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缘何心狠至此?
要真面对这一句他怎么回呢?
难不成他说,阿七,朕亦待你不薄。
“陛下。”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唤回柳湛神思。他这才发现,有一位宫人竟未退出寝殿,反而走来他身旁。
她眼口鼻都生得精绝,未化妆便已是绝色,身段亦凸凹曲致,是一等一的尤物。
柳湛不动声色:“你是哪个宫的?”
“回陛下,奴就是福宁宫添香的司寝。”宫人声音婉转,寻常作答在她口中似咒语,惑人去用指腹蹂躏她的水润朱唇。
“来人!”柳湛沉声下令,很快召来禁卫,由蒋望回负责,彻查绝色佳人。
通宵一夜就查清——工部尚书见官家后宫空置,动了歪心,遍访天下寻来这名美人,献进司寝司,那香里亦加料。
“朕真是给你们胆子了!”柳湛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继任之初,就有不少官员奏请立后纳妃,延绵皇嗣,为社稷之福,为天下己任,皆被柳湛一一驳回。官家在这事上严词厉色,坚决又铁血,渐渐声音小了,再无人议。
这会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柳湛气笑。
然而这尚书的理由却不同:“不知陛下可曾耳闻过某些……某些有损陛下天颜的谣言?”
柳湛脸一沉,明白了——最近宫里宫外,是有一小撮人在传他不行。
还是待这些人太宽容。
尚书举臂直身,又伏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响亮:“陛下春秋鼎盛,本来只要幸了这女,谣言就不攻自破啊!”
良久,柳湛缓缓回应:“李尚书,人皆有欲,贵在律己。”
他重罚了添香案一干人等,以儆效尤。
禁卫们将尚书押下,蒋望回最后离开寝殿,回看一眼柳湛,默默带上殿门。
柳湛杜坐在龙椅上,微往左歪身,两腿分开弓起,这官家的寝殿封闭远甚东宫,连扇望月的窗子都没有,只能瞧着将殿内照透亮的煌煌长明灯。
柳湛勾唇讥笑,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身上仍披着一个时辰半前接到急报,急起披上的龙袍。
想来离天亮也没多久,柳湛索性不再就寝,传了内侍,研墨提笔,批起奏折,他看报说灌州遇着小震,心头一紧,屏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无人员伤亡,松了口气。
柳湛疾笔,拨款灌州赈灾。
想了想,又额外下了条驰援善堂的密令,封在信里送出去。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晨钟暮鼓,打破了无限……
*
山摇屋晃, 萍萍眼睁睁看见桌上烛台倾倒,她愣了一霎,没扶烛台, 而是毫不犹豫冲出屋外。
外头旷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堂主瞧见萍萍, 立马唤道:“萍萍,来帮忙!”
她帮着照料孩童,眼见溪水荡出, 房屋裂缝, 万幸无人压杀。
待晃动平复,所有人都先下山, 暂居在青城县临时搭起的布棚里。
发放完被褥,终于得闲,萍萍脑子里突然冒出柳湛遇震下山的画面,竟还是她搀扶他下去的——因为他受伤了,不方便跑。
见鬼了,柳湛明明已经回京了,伤也好得差不多, 她却瞎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萍萍!”堂主在远处呼唤。
“来了!”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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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撑手站起, 一路小跑到堂主身边, 原来是让她帮忙施粥。
萍萍二话不说应下, 和另一位小娘子分工合作,小娘子吆喝、维持秩序,萍萍负责在桶后舀粥、分粥。
大家让小童们排在前面, 人小木桶高,小童踮脚高高举碗,仍够不着, 萍萍赶忙舀起满满一勺,从桶后的台阶上绕下来,猫腰将粥盛进小童碗里。
堂主在旁和青城县的主薄交涉,一心二用,眼瞥见萍萍,不由漾笑,他爱吩咐她,就是因为她做事放心、省心。
之后,众人在布棚住了一个多月,等损坏的善堂修好,就重搬回山上。
夕照没按原计划游历,跟着萍萍回了善堂,她在正堂伫了须臾,跑出去,仰头打量,接着又跑进来:“银照,我上回来的善堂,是这个样子吗?”
