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蛇。
他脸上又浮现那种最常见的淡笑,缓缓低头看向怀中萍萍,发现她正仰着脑袋望天,便也随之望向苍穹,星繁如砂,看来明天极有可能会落雨。
其实萍萍刚才无意瞥见漫天繁星,立马就想到了要送柳湛的那支簪,继而思及月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然后开始在星辰满布的夜空搜寻皎月。
她半晌不说话,又不正眼瞧柳湛,他按耐不住:“在看什么?”
这天上有什么需要欣赏这么久?
那星簪是惊喜,断不可提前告知,萍萍便只眨着眼睛说最后的:“我在找月亮……”
柳湛轻笑一声:“今夜星多若砂,如何寻得到月?向来是月明星稀——”说到这里话顿住,记起萍萍曾说他是她的月亮,也随即想到那句夜夜流光的情诗。
他猜到她的心思,却不知为何,心里堵着一口气,明知伤人,却偏要说完,“——星亮月暗,星多月无,月亮与星辰几难相伴。”
瞧见萍萍的眸光很明显黯下去,他心里两分痛快,却又生出几丝新的,不曾体味过的别扭。
原来一个人的难熬有这么多种。
萍萍却在这时再次绽放微笑,柳湛瞅着她重打起精神,杏眼亮起光:“官人今天查案很辛苦吧?”
“还好。”柳湛极力维持平淡语气。
见他早出晚归,她很是心疼:“你早点休息,别太操劳。”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狗
*
凌府。
雕花床, 绡金帐,水晶瓶内繁花似锦,龙檀木雕的仙鹤口衔线香, 袅袅正焚。
满室温馨, 唯独坐在轮椅上的小娘子一脸清冷, 她不仅腿残,双目也空洞异于常人。
堂堂嘉勇侯,官家的表外甥凌传道, 竟侍在轮椅旁亲自喂粥, 为了将就女子,全程躬身, 小心翼翼,每一口都要先吹到不烫。
“今日这粥加了干贝,你尝尝,要是嫌咸我再给你重做。”凌传道语气讨好,活脱脱成了个狗奴才,但他的精气神倒是远比那日凉亭下快活,热情洋溢, “还是喜欢昨日小米熬的么?也好, 那个的确好消化些。”
“朱郎中说你已经在一天天好起来, 再过些日子就不用吃流食了。”
“朱郎中致仕前是翰林医官院的正院使, 记得小时候我生病,看来看去治不好,最后都是去宫里请他, 两、三副药下去,药到病除。”
“你也会好起来的。”
“没好起来前,我也只吃流食, 陪着你。”
凌传道喂一口讲一句,一个劲的自说自话,女子面无表情,若不是张嘴吞咽,两瓣唇在动,俨然就是个木头人。
“早晨下了会雨,若是觉得冷,我把地龙再烧起来?”
女子依然不答他,喂完了,凌传道挥挥手,有婢女进来收走碗勺,他自己仍待在房内,没有要走的意思。
女子冷不丁开口:“我二哥和小环呢?我要见他们。”
凌传道面露惊喜,转瞬却成惶恐:“我不知道他俩在哪,我已经许久没有干涉了,也没有监视,都是他们来找我,予取予求。”他定定对视女子,哪怕女子目不能视,“你信我。”
女子只道:“我要见他俩。”
“好,好,你别生气,我这就通传。”凌传道语气极轻柔,少倾,勾唇角,凄凄一笑:“巧娘,你这算不算肯跟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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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合唇靠着轮椅,恍若石雕。
凌传道抬手,吩咐婢女:“去,喊三娘子来,顺道问下杨提举在不在扬州,在的话,就说夫人即刻想见他。”
半个时辰后,一瘦小漂亮,戴冠子的女娘人还在门外,笑声就传进来:“姐姐,听说你找我?”
轮椅上的小娘子浅绽微笑,看得凌传道瞬间痴了。可她这笑却是对着门外的:“你最近还好吗?”
“好啊。”戴冠女娘往里走,笑吟吟打量轮椅上的小娘子,凌传道打断巧姐姐的双腿,弄瞎她的眼睛,现在却又想她好,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戴冠女娘刚走到轮椅旁,就有婢女来报:“帅臣,杨提举去毫州公干,尚未归来。”
戴冠女娘闻言,笑眯眯看向凌传道,凌传道也回盯女娘。
他一脸冷戾,却用温和语气追问身后婢女:“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说过几时回来?”
