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恐相逢是梦中”。此名一般,她那么喜欢月亮,分得月照应该更好。
袁未罗瞥见柳湛面上憾意,多嘴一问:“殿下为何不给萍娘子指定名字?或者就允她继续叫萍萍。”
柳湛却只道:“传孤命令,让苏统领和尚食来一趟,尚食局司膳蒋音和平调宫内司酝司,不再任职东宫。”
司酝和司膳皆是正五品,平级调任,柳湛自认为没有错处。
袁未罗噎得沉默了会,才缓缓应喏。柳湛却又问:“她还有别的事不?”
袁未罗迷茫须臾,反应过来殿下是想打听萍娘子今日经历,他斟酌了下,捡爱听的讲:“路上遇到陈掌灯,娘子问了几句,得知掌灯出宫,娘子说她将来不会出去,要永远追随殿下。”
袁未罗瞧得分明,殿下听到这话眉眼间即刻增添一抹欢喜,像是谁用笔描绘上去。
殿下高兴,袁未罗也跟着开心:“奴这就去传话。”
袁未罗自去传令,柳湛则冉步出东宫,墙外青松苍劲,蒋望回候在松下,柳湛轻快笑道:“希颜,随孤去见官家。”
主仆前后去往福宁殿,行不多时,后面一声叫唤:“六哥!”
柳湛和蒋望回一齐回头,一墨袍少年慌慌张奔来,因为出来得急,甚至来不及簪发带冠,仅一根发带潦草束在脑后。
蒋望回躬身行礼:“七大王。”
少年朝他点了点头,再前跨一大步,冲着柳湛咧嘴大笑,露出一排皓齿:“六哥,你回来了。”
官家子嗣不厚,前五子均未活至成年,柳湛行六,在他后面是七大王柳沛,今年一十七岁。再往后八大王、九大王,才刚换乳牙,与兄长们年纪相差过大,漫长的禁宫岁月里,只有柳湛柳沛两兄弟相依相伴,更为亲厚。
“阿七,”柳湛唤柳沛乳名,“给你带回些礼物,待会让希颜送过去。”
“谢谢六哥!”
柳湛颔首,迈步继续前往官家寝殿,柳沛跟着他走,扭头笑问:“六哥,江南好玩吗?”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柳湛边走边应:“人人皆道江南好, 听闻父皇贵体欠安,我只愿早还家。”
柳沛旋即停步:“你要去福宁宫啊?那我不跟着去了!”
柳湛笑:“你今日向父皇请安了么?”
“唉,别说了, ”柳沛长叹, “早上在福宁和仁明各挨一顿骂。”
“你又做什么
惹父皇和娘娘生气了?”
“学问没做好。”
柳湛放慢步子, 侧首食指指向柳沛:“你呀!”
他前行经过御苑荷池,花已无一,半池绿萍, 柳沛在后追着解释:“我就是没背对滕文公问孟子, 一时记茬了,娘娘竟说我连八弟、九弟都不如。”
柳湛脚下一顿:“娘娘在亲带两位弟弟?”
柳沛点头:“最近几月是这样。”
皇后诞下柳湛后再无生育。柳沛的亲母是位红霞帔, 生他时难产亡故,所以自小跟着柳湛一起,由皇后抚养长大。
八大王、九大王是官家近年新得的美人诞下,二位娘娘母凭子贵,晋封郡君,亲带小皇子,怎么现在又跑到皇后那去了?
柳湛边走边慢悠悠回应:“娘娘慈母心。”
“六哥, 你笑什么?”
柳湛停步:“我呀, 笑你再走下去, 要直接跟我进福宁殿了!”
柳沛这才惊觉自己又追出许多路, 官家的寝殿近在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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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赶紧调头溜远,柳湛目眺柳沛背影, 渐敛笑意。
少倾,果决转身,拾级踏上福宁殿, 不再回头。
他央了黄门通传,不一会官家召见,柳湛进殿对着上首就拜:“儿臣参见父皇。”三呼万岁并叩首,接着便迫不及待关切:“父皇,您身体好些了吗?”