怎么觉得变高大宽敞了?还有这桌椅板凳,怎么觉得木头都不一样了,好像全换了?
夕照怕是自己来得少,记错了。
“你没看错,就是都变了。”萍萍敛笑,房屋翻新重修,家具换了黄花梨,耗资不菲。
正好堂主领着一队差役进来,萍萍快步迎上去:“堂主,屋子是县衙给我们修的吗?”
堂主一愣,这不是大伙都晓得的事吗?
虽然知县大人这回过于恩慈,但这是好事。
“是啊。”堂主简短回答完萍萍,就继续招呼那帮差役:“唉、唉,箱子放这里,放这就行,辛苦各位官爷了!”
萍萍脖子随箱子移动,她看了下,有米面油、布匹,还有一箱药物——不是药材,是装在瓷瓶里炼好的丸药。
“这些也是县衙送的?”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轰轰叫声,萍萍回首一眺,官府竟还将十数头猪、牛、羊赶上山。
萍萍呆立。
“唉,小心!”旁边有孩童毽子踢偏,眼看就要打到萍萍身上,夕照扒了萍萍一下,她才回神。
萍萍抬首,绿色的银杏叶间有一小撮漏洞,太阳光从中照下来,射出数刀橙红光芒。萍萍盯着中间那个明亮的白点久了,渐渐恍惚,觉白点无限放大,吞没了银杏树也吞没了周遭的人并声音,白光里竟然现出柳湛的背影。
柳湛喜好穿白,这次她幻觉里他却着玄青圆领袍,头戴星簪,回首一顾。
……
郊道上,柳湛与一众随侍皆着黑衣,风驰电掣,广袖与尘土一齐扬起。
他还是放心不下萍萍,决意去趟灌州。
“驾!”柳湛正策马扬鞭,却不知怎地,抿唇凝目,抬头望了眼天上太阳。
……
“萍萍。”
“萍萍。”
萍萍恍觉白光里的柳湛在唤她。
被拽着晃了下,才发现是夕照唤人连带拉扯。
夕照见萍萍一直仰面望天,起初担心她淌鼻血,继而发现是走神。
“想什么呢?发这么久呆?”夕照追问。
萍萍脸一热,冲夕照心虚笑了下,还好夕照不察。
近一个月后,她又一次梦到了柳湛。
梦里,他就站在她床边,萍萍始终没有梦到柳湛的表情 ,但能听见他略微混乱的呼吸和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几近真实。
寅时,萍萍晨醒,迷糊了会,便将此事抛掷脑后。
白日里照常忙活,直到她在花房除草时,整个人突然定住,手攥着草,双唇微分:他不会真来过吧?!
萍萍猛地揪下一撮草,倘若草能人言,此刻定大叫一声痛。
萍萍暂搁下手中活计,飞也似跑回卧房,看圆凳,没被挪动过,瞧桌上的壶盏,没人喝过水,窗户是她自己早上开的,萍萍努力回忆没打开前的窗户……
不放过蛛丝马迹,脑海和肉眼却始终寻不见一星半点柳湛来过的痕迹。
她之前骤然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心底草地,坠地无声,唯有春草蔓生。
之后数月,萍萍害了回伤风,小毛病,一两日就好了。之后也是将近一个月,进入伏天,床榻上铺起凉席的第一日,她第二次梦到了柳湛。
这回不仅有呼吸和摩挲衣料,还多了一只蚊子,绕着她的脸飞,撩起轻风,但就是不叮她的脸。
仿佛是谁想触又不敢碰的手。
于是,在那只蚊子再次飞近萍萍脸颊时,她在梦里猛地一抓,明显抓住了肉,萍萍倏地坐起,见帐帘飘,窗户敞,一道白影一晃逃远。
天热她睡觉穿得少,上身仅一件肚兜,没奈何穿衣绾发,才再追出去,哪还有柳湛踪影。
天亮得早,但瀼瀼清雾,青山绿水皆罩一层银纱。
萍萍只能在茫茫雾中呼唤:“柳湛!”