“本月十八日走的,说是巡察茶利,归期未知。”
“哎呀,阿兄,”戴冠女娘插话,“你明知姐姐想杨提举,怎么还放任提举去那么远的地方?”
“与我无关,我不参与,他们茶盐司自己的决定。”凌传道即刻撇清,眼仍紧紧盯着戴冠女娘,戒备紧张。
轮椅上的小娘子右手探出,在空中摸索,戴冠女娘旋即伸手让小娘子握住。
小娘子笑:“就让他去巡察吧。”
“都听姐姐
的。“戴冠女娘绕到轮椅后面,“姐姐,这屋子闷得慌,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好。”
戴冠女娘便推起轮椅,凌传道像只恶犬般紧盯后面,二女移一步他便移一步,但动作极轻,无声无息,但听声音,会误以为他没有尾随。
二女说说笑笑,绕奇石屏风,穿葡萄花架,到园中凤尾竹边停住,远处假山凉亭,脚边一池清塘。
戴冠女娘给盲女描绘水中游鱼,凌传道就在盲女对面站定凝视,不多时一长随翻假山来到凌传道身边,禀道:“帅臣。”
二女同时止声。
凌传道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示意长随同他上到凉亭内,这回不再刻意掩盖脚步声。
“帅臣,今日林中丞去的衙门。”
“戚有恒呢?”凌传道直呼扬州知府大名。
“陪着呢。”
凌传道看向凤尾竹丛,二女嘴唇启合,他听不见,忧心忡忡,同长随摆手:“好了应该不会有事,林元舆如果这几天都在府衙,就不用再来报了。”
凌传道匆匆下山,赶去池塘边,又蹑脚没了声音。
与此同时,扬州府衙,林元舆过了一部分近年卷宗,最近一两年治安颀好,两院的登闻鼓一年半无人敲响,整座扬州城连丢猪这样的小事都不曾发生。
扬州戚知府得意笑道:“我们扬州累世承平。”
林元舆记起来,去年官家曾夸过扬州治理有方,便道:“不仅仅扬州,如今是四海承平,国泰民安。”
“天下所以平者,政平。”诸官会意,也纷纷夸起官家,说盛世阳春,天下大治全因出了位中兴明君,听得柳湛在旁连连自省,他年继位,千万不要被媚官惑心。
既然承平无事,便早早结束,戚知府要再请林元舆吃酒,柳湛瞟一眼蒋望回,蒋望回会意,埋首禀明林元舆:“林公,属下们都是第1回 来扬州,还没逛过,今日散衙早,想自己在城里走走。”
“去吧去吧。”林元舆会意,继而也婉拒戚知府,说自己年纪大,天天吃酒吃不消,先回驿馆去。
柳湛则同蒋望回沿街踱步,走过三、四条街,确认无人尾随,柳湛才道:“我想去守守闻登鼓。”
蒋望回启唇无声,随柳湛去,两人在街对面酒楼要了间包间,隔着漏窗守了两个多时辰,从白天到黑夜,确实无人击鼓,且街上人来人往,十分融洽。
蒋望回眉眼间不由浮现一丝欣慰:“看来真是安居晏然。”
“走吧。”柳湛示意他结账。
二人出酒楼走不过百步,就听见嚎啕痛哭,再看是一家五口,着孝服,持白幡,坐在一户宅院门口大声泣述。
柳蒋二人听了一会,原来他们是隔壁人家,邻居扩建,侵占二尺宅基,拒不拆还。
于是便来静坐。
柳湛与蒋望回对视一眼,蒋望回上前问那穿白戴孝的家主:“老人家,既然如此,怎么不去报官?”
“报官?”一家五口,齐刷刷用听到天大笑话的表情望着蒋望回,周遭围观百姓亦纷纷附和,柳湛和蒋望回这才知道,本地规定,报官原告需提供原被告祖宗十八代户籍和详细生平,且口说无凭,要文牒齐全符合,才予办案。
蒋望回蹙眉:这不故意为难吗?难怪百姓宁愿每日静坐,也不考虑报官。
“老丈,”柳湛启唇,问那家主,“这规矩是一惯如此,还是新拟定的?”