官家半躺半卧在暖榻上,手中正抚一只狸奴,榻边仙鹤炉袅袅熏着龙涎香:“站起来说吧。”
柳湛这才起身,官家续道:“我这老毛病不碍事,但到底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你?”
柳湛面露怯色,吞吐犹豫:“刚到扬州时,凌传道告诉儿臣。”
官家冷哼一声,怀中狸奴受惊从他膝上跃下:“他造得那些孽还不够,还来打听朕的动向。”
柳湛即刻接话:“凌传道恶贯满盈,自是死有余辜。”他顿了顿,“只是……他临时前托儿臣给娘娘带一句话,儿臣一头雾水,不解其意,待会……打算去仁明宫请安时问清。”
“什么话?”官家轻问。
“他说表姨有一条红鞓玉銙带在娘娘那里,就这半句,无头无尾,叫人摸不着头脑。”柳湛一脸迷茫,“待会还是问下娘娘。”
“那是什么东西?”官家坐起弯腰,捉回狸奴,“死到临头胡言乱语,别去扰你母后清净。”
片刻,柳湛颔首:“父皇所言极是。”他叹了口气,“那凌传道一说父皇龙体抱恙,儿臣心立揪起,差点当场就乱了方寸,之后日日关心,夜夜难寐,只盼能一日更早一日见到父皇。”
官家打量柳湛,的确清瘦不少,眼下浅淡青黑。官家缓缓道:“太子孝心。”
柳湛言语诚恳,神色恭谦:“为臣莫大乎尊君,为子莫大乎尊亲。”
官家将狸奴抱高些,贴着胸膛:“听说你从江南带了个女人回来?”他晲柳湛一眼,语气调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眼底青黑是被红粉吸了髓呢!”
柳湛一哂:“就是个玩意,儿臣晓得分寸。”
官家低头逗猫,怀里的狸奴比东宫美人重要许多,头也不抬:“分得清轻重就好。”
*
东宫和官家的后宫类似,分宫、仪、服、食、寝、功六尚。
十名少女中,只有萍萍和那黑皮大眼的少女入尚寝局。
尚寝又分舆、苑、灯、设四司。
司舆主理太子出行舆辇、伞扇羽仪;司苑管种花种果,司灯掌灯油火烛,萍萍分在司设司,负责帷帐、被褥、枕席,简而言之,铺被子的。
“既入东宫,就要竭尽全力服侍殿下。”
“没有殿下的赦令,不得擅自离宫,不得进入正殿,不得随意与外人见面,不得勾结内侍。”
萍萍和另外那名少女立在院中听训,条律和之前统领讲的大差不差。
教她们规矩的谭典设看起来和萍萍差不多年纪,身段纤细,面貌清秀,是个笑相,训起话也温温和和,不觉严厉。
做宫婢行走站立皆要讲究仪态,帷帐束起时必须折六褶,被子叠起长两尺宽一尺,玉枕摆在床头三寸处,一切都必须毫厘不差。甚至连执掸子的姿势、扫床的手法,乃至整理被褥的时长都严格规定。
若有错处,视轻重罚戒尺一至十下。
谭典设十分耐心,手把手教了个把时辰,从白天直说到晚上,才验视她俩。
萍萍全程认真听,一刻不敢怠慢,所以上手比较快,她已经叠好被褥,另外那名新进宫婢仍在犹犹豫豫,不知枕头该放何处。
对金钩,萍萍默道。
谭典设讲时她讨了个巧,记得刚好三寸时,枕头右下角是与束帐的金勾尖平齐的。
那丫头才十二岁,萍萍不忍心,主动接过枕头帮着放了,二人刚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铺设。
“左手都伸出来,掌心摊开,我来检查,如有错处便打。”谭典设虽然这么说,但检验了两侧帏帐和被子,都没有动戒尺。
谭典设又看枕头:“这玉枕放的地方不对。”
萍萍张目,不可能啊,典设方才也是枕尖对金钩,而金钩是固定不动的。
“我的眼睛就是尺!”谭典设说着就在二人掌心狠狠各击一下。
萍萍和那宫婢都疼得叫了一声,她本能缩回手,发现就一下,手掌就破皮了。
她突然知道之前听到的惨叫是什么了,是女官在殴打宫人。
可条例规定了,如有错处,可罚一至十下戒尺,无可指摘。
萍萍咬唇。
不过谭典设只打了这一下板子,之后待她们还是和和气气,晚上赶上放秋社社饭,亦无苛刻。萍萍分到的米饭上铺满猪羊肉、腰子、肚肺和奶房,正端碗坐在阶上吃,忽有人喊:“银娘子。”
萍萍迟钝少顷,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新名字。
循声望去时,黑皮大眼的少女已经端碗要在她旁边坐下,只是膝盖屈得极慢。萍萍关切:“还疼吗?”
