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时萍萍瞧见,急忙上前:“你手也冻红了!”
柳湛却笑道:“水冷都这样,待会就好。”他抬起双手给她展示,“没有冻疮。”
他没有裂口,不怕水,所以还是他来洗。
直到除夕这日。
萍萍一大早就开库房搬柴火,柳湛一开始以为她要做年宴,又想不可能,眼下这天气只有米面,菜都难长。
柳湛笑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洗头。”她很坚定,必须得今年洗,不能拖到明年。
柳湛就笑:“昨日没洗吗?”
昨天两人有轮流沐浴。
“太冷了,洗完身子就出来了。”
柳湛回忆下,好像昨日她头发是干的,便道:“我和你一起吧,火生旺点。”
待水调好,盆就摆在花几上,外面天太冷了,只能殿内洗了弄湿再擦。
萍萍弓背低头将长发浸入水中,余光瞥见柳湛还没走,就到:“得亏今年没下雪,不然真是扛不住。我以前在润州也没什么炭,西宁更惨,这在宫里过了个暖冬,就不抗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柳湛注视萍萍,伸出双手插。入她发间。
萍萍手一滞。
柳湛道:“我帮你洗吧,你手上有疮,别沾水了。”
柳湛说着揉了下她的发丝,接着往下浇一瓢水,再抹皂荚,细细揉搓,他心里怪怪的,却又有种异样的柔软和满足。
这满足令他的一切动作都变得轻手轻脚,甚至还十分怪异地问出一句话:“还有哪里痒?我帮你挠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我是谁
萍萍也不客气, 直接给他隔空指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柳湛顺她所指挠痒,萍萍道:“不是耳根后面, 往上一点, 对, 对是那里痒。”
柳湛既好气又想笑,气的笑的都是自己,对萍萍的吩咐听之从之。
萍萍低着脑袋问:“能不能挠重些?”
因轻浅水声不断, 她的声音略显含糊, 但柳湛还是听清了,瞬间愣住——自己轻手轻脚生怕伤着她, 她却嫌挠得不够重?
他自嘲般摇头悄笑,但仍依从吩咐,加重抓挠力道。好在萍萍是个懂感恩的,一会囔“殿下挠得真舒服”,一会又说“好殿下千恩万谢”,柳湛很是受用,心想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服侍人, 不知登上大宝那日是不是和此刻同样满足?
洗完他怕她着凉, 强押到到火堆旁烘干湿发, 萍萍这才注意到柳湛的手——瞧起来还是白皙的, 没有裂口冻疮,和正常的肌肤没两样,但火离
得近了, 就照出不同,好像并没有那么光滑。
她再一回忆,最近他也没主动牵手了。
她趁柳湛不备去摸他的手背, 柳湛立躲。
“给我瞧瞧!”她一囔,柳湛手一滞,萍萍再往他手背一摸,比最粗的麂皮还毛糙,根本觉不出人的皮肤。
柳湛淡道:“男人,无所谓这些。”说着就把手移走,摸了下她披着的头发,一顺到发梢,都干了。
他指妆台:“坐那去,我帮你束发。”
萍萍分唇看两眼柳湛,真按他要求坐到妆台前。
柳湛没梳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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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髻,就按自己日常的,绾个髻用月钗束住,
钗插入发那一刻,他直勾勾盯着如月的夜明珠,忽然坚定这支钗到此刻才完整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与她为知音,为知心,为知己。
到晚上,守岁的年夜饭,也不过两碗寻寻常常的面。清汤寡水,没有浇头,油花都没一滴。
面对面坐,萍萍望面感叹:“我该种点葱的。”
“你不是不吃葱么?”柳湛微笑。
他煮的面,萍萍尝一筷子:“嗯——殿下的手艺越来越高了!”
