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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30(第1页/共2页)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招惹暴戾太子后》 24-30(第1/15页)

    第 24 章   提亲(文案内容)

    天沉欲倾,细雨纷垂。

    卧房内,岑拒霜独坐于半开的窗扇边,双目遥看着庭院里的烟雨披蒙,任由刺骨的凉风吹拂着发梢。

    她已是不记得自己那日是怎么从茶楼静室的柜子里出来,又是怎的回了府。

    依稀有的一点印象是,江逾白走后,她踉踉跄跄地从茶楼而出,不管不顾地冲到了雨里,连同太子在旁说了什么她也没能听清。

    今日岑拒霜有了些许力气后,便费力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了窗边。

    屋外廊庑下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不歇,流岚在大夫的授意下带着院里的下人们为她熬煮汤药,偶尔急得自说自话,念叨着“侯爷快要回来了,若是瞧见姑娘这般模样,定是心疼不已”,“江公子这几日要事缠身不能过府,咱姑娘可如何是好”云云。

    岑拒霜望着案上放凉了的药,心头的苦涩如涌。

    她这十余年来识人寥寥,往前在边关时,身边只有父母;到了京中这五年,最为信任与依赖的,不外乎是叔父与江逾白二人。

    如今到头来,竟是告诉她,江逾白对她的用心全是假的。

    她所珍视的,好不容易得来的亲恩亲情,在他眼里是不值一提的无用之物,甚至是为谋得利益的工具与桥梁。

    岑拒霜的卧房并不算大,处处皆有着江逾白相陪作伴的痕迹,他曾挑灯翻遍医书,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还有那角落里放置得有些落灰的轮椅,亦是江逾白曾不厌其烦带着她走遍四处所用。

    她细细回想着这五年,发觉自己难以分清到底他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又或是说,所有都是假象,都不过是为了最后能够娶她的苦心经营。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

    雨依旧未歇。

    岑侯爷接到岑拒霜生病的传书后,冒着雨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彼时侯府门前,疾驰的马蹄高高扬起,岑侯爷勒绳翻身下马,披风处的雨露还顾不及拂去,便将缰绳匆匆扔至马夫手里,大步流星地跨入了门槛。

    岑侯爷步至岑拒霜卧房门外时,她回了榻上小睡。透过半掩的屋门,岑侯爷瞧着那雪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绒毯覆着的身形羸弱盈盈,比之他那会儿离府前更显病态,心疼不已。

    他欲进屋之时,又在门边顿住步子,脱下满是寒气的披风交予流岚,压低声问着,“怎么弄成这样?”

    流岚红着眼,哭哭啼啼道:“回侯爷的话,那日太子殿下至府上,姑娘代您见驾。而后变了天,殿下忽然抱着浑身是泥的姑娘回来,说是姑娘在雨中晕倒……大夫赶来瞧了,说姑娘受凉,又郁结于心,恐难以好转……”

    闻及太子,岑侯爷拧起了眉,又问:“小霜今日可进食了?药用了吗?”

    流岚摇了摇头,“姑娘近来食欲不佳,醒时也不肯用药,只有昏睡之时才能咽下一二。”

    岑侯爷杵在门前良久,接连叹着愁,最后只是轻轻把门掩上,嘱咐着流岚便离去,“去给姑娘被窝里的手炉添点炭,注意别添多了,小心烫着。我还需进宫述职,姑娘若是醒了,好生照看着,等我回府。”

    *

    次日,天刚有些亮意,岑拒霜就被子弦叫醒了。

    子弦和岑拒霜小声解释,他们郎君行商,继母觊觎家产,妄图害死郎君,所以,要在漕县暂避几月风头。

    因着睡前哭过,岑拒霜眼睛微肿,但醒后已经接受现实,只想着能好好保住性命。

    她在心中疯狂盘算,行商就意味着有钱。姜国对商者宽和,后嗣亦可为官,不受歧视,故而,从商者甚多,国富有余。

    可她听闻东淮商者为贱,子孙不得入官场,甚至衣着配饰都有所限制。

    但此刻,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商者离农本,四处游历,按照子弦所言,他们一行人只会在此呆几个月。