少女之前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少女摇头,纵使如此萍萍还是放下碗搀扶一把,等那少女坐下开吃,萍萍才拾起碗筷,笑道:“你比我小太多了,我就不叫你什么娘子,直接喊夕照吧。”
“你晓得我的名字?”少女反问。
萍萍一笑:“晓得,怎么不晓得,十个人的名我都记了,只是你之前没再和我说话,我怕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不好意思喊你。”
“我也记了十个人。”夕照小声嘀咕。
萍萍看她碗里红彤彤的,除了猪羊肉、腰子,额外添加许多辣子,便问:“你喜欢吃辣啊?”
“我是零陵人,无辣不欢,一日没得辣子不行。”少女将碗递过来,“你要分点吗?这后厨的辣子可以的。”
“好啊。”
“那你挑。”
萍萍便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小撮未碰的辣子,放碗里拌了,果然更香。
“你为什么进宫啊?”夕照问她。
萍萍垂首勾唇:“因为我最重要的人在这里。”
“我也是。”
萍萍愣愣侧首,夕照的官人也在宫里?
夕照一笑,告诉萍萍自己以前是世家婢女,侍奉的娘子去岁入宫做了典籍。
“我家娘子从来不把我当奴作婢,而是当妹妹养,教我读书,吃穿用度不曾亏待。娘子入宫前给了我卖身契,让我自去立户或者嫁人。可她的恩情我必须结草衔环回报,所以我追随娘子进宫。只可惜……分来东宫。”
“以后应该可以调过去吧?”萍萍问。
夕照点头:“可以,但司籍司那边不好进,得我自己努力,到时候开课了多学一些。”
“开课?”
“尚仪下面有司教司,你不知道?”夕照反问萍萍,“会教授我们这些宫女妇德、妇容、妇功,书画算术。”
“这么好?”
“是故去的太后娘娘推恩,开设司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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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她说读书方知自古兴衰,不能只惟男子,妇女亦不可不读。”
萍萍听得抑不住面上喜色:“那我以后也要去读!”
她和夕照皆两眼放光,相视一笑,继续吃饭,却不约而同发出嘶的一声。
破皮的掌心不小心碰到碗,生疼。
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手掌:“你也还没收口子呢?”
“没有,不过我皮粗肉糙,过几天就好了。”
二人双双点头,却不知萍萍侍过寝的消息如一阵风传遍东宫,有些人畏惧太子,便也忌惮讨好萍萍,可还有一些,例如谭典设,她十三岁入东宫当差,勤勉数年,费尽心机,才调进最容易晋升妃嫔的司寝局。原本那年太子要通人事,选定启蒙侍寝的是她,却
因为太后崩逝,一拖再拖,到现在被银照捷足先登!
