱攀咬。”
褚兆兴看了一眼窦嵩,才朝荀远微颔首:“末将在和窦公审问的时候,也着实惊讶于他的胆量,但他的确是萧放川的副将,早些年也的确是跟着萧放川的,他口口声声说,太后娘娘是陛下的亲生母亲,辅佐陛下的事情,理应由太后娘娘做,说您摄政之举动,实属僭越,这明摆着是想离间您和太后娘娘。”
荀远微盯着那张口供,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其实不单单是秦质,像她昨夜刚感到春狩行帐之地的时候看到的那个重伤戚照砚的人,是骁骑卫底下的,娶了范阳卢氏的女儿,和宇文宣高低也算个连襟。她才将宇文复拉到自己这边,眼下在查的人口拐卖案又牵扯到了户部和太府寺,而卢峤算是她在事关钱粮田赋之事上能靠得住的人选,这个节骨眼上,处理了他,意味着多少同时开罪了范阳卢氏和宇文复。
这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关系,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许多。
这么一想,荀远微一时也冷静了不少。
褚兆兴见着她沉默,他素来性子谨慎,便以为是自己一时说多了话,“殿下恕罪,末将方才失言了。”
荀远微摇了摇头,看向他,道:“没有,你说的在理,此事事关重大,也确实不能贸然决断,”她顿了顿,沉吟了声,又看向窦嵩:“近来朝中事务冗杂,此次主持哗变的人我就先放在你大理寺了,务必将人看好了,不要出差错,若是有难度的话,我会调射声卫以及左右备身府的兵卒前来协助。”
窦嵩也知道此事事关重要,绝不是之前的案子那么简单,语气很是严肃地回答了荀远微:“臣明白。”
荀远微将手中握着的那几份口供折好握在手中,看了眼褚兆兴,道:“走吧。”
等出了大理寺的门,褚兆兴才在荀远微身后请示她的意思:“殿下可是想等到正钧从松亭关凯旋后再处理这件事。”
荀远微放慢了脚步,踅身看了他一眼,道:“确实如此,正钧走的时候带走了不少射声卫的精锐,我若是此时直接和那些世家撕破脸皮,也怕他们狗急跳墙,不若等正钧回来后,再做打算,只是这件事不比我们从前在战场上碰到叛徒那般简单,能以相对柔和的方式处理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殿下说的极是。”
褚兆兴才说完这句,荀远微却突然转过来,问道:“定澜回京了,你知道吗?”
褚兆兴显然是不知道的,听到“定澜”两个字的时候,他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无措和慌乱,几番想要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垂下眼去,轻声问荀远微:“末将并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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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殿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荀远微看着他,想起他们之间的事情,叹了口气,说:“大约是今日傍晚到京城,算来应该快到了,但她并没有告诉我要走哪个门。”
褚兆兴怔了下,仍然没有抬起头,像是琢磨了很久,才启口问荀远微:“殿下,她这几年如何?”
荀远微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我打算明日给她设个接风宴的,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褚兆兴一时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荀远微倒也不着急得到个答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有时间,你若是来,明日酉时,我府上。”
褚兆兴以鼻音应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荀远微回到府上时,小九已经等在门外了,一见着荀远微便飞奔扑进她的怀抱:“殿下,小九好久没有见过殿下了!”
荀远微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笑道:“我回京不过半年,你便这样想我?”
小九不说话,只是在她怀里蹭着。
荀远微抚了抚她的发顶,问道:“你澜姐姐呢?”
小九歪了歪头,说:“她说她有别的事情,嘱咐我在府中等殿下。”
荀远微也知晓时隔数年再遇故人,谢定澜的心绪或许也不平静,并不曾多问。
她看着小九水灵灵的眼眸,心中的猜测又确定了些——小九的眉眼和戚照砚,真得很像。
荀远微看了眼天色,发现离天黑还有一阵子时间,便看向小九:“小九,我要去见个朋友,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小九没有多做犹豫,朝着荀远微弯了弯眼睛:“当然!小九也想见见殿下在京中的朋友!”
