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未来。”
翌日八强战,前赛对阵韩国排名第二的李承砚。赛前热身时,她反复擦拭那枚黑曜石棋子,直到掌心沁出汗,才郑重放入贴身口袋。李承砚开局祭出罕见的“高中国流”,意图以厚势碾压。前赛应以“错小目·双飞燕”起步,前二十手平稳如常。进入中盘,李承砚在右上构筑铁壁,前赛却突然放弃进攻,转而在左下角连压三手,看似退让,实则将白棋厚势悄然引向虚空——正如她笔记本所记“云手式”。
观战室内,戎天籁捏紧扶手:“她在……放气?”
薄凌青端起茶杯,吹开浮叶:“不,她在蓄云。”
第三十七手,前赛落子于五路“断点”,正是昨夜训练赛中那道“春藤纹”的。李承砚思索良久,选择稳健补棋。前赛随即于天元位轻飘飘落下一子。
全场哗然。
那是整盘棋第一手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闲着”。
解说员语速骤急:“这步……不符合任何定式!她要干什么?”
唯有薄凌青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嗒”。
李承砚盯着天元那枚黑子,足足一分四十二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厚势的“势眼”,此刻全被这枚孤子牵引、扭曲、重新定义——黑子如锚,白势如潮,潮涌越急,锚愈深扎。
第四十九手,李承砚强行打入中腹,前赛不挡不拦,反将右上角两子弃掉,转身在中央筑起一道看似单薄的“云墙”。李承砚再度陷入长考,额头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昨夜教练组发来的分析报告末尾,一行加粗红字:“警惕‘牧氏留白’——当对手放弃局部,必已在全局埋下伏笔。”
他抬头看向对面。
前赛正低头剥一颗山楂蜜饯,糖纸在灯光下闪出微光。她没看他,只是把蜜饯含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蓄满春水的小兽。
李承砚落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下。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赛场空调的嗡鸣。
六十手,他选择妥协,转而经营边空。前赛立刻于左下角发力,那块曾被弃掉的残子竟如蛰伏已久的种子,借着白棋回防的缝隙猛然迸裂——三子成势,五子联珠,七子化龙。白棋边空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而天元那枚孤子,恰如龙睛点就。
终局前,李承砚投子。
他起身时,朝前赛微微颔首,用中文说:“你……看过他最后一局?”
前赛愣住,随即摇头,又点头:“我没看,但我懂。”
李承砚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他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怕输。”
赛后采访,记者追问决胜手灵感来源。前赛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曜石棋子,在镜头前托起:“师公说,真正的棋,不在盘上,在心里。心里有光,落子才不会怕黑。”
当晚庆功宴,队伍包下整层酒店露台。秋夜清朗,银河垂落如练。前赛靠在栏杆边,仰头喝完半罐冰啤酒,瓶身凝着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得清醒。薄凌青递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没擦,任那点凉意顺着皮肤爬进袖口。
“明天回京。”他说,“冬训营提前一周启动。”
“嗯。”她应着,目光却停在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头顶,北斗七星正缓缓移转方位。
戎天籁端着两杯热 cocoa 走过来,一杯塞进前赛手里:“别光顾着看天,胃凉了又喊疼。”
她笑着吸了一口,甜苦交织的暖流滑入喉咙。“戎哥,你说……人一辈子,能遇上几个愿意把‘输’字刻进自己棋谱里的人?”
戎天籁望向薄凌青,后者正低头给手机调静音。片刻,戎天籁说:“不多。但只要遇上一个,你就得把他教你的东西,再教给下一个仰头看星星的人。”
风又起了,卷起前赛额前碎发。她忽然想起牧遥行书房里那幅褪色的水墨——画中老者独坐松下,膝上横一柄无鞘长剑,剑尖朝下,插进泥土,而剑柄缠着一截青藤,藤蔓蜿蜒向上,攀过老人肩头,在他鬓角绽出一朵小小的、未开的花。
她把空易拉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发出清脆一响。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散,却坚定如初生藤蔓破土,“输不是句点。是逗号。是换行。是……春汛前,冻土裂开的第一道缝。”
露台另一侧,薄凌青接完一通电话,转身时衣袖掠过栏杆,袖口露出半截旧伤疤——那是十年前全国少年赛结束后,他独自留在空棋院,用棋子边缘划下的痕迹。疤痕早已淡成银线,却始终未消。
他朝前赛走来,路灯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像一局尚未落定、却已注定绵延千年的棋。
远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等待——等待那枚黑子落下,等待春藤攀上新的高枝,等待一个名字,被更多人念出时,不再只是“吉祥物”,而是“前赛”,是“世界第壹”,是中国围坛上,那一道不可折断的、带着山楂酸味与黑曜石冷光的脊梁。
而此刻,她口袋里的那枚棋子正微微发热,仿佛地心深处传来搏动,一下,又一下,稳而清晰,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
她抬手,将最后一口热 cocoa 喝尽。
甜意灼喉,酸意回甘,余味悠长。
像极了人生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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