她在飘渺中回身,绾漏的一缕发丝随之翩跹:“柳湛!”
“柳湛!”
四面八方,转着圈喊,却一直无人应,萍萍生气,高囔一句:“你给我出来柳湛!”
甚至有一霎她想,要是今天他一直躲着做缩头乌龟,又见不着,她一定会想个办法,下次势必将他引出来。
但这个办法肯定不是把她自己弄病,也不是天灾人祸。
迷蒙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再聚,萍萍陡然瞅见雾后有一白影,和雾的区别就像玉与雪,霜与梨花,极容易看漏。
萍萍记得那边是石栏,再后面是石涧、小瀑和细竹,有一只尾巴极长,对她开过好几回屏的白孔雀总爱停在那里。
是孔雀,不是柳湛。
萍萍还没走近就以为认错,心缓慢下沉。
及至近前,却又被气得笑一声,才不是什么白孔雀,伫在石栏前的男子背对着她,细腰长臂,长身玉立,晨雾中愈显清尘脱俗。
浓雾渐薄,她竟能清晰眺见他耳后小痣。
萍萍勾了下唇角。
而背对的柳湛,虽然岿然不动,亦不发声,内心却早已欢呼雀跃:她这回没有再唤他陛下,直呼其名!
有多久,多久她没有这样唤过!
比仙乐还动听!
柳湛的心仿佛刚才栏后那只受惊的麻雀,从溪石振翅直飞到最高峰上。
但是他怕惹萍萍厌恶,不敢转身面对,怯情和欢喜打擂的结果,就是一颗心剧烈鼓动,一会想蹦出胸腔,一会又想跃出喉咙,不知道该怎么跳。
“你病好些了吗?”柳湛颤声关切。
都痊愈一个月了!
而且就是普通伤风!
萍萍鼓腮:“你不是知道吗?”
不信他没有探子密报。
“对不起。”柳湛三个字几乎是前字踩后字,急切异常。
他晓得萍萍已经康复,但哪怕亲眼瞧见,也不能全然放心。
总随阴晴圆缺牵挂她……
萍萍盯着柳湛,咬唇,再咬唇,假装咬牙切齿:“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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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再唤你,你才肯转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湛忙不迭回身,面对萍萍,“因为你说不想见到我,所以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可还是忍不住想你,忍不住偷偷来看你……”柳湛唇合上,喘了口气,才黯然续道,“对不起。”
他说完视线即刻瞟向地面,不敢再对视,怕从她眼中读出这也不行。
良久,不闻萍萍回应,柳湛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知道又到了告别的时候。
他这段日子又想明白许多,抬眼原本打算开口,却一对上萍萍的眼,就情不自禁来回流连,将她眉眼口鼻都细看了一回,才启唇:“我还要向你道个歉,那年重下江南,哪怕我没忆起从前,也不应该折辱你。”做错了,就要认,所以柳湛自出声起,就牢牢锁住萍萍双目,绝不回避,“这话不是因为我后来喜欢你了,才这样讲。一个人没有肆意侮辱另一个人的权利,哪怕没有喜欢上她,也不该践踏她的真心。”
人诚心谢罪,理当免冠、徒跣、肉袒亦或泥首,柳湛用萍萍送的星簪束发,没有戴冠,于是褪下鞋袜提在手上,赤足离去。
萍萍低头看他脚底一沾地,即刻布满草木和泥土,他一步一步碾在砂石上,一国之君若苦行僧。
“你其实——”萍萍出声,柳湛顿足。
她续道:“你其实可以大大方方出现在我面前。”轻叹,“你总拿日与月做比,可人生又有几个日升月落呢?”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扭捏,她大大方方冲着柳湛的方向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柳湛肩颤地下,欣喜回身,脚被石子划到却不觉疼。普照寺在这一刻撞起晨钟,宏大响亮,如棒喝,若醍醐,驱散过往魔障,打破无限机关。
柳湛激动往回走,至近前,几与萍萍脚尖抵脚尖,却无了话,只不住喘气。
良久,柳湛满面笑容问:“你吃早膳没有?”