“也不算新吧,都出台两年了。”
“两年也挺新的。”
……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柳湛负手转身,径直往驿馆方向走,蒋望回紧随其后。走出十来步,忽冒出一长随伸臂拦路,柳湛本能扣手,按上袖里剑。
那长随先躬身,而后手指街边酒楼:“二位大人,我家郎君邀二位楼上一叙。”
他称大人不称大官人,蒋望回便以为是本地官吏,想要官场联络,旋即拒道:“承你家大人好意,只是我们才吃过一回酒,已不胜酒力。”
长随依旧挡在面前,掏出一枚铜钱递给柳湛:“大人们误会了,非是联络,我家郎君想请教这枚铜钱是真是假。”
柳湛指捏赝币瞧了瞧,噙笑吩咐蒋望回:“你先回去。”
蒋望回忧心忡忡瞥柳湛,柳湛却已朝长随颔首:“劳烦带路。”
蒋望回见状,不再迟疑,一心赶回驿馆,柳湛独自进入酒楼。
一楼大堂尚且喧嚣,到上面二楼三楼,逐层渐静,长随领去的又是最僻静的包厢,他一立定门口,霎时万籁俱寂。
长随抬臂开门:“大官人,我家郎君在里面。”
柳湛颔首,带笑步入,长随旋即从外面关上门。包厢内里不大,只一桌两椅,上面摆些许酒菜,一素衫青襟,戴垂脚蹼头的小郎君正立于窗前,背对柳湛。
小郎君生得颇矮,才到柳湛肩头,他似乎在望窗外,柳湛噙笑也走近瞧,才发现窗外就是正街,可他方才进酒楼前上眺观察过,并无窗户——做得机巧,包厢内的人能一览街景,窗外的人却窥不见厢内半点。
华灯初上,街上缕缕行行,小郎君转过身与柳湛面对面,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笑问:“大官人可还认得我?”
柳湛淡笑,这做东之人虽着男装,却无喉结,耸胸脯,上回见时她还是一脸浓妆。
柳湛自去案几对面,缓缓坐定:“一场杂剧也好笑,来时无物去时空。”他顿了下,“双双娘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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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好眼力,好记性。”女子亦笑,提壶为柳湛斟酒,“一壶玉液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酒水哗啦,女子续道:“奴其实不叫双双,家父老嘉勇侯凌遐龄,奴双名小环,家中人称三娘子,大官人也可这般呼唤。”
*
蒋望回赶回驿馆时,天已颇黢,街对面同文馆的店铺都关了门,他抬头一望,就觑见窗后丽影闪动,继而消失。
蒋望回收回目光,跨入驿馆,径直走向林元舆所住客房,却见萍萍小跑下来,正对着他迎了上来。
蒋望回愕然停步,完全没想到她会下楼。
莫不是太心急只瞧了个大概,误以为殿下也回来了?
他如实告知:“萍娘子,你家官人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萍萍点头:“我知道。”
轻轻三字,蒋望回心头一跳。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娘子莫忧
“蒋兄, 之前都是你们和林公一起回来,今天我看林公先回,你再回, 唯独不见官人, 我就心里有些慌……”萍萍说时嗓音轻颤, “官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这样讲,蒋望回反而敢正视她的眼睛了:“怎么会,你官人去办林公额外吩咐的差事, 那事情繁琐, 还未办完。”他移开眼,看向楼梯台阶, “娘子莫忧。”
萍萍吁了口气,褪去忧色。
少倾,蒋望回拱手:“在下还要去向林公回报,先告辞了。”
萍萍点点头:“那我也上楼去了。”
两人各自转身,背道离远,将才走出两步,馆吏就从院中穿来, 气喘吁吁喊:“萍娘子、萍娘子, 且等等!”
萍萍和蒋望回双双驻足。
萍萍笑问:“大人, 找奴什么事?”
“萍娘子你那药——”馆吏奔跑时被墙壁遮挡半边视线, 不知道蒋望回也在旁边。驿馆当差的人,大多记性好,人又精, 上回萍萍顺嘴一句“蒋小官人劝说坚持吃一年”一直挂心。
出于谨慎,馆吏合上双唇。
蒋望回会意,垂眼抬腿, 要继续前行,萍萍也觉出端倪,但她向来坦荡荡,便觉得别人也都坦荡荡,实在想不出来药上面有什么不能听的:“大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蒋望回再次停步。
馆吏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萍娘子,这是你的药吧?”