谭典设心底已经妒骂了一百遍狐媚子,不要脸,面上却温柔又和善,惩戒也仅打一板,挑不出错,但那板子事先抹了药水“百日皴”,皮肉打开后药浸进去,如冬日冻疮,一百日都会肉翻皮卷,裂口呲着不收。
……
八月秋社过后,没几日便至中秋。
宫里挂起花络,官家在延福宫设家宴,桌上摆着快马加鞭送来的临潼石榴、罗田板栗和南丰柑橘……皆是时令美食,最吸引人的是太湖新蟹,官家上月新宠郑美人,圣眷正浓,比起别的妃嫔,多赏了两只新蟹给郑美人。
官家仁厚,十四至十六三日,允宫人内侍出入掖庭,若是东京本地人,可回家团圆。
因此今日宴上演奏的司乐司伶人不多,但寥寥数只丝篁,亦能奏出飘飘仙乐。
官家微醺,思缓歌慢舞,便令郑美人在众人面前献艺。郑美人脸涨通红,似乎并不情愿,但终究还是跳了,一舞未完,皇后携她母家的侄女范牧君姗姗来迟。
上首官家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置,皇后径自落座,笑道:“这么好的歌舞,陛下应该把百官都召集来同乐,欢度中秋。”
官家却道:“中秋合该各回各家团圆,把人都拘到朕这里来做甚么?皇后这么热心,之后的重阳节可主持操办。”
皇后不说话了,举起酒杯,浅呷一口。
她是官家登基后立的续后,与他年岁相差颇大,从前老夫少妻倒也恩爱,如今不仅话不投机,坐在一起,一个红颜如旧,一个鬓发花白,光瞧面貌也不搭了。
皇后母家侄女范牧君与柳湛是堂兄妹,回回宴席都坐他旁边,今晚亦如是。后面有宫人为二人剔蟹,范牧君金签插一块雪白蟹肉,浸过姜醋,捂嘴慢咽,而后同柳湛笑道:“太子哥哥,这蟹不错。”
柳湛淡笑不语。
半晌,范牧君举杯敬柳湛:“太子哥哥,中秋康乐。”
柳湛隔空举了下自己酒杯,浅笑:“范娘子同乐。”
范牧君脸上表情一僵,复又重笑,嗔道:“从前叫人家牧君妹妹,如今却唤范娘子。”
柳湛只笑,放了酒杯,起手剥橘,他自己不察,但席间已有不少人留意到,平常不愿旁人知晓喜好,每道菜只尝一口的太子殿下,竟一连给自己剥了三个柑橘吃。
范牧君拿起自己桌上柑橘:“太子哥哥,我也给你剥一个吧?”
“范牧君——”柳湛另一侧,柳沛隔着一张桌模仿她语气,“太子哥哥——明显吃够橘子啦!”
“你!”
二人动静过大,官家和皇后一起看来,皇后笑问:“阿七,在说什么呢?”
官家亦道:“不要欺负你牧君妹妹。”
皇后又说:“陛下所言极是,中秋佳节理应团圆和气。”
柳沛听到“中秋佳节”这四字心就哐当一沉,预感不妙,果然,官家随后便命他背诵中秋名篇《春江花月夜》,柳沛支支吾吾:“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卡壳半晌,忽伸指续道:“我还晓得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官家一个板栗掷过去,柳沛忙躲。
最终,七大王因不学无术被罚了三日禁闭。
*
东宫这座不起眼小院住了四名宫婢。中秋,夕照趁圣谕开恩,去司籍司寻她家娘子,另外两名宫人,一个回家,一个和相熟的宫婢约着一道出宫逛东京,只有萍萍一个人独留院中。
小院的台阶凉如水,她和夕照平时就坐这吃饭、聊天,现在她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自从进了东宫,萍萍没有再见过柳湛——她听别人说,太子有卧冰哭竹,扇枕温衾的孝心,这些天一直在官家的福宁宫侍疾,没有回东宫。
事出有因,她一点也不怨他。
今日中秋,团圆夜,他会回家吗?
她在自以为的“家”里等了一晚上,一直望着门口,柳湛没有出现。
翌日,她才知晓昨日官家设了家宴,哦,原来他有团圆。
萍萍有些失落,但没有怨,正扫院子,将落满地的桂花拢到一处,余光瞥见蒋望回从门口走近。
萍萍立定扫帚,待他再近些,福身道:“蒋兄。”虽然已经过了,但还是祝了句“中秋康乐。”
蒋望回颔首回礼:“娘子中秋康乐。”
萍萍蹲下来将桂花落叶一齐扫进撮箕里,蒋望回在她身边也蹲下:“难得官家允出宫,没出去逛逛?”