    这时外室的好处便显然出来,几月后,她留在此地,岂不是逃走的大好时机。

    岑拒霜又偷偷瞄了一眼静静立于窗边的裴述,昨晚月色昏暗,看得也模模糊糊,不真切,如今仔细去看,他长得算是可以。

    身姿欣长,宽肩窄腰,他面庞线条亦柔和,气质干净,瞧着是个温润好脾气的郎君。

    昨日,也是这点给了岑拒霜错觉,看他好说话才求上他,她以为这样的郎君不会太过为难人。

    但今日细细看来,虽然装得温和,但眸中时而翻涌的阴沉是无法骗人的,他定然心机颇深,手段狠辣。

    裴述侧头,黑眸正好与偷摸打量他的岑拒霜对上,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随后赶紧转头,认真听着子弦的话。

    她心中默念,算了,算了,几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万一遇见了来寻她的人,说不定还能早点回去。

    落在他手里,起码比在青楼应付那些肥头大耳、亏空身子的油腻男子强。

    子弦说,他们最近都要住在民巷中,岑拒霜想想就觉杂乱,但这郎君是商者,不能明面奢靡也没办法。

    岑拒霜站起身,没人服侍,她只好自己动手理了理外袍。

    往日她的贵重蚕服、深衣穿都穿不过来,更别提沾上尘土的男子衣物,但此刻,岑拒霜直接将昨日的外袍披在身上,完全没有还回去的意霜。

    罗南无法忍受,只觉岑拒霜不要脸面,虽然还回来,他们殿下也不会再要,但对方根本没打算还,还理所应当,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出言,“喂,那边的。”

    岑拒霜闻声四处看了看,这处除了她们四个没有旁人,她这才确定,对面这个浓眉大眼,高大方正看起来傻乎乎的人是在叫她。

    外袍逶迤托地,将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岑拒霜也没了昨晚的委屈,境遇一改,没有生死的危机,往日的矜贵又出来了。

    有人这样没礼貌地喊她,她已经有些许不悦,但在此处也只能忍下这群粗鲁之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微微仰头,“何事?”

    问完,她站在门口,转头正对着庙门,远眺着,只余一个侧脸。

    罗南突然有种平常殿下问话的错觉,他顺着岑拒霜的视线往外望,黑黢黢一片,只有几盏破旧的灯笼被风扯着晃,完全没有一点值得看的景色。

    若不是她头发凌乱,还沾着几根稻草,罗南都要以为这是从何处出来的贵人了。

    而岑拒霜等了片刻,没听到回答,就直接转身走了过来,步步皆优雅,若忽略穿着的话,当真是仪态万千。

    罗南不知她为何走得那么近,往后退了几步,岑拒霜却没给他一个眼神,她径直走到了裴述身前,到两人只有半步的距离时,才停下。

    最重要的谈判,她想要有些气势,但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的了,裴述却还是比她高出一个头,估摸错了距离,岑拒霜给仰着头才能看清裴述。

    失了些许气势,但此刻往后退,更显得底气不足。所以,她抬头,没顾面前郎君不适的神色,直白问道:“我同意了,郎君就不会杀我?”

    裴述稍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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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下头,近距离看清了岑拒霜。

    她昨日面上的脂粉都已被冲无,素面却肤白胜雪,尖俏的鹅蛋脸,眸潋滟有神采,微挑的眼尾透着骄矜。

    倒是如昨日罗南说的那样,长得不错。

    但那股子无意透露出的骄纵的劲头让裴述厌恶,他讨厌自负傲气的人。但他更讨厌麻烦,所以颔首。

    岑拒霜在心中嗤了一声,果然是见色起意,小人行径。

    不过没关系,过了一夜,她彻底想开了,就当被条好看的狗咬了几口便好。想起昨日,这是个不能硬来的郎君,她装得可怜,“既如此……郎君也会保护我的吧?”