荀远微转头吩咐春和让人套车。
小九性子跳脱,除了当时刚被谢定澜捡回来的时候有些怕生,后面也慢慢同大家亲昵了起来,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提她自己原本的父母,久而久之,大家也怕叫她伤心,便没有人提了。
荀远微看着乖巧地坐在她身边和她叽叽喳喳的小九,寻思着若是小九真的是戚照砚那个三年前失踪的妹妹,她也算是做了好事一桩,若是她认错了人,也算是让小九认识一下戚照砚,别无其它。
从公主府到戚照砚家里的时候,有好一段路程,小九也就和她说了一整路的话。
从武州去年的大雪说到荀远微在武州宅邸房檐下筑了巢的小燕子又生了小燕子宝宝,说到她一路见到的杏花,说到和谢定澜他们发生的趣事。
这么说着说着,荀远微发现自己很是怀念那段时光。
在武州,大家都是有过过命交情的,没有长安这些利弊权衡,人心诡谲,每一天都很有意义。
可她若是不回来,或许也不会遇上戚照砚。
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夫停了下马车。
荀远微捏了捏小九的指尖:“小九乖,先坐一会儿,一会儿我再喊你下来,好不好?”
小九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荀远微下车叩响戚照砚家的门,不过多久,他便出来了。
在看到荀远微的一瞬,戚照砚是有些意外的:“殿下怎么来了?”
车内坐着的小九听到戚照砚的声音,一时抓紧了自己的裙子。
她和外面只有一块车帘之隔,小九数次想要拨开那张车帘,却在指尖探到的时候,又犹豫了。
但她并不能否认自己心中七上八下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相像的两阵声音?
荀远微看了一眼车子。
戚照砚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为何,明明看不见里面,明明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如果有人,里面的人又会是谁,但他总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我记得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我便想着,带个在武州的故人来见见你。”荀远微看了一眼车子的方向,又看向戚照砚。
戚照砚收回了目光,“殿下肯给臣过生辰,便是臣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臣再不敢奢求其他……”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车里坐着的小九却突然掀开车帘,看向戚照砚。
“哥哥。”
“令和?”
两人异口同声。
第62章 贺新郎 “你可不要轻易答应他。”……
戚照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整个人都陷入了惊愕之中。
他瞳孔一颤,想要近前去靠近戚令和,却又怕自己认错了人, 怕眼前之景象只是空中泡沫,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的手从袖中探出, 又蜷缩成拳头, 但他微微向前倾去的身体则出卖了他的思绪。
戚令和却一眼便认出了在这座院子门口站着的人是她失散的哥哥。
荀远微本想过去扶她下马车, 她却先荀远微一步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直接朝戚照砚跑过来。
却在离戚照砚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记得她三年前自己一人一马孤身从长安出发前往奚关檀州寻哥哥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尸骸, 在漫天的狂沙和西风下,她很快迷失了方向。
她一个人从天亮找到天黑, 她将那些躺下沙地里的尸骸一一翻过,那当中有大燕的将士, 也有靺鞨人, 但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 她也没有找到一个像戚照砚的尸骸。
她不相信。
她执意从长安前来边关的时候,便想着即使找不到哥哥的人,也要将他的遗骸带回长安安葬,但现实却告诉她,她未能找到,里面没有一具尸骸是她的哥哥。
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沙堆上, 那天正好是十五,月亮很圆, 她一个人置身于寒寂之中。
即使没有找到,戚令和当时也并不甘心,她总以为是天黑了, 视线不够清晰所以才没有找到,于是打算等到第二天天亮后再找一遍。
找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已经快要绝望了。
这个时候,远处突然来了一队牵着马和骆驼的行人,问她的踪迹。
她当时尚且单纯,便说自己的哥哥战死在了这里,她来找哥哥的遗骨。
那人给了她一只水囊,很随意地坐在她身边,问她要找的人的模样,说不定并未战死,自己走南闯北经商,或许见过。
戚令和心中并未设防,便简要和那人描述了自己记忆中戚照砚的模样。
那人倒是听得仔细,听完想了想,说:“我倒还真有可能见过,我之后再去打听打听,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家?”