“没有。”
“那今日出去?我说好了要做向导带你逛东京。”
萍萍未应声,蒋望回又道:“我爹爹回京述职了”。
萍萍眼睛一亮,扭头看着蒋望回,他面泛微笑:“刚好赶上中秋,你想见见他吗?”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私心
萍萍当然想了, 那可是经略相公!
“我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不用怕他。”
“我怎么会怕!”萍萍的反驳冲口而出,她楞了下, 算了, 说都说了, “我跟你去,我想见经略相公。”
蒋望回勾着唇角缓缓起身,萍萍又补充:“但是你要等我先收拾好院子。”
蒋望回点了两下头。
“我还要换身衣裳。”
蒋望回脑袋又点两下。
萍萍继续清扫落叶, 蒋望回帮她倒撮箕。她进屋换衣裳, 他就背对厢房等在门外,听见开门声, 才负手转身,目光在她的妇人发髻上定了定,平静道:“待会要从东宫离开,宣德楼、东华门都还在禁内,娘子眼下身份,这个发髻恐怕不妥。”
蒋望回停顿须臾:“当然,只是建议, 还是要娘子自己定夺。”
萍萍认真想了想, 言之有理:“那你等着, 我换个发髻。”
说罢进屋关门, 重新梳头,蒋望回也再次背过身去,嘴角缓缓扬起。
萍萍梳了个未出阁的双垂髻出来, 蒋望回不紧不慢瞟一眼,面上无甚表情。
一切事妥,二人步出东宫, 穿过宣德楼,立马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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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朱栏彩槛,漆红杈子,萍萍习惯直走,朝杈子里迈了一步,突然想起来那天进东宫大家都是绕着杈走的,急忙缩回脚。
蒋望回余光一直在她身上,旋即开口:“这是御道。”
“难怪,“萍萍吐舌头,“还好我没真踏上。”
她绕道走,但眼睛瞅御道里,上回石砌的小溪里犹开残荷,眼下已经全败,只剩些将枯的荷叶。
蒋望回声音又缓缓响起:“到了春天,杈藤桃李杏争春,这道很好看。”
萍萍却已眯眼眺向前方,如牌坊般耸立的石门外,许多人摆着篮子叫卖,卖的什么瞧不清,但能听见几声讨价还价:“那边是集市吗?好热闹,我记得上回经过没有的。”
蒋望回随之眺望:“东华门外交易禁中买卖,饮食珍玩,聚天下奇,你进宫那日时辰尚早,还未——”
蒋望回话未说完,萍萍已经提着裙子朝前奔去,她跑了两步,突然记起谭典设教导,说端庄仪态应该是轻轻柔柔地,稍微把裙角提一下就放下,不能一直提着裙子跑。
她赶紧松手,脚尖点了下地,莲步轻移,蒋望回瞧在眼里,忽觉心颤得厉害,萍萍那鞋尖仿佛点在他心头肉里,轻轻碾着。
蒋望回紧紧阖唇。
萍萍已经穿过东华门去看热闹,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真的是无奇不有,其中又以新上市的果蔬最为紧俏,这里做买卖不是卖家定价,而是买家每个人都出价,价最高者得。
萍萍站在众人身后,偷听他们竞价板栗,蒋望回不知何时到她
脚边:“待会再逛,先去我家。”
萍萍忙道抱歉,蒋望回原想回说不用道歉,自己没这样想过,嚅了嚅唇,终究没出声。
二人一路往北,经过一条街,两侧招牌不是什么“祖传正骨”,就是“医小儿”,“口齿咽喉”、“产科”,萍萍回头同蒋望回道:“这条街都是医馆。”