柳湛旋唇角,刚进从云宫时第一日,煮面完全生疏,这几个月过去,又熟回来。
萍萍道:“就凭这,殿下再回润州开汤饼店,生意肯定更好。”
说完她心念一动,不自觉敛去笑意。
萍萍低头吃面,心中犹豫,两筷子面后,还是决定讲出来,望着柳湛,眼神与语气俱诚恳:“其实比起宫里,我更喜欢在润州开汤饼店。”
官人从前那个愿望是对的,下半辈子在润州汤饼铺,做灶下面,热腾腾的烟火气,每天只用操心采购多少食材,不用想太多。
要是旁人讲这种话,柳湛必定笑笑不接,但他自觉与萍萍亲密无间,犹豫片刻,还是多教诲一句:“倘若真去开店了,便是放弃刀俎,甘为鱼肉。”
柳湛目光熠熠,坚信只有执刀在手,才能性命无忧。
萍萍怔然。
柳湛手伸长些,越过桌面,抚了下她的手背。
萍萍低下头,接着吃面。柳湛也重拾箸。她心里却犹疑,从前的官人怎么可能讲出这样的话?
他是从前的官人吗?
砰——砰——
二人循声望向窗外,烟火照亮天空。
萍萍静静看了会,道:“和去年一样的。”
图样、绽放次序、时间长短,都一样。
柳湛颔首:“这叫九州升平烟火,年年岁岁同。”
“去年,呵,去年,”萍萍回忆起来,几分不好意思瞥向柳湛,“去年这时候我和夕照在屋子里看烟火,没多久就听闻殿下中毒了,匆匆赶去,今年……”
今年又是在冷宫里,好像每一个年都挺坎坷的。
萍萍止声,没说后半句。
柳湛明白她自进宫还未过过好年,便许诺:“等明年安稳了,我们过个好年。”
萍萍旋即眺柳湛一眼,又飞速耷拉眼皮。
吃完面萍萍要收碗,柳湛又拍拍她手背,示意放着他来。柳湛收了去外头刷碗,萍萍走出来,天空依旧时暗时明,烟花璀璨。
她不由感叹:“这个九州升平烟火要放好久。”
柳湛埋头刷碗:“一刻一回,每回九发。”
“这烟火的竹筒是不是特别大?”萍萍问他,不然怎么会开那么大的花,几乎占满整个夜空。
“用的大理歪脚龙竹,是要粗些。”
“那怎么放呢?”
“就跟别的爆竹烟火一样放,”柳湛洗完了,掏出帕子擦干净手,“小时候年年都是我点。”
萍萍侧首转身,直直盯着他:“殿下亲自放烟火?”
柳湛颔首:“那时贪玩。”
“那陛——”萍萍欲言又止,那陛下允许吗?
柳湛勘破她的心思:“陛下和太后娘娘年年都陪着我放。”
他看她的眼睛比身后烟火还明亮,心想有些话可以告诉她了,就牵起萍萍的手:“走,进去,给你说个故事。”
外面烟火再绚烂,也无暖意,还是坐在火堆前烤着才最舒服。
萍萍倒了盏茶,奉到柳湛面前:“你要先清清嗓子吗?”
还特地进殿来讲,感觉是十分郑重的事情。
柳湛会错了意,莞尔:“这事不值得大嗓门囔囔。”
萍萍闻言把瓷盏放回桌上。
柳湛牵起她的手:“从前有位九大王和一位世家小娘子,都爱偷溜出来逛汴京城,偶然遇见,发现吃的玩的喜好都一样,从此就变成一起逛汴京城。”
九大王?萍萍暗忖,当今的九大王才六岁,这不是这一任官家的故事。
“都只十六、七岁,日子久了,自然处出不一样的情分……”
“然后就私定了终身?”萍萍插话。
柳湛瞥她一眼,脸上闪现一丝蔑笑,这是萍萍做得出来的事,但那两人怎么可能?