十五岁的戚令和在此之前实在是被家中保护得太好了,又自以为自己得到了哥哥的消息,没怎么多想便答应了那个人。
她才和那人说了自己家住长安,便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黑漆漆的密闭的车厢里,那个车厢只留了一个小小的孔可以让她透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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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很是慌乱,但后面她意识到光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被从车厢里放出来,丢到了一个很乱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她一路上表现都不谙世事,很是乖巧,最初绑架她的那人的戒心也弱了些,趁着那人与交易的人谈价钱的时候,她找准时机,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街上的行人有汉人也有靺鞨人,也许是她的运气实在有些好,那天正好赶上集市,街上人很多,她一路上在集市中横冲乱撞,在各种街巷里绕来绕去,在天黑之前跑出了那座城。
放眼看去,都是万里瀚海,她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好朝着月亮的方向一直走,这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别的人,许是那些人在城中跟丢了她,又没想到她会出城。
在这之前,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饭了,拐卖她的人,只是过好久才给她一口水,确保她不会死,一直走到月亮快要从天边落下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一处城门前。
而后便是被谢定澜救了回去。
因为她是为了找哥哥被人骗,以至于她在后面无论如何也不肯和别人提起她的真实姓名,即使和谢定澜他们的关系很好,关于她的真实身世,她也没有提过半个字,不是她不相信他们,只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故而如今再看到自己的哥哥时,即使一眼就认了出来,但走到戚照砚身前时,戚令和还是没有停下了脚步。
她也怕是因为自己太想见哥哥了,她这几年在梦中一直梦见哥哥,此次回京,她本想过几天偷偷溜出公主府去旧时哥哥的宅邸前去看看,她想,她的哥哥如若还在世,一定会回去的,但自己还没有前去寻找,荀远微却先带着她来找到了哥哥。
戚令和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戚照砚看到戚令和朝他飞奔而来的时候,几乎是呼吸一滞,而此时戚令和就站在他面前,却顿住了脚步。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臂,将戚令和揽入了怀中。
手腕内侧抵在戚令和的脊背上时,戚照砚的手几乎是在颤抖。
怀中的温度一点一点的侵入他的感官时,他对这个久违的怀抱才产生出些许实感来。
直到戚令和在他怀中低声啜泣:“哥哥,是你吗?哥哥。”
戚照砚才确信了自己怀中的人就是他的小令和。
他一下子将戚令和搂得更紧,两行眼泪就这么没有忍住顺着他得眼眶滑了下来。
是喜极而泣。
他私底下找了三年的令和,如今就由荀远微这么安好的带到了他的怀里,就这样一声声地叫着他“哥哥”,如往常一样。
荀远微看着他们兄妹重逢,并未相拦,因为她一时也有些神伤。
她很开心能帮自己看重的戚照砚和疼爱的小九找到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可看着戚令和蹭在戚照砚的怀中,她的心头忽然又涌上些许羡慕和酸涩。
令和找到了她的哥哥,而荀远微自己的哥哥却再也回不来了,留给自己的只有大燕的江山。
如果可以,她也想像戚令和这样什么也不用管,不用和这些世家老臣斗智斗勇,只要开开心心,恣意洒脱的做荀远微,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也能全部说给荀远泽听,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戚令和才从戚照砚的怀中抬起头,然后转头看向荀远微。
戚照砚也跟着一同看向她。
荀远微一时有些恍惚和怔忡,故而并没有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和心绪,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才匆匆别过头去,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又转头看向他们。
戚照砚朝着荀远微深深一拜:“臣多谢殿下将令和带回臣身边,此情此恩,臣永世难忘。”
戚令和也学着他的动作朝荀远微行了个端庄的叉手礼,道:“多谢殿下带小九回京城,小九才可以见到哥哥,”
荀远微一时被这兄妹俩的动作整的有些啼笑皆非,“你们一个两个这么严肃,倒显得我们生分了。知渺的案子查出些眉目的时候,我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便给定澜传了信,让她带小九回来,本想着试一试,却不想真得猜对了。”
戚照砚揉了揉戚令和的发顶,目光投向荀远微:“是糖葫芦那次么?”