萍萍亦笑,飞他一眼:“我不刚被你吵醒么?”
“对不起。”柳湛忙认错,少顷,他小心翼翼告知:“我也没吃。”
“那一起去伙房?”
柳湛一听这话,感动不已:萍萍主动要和他一起走!
伙房要往回走,萍萍等了柳湛一步,他又感动:她主动等他!
柳湛心田里默默淌着暖流。
他和她离得这样近,牵手的念头似棵芽苗,破土而出,柳湛搓手指,想牵又不敢牵。已经并排走出去数十步,他手还在萍萍胳膊旁边晃,她一侧首看过来,他又即刻把手收回去。
去伙房要上一段石阶,柳湛道:“小心。”
萍萍笑,这平坦的十几步台阶远不至于摔倒,她无意垂首,然后就瞧见柳湛的指尖触着她的袖口——他的动作太轻了,以至于她不低头看,都无法察觉。
柳湛屏息观察萍萍脸色,确定没有愠恼,才敢指再探数厘,从袖口挪到她手上,指覆着指。
因为两人始终在行走,这个姿势极累且别扭,柳湛却神采奕奕,终于在快到伙房时鼓起勇气,一把抓住萍萍整只手,牢牢握紧。
萍萍瞟了眼两人的手,这才发现早上梦中抓那一下,她的指甲划伤了柳湛手背,留下两道浅红痕。
柳湛却完全猜不到她在想这些,他兴奋不已,萍萍对他真好,都没有抽开手,这简直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心不足
“你手要不要擦点药?”萍萍问。划都划了, 她是不打算道歉的。
柳湛闻声看去,才发现手上有伤。
“没事。”他笑呵呵,萍萍关心他, 自己简直就被幸福包围了。
二人尚未跨入伙房, 身在门外, 伙房里的人已经眼见瞅见他俩紧牵的手:“哎哟哟,瞧谁来了?”
“来就来,手怎么牵还牵到一起去了呢?”
“你懂什么, 这叫牵着手把人领来!”
各种起哄, 甚至还有鼓掌的,萍萍本来没觉不好意思, 这一闹,反而脸红,别首。
柳湛咬了下唇,笑着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他领着她跨进伙房,即刻有相熟男子迎上:“柳大官人稀客啊!”男子拍柳湛肩膀,语重心长:“你这也算跛脚的王。八只要步不停,也能爬千里!”
这句应该是跛鳖千里, 终有一成。
虽然不中听, 但柳湛满心欢喜, 不以为意, 甚至还附和了一声。
倒是旁的婆子觉出不对:“麻子,
你把大官人比什么呢?大老粗别张嘴!”
“好,我大老粗, 我不张嘴,你来——”男子不服气,冲婆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婆子连哼带白眼, 而后换一副面孔,笑嘻嘻同柳湛拱手:“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烈女怕缠郎,大官人的铁杵终于磨成绣花针啦!”
柳湛唇翘嘴抿,眼珠动了下。
夕照晚起,比柳湛萍萍还来得迟,才将进来听个大概,就激动凑近柳湛耳边:“恭喜恭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柳湛低头一笑。
夕照瞧他这么开心,反倒眨了眨眼,心虚了——本来她对两个人都有话说,接下来还要叮嘱萍萍:要是他再对你不好,你还跑!
