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挺直如初,连步伐都比前两日沉稳三分。
进入赛场时,得对已端坐于席。今日她换了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外套,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见地就来进来,她抬眸一笑,眼神清澈坦荡,毫无昨日夺冠的锋芒,倒像邻家姐姐看见许久未见的妹妹:“来了?”
地就来颔首,在对面坐下。裁判递来抽签箱,她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枚微凉的黑子——与她昨夜在松涛弈舍所执的那一枚,质地竟全然相同。
“执黑。”她听见自己说。
得对没意外,只轻轻抚平袖口一道细微褶皱,笑意更深:“好。”
开局落子如常。得对依旧稳健,星位、小目、挂角,每一步都精准如尺量。地就来则一反前两局的急切,前二十手,黑子尽数落在低线,甚至罕见地在右下角布下三连星——一个早已被职业棋界淘汰十余年的古老阵型。解说席上顿时响起低低惊呼:“她在……复古?”
“不。”资深解说王岩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她在‘埋伏’。三连星看似松散,实则暗合‘天元引力’,所有子力都在向中央蓄势。得对若按常理侵消,必遭反制。”
果然,第三十七手,得对白棋悍然打入黑阵腹地。地就来不假思索,一子点在白棋联络要害!得对眉头微蹙,长考七分钟,最终选择弃子转身。然而就在她白棋腾挪之际,地就来突然祭出昨夜在松涛弈舍推至右上角的那记“鬼手”——黑棋第七十九手,落于四四高位,形如孤峰独峙。
全场哗然。
此手违背所有定式逻辑,既无实地,亦无外势,纯粹是精神压迫。得对凝视棋盘近十分钟,额角沁出细汗。她第一次在比赛中露出迟疑之色,手指悬在棋盒上方,微微颤抖。
“她怕了。”薄凌青在观战室喃喃道。
不是怕输,是怕这手背后的东西——怕地就来终于撕开了那层名为“状态起伏”的遮羞布,赤裸裸亮出自己全部的、未经修饰的执念。
得对终究落子。白八十一手,选择最强硬的扳头反击。双方瞬间进入绞杀。中盘鏖战持续到第一百四十六手,黑棋在左上角制造出一个诡异的“伪劫”——表面看是劫争,实则白棋无论应否,黑棋皆可借劲腾挪,将战火引向全局。得对陷入长考,时间所剩不足二十分钟。
此时,地就来忽然抬眼,望向得对。
没有挑衅,没有冷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山雨欲来前,湖面最后那瞬的倒影。
得对怔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三年前LG杯半决赛,自己输给地就来后躲在卫生间哭湿了三包纸巾。那时地就来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递来一瓶水,说:“哭完继续下。哭不能涨目数。”
她喉头一哽,垂眸,重新盯住棋盘。
时间滴答流逝。白一百六十三手,得对强行消劫,却漏看了黑棋藏在边角的一处“先手双叫吃”。地就来毫不犹豫,黑一百六十四手,尖!白棋大龙瞬间气紧,再无生路。
得对盯着那枚黑子,久久未动。
裁判第三次提醒读秒:“十、九……”
她终于抬手,轻轻将一枚白子投入棋盒。清脆一声“嗒”,如玉坠地。
“黑中盘胜。”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不是为胜利者,而是为那盘棋本身——为那七十九手的孤峰,为那一百六十四手的尖,更为这整整一百六十四手里,地就来未曾动摇过一次的手腕。
她起身,走向得对。没有握手,只是深深一躬。得对愣了半秒,随即也站起来,弯腰回礼。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可闻。
“谢谢。”地就来低声说。
得对直起身,眼里泛着水光,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下次,我赢回来。”
地就来点头,转身离场。走过通道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记者们此起彼伏的追问:“地就来!三番棋扳回一城,是否意味着你已找到克制得对的方法?”“你刚才那记鬼手,是否预示着新的围棋流派诞生?”
她脚步未停,只抬手,将衬衫最上方那两粒纽扣,一颗一颗,慢慢扣了回去。
回到休息室,薄凌青把一叠打印纸塞进她手里。首页标题赫然写着:《同到杯决胜局复盘报告·地就来执黑胜得对》。她翻开,第一页空白处,薄凌青用红笔写着:“你赢的不是棋。是你自己。”
窗外,苏州四月的阳光正穿透云层,泼洒在青瓦白墙上,明晃晃,烫得人眼热。地就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浓烈得近乎灼人。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五个字:
师从牧遥行。
然后删掉。
再输入:
我执黑,从来不败。
光标在句末一闪,坚定,恒常,不容置疑。
她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牧遥行。没有附加任何文字,只这一行字,静静躺在发送框里,像一枚刚刚落定的、永不移动的黑子。
楼下,庆祝得对卫冕的烟花正次第升空。火光映亮半边天幕,绚烂,短暂,盛大如一场幻梦。
而地就来关上窗,拉起百叶帘。室内霎时幽暗,唯有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在斜射进来的最后一道光里,泛着沉静、幽深、无可撼动的光泽。
她坐回桌前,取出一支旧钢笔,笔尖悬在空白棋谱纸上空三毫米,稳如磐石。
落笔。
第一手,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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