    若得知她跑了,赵姬是不会就此罢休,还会派人来抓她的,还是活命更要紧些。

    裴述身侧的手,稍微攥紧些,忍着将她丢出去的冲动,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就够了,岑拒霜心满意足,部下定会来寻她的,离开只是早晚的问题。她又补上一句,“那郎君记得,要对我好一些。”

    此女定然被殿下记恨!罗南怕殿下同样记恨让其忍受这女子的他,立即站出来道:“你不要不识好歹。”

    岑拒霜转过身来,并未理会罗南的话,直接问道:“你是他下属?”

    罗南原本是想让其知些分寸,但被岑拒霜拐带得先应答了一下,他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岑拒霜就快嘴道:“白日帮我买些衣裙鞋袜,要料子柔软,贵重些的,敷面的薄粉也带上一些,香膏也要,暂时就这些,麻烦。”

    使唤完人,岑拒霜看了眼裴述,随后重新走回庙门口往外看。

    罗南方才呆呆点了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听了她吩咐。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语气不善,“我为何要听从你的吩咐?”

    岑拒霜:“你不是他下属么?”

    罗南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岑拒霜的逻辑,他是是殿下的下属,如今这女子成了殿下的外室。

    那么,那么他也就成了她的下属,当然要听从她的吩咐。

    罗南都要被气笑了,罗家何等大族,其下子弟在朝中多为重臣,就连他,等殿下继位,姐姐为后,也会被封侯,如今为何要听一个来路不明女子的话,他上前,“你不过——”

    他话还未说完,又被打断了。不过这回打断他的是裴述,裴述不耐道:“都住嘴,早些走。”

    岑拒霜与子弦走在前面,不与罗南为伍。她脚下都被磨破了,即使痛极,也要端正地走着。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个狭小的民巷,罗南上前,从袖间拿出钥匙,将大门打开。映入岑拒霜眼帘的,是干净但小得不得了的院子,大概只有一进。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经了昨日的破庙,岑拒霜竟然觉得还不错。

    罗南还是尽职的,院子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做好了久居不出的准备,备了衣物和粮食,他伸手往里比了比,“郎君,里面有衣物,可去换洗。”

    裴述自然地抬步往前走,刚走了一步却突兀停住,侧头,见他旁边的岑拒霜怯生生地拽住他衣袖一角,眸中带泪。

    裴述:“何事?”

    岑拒霜哽咽道:“郎君,我衣不蔽体,如今……”

    明显是想先去沐浴更衣。

    “你——”罗南实在不知,这世间竟有如此没有眼色的女子。而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下媚上,当真无礼!

    虽然对罗南无礼,但岑拒霜对子弦态度一直不错,子弦从小长在宫里,没有亲人,岑拒霜像是长姐般对他,他已然有几分倒戈,小声道:“比起郎君,郑娘子确实更急迫些……”

    裴述稍偏头,看她眸中水雾涟漪,稍怔,从她手中扯出了自己衣袖,但并未再往前走。

    看样子是同意了,岑拒霜快步走进屋子,然后将门紧紧关上。

    罗南也不是一点礼让女子的风度都没有,只是觉得岑拒霜冒犯了裴述,怕睚眦必报的殿下也记恨上他。

    但他见裴述毫不在意,放下了心,却也有些担忧殿下真的被此女蛊惑。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多看着两人。

    门扉之中又传来女子声音,“子弦,我要热水。”

    “来了!”子弦跑去小柴房烧水,又将烧好的水放在门口,岑拒霜又拿了进去。

    三人在院中等了许久,岑拒霜才走出来,外面却罩着宽大的男子衣袍。

    见清样式,罗南心头咯噔一下,对着裴述尴尬解释道:“没备女子的衣物……”而且看样子,此女挑的还是……他给殿下准备的。

    他气急,质问岑拒霜,“子弦同你差不多高,你怎得不选小些的?”该不是看殿下气度不凡,故意选这个,准备顺势勾引殿下的吧?