夕照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四、五婆子一齐拥到萍萍和柳湛周围:“既然和好了,那不如——趁热打铁,百年好合?”
“对对,什么时候再办喜事呀?到时候婚宴上我们可都要坐头桌!”
当初萍萍和柳湛对峙婚书的事满堂皆晓,这会就有人开玩笑,叫柳湛吃一堑长一智:“大官人这回可得记着,赶紧把婚书签了,别又牛上田坎扯尾巴——迟了!”
说到柳湛心坎上,他当然希望越快越好,毫不犹豫,想到这,柳湛满怀笑意凝睇萍萍,却发现她笑得很浅,微微颔首,目光游移。
显然她有几分尴尬,且没有接话。
柳湛的心像被根线划了。
但在萍萍面前,还是笑得毫无阴郁,温言细语:“想吃什么?还是我给你煮汤饼?”
萍萍进门就瞧见灶上一锅碧油正炸馓子,金黄澄亮,散发酥香。她不委屈自己,直言:“不用,我今天想吃馓子。”
说着就自个去要了一盘,又舀碗豆浆,柳湛效仿也要了一盘一碗,二人前后脚重新落座。
面对着面,萍萍掰下数根馓子,沾上豆浆,一咬一大口。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柳湛禁不住也食欲大开,尝了一口,果然好吃!
他笑意更浓,却忽然意识到,萍萍自始至终都在吃自己的,没有招呼他,更没有向他分享、介绍美食。
从前她会等他一道分享酥油鲍螺,滔滔不绝,剖析肝胆,想把自己从里到外全说给他听。
柳湛经历过至真至纯,有比较,能分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线却又划了下,还一扯,疼,仿佛是根风筝线。
萍萍盘里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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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更没再要,厨娘却主动递过来一盘新的:“我们萍萍就喜欢吃这个!”
厨娘对着柳湛伸出三指:“只要炸馓子,她最少吃三盘!”
左边那桌的小娘子闻言转过身来,补充萍萍的糗事:“她还会把早上剩下没吃完的装麻袋里,就当零嘴,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吃,一袋子一天就吃光!”
“然后就被油到,喝这个茶解腻。”右边那桌小娘子提壶走来萍萍这桌,给她倒了碗紫苏、桂花煎的茶汤。
诸人同柳湛说笑:“就你,天天让人家吃汤饼!”
柳湛勉力回笑。
萍萍抬眼看了下柳湛,他和颜悦色询问:“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的?”
馓子、茶汤,从前都没有的。
“这两年。”萍萍笑答。
柳湛心里缓缓地想:问一答一,她完全没打算分享更多。
他的欣喜和幸福顷刻消散。
但想着萍萍爱吃这个,过会还是起身,主动去帮忙炸馓子。厨娘搓好面,柳湛一根根往油锅里下,长筷翻面,终因心沉有一下动作大了点,热油飞溅到他手上,被烫了下。
柳湛挪眼瞥向自己手背。
“鲜少有官人做给娘子吃的,你这一听她喜欢吃,就立马下厨,”厨娘边和面边感叹。
世间夫为妻纲,女子侍奉夫君,仿佛天经地义。像厨娘,当年成亲后,就开始为夫君一家老小烹饪三餐,却不曾吃过一碗夫君亲手下的汤饼。
如此两年,自以为无错处,却还是惹婆婆不满,被夫君休弃,躲进善堂。
厨娘不由赞许柳湛:“大官人这般矜贵人,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属难得。”
柳湛闻言却泛起一笑,反夸萍萍:“她也经常做给我吃,比我给她做的要多得多,而且她厨艺比我好,小排汤饼、酥油鲍螺,皆是一绝。她连洗面汤都调得比别人舒服。”