“是啊。”
当时登记时怕弄混,三包包药的黄纸上都记了个“萍”字。
馆吏深蹙两眉:“你吃了这药后,身子可有好转?”
“好像还好。”
“那可有哪里不适?”
萍萍就是手脚偶尔有些重,但自觉是
中毒针的后遗症,和吃药无关:“也没有。”
没事就好,馆吏松了口气:“我也不懂,是今日药师过来,刚好瞧见这药里有附子,说不能常吃。”
旁听的蒋望回心下一沉,萍萍却仍懵懂:“附子为什么不能常吃?”
“药师说附子大毒,用来治病,轻者三五日,重者十来日便要停,要是日积月累,吃个几十斤,四肢麻痹,肝肾俱损。”
萍萍听完,沉静须臾,缓缓追问:“哪一种是附子?”
还有两包未煎,馆吏带了一包过来,拿出来挑出附子,教萍萍辨认:“就是这种,娘子已经吃多久了?”
萍萍算了下,官人之前一直在帮她抓药煎药,一个半月是有了。前天他还说会继续帮她抓药……
萍萍面上不显,只谢过馆吏,并保证以后一定小心,再不吃了。待馆吏走后,她才问蒋望回:“蒋兄,之前女医开的方子有哪些药,你还记得吗?”
蒋望回不答反问:“你那没有方子吗?那这段时间如何抓药?”
“那张方子一直在官人那里,都是他在帮我煎药。”
蒋望回心下已一片清明,喉头禁不住泛苦想咽,却怕萍萍看出端倪,生生抑下吞咽的冲动:“我记得好像是有附子,只是我不懂,想来他也不懂,”蒋望回眉眼微动,似在认真回忆,“你昏睡时女医好像叮嘱过我,让吃十来天再复诊,现在想来……是不是要换药的意思?”
萍萍茫然:是这样吗?
她当时昏了许久才醒来,浑浑噩噩,现在更记不清了。
蒋望回替主担责,认下过错:“都是我的错,伤害了娘子身体。明日我会请郎中——”
“不用不用,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萍萍打断他,为了证明身体无恙,还在蒋望回眼前转了一圈。
他凝睇分唇。
萍萍笑道:“再说无知者无罪,蒋兄不必介怀。耽搁了这么久,你快去向林公回报吧。”
蒋望回抿唇思忖,终决定回应一笑,还未扬起嘴角,神色就凝住。
蒋望回望向楼梯,萍萍也瞧见了,笑着打招呼:“蒋娘子。”
蒋音和以为萍萍夜夜私会殿下,伤风败俗,气了两个晚上了,终忍不住下来逮人,谁知萍萍却是和自己哥哥私下在一起,蒋音和顿时松了口气,心情转好,又颇玩味。
她步子轻快走到蒋望回身边:“阿兄,久等了,走吧。”
原来蒋娘子要和她哥哥一起回报,萍萍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上楼,蒋望回目送,直至眺望不见,收回目光,才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侧脸的妹妹。
他大步流星往林元舆房中走去,蒋音和与之同行,沿途蒋望回面无表情,蒋音和抿嘴偷笑。
眼看快到林公门口,蒋音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四方小盒,塞到蒋望回手上:“帮我把这件东西交给郎君,就说是我给他的。”
蒋望回掂了一下,盒子颇轻,没有锁,只在盖与盒体的接合处贴了一道封条。
“里面是什么?”他严肃发问。
“好东西。”蒋音和做个鬼脸,“哎呀你就放心吧我的好哥哥,帮我一定交到郎君手上。”
片刻沉默后,蒋望回手下木盒,柔声道:“好了,我帮你转交。你快回去歇息,时候不早了。”
“知道啦!”
兄妹分别,蒋音和回房,蒋望回自去知会林元舆。
*
酒楼,包厢。
眼前女子自称是凌传道的妹妹?