“但他俩皆有鸿鹄志向,私心觉着要真匹配起来,对方差点意思,助力不大。于是,九大王娶了少保的嫡女做正妃,又纳了赵钱孙李诸家女儿。小娘子则进宫侍奉官家,她长得漂亮又会讨好,不出一年就封婕妤,后来晋修仪、贤妃、贵妃,还差一步便能登顶,可就在这时,官家病来如山倒,一瞬间也就一两年的事了。”
柳湛还真有些渴了,伸手拿起萍萍倒的那盏水,缓呷两口,如今这天,水一会就刺骨冰凉:“那小娘子未怀过龙嗣,之前想的抱一个到身边养,此时却觉别人的养不熟,还是要生一个,赶在官家驾鹤前立为太子。”
萍萍听到这已生许多疑惑,但记得柳湛的蔑笑,以为他讨厌自己插话,便紧闭双唇,不打断他。
柳湛续道:“掖庭多少腌臜吶,早在小娘子进宫前官家就不能生了。孤掌难鸣,那时有个刘淑妃,和小娘子想法一致,先她一步借腹生子,事情败露诛连九族,如此情形下,她依然决意借腹。”
“她想到了她的旧情郎,九大王,说还爱他,旧情难忘,愿倾己力助他谋得太子之位。”
萍萍忍不了了:“那九大王呢?”
柳湛促眸,翘着唇角:“他也说还爱她,情深似海,愿扶她做皇后,却在每回私会前自服避子汤,绝不给她怀孕机会。”
但还是要利用她谋皇位?萍萍暗暗接上柳湛未道之言,看来这男男女女,都心怀鬼胎。
又想,男人也能喝避子汤,那为何柳湛之前不喝?
“一年半后,九大王一做官家,即刻就想斩这小娘子,却发现她有孕了,腹中胎儿已足四月,为瞒着他,之前一直裹腹。”
“官家怒不可遏,小娘子,此时应该称呼太后,告诉了官家一件事,在她有孕之后,他服的避子汤都被换成绝子汤,除却她腹中胎儿,官家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了。她还问他,不好奇之前当皇子的时候,后院孩子总是养不大么?”
“也是太后害的?”萍萍又听害怕了。
柳湛微笑:“官家自己的后宫都够他喝一壶了。那位少保嫡女,他的正妃,后来的元后,心中所爱一直都是八大王,嫁给官家是拗不过父命,她恨官家杀了八大王,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除去他的儿女。事已至此,官家再义愤填膺也无可奈何,只能迅速处死元后,对外声称病逝。他从太后族中挑了位刚及笄的小姑娘立为继后,对外宣称皇子是小姑娘所生。模样些许相仿,无人生疑。”
“之后数年,官家与太后明面上子孝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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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暗地里藕断丝连。许是因为这,太后眼皮子松了些,官家趁其不备,调养身子,又弄出来个儿子。官家立刻就想弄死他和太后的小皇子,给那不到七岁的小孩下了许多毒药。太后遍召名医救儿,却仍濒死,走投无路下只能求神拜佛,跪在菩萨面前发愿,只要能够得救,愿将其子舍于菩萨做奴婢。七日七夜,小儿转好,自此改名娑罗奴。”
冬夜如此阴寒,萍萍从足至背全浸透冷汗,禁不住微微颤动,柳湛看在眼里,五指再蜷曲些,牢牢攥住萍萍的手,不允她抽手离开。
“这事是真的吗?”她的声音亦打颤,“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宫里可是日日
都传流言,她才来半日,攀柳流言就传遍禁宫。
“因为知道的人除了我和官家,都死绝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他就是她官人
甚至连冷宫里的废后都不知晓全情——太后自保, 常以思亲念乡的理由召一位嫁到荆湖凌家的范氏女入宫见面。这位便是凌传道的亲娘,从前在族中就与废后水火不相容。
太后故弄玄虚,迷惑废后, 让她误会凌范氏进宫是和官家私会。废后直至被逐那日, 仍以为柳湛乃凌范氏所生。
这是些旁枝末节, 柳湛觉得不必要都同萍萍讲,又想到官家后来真坐实和凌范氏的私情,心中一恨。
“所以殿下改名之后就再没放过烟花, 对吗?”萍萍稍微平复些, 追问,“官家后来还有给殿下下过毒吗?”