柳湛不由自主望向还在吃的萍萍,满目柔情,缓缓地想: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娘子。
……
眼下天热,许多人躲进山里避暑,山居和普照寺忙不过来,便请了善堂的人做短工——因为寺里和山居经常接济善堂,大伙都没要报酬。
用完早膳,男子就去普照寺,女子去各山居。
萍萍分到的这家叫“秋暝精舍”,她负责打扫院落并灌满水缸。
萍萍打算先挑水,柳湛却先一步拿起扁担:“我来挑,你先扫吧。”
萍萍旋即福身:“辛苦郎君了。”
柳湛手上一顿,继而笑挑起空桶,走到门口时回首再眺萍萍一眼,她正背对他打扫,两侧树叶油绿,她刚好穿着也是条绿褶裙,腰肢曲致。
柳湛想起那声郎君,心中一涩,转回头挑起空桶向山井走去。
要走五、六个来回才能灌满一缸。
他暗中用了轻功,走得快,水缸盛满时萍萍仍未扫完,柳湛自然而然夺过扫帚:“我来扫,你歇着。”
萍萍道了声谢,不推让,扫帚递给给他。
她看柳湛往东南方向扫,不由提醒:“陛下。”
柳湛整个人一僵,缓慢回头。
萍萍指西边:“那边有落叶。”
柳湛颔首,走去西侧角落,三两下将落叶扫尽。
等一切忙完,二人沿着山路折返,柳湛先牵住她的手,才缓缓发问:“你怎么……又唤回陛下、郎君?”
他垂眼瞥二人相牵处,萍萍虽任由他攥着,但也仅仅只是攥着,不像从前,她会主动回应,穿过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对他更好点的时候,还会主动让两臂也缠住,脸贴上他胳膊。
柳湛突然极羡慕从前的自己。
萍萍不察,亦未深想,已经开始一五一十解释:“没人的时候可以唤你陛下,但刚才你拿扁担时,店主人经过,所以我有所顾忌,改唤郎君。”
柳湛愈发听得不是滋味,陛下是什么非常亲密的称呼吗?
他侧首看向萍萍,刚好萍萍也扭头看柳湛,目光对上,萍萍猜出他在无声问:那为何之前直呼柳湛?
便答:“之前不是要确认是不是陛下嘛,我如果喊郎君,谁知道是哪一位?所以只能冒犯陛下,直呼姓名。”
但事后再想,萍萍其实是有几分懊悔和后怕的,天底下谁不知道官家姓名?
柳湛只对善堂众人介绍过自己的姓,从未提及名字。
万幸那会石栏周围没人,不然就被她暴露了。
“我那时有些冲动了。”萍萍压低下巴,唏嘘,“要是三思后行,我绝对不会那样喊。”
柳湛更绝望了。
他深吸口气,改望向前方,却发现随侍等在远处,柳湛顷刻隐去一切表情。
待相逢,随侍拱手躬身:“郎君。”
萍萍见状要绕过去,避开,柳湛却不放手,反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不用避。”
萍萍于是定足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随侍向柳湛禀奏了些政务,总而言之,未免怠政,又要回京。
柳湛心底轻叹一口,来匆匆,去匆匆,总似雨后霓虹短暂。
他眼神示意随侍退下,而后回身看向萍萍,告知:“过几日我要回宫。”
萍萍刚才都听见了,此刻柳湛再重复一遍,她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柳湛紧紧盯着她的脸,害怕呀,甚至怕得不敢继续问下去:“你愿意……和我一道回去吗?”
萍萍点头,既然说了来者可追,那就是要和他继续走下去。
柳湛却觉不真切,心里那根风筝线再次扯动,又好像他自己就是个在狂风暴雨风里放风筝的人,虽然现在风筝还在眼前飞舞,却总觉线要断。
柳湛牢牢抓着萍萍的手,好不容易再次牵住,他是不会放的,可怎么既高兴又不安……
二人回善堂时,将过午后,堂主来找萍萍,说是近来捐款善人多,之前的《心经》已经回馈完了,让萍萍帮忙再抄些。
堂主道:“你抄个三、四十份就好。”
萍萍估算了下,善人多的话,几十份一两天就能发完:“不够用吧?”