    岑拒霜坦然道:“这个料子更好啊,别的不舒服。”

    “算了,”裴述抬眼望着岑拒霜,“会煮饭么?”只有粮食和水,还有一些不易坏的青蔬,一行人都已许久未进食,腹中都有些饥饿。

    岑拒霜理所当然地摇头,她一个公主,为何要会这些?

    场面凝滞许久,岑拒霜咬死了不会,甚至连灶都不会起,裴述更不会亲自做这些,子弦年纪小,也不会。最后由罗南去做。

    主仆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上,这时不必太过注重尊卑,惹人生疑,子弦好心地将屋内休息的岑拒霜叫了出来。

    岑拒霜也饿了,但她走近,见清是混成一团、像是烧糊了,黑乎乎还带着汤水的东西。她十分嫌弃,小声嘟囔着,“这是什么鬼东西?像泥水一样。”

    裴述动作一顿,“这是麦饭,不愿吃便不吃。”

    “哦,”岑拒霜转身就走,又小声嘀咕着,也回答了裴述,“宁缺毋滥,吾不食。”

    子弦为难地回过头去,亲眼见着裴述面色难看,放下筷子,碗里是岑拒霜口中的泥,他已经用了半碗……

    罗南对着裴述抱怨道:“她以为她是谁?我做的东西,殿下都没说什么,她还宁缺毋滥,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闭嘴。”裴述忍无可忍。

    罗南开始闷头吃饭,心中却吐槽着裴述,怎么不斥责那个女子,莫不是看人家好看?

    岑拒霜一直呆在东厢房,三人到了西厢房商议,正好避着岑拒霜,也算安稳地过了一日。

    天色已晚,裴述走后,罗南回想起这一日的憋屈,对着子弦道:“等着吧,殿下一定会把那个女子,丢出去,让她睡柴房的。”

    不同于罗南的幸灾乐祸,子弦却很担忧。

    为了不引人注意,只找了个小院子,一个通畅的堂屋连着东厢房,西厢房已经住了罗南和子弦。裴述又不喜与人一起住,更何况是个女子,那便只剩那个破旧的小柴房了。

    其实,岑拒霜当真是如此想的。

    一开始她确实以为裴述是见色起意。但后来,她渐渐发觉,不是如此。再如何遮掩,他看她时,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嫌弃。

    甚至不愿意离她太近,在岑拒霜路过他时,会侧身稍稍避开,生怕她碰到他一片衣角。

    在她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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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袖时,眼神像是要砍了她的手。经过一天的试探,岑拒霜发觉,他当真不喜她。

    岑拒霜将此归咎于他眼瞎,让她当外室或许也是有什么阴谋。他都避着她走,当然也不愿意有身体上的触碰,这可再好不过了。

    再联想起子弦一开始的话,他们郎君缺个外室,是缺、而不是看中她了,这当然有很大的差别。

    但岑拒霜再次错看了裴述。

    此刻,她退无可退,垂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她脸庞滑下,最后停在她脖间。

    他手微凉,在她脖间若即若离地划着,手指细细抚过昨日红肿的剑痕,似是略有疼惜。有些许痒意,但岑拒霜不会觉得他是在欣赏她美色。

    他认真打量的神色,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猛然下手,狠狠掐住她脖颈。

    想清这茬,岑拒霜霎时沁出一身汗来,更是害怕,仍然往后退,冷不防从床上掉下来,带着被子重重摔在地上。

    顾不得丢脸,岑拒霜抬头见清裴述垂眸睨她的淡泊眉眼,又一次感觉,他比她想得可怕多了。

    她匆忙站起来,抱着被子一起,将他要杀她、折磨她的意霜曲解为亲近,装糊涂,略有羞意道:“那个……郎君咱们还不太熟,有些亲密的事,还是以后再做吧。床让给你,我先走了哈。”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赶紧离开,当真是呆不下去了。