荀远微忽然耳根一热。
他说的对,的确是那次。
她为了避免自己想起来,分明已经将戚照砚送她的那只糖葫芦藏进柜子里许久了,却不曾想戚照砚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还是当着戚令和的面,即使戚令和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但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只是轻轻“嗯”了声,便算是搪塞过去了。
但这几个字却勾起了戚令和的好奇心,她看了一眼荀远微,又仰头看向戚照砚,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糖葫芦啊,哥哥?”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被戚令和这么一问,戚照砚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措来,便道:“没什么。”
但他越是敷衍却越引起了戚令和的好奇心。
荀远微摸不准戚照砚的心思,便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看向戚令和:“小九,为了庆祝你和哥哥重逢,我们去下酒楼好不好?”
一听到吃食,戚令和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便道:“好呀好呀。”
戚照砚还没听过荀远微当着自己的面这么温柔地唤过一声“哥哥”,即使算起年龄来,他的确比荀远微年长两岁,但他心中如何也不自在,于是将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说:“还请殿下进书房稍等臣片刻,臣去换个衣裳。”
荀远微没有拒绝,牵着戚令和的手进了他的书房。
戚令和从来没想到自己从来对生活环境甚是讲究的哥哥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这番天地,从前哥哥的书房也不让她进,她也觉得新鲜有趣,便在四处乱转。
“殿下!”戚令和忽然跑到荀远微跟前,
她将手中的东西在荀远微面前晃了两下,荀远微才留意到那是一只木雕糖葫芦,看着和戚照砚从前送她的那只有点相像,但明显这只要更为粗糙一些,像是被他舍弃的废品。
戚令和却是不知道的,她便和荀远微笑道:“殿下,其实你别看我哥哥就是书呆子,他也擅长做木工活,从前会给我雕刻各种好玩的东西。”
听到戚令和对戚照砚的描述,荀远微不免愣了下。
书呆子?戚照砚?
他们有关系吗?
但还没等到她惊讶,正主先出现在了面前。
戚照砚一眼便看见了戚令和手中的那个雕刻坏了的糖葫芦,急急忙忙地从戚令和手中抢过:“不要乱碰。”
戚令和叉着腰:“哥哥真是小气!也不怕殿下笑话!不过是一只木雕糖葫芦而已,”她说到这里,突然有意识地顿了顿,因为她想起了方才的事情,她看了戚照砚一眼,带着猜测的语气问:“等等,这只糖葫芦,不会是你要送给殿下的吧?”
戚照砚立即否认:“没有的事情,小孩子不要乱猜!”
戚令和却不认输:“我才不是小孩子,过了年我便十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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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否认完戚照砚这句,又看向他手中的那只糖葫芦,便将事实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这枚看起来有些粗糙,不会是你之前已经送过殿下一枚,这枚是练习之作吧?”她绕着戚照砚走了两圈,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送殿下木雕糖葫芦,殿下带我来见你,你们……”
戚照砚慌忙捂住戚令和的嘴,不想让她说话。
戚令和挣开他,“哥哥惯常会耍无赖,和从前一样,喜欢捂嘴,反正我什么都知道了!”
荀远微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和戚令和道:“小九,再不去酒楼该打烊了。”
戚令和朝着戚照砚扬了扬下巴:“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这次就先放过你!”
将要出门的时候,荀远微趁着戚令和先转了身,没有留意到身后,借着和戚照砚几乎并肩的位置,轻轻用手肘捣了捣他的胳膊,又看向他。
轻轻启唇,用唇语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
戚照砚没见过这样的荀远微,又没有戚令和盯着,也恢复了从容,他偏了偏头,对着荀远微弯了弯眼睛,回了句:“心甘情愿。”
戚令和突然转过头来,正好看见戚照砚看荀远微,而荀远微已经将目光挪开了,于是在她看来,便是戚照砚“偷看”荀远微,于是她没忍住重重地咳嗽了两下。
戚照砚这才撤回了目光。
几人上了马车,戚照砚出于规矩坐在荀远微对面,戚令和则亲昵地同荀远微挤在一一边。
戚令和突然凑到荀远微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他这个人老古板了,一点也不懂情调,你可不要轻易被他骗了。”
荀远微忽然觉得戚令和一定是对戚照砚有误解,并且还不是一星半点。
故而一时没忍住看向戚照砚,却与他四目相对。
第63章 传华枝 “臣想成为殿下的盔甲。”……
戚照砚却只是朝她弯了弯眼睛, 语气很是平和地说了句:“舍妹年幼无知,说话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殿下切切海涵。”
戚令和听见戚照砚这样和荀远微形容自己, 一时也有些不高兴,当即反驳道:“说来我与殿下相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说起了解殿下, 你才远远比不上我呢!”