堂主笑道:“张安说好了明日要上来抄,你管够今日就好。”
“我帮着一起抄,可以多抄些。”柳湛旋即插话。
“哎呀你瞧我这!”堂主拍了下自个脑袋,“忘了大官人您也是吃墨水的!”
堂主道过谢,匆匆离去。
萍萍将柳湛领去往常和张安一起抄经、做账的次间,柳湛进门既眺窗外,绿树成荫,偶闻蝉鸣。
昔日窗外望窗里,今日终能窗里望窗外。他鼻酸,吸了下。
彼时嫌张安和她坐得太
近,眼下却觉两张桌离太远,银河也不过如此。
柳湛想搬椅子和她坐同一张桌上抄,却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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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旧好,可这好却修得诚惶诚恐,他心底自嘲一笑。
柳湛默默吞咽一口,好像要把这苦水吞回肚里。
这《心经》全名《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如今流传的是玄奘法师的译本。
算是最耳熟能详的经文,不管信不信佛,都听过一二。
柳湛少时就会背,然而抄到“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这句,却似雷劈电打,吓得丢下毫笔。
动静颇大,萍萍闻声望来,还来不及启唇询问,柳湛就已狂奔到她面前,急急蹲下,袍角随之旋起,在地上展开。他手箍着她的腰,脑袋亦贴在萍萍腰间,因为害怕,乞求的声音沾上几分颤抖:“你不要无挂碍。”
他好怕她无挂碍,就不要他了。
萍萍怔住,自己不是已经答应和好了吗?怎么他还患得患失?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娘子
她仔细思考了很久, 才意识到自己很多时候没有给予柳湛回应。
她是真心想和好,但也是真的,做不出从前的轰轰烈烈, 除非演。
萍萍抬臂, 缓慢揽住柳湛的背, 迟缓笨拙得像第一次拥抱爱人。她言语上也尝试着回应他:“不会的。要不……我们早点回宫吧?明日?”
可说出口的语气习惯性平淡,柳湛没有觉出半点示好意味,依旧忐忑。他也不敢接话, 怕多说多错, 只将萍萍搂得更紧,两只胳膊并脸颊都贴着她衣料。
三伏天, 纵使堂里阴凉,萍萍还是被柳湛粘出汗,热得慌,她改搂为推,让他起身:“接着抄,起码要抄四十份呢。”
柳湛虽仍不安,但还是顺从站起, 坐回自己那张桌后。
方才慌张掷笔, 墨不仅污了张快抄好的, 还连带报废七、八张白纸。柳湛默吁口气, 沉下心腰背挺直,一手摁纸,一手执笔, 重新开始誊写: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和萍萍拢共誊抄一百来份,交给堂主。堂主翻了几张, 停住:“萍萍,这份是你抄的还是柳大官人抄的?”
“我写的。”柳湛接话,“怎么了?”
堂主视线在那张经文上流连:“大官人字写得真好。我是个粗人,说不出哪好,但就瞧着赏心悦目。”
堂主将经文合拢,递还给萍萍和柳湛:“我忙不过来,还得劳烦你们帮忙跑一趟。”
柳湛不明所以,看向萍萍。
萍萍却笑应堂主:“好,行!”