蒋望回颔首:“这是本地有名的医馆药铺街,杏林妙手云集。多少患疑难杂症者,千里迢迢上京,慕名来这里求治。亦有郎中来此进修。”
这一日还长,待会见完爹爹,可以带她在东京的每一条街都走一走。蒋望回想到这,脸上泛起浅淡笑意。
二人隔着半身距离,一前一后路过某一医馆,门口紫匾金字题着“谭郎中家”。
这正是谭典设的兄嫂家。
她阿兄是京中著名外科圣手,尤擅调理妇人皮肤,能将黧黑面目调成细皮白肉。
这回中秋归家,谭郎中照例给妹妹配制许多外敷膏药,谭典设却不像以前那样果断收下,带回东宫,手抚在膏药罐上,出神片刻,才缓缓往包袱里捡。
她不甘嘀咕:“肤如凝脂又怎样,还不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她仔细打量过银照,皮肤细腻并不如自己。
她阿兄劝道:“哎呀,殿下又不可能只一个女人,机会多得是。”又笑,“阿兄日后还指望你。”
谭典设撇撇嘴,包袱已经收好,打结。
谭郎中担心罐重包沉,帮妹妹拧起:“送你一程。”
他刚拉开医馆后门,就见一翩翩公子,英姿挺拔,立在门前含笑:“谭郎中,许久不见了。”
谭郎中目不转睛打量半晌,比起那年找他动刀,访客的面貌又变许多。
谭郎中展臂笑道:“裴小官人,快里面请。”
裴改之脚跨入医馆,目光却流连谭典设身上,把那谭典设看得不好意思了,才问:“这位可是东宫当差的谭典设?”
谭典设面上绯色立退。
既然点破,裴改之也不绕弯子了:“某有一事要求典设,如能成事,百金酬谢。”
*
萍萍和蒋望回已经走到蒋府门口,宅邸门庭比她想象中的小。蒋望回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平时音和在宫中,府里就我一人居住,不必修大。”
萍萍没表态,跟着他进府,一般家宅进门后通常是前院、会客正堂,蒋家进去后却是一栋二层绣楼。
“这是音和闺楼,我们从小道绕过去。”
“好。”萍萍随蒋望回走左侧小径,避开绣楼,她发现府里没有假山凉亭,没有种花,甚至连树都没几棵,比广寒宫还冷清。
他们来到一方池塘前。这塘犹如汉水,隔断蒋府前后,水面上并无桥道,只十数个高过水面的石墩,表面被雕刻成莲叶状,要想去后半边蒋府,必须过这步莲桥。
蒋望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语气艰涩:“会客堂在后面。”
萍萍点头,主动跃上石墩,一个一个踩过去,蒋望回默默跟着后面,不抢不催,眼睛始终盯着萍萍双脚。
过完“莲叶”后,蒋望回叹了口气:“折腾你了。”
萍萍侧首眺蒋望回:“这步莲是蒋娘子设计的吧?”
和寒洞蒋府格格不入,估摸蒋音和当时觉得好玩,未曾深思,等造好了以后才发现麻烦。她不愿日日步莲,于是闺楼改去前面,正堂移到后半边。
被道破,蒋望回苦笑:“我们太迁就她了。”
萍萍眨了下眼,上回碎钗时谏言过,这次不再置喙他人家事。
蒋望回领着萍萍进正堂,堂内却无人,他几分窘迫:“你等着,我去找找。”
不多时蒋望回回来找萍萍:“我爹爹和秦叔叔在后厅用饭。”
“那我等经略相公吃完再去。”
蒋望回笑:“不碍事,跟我走吧。”
萍萍跟着他走,心想秦叔叔又是谁?没问出口蒋望回就主动解释:“秦叔叔是户部侍郎,我爹爹的绾角兄弟。难得我爹回京,今日来家中叙旧。”
话说着就到了,原来后厅只在正堂后,萍萍只听见浑厚一句:“人带来了?”
她压根没看厅中人,就朝出声处弯腰下拜,嗓子铿锵响亮:“民女萍萍见过经略相公!”