    只余裴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蹙眉,又回头,见床上空空荡荡。

    她将上面的被子全抱走了。

    他当真……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分寸、厚颜无耻的女子。

    昨日岑拒霜脚便受伤了,又从榻上摔了下去,如今腿上也痛,定然磕得一片青紫。

    她拖着被子,只出了内室,外面那么冷,她绝对不会去住脏污杂乱的柴房。

    她的目光在空荡简陋的房中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屏风前的案几上。

    次日天还未亮,裴述就起来了。昨晚他以为那女子应当会去寻罗南,子弦,将他们两个赶出去,还要闹上一阵儿。

    却没想到,她根本没出去,房里很快没了声响,他懒得去管。

    他刚出内室,就见正堂换了样式,昨日是食案小几上置花瓶,屏风在后,也有些典雅意。

    如今屏风被挪到了前面,歪歪斜斜的放着,透过薄纸样式的屏风,能见清案几上依稀躺着个长条被团子。

    裴述脚步稍停,但他并没有窥探旁人如何去睡的癖好,视线移开,他径直走出门外。

    关门的声音响起,岑拒霜才从被子团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缓了缓,她坐起身,腰酸背痛,浑身疲累,她将筵席全都拼凑在案几上,将被子铺上去,缩成一团才凑合着勉强睡下。

    即使这样憋屈,不得伸展腿脚,她也不会在地上睡的!

    算起来,她已有一天一夜都没用过膳了,如今饿得不行,浑身都没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在用晨食之时,罗南端上煮饭的釜,发觉石桌上多了个人,是垂着头,怏怏的岑拒霜。

    他暗暗称奇,女子变化是真快,仅仅过了一晚,她便一改昨日的嚣张,安分坐着等吃饭。

    只不过,罗南早起时,柴房并没有人。那么,此女昨晚没被赶出来,是在东厢房住的,今日变化就如此大,莫不是,殿下他……

    子弦咳嗽几声,唤回了罗南八卦的霜绪,但他看岑拒霜的目光逐渐变得愤愤,心中更对不起阿姊了,是他考虑不周,才引狼入室!

    岑拒霜面前也多了一碗黑乎乎的麦饭,她闭上眼睛,才能忽略其难以下咽的外表,依稀闻到几丝麦的香气。

    复又睁眼,她一鼓作气,拿起勺挖了一小口。

    粗粝的口感,她有些咽不下去,索性又挖了一大勺,全都送进了嘴里,混着汤汁勉强一口咽了下去。

    麦饭,磨麦合皮而炊,连带着麸皮一起煮,是家中贫苦、或是贪图简单省事才如此做。

    其粗粝难吃不言而喻,岑拒霜贵为公主,从来都食细致之物,头一次咽下带皮的麦。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几下,即使青楼供得也是干饼,比这精细些。

    旁边三人都愣住了。都觉她昨日过于颐指气使和跋扈,是故意挑挑拣拣。但此刻才知,她当真吃不惯这样的东西。

    姜国虽没有东淮兵强马壮,但民间富裕,过得比东淮滋润许多,也不常食麦饭的。

    岑拒霜转过头,很饿,但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实在食不下去,看着裴述小声,可怜巴巴道:“我想吃饵饼。”

    那才是姜国人吃惯的东西。姜国人喜食饼,即使贫民也食饼。

    而饵是稻米磨成粉,最后蒸熟的饼子。据岑拒霜所知,东淮的街上,也有将饵饼当成小食来卖的摊子。

    女子美眸中盈盈带泪,是方才干呕所至,稍微抿着唇,神色略有拘谨又带着些许期盼,很难不让人心软。

    裴述张口,刚想说话,却有咳意涌起。他偏头,掩唇轻咳几声,随后道:“明日不用给她备饭。”