空旷幽深寝殿, 衬得她声音像玉箫般清脆。柳湛听得心中发酸,无论何事,她关心的永远是他这个人。他突然生出想要紧紧拥抱萍萍的冲动,但最终只是捏了下她的手。
“不,发生那件事后,官家和太后仍年年出席宫宴,陪着我一起点烟火, 是我自己后来长大, 不爱那了。”
“太后难道对官家没有芥蒂吗?”萍萍不明白。
“当然有——”柳湛咧嘴笑出声, 注视着萍萍, “我那时和你一样,以为父皇疼我,母后爱我, 太后嬷嬷也宠我。”
现在想来,这些称呼都多么可笑。
“他们都演得很好,父爱母敬, 子安家和,天下莫如是。”
他们给他织了一个梦,裹住他,然后其他人在梦外厮杀。
“但其实私底下官家仍想毒杀我和太后,兴许又下过毒吧,然后被太后挡了回去?太后亦恨官家绝情,自此之后一心除去官家,扶我登基。太后同时教导我与阿七要兄友弟恭,互相扶持。”
最后一句假得柳湛自己都想笑,太后真正的做法是即刻给柳沛膳食中掺绝嗣药,汲取教训,药效比之前下给官家的更凶猛狠绝。柳沛虽能如常长大、成亲,但纵使千般调养,仍不可能有子女。
柳沛至今不知,但官家……估摸已经晓得了这事,不然不会在太后去后,连生老八老九。
太后同时溺爱柳沛,容他不学无术,纵其飞扬跋扈。柳沛八岁那年就能把养死他鹦鹉的内侍打得鲜血淋漓,进气少,出气多。
柳湛睹见萍萍皱眉,知她也疑惑不信,旋即流利道:“太后妇人之仁,且到底是修佛之人,阿七那么小,她不忍伤害的。”
柳湛忽忆起柳沛曾言,待萍萍与待宫中内侍无差。倘若柳沛敢像伤害内侍那样伤害萍萍,绝不轻饶。
“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八年多前。”
萍萍心倏跳到嗓子眼,是她和官人相遇又分开那年?
“彼时我才十六、七,还活在梦里,太后骤然卧床,口不能言,他们都说是中风,我深信不疑,太医局擅治中风的令太医刚好致仕,回了江南老家,我急得甚至想去江南把他找回来。”
萍萍又暗中一慌,心杂乱无章地跳。
柳湛讲忘形:“哪知道我感染风寒突然也病倒,睡了两天,再醒来,来不及了,太后不久就过世了。”
柳湛阖唇沉默,太后弥留前回光返照,与官家密谈,而他自己则无意撞上旁听,方知是废后与官家联手,斗倒了太后。
撕裂了梦。
太后不是中风,他也不是风寒,自此入口吃食万般小心。
良久,掉针可闻。
柳湛渐渐意识到萍萍也在沉默,扭头与之对视。柴火噼啪,偶然炸出一个火星子,将两人各半张脸照亮到看不清眉目,又骤晦暗。
萍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七年前,殿下到底去没去过江南?”
他当然没有去过,但瞬间明白萍萍在确定什么。
柳湛直视萍萍,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去过。”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她的官人。
不是也是。
倘若她真正的官人寻来,就把那人杀了,千刀万剐,永远不让他找来她面前。
柳湛用自己最坚定坦诚的语气撒谎:“我就是在江南感染风寒。虽然还没全部记起来,但应该就是那时认识的你。”
萍萍不说话了。
良久,柳湛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摇了又摇她的胳膊。抽不开,她只好用另一只手给自己倒水喝,一盏不解渴,再喝一盏,却又过了。
暗叹口气,启唇:“这回关进从云宫,陛下也打算置你死地?”