再抬头瞧清相貌,萍萍一愣,经略相公蒋玄儒巾直裰,秀眉玉面,温润雅正,若非身上萦绕的那几分煞气,真看不出来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反像一位学士。
蒋玄瞧见萍萍的脸,亦是一怔,旁边的秦侍郎也放下碗勺,定定凝视。
萍萍拱手再拜:“民女敬仰经略相公已久,居西北时多受相公恩惠!”
“萍萍,”蒋玄念她的名字,笑着朝她端起碗:“你吃过没有?要不要也来一碗?”
蒋望回忙解释:“我爹和叔叔吃的是京师水饭。”
“好啊,多谢相公大人。”萍萍未扭捏,“我来之前没吃饭,也从来没吃过水饭。”
蒋玄和那秦侍郎一齐笑起来,蒋望回去给萍萍舀了一碗,所谓水饭,是半锅稀粥熬到酸酸甜甜,再拌上干饭,萍萍尝了一口,蒋玄问她:“怎么样?”
萍萍直言:“不像主食,更似茶点。”
两位长者又大笑,秦侍郎道:“这就是茶点。”
蒋望回道:“萍娘子第1回 吃,不知者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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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真吃起来,食不言,没再交谈,等吃完了萍萍才感谢蒋玄当年施粥救命,蒋玄听完深深看了蒋望回一眼,蒋望回亦与父对视。
蒋玄收回目光,重眺萍萍:“本将身为一方地方官,恤治下民患,应该的。”
萍萍愈发心悦诚服。众人又聊了会,萍萍不好意思一直叨扰蒋玄,道了别,蒋望回送她出去。蒋玄和秦侍郎留在厅内,二人一直望着门口,秦侍郎悠悠感叹:“玄哥,这小丫头怎么长得那么像阿宝姐姐?”
半晌无回应,秦侍郎再道:“这么多年不知道阿宝姐姐下落,如今我任户部——”
“不必去查,”蒋玄打断秦侍郎,“我不想让你嫂子伤心。”
秦侍郎首肯,继而摊手:“还有,说好了我吃完就走,现在怎么办,出去不是打扰小字辈们么?希颜岂不怪我坏他好事!”
“待会再走嘛,”蒋玄瞪他一眼,“你一刻也等不了?”
秦侍郎跟他打趣,故意反说:“等不了,我急着回去给真儿去疤。”
他女儿秦尚真不慎茶水烫手,留下拇指大一块疤,未出阁的女儿当无瑕,秦侍郎便来找蒋玄借蒋家祖传的祛疤膏,他从前军帐里见过,伤兵涂上去敷几日,那些刀伤剑痕祛除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印子。
蒋玄晓得秦侍郎说的反话,白他一眼,过会,又忍不住叮嘱:“我家这药虽然奇效,但要想彻底去除,敷料一定一定七日不能去,然后务必三十日不能见水,别忘了。”
“放心,真儿的事我忘不了。”
……
蒋望回这边,送萍萍出来,不过五、六步,便问:“时候还早,带你到东京各处逛逛?”