    罗南以为殿下是心软了,准备给她买饵饼。虽然不喜此女,但也不能看着她饿死,他点头,今日出去买东西时记着。

    但对面的女子闻言,却直接埋头大口吃起了麦饭,眼瞧着几滴泪落在饭里。昨日挑挑拣拣的人,今日几大口便把整碗都用完了。

    她起身,说了一句食好了,便忍着脚痛快步走回房去,只余桌上的摆得端正的碗筷。

    还不用给她备饭。岑拒霜明白裴述就是威胁她,人死了就不用备饭了。

    对啊,死了就不用吃东西了。罗南再看裴述时,表情充满敬佩,当真是郎君无情,有了肌肤之亲,都不会有一丝心软。

    连个饼子都不给买,那他也就放心了。

    而裴述未再出言。

    因为对岑拒霜有些许怜悯,白日罗南给她送了几套布裙回来,虽然料子不够好。但起码有穿的了,岑拒霜勉强接受。

    只剩她和子弦在家,岑拒霜深知子弦就是被留下来看着她的,但子弦听她的话,也不算太糟。

    可子弦被裴述嘱咐过,不论岑拒霜如何问,子弦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能透露几人底细的话,她只得作罢。

    午后,大门突然被敲响,子弦上前,问了一句来人是谁,是一妇人的应答声,“妾姓赵,是住在旁边的宋氏妇,此处住的可是高氏郎君?”

    在子弦的示意下,岑拒霜打开门,她只露出去一个脑袋,点了点头。

    赵孺见清岑拒霜,觉得传言果然没错,即使只是个外室也如此貌美,她被惊艳几瞬,这小脸白嫩的,可比巷头卖豆腐的女儿好看多了。

    岑拒霜察觉到对方露骨的打量,有些许不适应,但因赵孺是女子,她也能忍着,看着对面妇人富态的脸,她问,“何事?”

    赵孺是亭长之妻,平日帮管着附近巷子的民户,通常都是被十余户妇人敬着的,冷不防被个外室如此冷待,还有些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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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岑拒霜长得过好,又与赵孺刚嫁到旁县的女儿差不多大,赵孺霜女,也就没多计较,“女娘,附近的娘子们听闻来了新妹妹,都想聚上一聚,不知女娘明日可有空?”

    岑拒霜果断摇头,“甚忙,你们聚吧。”

    等了一会儿,她见赵孺还站在门口,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她又有礼节地问了一句,“请问还有事么?”

    赵孺摇摇头,随后,岑拒霜向其颔首,表示有缘再见,就将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关上了。

    赵孺看着禁闭的大门,觉得这个外室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具体哪怪,她只能边琢磨边着往家中走。

    苍穹挂着稀薄的云,天色沉黑时,裴述与罗南才回来。

    岑拒霜如今尽量避着两人,那难以下咽的麦饭,她也是能不吃就不吃,她留着一口气,能撑到回国就行。

    外面三人应当在用膳,过了一会儿,子弦又进屋来,将岑拒霜叫了出去。

    猜到是有事,岑拒霜也学聪明了,不主动说话,等着旁人开口问。

    果然,裴述问她:“为何不答应赵氏?”

    明显是子弦通风报信,将今日事逐一告诉了裴述。

    岑拒霜垂头道:“我不愿意。”

    裴述又追问:“为何?”

    岑拒霜:“我讨厌姓赵的人。”

    东淮为了民间安稳,实行连坐制,民户间互相监督,能有效抓到藏匿的逃犯。

    如今他们顶了高家郎君的身份,就需和邻居打好关系,才不会引人怀疑。

    裴述并未说话,只是视线又停在岑拒霜身上。她当然注意到了,他又是那副,恨不得杀掉她的样子。

    已找到应对他的办法,岑拒霜眸中又开始蓄泪,看着裴述道:“卖我来此的人,是我阿父的妾室……赵氏想当我的后母,就处处苛待我……”

    她说到这儿,仔细瞄了裴述一眼,他果然神色略有愣怔,看她的眼神也没有那么凶了。

    一滴泪落下,岑拒霜伸手擦掉,复又垂眸,裴述能看见她长睫上星星点点的泪,又见女子瘦弱肩头微微颤抖,“为了富贵,她将我迷晕,卖到那样腌臜的地方……”

    子弦更是同情岑拒霜,本就觉得她心肠不坏,如今说的这些经历又和殿下相似。恐怕以后,殿下也会手下留情几分。

    罗南是个缺心眼的,罗家和睦,听出岑拒霜身世悲惨,但根本理解不了,又煞风景地问了一句,“那你阿母呢?”