她捧上经文,和柳湛边走边解释,回馈善人的经文都要送去普照寺,让僧人们对着经文念一遍开光,这样才灵。
柳湛垂眼,不置可否。
待跨进普照寺,院中全是烟味,中央铜炉围满好几层香客。
柳湛抬手,撩了撩眼前的烟。萍萍在旁道:“据说这里的菩萨很灵,所以香火旺盛。”
这话被前面的香客听见,扭头搭话:“因为普照寺的菩萨是我们灌州最心软最慈悲的,你求什么他都会应。”
萍萍同那香客笑了笑,和柳湛继续往前走,迈入大雄宝殿。
“郎君。”
萍萍又唤他郎君了,柳湛心一沉。
她吩咐:“你在这等会,我把经文拿进去。”
柳湛笑望着她,点了点头,萍萍便往里去。他自在这里,视线默默掠过一众虔诚香客。
八只蒲团,全部跪满。之前和他们搭讪的香客抢到一个,正一边磕头一边叨叨:“菩萨保佑我今年发大财,明年也发大财……”
旁边蒲团,则跪了个半大男童,另有一妇人径直跪在地板上,压着男童一起叩拜:“恳请菩萨保佑,我儿将来高中秀才!”
他不苟言笑,缓慢扬起下巴,将视线移至菩萨身上——铜铸的,非泥塑。铜肝铁胆,当真能心软么?
柳湛默退两步,排到队伍最末,待轮到他时,手一撩袍,屈膝跪上蒲团。
萍萍刚好捧着开了光的经文出来,睹见柳湛跪拜,万分诧异,瞪大了杏眼:天下至尊,他还求什么名利?
柳湛拜完起身,刚好瞧见萍萍,翘起唇角,快步走到她身边。
萍萍笑问:“你求什么呢?”
柳湛所求唯一人,斟酌片刻,决定如实相告:“我求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萍萍低头,泛起浅笑——她不敢说永远,只把握今朝。
柳湛再眺一眼铜像,二人仍在大雄宝殿内,但萍萍并没有像他一样,跪拜恳求,反而朝殿外走去。
柳湛喉头滑了下,抑下不安,快步跟上,同时安慰自己——他一个人求就够了。
“我来拿吧。”柳湛说着,轻柔接过萍萍手上经文。
原路返回善堂,因双手捧经文,他没法牵她,于是频频侧首。
可惜一次都没同萍萍目光对上,她眺着前方,边走边问:“明日返京,陛下觉得如何?”
柳湛沉默,又退回陛下了。
有时候萍萍觉得他很奇怪,非要求回应,她回应了,他自己却没下文。上回她提议回京,他就没答,眼下追问,还是不吭声。
“好与不好,陛下给个说法。”萍萍两分烦,眼瞅着前面一蛙跳过去。
“好。”柳湛低低应道。
他抬首,她扭头,四目对上,他才惊觉她误会了,以为自只答一个好字是敷衍。柳湛急着想解释,却发现词穷,点下巴,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瞧:“我真觉得好。”
萍萍笑着点头。
走了十来步,柳湛才再开口,未出声先耳红,低沉道:“我天天就盼着你跟我回去。”
萍萍笑笑,二人继续同行了一会,已经到了善堂前,萍萍才轻轻回应:“知道啦。”
她说的时候柳湛正好瞥地面,她的声音像一缕微风吹进他耳中,虽未眼见,但能听出声中笑意。于是柳湛也立刻笑了,又觉短短三个字,就挠得他心痒。一交完心经,他就牵住她。
堂主依旧忙不停,二人等到晚上,才同堂主商量离开善堂的事。
堂主连连称好,翌日知会所有人,再第三日,办了场欢送宴,才辞行。
堂里人送了柳湛和萍萍许多特产,让捎回京,其中就有萍萍爱吃的馓子——堂内所有厨娘熬夜炸了四大包。
萍萍看得眼热。
堂里的娘子们连忙制止她:“唉别哭啊,以后又不是见不到。”
“就是,以后我们上京找你们玩去!”虽然大多数人心里清楚,一辈子难出灌州,但此刻都开始撒谎,“成亲,你俩成亲我们肯定要去的!”
“到时候包吃包住,别耍赖哦!”
“对、对,还要带我们逛东京!”
萍萍侧首瞥柳湛,柳湛与她对了一眼,笑望向众人,逐一许诺:“诸位来京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柳湛瞟一眼夕照,轻轻吩咐:“到时候你带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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