“他现在杀不死我了。”柳湛脸上再次浮现之前那种蔑笑,“我们会出去的。”
萍萍定定看了会柳湛,挪目改盯火堆,恍惚中跳跃的火苗里车辚辚马萧萧,《左传》的人物都在火里刀兵相向,你倒我立。
“殿下,难道陛下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吗?”萍萍还是不能接受人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兴许有吧,”柳湛抿唇,“但他更喜欢新人。”
他提壶倒水,边倒边说:“他喜欢新人,儿子也喜欢新儿子,因为新人不了解他不堪的过去,不了解他靠太后发家的自卑。新人仰慕官家,或与他惺惺相惜,温柔解语,只有在新人那里,官家才真正是九五之尊,耸壑凌霄。”
柳湛一下子倒了两盏,分萍萍一盏:“官家早抱定决心决裂过去,毁尸灭迹,而我就是过去之一。”
萍萍接过水后,柳湛举起自己那盏自酌。
“自私寡义,好色不忠。”萍萍忍不住唾从前眼里泥塑金身的天子。
柳湛轻笑:“别出去说。”
她看他还笑得出来,暗暗嘀咕这宫里六亲缘淡,皆不正常。
又隐隐有些后怕,自己在宫里待久了,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
“冷了吗?”柳湛见她收臂缩肩,以为是柴快烧没的缘故,起身添柴。
萍萍道:“民间有俗话,‘穷不怪父母,孝不比兄弟,苦不责妻儿,气不凶儿女’,还是我们民间好。”
柳湛将干柴一根根送入火堆,心想民间哪里好,她爱上了凉水般的绸缎衣裳,也依赖上地龙,明明宫中更好,只是她还没意识到。
他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放下瓷盏后,指在桌上轻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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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轰隆隆——
窗外兀响,萍萍唰地站起,因为牢牵,柳湛的胳膊也被拽起,二人几乎同时望向窗外,天空明亮,却不再是烟火而是电闪雷鸣。
萍萍想去窗边看个究竟,柳湛却始终拉着她的手,萍萍无奈:“你要么松手要么起来呀!”
柳湛起身,和她一起走到窗边,听咚咚咚乱声,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打在窗上,不像是雨。窗户柜子堵了半边打不开,萍萍再往门边跑,柳湛松手,她到了门边开一条缝定睛瞧,抬手接,落在掌心的非雹既雪,迅速融化。
“下雪了。”萍萍道。
柳湛赶到她身边,轻叹:“最怕正月雷打雪,耕农苦了。”
茫茫黑夜里大学纷纷扬扬,很快就一片白。
这雪下了七日才停,因为天冷,又冻了十来日才化,从云宫重染绿,再见鸟飞,已经是开春了。
萍萍趁柳湛沐浴,再次来到井边。她依然搬不动,但找到一根足够粗实的断枝,可以撬起一点,萍萍飞速朝里面望了一眼,黑的,只有上面一圈亮,她毫不犹豫将另一只手上攥的石子扔进去,眨眼间听见落地声。
这井很浅,落地的声音极脆,没有水声。
萍萍撑不了多久,赶在力竭前抽出断枝,假山石落下,仍嵌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
萍萍果断将断枝掰成四、五节,分开撒在院子各处,到角落时身后响起柳湛的询问:“你在做什么?”