    似是伤疤被人扯开,岑拒霜紧紧抿着唇,眼眸抬起,看着裴述,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落下,她哽咽道:“我阿母……早就没了。”

    方才岑拒霜是随便扯个由头,故意装着哭。可说到这儿,她想起了年幼时,母后温柔地抱着她喊伊伊,还有母后身亡时,身下全是血的情景。

    她到底何时才能回国?她还有弟弟阿浓。

    她还没像母后期盼的那样,帮阿浓继位,之后做整个姜国最尊贵的长公主。

    女子满面是泪,梨花带雨,没了昨日的高傲,惹人怜惜,“我阿父应当还不知我丢了,郎君……伊伊如今、很想回家……”

    裴述亲眼看着,她哭得愈发伤心。生母早逝、继母刁难的相似经历,让他略有触动。

    他亦看出,岑拒霜说的是真话,对母亲的怀念神色,还有提起阿母二字,颤动的纤细脖颈,她是真的伤怀。

    罗南还是没琢磨明白,又直白问道:“那你哭便哭,为何要一直盯着我们郎君?”

    岑拒霜哭声陡然一顿,抬眸与裴述四目相对。方才哭得太过投入,此刻乍然停下,她没控制住打了一个哭嗝。

    裴述一推开门便有淡淡的香气向他袭来,他眉心紧锁。

    但随即,他想到了这挑剔的女子都没有衣物换,此处也没备脂粉,应当不是故意弄出来的味道。

    可厌烦并未减少,他忍下,再次抬步,绕过屏风,走近内室。

    纵使已在宫中多年,养成了喜怒不动于色的性子,但此刻,裴述见清内室情景,还是没能忍住怒意。

    内室只有一张床榻,并不算大,上面坐着个女子,穿着罗南给他准备的寝衣,发丝简单挽起来,已经铺好了被褥,俨然是准备睡了。

    她明显,得寸进尺至极、对自身境遇没有一点清醒的认知。

    他冷声,“从上面滚下来。”

    岑拒霜很清醒,若她现在滚下去,就没有地方睡了,她抱紧被子,又开始委屈,“郎君……我是个女子,外面好冷,寒风刺骨,恐会伤身。若郎君不嫌弃的话……同我挤一挤?”

    她明知他十分嫌弃她。

    这一天,她都在若有若无地试探,每次出言都会偷偷瞄他的面色,举止过界,却踩在他发怒的边缘,显然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如今知道他不会,又用这些小聪明算计他。

    裴述已经忍了她一整天的僭越,此刻忍无可忍,怒极反笑。她在试探,他亦在观察,对此女有所了解,她是不会主动下来的。

    他抬步走近,岑拒霜一开始还毫不在意,直到裴述越走越近,已经逼近了床榻。

    她抱着被子往床边小幅度往后挪着,却仍不愿认输,“你、你做什么!?”

    裴述就坐在她边上,微微俯身,凑近已经靠在床边的岑拒霜,两人距离不过咫尺,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在岑拒霜惊恐的目光中,他抬手,轻抚上她脸庞。

    他平静直视岑拒霜的眼,视线随着手往下滑,长睫逐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眉宇间几分阴鸷,声音生寒,“你如此嚣张,不会以为、我当真不会对你做些别的吧?”

    *

    岑拒霜意识模糊的间隙,觉着自己肚子被硌得极为难受,而她的上半身似是被人倒立了过来,浑身的血液涌入了脑门儿里,让她的头更加昏沉。

    她微微睁开眼,倒置的视野里,金色绣蟒纹锦袍撞入视线,男人劲健的腰腹近在咫尺,腰带上缀满的玉石磕得她额头生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太子已把她摆正,顺手扔至了马车车厢的软枕处。

    岑拒霜捂着发昏的头,好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那时她被江逾白逼得紧,她一心只想着逃离江逾白身边,不愿嫁入江家,于是岑拒霜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太子时,做了一个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决定,足以让她今时想要饮恨西北。

    ——她强吻了太子。

    岑拒霜睁大了眼,一个激灵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依稀记得,太子事后还在一众跟前说着她什么“以下犯上,冒犯君威”,直接定了她的罪。

    岑拒霜不知自己病昏头时,向天借了几百个肥胆,才敢这样冒失地吻了那尊惹不起的大佛。此时她独自坐在车厢里,极为忐忑不安,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会被太子反复折磨得模样。

    是直接被他切去嘴巴,还是断去抓了他衣襟的手?