柳湛是不大信的,但无所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身份,是或不是,无关紧要。
他内心波澜不惊,却猜测她的心意,演出讶异神色,挑眉瞪眼,甚至流露一丝惊惧。
凌小环睹见柳湛反应,信以为真,凄凄一笑:“巡按很吃惊吧?毕竟天下皆知,我爹爹是一生一双人。”
老嘉侯凌遐龄只娶了一位范氏女,一生不曾纳妾,至死一妻一子,伉俪情深,本朝美谈。
其实柳湛一点也不吃惊,他下江南前特意查过江陵凌氏族谱,凌遐龄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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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册的妻妾只一位,但庶女有三人。
这很正常,莫说勋贵,就是寻常商贾,都十之有九收通房,置外室,甚至行院流连,一不小心弄出庶子女的,都大有人在。
柳湛觉得凌遐龄只是死得早,而人一死就容易被神话。
柳湛微微分唇:“确实,老侯爷贤伉俪和如琴瑟,下官一直以为,就只帅臣一人。”
“连你都这么吃惊,所以难怪我那嫡兄会受刺激,”凌小环垂首勾唇,“他不信人间有真情,然后,”凌小环顿了顿,“伤害了一位深爱他的女人。”
凌小环忆起刚认识巧娘那会,巧娘对凌传道既炙热又无私,可凌传道却觉着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女子,他害怕了,只有对她恶劣些再恶劣些,催眠自己她的感情是假的,他也没有动情,才稍微心安。
讲故事讲究一唱一和,凌小环等着柳湛追问,再继续讲。柳湛却没耐心听表弟的情史,腻腻歪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他不想浪费时间,绕回正题:“三娘子说这么多,不怕下官告发么?毕竟——你我可是润州的老相识。”
凌小环一瞬错愕,继而歪头微笑,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轻叩:“那巡按究竟会不会供出我呢?”
柳湛心下一阴,同伙嫌犯才用一个“供”字,他是睥睨审讯的真龙,她是底下待捕的鼠蚁,也配与他平齐?
但柳湛面上却是谦和,微微躬身,放低姿态:“三娘子既然敢背着帅臣设宴,那定是有十足把握,能拿捏下官。”
“唉,怎么能用这么难听的词,我可没想过拿捏巡按,只想诚心实意做笔交易,彼倡此和。”凌小环指那杯中为柳湛斟的酒,因他一口没喝,一直放着,已是满室飘香:“御史台巡按是八品吧?”
柳湛点头,手扶上酒杯。
凌小环肆言无惮:“我可以捧你坐到林公之位。”见柳湛手扶杯迟迟不举,以为他惧,“怎么,巡按不敢,没有这个勇气?”
“当然敢了,”柳湛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内满是渴望,“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娘子让长随在楼下拦的可是两个人。”
“唉——”凌小环摆手,“这个当日润州我就瞧出来了,另外一位对你那是马首是瞻,到时候你做中丞,他当个侍御史嘛。”
柳湛齿在合着的唇后轻叩,看来以后微服,要和希颜更谨慎些。他旋一笑:“三娘子肯捧下官,下官求之不得,三生造化,可说了这么多,三娘子自己又有何求呢?”
凌小环笑而不语。
柳湛亦笑:“帅臣待您不薄,又同枝连根,何以至此。”
凌小环暗暗点头,眼前这姓杨的是聪明人,她没挑错:“实不相瞒,我也知道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阿兄现在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这样下去,凌家迟早毁在他手上。”
这话柳湛听着有两分耳顺:“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杨某佩服,只是不知道需要我做什么?”