荀远微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戚照砚便随口问了句:“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羡慕你们这样久别重逢还可以相互拌嘴的兄妹。”荀远微说这句的时候,语气中难免带上了欣羡之意。
她虽是笑着说的,戚照砚却听出了她心中所想, 他本想靠近荀远微安慰她两句,却到底碍于戚令和在车上, 只好收敛着说:“是臣失言了,作为殿下的臣子, 臣定会竭尽全力完成殿下交代的事情, 为殿下分忧, 但作为戚照砚,臣还是希望殿下可以开心一些。”
戚令和听见这话,立时坐直了身子,环着双臂看向戚照砚:“三年不见,我竟不知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会哄人了!你从前可是全然不乐意哄我的!”
只是她并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她才说完这句,车子便从外面停了下来。
车夫将矮凳取下来放在车前, 在外面道:“殿下,祥符楼到了。”
戚照砚遂打起帘子, 先扶着车壁跳下了马车,才等着接车里的两人出来。
荀远微因为坐在最里面,故而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戚照砚扶她下马车的时候, 将手臂横在她面前,温声道:“殿下当心。”
其实依照荀远微的武功她下马车本不需要人扶的,但不知怎么想的,她忽然觉得既然戚照砚主动搀扶她了,她也没有必要拒绝,遂半握住他的小臂下了车。
两人的视线正好有一瞬的交错。
而这一幕自然悉数落入了旁边看着的戚令和眼中,在进祥符楼的时候,她不免看向戚照砚,“也不见哥哥对我这般耐心。”
戚照砚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戚令和,却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祥符楼的确是长安生意最好的酒楼,此时又将要傍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了。
还好荀远微之前吩咐了春和来叫他们留了个包间。
毕竟是私下里前来,荀远微也并未透露一行人的身份,只是说了春和的名字,跑堂的便殷勤地领着他们前去早已留好的位置上佳的包间。
纷纷落座后,荀远微分别扫了一眼两人,才说:“菜我之前让春和看着点了几道,你们不若再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也算是为你们兄妹重逢庆贺一番。”
戚令和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殿下点的,自然是极好的。”
戚照砚也看向荀远微,弯了弯眼眸:“臣听殿下的便好。”
戚令和喝了点果子酒,宴饮大约过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看向戚照砚:“哥哥,你今日有些奇怪。”
戚照砚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夹菜的手也跟着一僵。
戚令和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动作的异常,又喝了一盏果酒,才道:“你从前性子那么孤傲的一个人,平日里都不肯哄我几句,怎么对着殿下这般言听计从?”