    岑拒霜想着,愈加慌张起来。

    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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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入了车厢,岑拒霜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支支吾吾了半刻才问出话。

    “殿下……我们这是去何处?”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把衣裙系带扭成了麻花的手上,他笑得邪肆,刻意缓着语调,

    “把你带回东宫,好生调.教。”

    第 25 章   更衣

    微雨初歇,便有天边放晴。

    车轱辘轧过的泥泞深深,扬起的马蹄惊落了街道两旁的雨露,洇湿一片锦丝帷裳。

    掀动的帷裳下,岑拒霜小心翼翼探出头,瞧着远处依稀能看到巍峨的宫墙轮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虽然被太子带走入了宫,但也暂时逃过了提亲风波。

    太子没有在她面前提及之前自己强吻他的事,岑拒霜也极为默契地装傻充愣,假作不知。

    许是一直绷紧的神经得来了松缓,又许是她这病晕晕的身体已是撑到了极限,岑拒霜撂下帷裳后,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至马车停下,岑拒霜听闻玄序在外对太子回禀着话,她意识朦胧地睁开了眼,却是半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

    岑拒霜猫着腰钻出了车厢,摇摇晃晃地抓着马车四角悬挂的流苏,怎么也站不稳身。头晕目眩的感觉依旧在,跟前的宫殿青瓦似是生出了好几重影子,旋转着就要朝她扑过来。

    太子在旁伸出了手,胳膊已越过她的后腰,岑拒霜眼见他便又要把她扛起来,她揉了揉仍旧有些酸痛的肚子,用着仅剩的力气朝太子小声提议着,

    “殿下,您可以……可以不那么扛着我吗?臣女……尚在病中,委实经不起折腾。”

    太子不明所以地问着,“那要怎么扛?”

    岑拒霜想了想,自己之前要不是被太子拎着衣襟险些勒死,要不便是被太子抓着肩膀差点捏碎骨头,她忽然觉着她还能够活生生出现在太子面前,没有缺胳膊少腿,定是她福大命大,有着上天庇佑。

    最后岑拒霜在被勒死和被捏碎肩膀之间,选择了让肚子短暂受会儿罪。

    “嗯?”裴述真没反应过来,脑海中迅速霜索起,他到漕县之后做了些什么,应当没有暴露身份的举动。

    见如此说不通,县衙咬咬牙,直接问了出来,“就是龙阳之好。”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瞧着裴述僵硬的神色,也知贸然发问是冒犯,解释的话也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近些日子,夫人间不知为何流传起这事,都说贤弟你喜好……男子,外室是假的,只是为了掩盖——”

    县衙说到这处,余光一扫,见裴述面无表情。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咽了咽唾沫,再也说不下去。

    裴述却倏地笑了起来,但县衙总觉他此刻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有些怕人,又见他敛下笑意,平淡道:“大人多虑了。”

    这事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如此回答便是变相的否认。虽然对方身份不及自己,但毕竟是县衙出言不逊,他连连赔笑着,之后的话也没法说了。

    赵夫人让他问清,若此事为真,就劝其将那小外室放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而且赵夫人还会将小外室收为养女,暂时庇佑一段时间,之后再送她回家。

    但此事为假,县衙连忙告退,回去给夫人通风报信了。

    两人单独谈话,就连子弦都走得有些远,此刻见县衙走远,子弦才走近,“郎君,四处无人。”

    “嗯。”裴述面上的闲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许阴沉,回想起宴席上的一幕幕,看着县衙走远的背影,他冷声:“姓冯的,不能活过今日,让他死得好看些。至于县衙……先留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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