声音隐约有些冷,但萍萍转过身来见到的是一张温柔和煦的脸,就像刚来的春天。萍萍也笑,露两个酒窝:“我在找有没有乌塌菜。”
那是一种雪后采摘的野菜。
“那你找到了吗?”柳湛笑问。
萍萍笑着摇头:“没有,今天要少一盘菜了。”
“没关系。”柳湛过来牵她的手,一起回殿,萍
萍一会问“殿下你洗完了”?一会又赞“殿下你身上好香”,柳湛如沐春风,心里高兴,眼角余光却仍眺了眼井,石头的第三道褶对准井口边沿,没有人动过。
天热起来时,从云宫打开了大门,柳湛进来时只一队禁卫押送,出去时却有引驾导驾,百余内侍宫人奉迎,宝盖金舆,团扇旌麾,黄门念的诏书洋洋洒洒近千字,萍萍跪听,学会了钩元提要,大意就是柳湛之前是受奸人蒙蔽,本性良善,如今问过天地祖宗社稷,复立他当太子。
萍萍已经一点也不意外。
柳湛乘舆,她跟随队尾,柳湛不曾回头望一眼。
萍萍进冷宫那日记下了从东宫到福宁宫,再到从云宫沿路的宫殿,这会随柳湛行走,发现他绕了路。
不应该啊,近的那条路也十分宽敞,能八马并驾。
在靠近福宁宫时,前面伴行的蒋望回渐渐落到萍萍身边,在队伍拐弯时轻声提醒:“殿下要去拜见陛下。”
萍萍止步。
太子的仪仗和她越分越开,蒋望回立在萍萍身旁不动,嚅了几回唇,才道:“娘子且先随我回东宫,殿下稍候回来。”
他奉柳湛命令保护萍萍,待跨入东宫,任务完成,便要分开,萍萍却仰下巴抬眼瞟他。蒋望回会意,眸色微晦:“娘子还有事?”
萍萍点头:“刚才路上不方便说。”
蒋望回就近领她进一间小轩,窗明几净,窗心嵌明瓦,可见外面翠竹芭蕉。
蒋望回负手:“此处无人旁听。”
萍萍道:“蒋兄,昨日是你生辰,错过了,也没备礼物,只能迟补一句生辰快乐。”
今日廿六。
意料之外,蒋望回心头撼动,眼鼻温热,分唇张目,差点情难自禁。
“殿下回时为何要绕过承平宫?”这才是方才人多耳杂,她不方便问的话。
“七殿下正禁足,若从他门前过,容易被好事者曲解成耀武扬威,传到陛下耳中,旁生误会。”
“七殿下被禁足了?”萍萍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蒋望回已渐冷静,开始斟酌字句:“去岁八月,殿下顽劣厌学,惹怒陛下。唉,不是第1回 了。”
萍萍之前是听过柳沛的斑斑劣迹,官家偶有禁足,但都只十来天,这会从半月到眼下,已逾半年,忒长了吧?
萍萍直直看向蒋望回:“陛下缘何复立太子,你知道吗?”
蒋望回垂首,避开对视:“年初雪灾误了播种,全国各地遍地粮灾,陛下又疾患固久,一人难理万机。”
七大王关着,八、九殿下还是蒙学稚童,只能推举柳湛。
蒋望回避过这一原由,只道:“所以复立殿下,分理庶政。”
萍萍想问的差不多了解,心生疲惫,揉了揉眉心。
蒋望回关切:“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同他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萍萍还家般回到小院,桌椅草木仍如从前,没有变化。
不知夕照在不在屋里,萍萍微笑叩门:“夕照,夕照!”
过了好一会夕照才开门,悄无声息,萍萍差点以为屋里没人。
“夕照!”她大声笑,近一年不见,夕照蹿得好高,快赶上自己了,“你长高了!”
夕照缓缓抬眼:“银照?你回来了!”她将萍萍让进屋内,旋即追问,“那殿下呢?”
“他复立了。”萍萍跨过门槛,“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夕照原本正要关门,闻言缩手抱住萍萍。力道太猛,萍萍差点仰倒,笑吟吟回抱,夕照却哭起来。
萍萍以为夕照喜极而泣,自己也有几分眼热。
过了会,觉出音中悲戚,不对劲。
萍萍微微分开夕照上身,轻言细语:“怎么了?”