“算了吧。”萍萍拒绝。
蒋望回反剪的双手在背后攥了攥:“说好了要带你逛的,难得你有机会出宫……”
忽然二人都察觉到头顶湿意,再瞅地面,麻麻点点。
萍萍笑:“下雨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
蒋望回吁一口气:“看来天意如此。”
他指二人右手边,府里唯几的老柏树:“你在这里等下,我去拿伞。”
轻功来去,不多时就拿来一把伞。
“只找到一把。”蒋望回说着就要撑开,萍萍推手:“你打吧。”
她朝前迈了一步,离开伞下。蒋望回在原处伫立须臾,快步朝前赶上,将伞柄塞进萍萍手手:“你打吧,哪有男人打伞,女人淋雨的道理。”
他说着快步朝前走,远离伞下,两肩渐湿。
“谢谢。”萍萍寻常道谢。
二人前后来到池塘边,眨眼功夫水面上涨不少,雨滴打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密密麻麻。
蒋望回踏了几步石莲,不放心,停下来回身注视萍萍踏莲。
她一手打伞,一手垂着,
水面快涨到没过莲台,一脚打滑,萍萍本能伸手要去扶蒋望回,他也即刻抬手,可下一霎萍萍却自行稳住,站定,收回胳膊,手重垂下握拳。
蒋望回牵了个空,直直盯着萍萍攥拳的左手,不由分说抓起摊开,露出骇人伤口。
他突然就意识到许多端倪,萍萍扫地吃饭都刻意低垂的左臂,握紧的左手。
蒋望回紧紧抓着她的掌不放,视线却无处安放,不住扭头,胸脯起伏,眼倏薄红。
萍萍想抽手,笑着解释:“没事的,我就之前做错事挨了一下戒尺,真的就一下,兴许是这两天这只手总碰水,就一直没收口……”
蒋望回突然深吸口气,揽住萍萍,她身骤僵,话也急止。
蒋望回靴尖只在水面点了一下,就携萍萍纵身飞过池塘。
落地后他放开萍萍,她立马朝旁边挪远一步。蒋望回看在眼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萍萍:“这里面类似金疮药,你抹了能好快些。”
萍萍犹豫片刻,接过躬身:“多谢蒋兄。”
“我送你走吧。”
二人离开蒋府,到医馆那条街时雨差不多停了,蒋望回又问伤口需不需要找郎中瞧瞧,萍萍忙摆手:“不用了吧,也太小题大做。”
蒋望回没再坚持,同行到东华门口,萍萍将已经收好的伞递还给他:“就送到这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蒋望回缓缓接过伞,未即刻应声。
萍萍笑道:“今天谢谢你,我做梦都想不到能和经略相公同一张桌吃饭。”
蒋望回直道客气,萍萍同他挥挥,用的未受伤的右手:“那我走啦!”
蒋望回挥手目送,待瞧不见倩影才折返回府,一进门就见蒋音和站在绣楼前。她呼吸急促,似用了极大的定力才忍下来,挤出一句:“我有话同你说。”
蒋望回目眺绣楼:“回房再说。”
兄妹俩进绣楼,蒋音和将一踏入,就怒气冲天质问:“你竟然带萍娘子来家里?”
蒋望回面不改色,先关好门,才平静作答:“她仰慕爹爹,所以带她来见。”
蒋音和两肩不住耸动:“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帮我,还感叹自己有个好哥哥,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存了私心!”
“我有什么私心?你不要乱讲。”
“呵呵,你每回喊她娘子的时候,想的到底是萍娘子,还是官人娘子的娘子?”
劲风骤起,蒋望回一掌扇在蒋音和脸上。
音和捂颊,咬牙切齿:“怎么了,被我戳破了龌龊心思,恼羞成怒了?”
蒋望回沉默收掌,只闻呼吸声。
过会,呼吸亦轻不可闻,屋内死寂一般。
蒋音和重看向蒋望回,眉毛一挑,神色凄冷:“别忘了,你是共犯。”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药
半晌, 蒋望回紧绷两颊,眸光沉沉,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阿兄不清楚吗?你之前说殿下回京后就会见我, 可他不仅没见, 还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变本加厉, 将我调到了司酝司!”
蒋望回蹙眉:“你不要这样讲话。”
“总之我要回东宫!”蒋音和斩钉截铁,“你不帮我我就去求官家,求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蒋望回立斥。
他本不想多讲, 奈何妹妹一直梗着脖颈, 蒋望回先确认周遭无偷听,才解释:“你去求官家, 拿官家压殿下,殿下愈发不喜你。去求娘娘,娘娘力举范娘子,岂会待你真心,反而贻笑大方。”
蒋望回睹着蒋音和颊上红印,心内愧疚,从不曾对妹妹下这般重手。绣楼一层不住人, 有积晨露的水缸, 他取自己的帕子浸凉水, 拧干后递给蒋音和:“敷一敷。”
蒋音和冷哼接过, 帕贴颊上。
蒋望回柔声细语:“这是关起门来才非议两句,殿下文韬武略,将来定是一代明君, 但他注定三宫六院,绝非良人。”
蒋望回阖唇,吐纳。为防止蒋音和一时冲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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