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屋内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晕开浅黄的光圈,像一枚温软的琥珀,把整间屋子裹在薄雾般的静谧里。她把兔子搁在沙发扶手上,长耳朵垂下来,轻轻搭在自己手背,绒毛微凉。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玻璃上凝着细密水汽,模糊了远处楼宇的轮廓。她盯着那层水汽,用指尖划了一道——歪斜的、断续的线,像一子未落定的劫争。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醒,是野狐App后台推送的自动通知:【Viscount已上线,当前在线时长:47分12秒】
她没点开。
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慢慢收回视线。
兔子耳朵滑落,她伸手托住,指尖蹭过绒毛根部微微扎手的短茬。这兔子是粉丝寄来的,附了张手写卡:“姐姐下棋像月光流进砚池,不烫,但照得人心里亮。”她当时笑着念给林霧苓听,后者笑得打跌:“谁写的?文青病晚期啊!”可此刻再想起这句话,喉头却莫名发紧——月光流进砚池,清冷澄澈,可若砚池干涸呢?若墨汁早已被某种更稠、更沉、更不容置疑的黑色彻底取代呢?
她忽然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旧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发白,印着褪色的“2019全国少年赛·集训专用”。她翻到中间,纸页已泛黄脆硬,字迹却是她十五岁时用力压进纸背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背面:
【第37局,邸寄松执黑胜我三目半。
他说:“你太信‘理’了。围棋不是数学,是活的。”
我没懂。
现在还是没懂。】
她指尖停在“活的”两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凹凸的笔画。那时她不服,回去复盘十遍,拆解三十种变化,甚至用星筹模拟了七组不同开局——可每一条路,最终都撞上邸寄松那手看似随意、实则如铁壁合围的第68手。她记得自己当时摔了鼠标,气鼓鼓地去训练室找他理论,结果被他反手拉到隔壁空棋室,塞给她一盒冻梨,说:“吃口凉的,脑子才不烧。”
冻梨化在嘴里,清甜混着涩,冰得她鼻尖发酸。
她忽然低头,把脸埋进兔子柔软的肚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橘子味淡了,剩一点洗发水残留的皂香,干净,微苦。
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霧苓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声音放得很轻:“我刚跟医生通完电话,心率数据他们调出来了。前三盘,你平均心率117,第四盘……123。但最后一分钟,掉到了79。像突然松了劲儿。”
她没回,把语音听了两遍,关掉。
然后打开野狐App,点进自己的主页——ID“保持梨貓”,认证信息栏写着:中国围棋协会职业初段,隶属国家围棋院。头像是一只蹲在棋盘边沿的梨猫剪影,尾巴卷成问号形状。简介栏空着,三年来从未填过一个字。
她点开“对局记录”。
最近五局,全部标注为【负】。
点击第三局复盘界面,AI分析框自动弹出,红标高亮第89手——“此手为败招,最佳应手为A位跳,胜率提升27.4%”。她盯着那个A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下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怕点开之后,AI再标出第88手、第87手……一路倒推,推到第50手,第30手,甚至第12手——原来从开局起,她就在一条注定崩塌的路上狂奔,而Viscount只是安静站在终点,等她自己撞上来。
她退出复盘,切到野狐首页。
Viscount的挑战海报还挂在顶部横幅,动态粒子特效正缓缓旋转,像一颗缓慢坍缩的恒星。下方滚动字幕写着:“累计挑战者:2,841人;连胜场次:53;最长单局用时:1分03秒;最短单局用时:17秒。”
17秒。
她闭了闭眼。
那盘棋她记得——自己第42手点入对方大龙眼位,以为是致命一击,Viscount却直接无视,脱先抢占左上角大场。她愣了半秒,再点第二眼……对方第三手就反冲,第四手尖顶,第五手立下,第六手……她甚至没看清第六手落点,系统已判超时。
不是反应不过来,是思维被截断了。
像有人拿一把极薄的刀,精准削去她大脑里所有预设路径的末端,只留下一片光滑、空白、无法延展的断面。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厨房。冰箱嗡嗡作响,她拉开冷冻层,拿出一包速冻饺子——上周林霧苓硬塞给她的,说“补气血”。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小熊,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她撕开一角,抖出三颗,丢进烧开的锅里。水重新沸腾,饺子浮沉,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瞳孔。
她看着水泡破裂,又生,又破。
忽然想起十二月星筹内部测试那天。她作为唯一受邀的职业棋手旁观Viscount与六名九段的车轮战。前五局它全胜,第六局对手是邸寄松。那盘棋下了整整三小时四十七分钟,Viscount第一次进入读秒,邸寄松也第一次在终局前双手交叠按在额前,久久未动。最后Viscount以半目险胜,复盘时邸寄松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忽然说:“它在等我犯错。”
不是计算,不是压制,是等待。
像猎人伏在雪地里,呼吸绵长,体温与冰层同频,连睫毛结霜都不眨一下——只为等那只鹿,在某个微不可察的瞬间,踏错半步。
她捞起饺子,盛进白瓷碗。热汤泼洒出来,在台面上蜿蜒成一道细小的溪流,迅速冷却,凝成半透明的胶质。她端着碗回到客厅,没开大灯,只让落地灯的光晕笼罩自己。咬下第一口,皮薄,馅鲜,韭菜鸡蛋混着虾仁的微甜在舌尖散开。可吃到第三颗时,她停住了。
筷子尖悬在半空,一点汤汁坠落,“嗒”一声轻响。
她盯着那滴汤,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咀嚼的动作,完全依赖肌肉记忆。牙齿咬合的力度、舌头推送的位置、下颌关节的开合角度……全都没经大脑指令。身体在替她活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而操作台早已空无一人。
她慢慢放下筷子,把脸再次埋进兔子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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