戚照砚不由得蜷了蜷手指,清了清嗓子,才说:“殿下是君,我是臣,这是我应尽之职分。”
他说完这句,莫名有些心虚,其实他清楚,普通君臣哪里能做到他和荀远微这一步,故而悄悄将目光对向上座的荀远微,在敏锐地意识到荀远微的目光似乎也在朝这边移过来的时候,他又抖了抖袖子,将目光收了回来。
其实他上巳节那天本来是想心下一横问一问荀远微的心思的,但当时她仍是以君臣相称呼,他便没了机会,于他而言,这样堪称逾矩的事情,有一次便可以了,故而再也没有那般明晃晃地提起过,只敢从诸事小节中暗暗试探荀远微的心思。
因着喝了果酒的缘故,戚令和的意识也跟着有些朦胧:“你说这话,我才不信,你就是对殿下有不纯的心思。”
戚照砚立刻拦住了她的话,不让她再说了,“殿下面前,怎可妄言!这般会胡言乱语,我该过几日为你谋个夫家的。”
其实这样的话,在戚令和之前,章绶说过、宇文宣也提过,但他当时立即就否认了,但与荀远微经历了这种种后,在戚令和提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在心中有些想承认。
但到底顾及着和荀远微之间的关系,以及他根本就不清楚荀远微心中是怎么想的,故而一时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很清楚,他如今和荀远微之间尚且还有一层君臣的关系,他是她的御史,一旦没了这层关系的庇护和掩饰,他也不知他和荀远微之间还能剩下些什么。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承认,他的确怯懦。他也怕,所有的心思一旦被袒露出来,荀远微为了避嫌,此案过后,直接将他外放,此后他和荀远微之间以迢迢山水相隔。
戚令和知晓,哥哥这话就是想要吓唬她一番,也丝毫不妥协:“那我可不管,哥哥什么时候娶妻,我便什么时候嫁人,我便不信,我不愿意,你还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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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绑着我嫁人不成。”
戚照砚更是尴尬。
但因着大燕用餐一贯是分餐制,他和戚令和分别坐在荀远微的下手,中间隔得远,并不能直接离席去阻拦她,素来从容不迫的他,此时也多多少少有些无措。
他只好看向荀远微,想要同荀远微解释些什么:“殿下……”
其实方才戚令和说那些话的时候,荀远微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只是她的目光屡屡投向戚照砚,发现他只是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她的心绪也被勾了起来。
此刻看见戚照砚要和她解释,她心中分明升起了隐隐的期待,却又有些胆怯于面对从他口中出来的答案。
关于两人之间的身份、萧琬琰那日的提前、她救戚照砚、甚至提拔他的最初的目的,她不敢有片刻忘记。
她还是想查清当年檀州奚关的战事,但一旦她和戚照砚的关系公之于众,又或者是私下里突破了君臣这堵墙的限制,那她所作的一切,都不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出自自己的私情私心,到那时,她不敢确信自己还能秉持着绝对的公平公正来处理这件事。
于是她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尽数抛却脑后,抬手止住了戚照砚的话:“无妨,醉后之言,本不必放在心上,观文你说是不是?”
戚照砚闻之一怔。
若他没有记错,这是荀远微第一次直接称呼他的表字。
从前在廷英殿会直接以他的官职相称,私下里有时会是他的名字,再亲昵的时候,也只会叫他“戚观文”。
戚照砚有些不可置信的问荀远微:“殿下,方才唤臣的表字?”
荀远微歪了歪头,落落大方地承认了:“嗯,观文。”
若说方才他还以为自己是听漏了自己的姓,但这次他清晰地从荀远微口中听出了这两个字。
即使从荀远微这里暂时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在这一瞬,他还是没能压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瞬交错。
分明方才什么也没有说,两人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满足。
戚照砚垂下眼睫,珍而重之地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远微,观文。”
荀远微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收回去,看见他的唇上下翕动,自己却未曾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便托腮问他:“在想什么?”
戚照砚看向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殿下往后会知晓的,如若有机会的话。”
荀远微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很清楚,于现在的她和戚照砚而言,两人之间,还是留一些距离的好。
毕竟就连作战,也讲究个:进可攻,退可守。
戚照砚便借机和荀远微道:“那不知臣可否拜托殿下一事?”
荀远微猜不到,遂直接问道:“什么事?”
戚照砚轻轻颔首:“殿下也知晓,臣如今在永和坊的宅子,不过是个一进院,令和也已及笄又未出嫁,同臣这个做兄长的住在一起,臣思前想后,也不合适,不知可否让令和暂时寄居于殿下府上,臣明日便去物色新院子。”
荀远微闻言,也看向戚令和:“虽说对我而言,无非是公主府中多添一副碗筷,我也不差这些,但这还是要看令和的意思,毕竟你们兄妹分别了三年,我也总不好夺人之情。”
戚令和很是开怀的一笑:“当然愿意!小九同殿下也有半年未曾见过了,京城就这般大,若是哥哥想见小九,也并不难。”
这件事也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宴饮既罢,三人前后下酒楼的楼梯时,戚令和走在戚照砚身侧,看着他,很笃定地说:“你不要不以为我不清楚你的那些小心思,我若是在殿下的公主府,你便可以借着看我之名,时常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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