夕照哭泣不止,银照问她好不好?她很不好。
夕照嚎啕:“我家娘子没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夕照哭得根本没法讲完整词句。
“你好好说。”萍萍掏帕子给夕照拭泪,“别哭了,哭得我都要心碎了。”
夕照见这帕子角绣苔花,正是金娘子送给大家的,哭得更伤心了:“端、端午节宴上,我家娘子被陛下看中,封为充容。”
金娘子艳色非常,萍萍意料之中,却仍心揪惋惜,官家那个老色鬼!
“七月十五,轮到我家娘子服侍陛下,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娘子殿中所有宫人内侍,包括我家娘子,全杖毙了。”
萍萍听懵,突觉身后有人,下意识以为是官家,双肩一抖,扭头就见柳湛倚门抱臂。
对上萍萍警惕中夹杂一丝愤怒的杏眼,柳湛愣了下,才说:“孤来找你。”
萍萍眼神这才缓和,忙解释:“我刚以为是别人。”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不必言谢
柳湛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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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 明白。
他朝屋内扫一眼,刚好和夕照对上,旋即移目:“孤去外面等你。”
说完转身走向院中, 在石桌边背对萍萍二人坐下, 再不看屋内一眼。
萍萍定了会, 抬手关门。
柳湛搁在桌上的右臂微颤一下,几不可察。
关起门来,萍萍追问:“你再细说, 陛下缘何震怒?”
“那晚的人都死了, 哪里晓得。”夕照边抹眼泪边说,“我托姚娘子帮我打听, 她说、她说……”
“她说怎么了?”
“她说她打听的是,那晚正逢中元节,陛下见到了鬼。那鬼……”夕照说不下去,哭倒在萍萍怀里,萍萍给她倒了水,捋顺气,本已打算日后再问, 夕照却主动告诉她:“姚娘子说那鬼上了我家娘子的身, 说了一大堆大逆不道的话, 陛下都气呕血了。”夕照吞咽一口, “一夜满殿杖杀。”
她泪眼涟涟望着萍萍:“我家娘子绝对是无辜的,你帮我去问问太子殿下好吗?能不能帮娘子伸冤?”
萍萍情不自禁应声:“好,我一定帮你。”
待安慰完夕照, 她出屋掩上门,还未走到柳湛身边,他就回头一笑:“聊完了?”
萍萍点头, 不苟言笑:“殿下不是要去见陛下?”
“官家在午憩,不忍打扰,待会再去。”柳湛整个身子转向她,搁在桌上的手亦收回来,“年初苦寒大雪,害苗稼,致粮荒。举国上下民多饥寒,孤忙于处理,最近可能没时间陪你,而且孤还要出宫一趟。”
从云宫十二个时辰粘在一起,陡然分离,柳湛也不习惯,又心生内疚,主动来找她交待,“最迟下下月回来,你等着孤。”
大庭广众,不好拉她到膝上,柳湛只能牵她的手,两两相望。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已托付蒋望回守护萍萍,这点不用告诉她。
“殿下!”萍萍明知无望却仍愿为夕照努力一把,抓紧柳湛的手,“你能不能帮忙查一下金娘子的死因和冤情?”
“怎么了?”柳湛面露疑惑。萍萍述说金娘子之事,但不提姚书云那得来的蛛丝马迹。
柳湛听完沉吟:“竟有这事?孤刚出来还不知道。”
萍萍等他再开口。
柳湛允道:“我会打听,有消息知会你。”
萍萍垂首:“多谢殿下。”
柳湛闻言忽生出几分闷气,似石块堵在胸口。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他回话,同时确认这不舒服是因为萍萍和他说了谢谢。
柳湛吸了口气,重新变得和颜悦色,本来准备走的人,突然多问:“今日还有半天,你有什么打算么?”见萍萍半晌不答,柳湛笑道,“若没有就好好歇在——”
“我打算去仙韶院寻朱娘子。”萍萍打断,告知。
她想续上学琴。
须臾,柳湛点头:“好,还等着你以后学好了,来找孤讨教呢。”
“我先睡个午觉再去。”
“好。”柳湛再允,与她又执手相望,言语眼神缠绵了会才离开。
萍萍回房躺下,但没一会,估摸着柳湛走了,就出门悄悄去找姚书云。
司膳的院子比她们的大得多,单人独居,门前还有金
鱼池。姚书云似早晓得她出从云宫,面上不见激动讶异,只将萍萍让进门。
萍萍发现壁上贴的四幅金花笺换了新的,用来隔断书房的水晶帘亦有置换。
“瞧什么呢?”姚书云给萍萍斟了盏茶,递给她。
萍萍双手接过:“你这地方好雅致。”
姚书云白她一眼:“我还打算搬去你和夕照那院子呢,刚好你们院里有个要出宫的。”
她坦然接住萍萍错愕目光,怎么了?她说的就是真实想法,既然住得都不怎样,不如选个热闹的。正好萍萍回来了,仨人住一院方便一起用膳。
她打着萍萍的名号给太子上奏,不信他不允。
“说起夕照……”萍萍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姚书云旋即回:“我知道的就那些。”
“书云,我晓得你肯定还有没和夕照讲的。”因为夕照藏不住话,但自己可以,萍萍强调,“我保证不会同第三人讲,绝不告诉夕照!”
她央了半天,姚书云一开始咬定不知,后被缠得无可奈何了,又冒出两字“不是”,最后缄口。
萍萍坐了半晌,突心一沉,如棒喝:“我保证也绝不告诉殿下!”
姚书云顾忌的是柳湛!
少倾,姚书云起身走到萍萍脚边,躬身,袖掩手,手再掩口,对着萍萍耳朵吐气如兰:“金娘子那晚不是第一回服侍陛下,却像换了个人,说出的话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那个人陛下应该很熟悉,也……”姚书云压低声音,“我猜他也很怕那一个人,因为中元节后至今,陛下一直在服用安神少梦的药物。”
萍萍看着姚书云,姚书云歪脑袋,没了,自己的线人就晓得这么多。
“陛下是不是还有什么慢病?”
“嘘——”姚书云立即将指放到萍萍唇上,示意噤声。她自己声音再压低些,比蚊蝇还细,“陛下有消渴症和风眩,痼疾。”
萍萍纹丝不动,姚书云瞧她那呆滞样,唉,偏要问,问完吓坏了吧?
萍萍心中却似有座铜钟,不住撞响,心与耳畔俱轰鸣,听不见其它——她晓得怎么能让一个人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用腹语。
有人用腹语栽赃金娘子,恐吓陛下。
宫中谁会腹语?
七大王。
犹记那日树下,柳沛腹语炫耀“小紫絮”,说是鸟喊的。
这才是他被禁足的真正原因。
萍萍辞别姚书云,一路上都攥着拳,因为心跳太快,中途停歇好几回,还觉肚痛,稳了好久才再去仙韶院。
萍萍叩门,朱娘子一开就笑:“外面这么热么?”
萍萍才发现自己不仅掌心,浑身都是汗,一摸却是冰凉凉的。
朱娘子请萍萍喝了碗紫苏冰饮,萍萍说起想继续学琴的事。朱娘子听完一笑:“殿下已经复立,你是要抓紧学琴。”
萍萍垂首,朱娘子以为她学琴纯粹为了讨好太子,
其实仙韶院有开夏季小课,但只熟人私底下教授,萍萍进从云宫一年,朱娘子已将她排除在外:“可惜今年上半年的课已经结了,下半年吧。”
萍萍启唇:“我当时选琴的确是因为殿下……”
“那再好好想想吧,”朱娘子打断,“九月才开课,不急。”
萍萍不疑,真准备八月底再来找朱娘子。日子一天天过,忽有一日萍萍走哪都有宫人瞥着嘀咕,她去后厨打饭,平时经常给她多打的厨娘竟抖了又抖,最后到她碗里只剩一片肉。
出后厨竟有人伸腿,试图绊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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