“你过来。”凌小环招手,柳湛只微微倾身,哪知她竟贴到他耳边,柳湛背到身后的那只手顿时按上袖剑。
“你就照我说的,这般……这般……再这般……”凌小环笑嘻嘻吩咐,“这第一件事成了,到时候我就再给你讲讲,我为什么会去唱杂戏。”
柳湛强压着想要后仰离远的冲动,眉眼尽笑:“那到时我一定洗耳恭听。”
他举起酒杯,凌小环见状亦举起,二人隔空一碰,各饮杯中酒。
少倾,柳湛放下酒杯,凌小环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去瞥,见杯见了底,至此刻,才完全放下戒心,觉得此事成了。
……
柳湛跨出酒楼门槛后,立刻深吸数口,吐尽包厢污浊,但袖中藏的那只吸尽酒水的绢帕,直到确定无人尾随后,才随手掷于灰堆中。
这一带茶坊、脚店、酒楼鳞次栉比,没有宵禁
的夜晚,高张灯火,人声鼎沸,丝竹管乐不断从两侧传到街上。
柳湛原打算径直路过,却倏地定足,扭头看向脚边那家店高悬描金的招牌——仙鬓楼。
柳湛转身,走进这家首饰铺。
立马有店小二迎上:“大官人想看点什么?冠子还是宝簪?我们家冠子一绝的。”
柳湛径直朝里走,直走到底,紫檀架格上琉璃罩罩着一支金钗,曲折弯绕仿若流云,而那钗尾嵌缀的一颗宝珠犹如满月,炯炯发光。
柳湛定定凝视。
“大官人好眼力,此乃我们店的镇店之宝,那满月可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白天可能还不显,愈暗愈亮。”
小二说着吹灭左右灯烛,四周骤黯,夜明珠却亮了树被,光芒耀眼,不仅照亮架格,还映得天花板波光粼粼,好似投射一汪星河。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既结夫妻,生死与共。……
*
柳湛走后, 凌小环仍继续待在包厢里。
她个头矮,臂膀也不长,索性站起来走到桌对面坐下, 捏着柳湛饮过的酒杯杯脚, 晃了四、五下, 还剩一、两滴,不打紧。
凌小环笑嘻嘻再去拿壶,摸到机关——这酒壶其实是鸳鸯壶, 内藏乾坤, 分阴阳两半,一半盛着毒酒, 一半无毒,中间隔断,但从同一个壶嘴出水,通过机关改变匣口。
她刚才给自己斟的是无毒的,给柳湛斟的毒酒,但却不是立即毙命的毒药,无色无异味, 人浑然不察饮下, 要等半月到一月, 毒浸遍骨血后, 才会发作衰歇。
凌小环估摸算了,到那时这个杨巡按差不多用完,也该死了。
她指腹挪动, 轻扒机关,调到无毒那边,自斟自酌。
许久, 之前给柳湛领路的长随入内,冲凌小环摇头:“三娘子,刑狱司的节级押司都问遍了,那人再没来买过凶。”
凌小环扬眉入鬓,长随会意,继续道:“其它的,衙门,常平,能问的都问过了,都不见那书生现身。”
凌小环双唇轻弹,似叹似啧,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可惜,本来还想邀请他,把扬州这趟水搅得更浑。
*
明月归人。
柳湛将一拐入这条街,就朝斜对面的驿馆眺去,果然瞧见倩影闪过。
他晓得萍萍下楼来迎,脚下不由自主加快,三步并做两步,过街跨进驿馆。
萍萍提裙下楼,还剩几级台阶,眺见柳湛,直接笑着跳下,一下跃过三级台阶。
“唉,慢些!”柳湛快跑两步,扶住落地的萍萍。今天他心情好,不自觉带笑,亦短暂忘却那些骗来骗去的糟心事:“怎么还没睡?”
“怎么回这么晚?”萍萍几乎同时出声。
“事多。”
“我在等你。”
两人各答各的,声音再次交叠到一起。
萍萍咬唇闭紧,下回让官人先说。
柳湛盯她发笑,抬手摸了摸萍萍脑袋:“好了,现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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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了,快去睡吧。”
“我说个事,说完就去睡。”
柳湛见萍萍一脸严肃,心知是正事,随即顾忌隔墙有耳,正好二人所伫之处,靠近与庭院交接的拱门,是个风口,柳湛便扶了下萍萍胳膊:“有风,先回房再说。”
夜风从两侧涡入,吹在萍萍身上,凉爽却不寒冷。过了端午送寒衣,现在的风不用避的。
但她晓得官人是关心她,为她好,所以没有驳他的面子,反而笑着点头:“好。”
她随他穿庭院,过长廊,走道渐变狭窄,两个人并排可能会有些挤,萍萍便慢慢落到柳湛身后。
两、三步,柳湛回头。
三、四步,他又后望,好像身后长了条小尾巴。
不要做尾巴,柳湛停下脚步,反手去牵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并排。
“会不会有点挤?”萍萍缩肩膀。
柳湛把手挪到她腰间,紧紧箍着,身贴着身:“这样就不挤了。”
萍萍一个不容易红脸的人这会也红了,但身上依旧跟他贴得紧紧的,柳湛瞥一眼,被传染,耳根微热。
两个人到了房中才分开,柳湛掀袍坐下,笑道:“说吧,什么事。”
萍萍是第1回 进他的客房,环视一圈,什么都想记住。
她在柳湛身边坐下,柳湛笑着就要抬手揽,忽听萍萍认认真真告知:“今天馆吏大人和我说,女医开的药不能长期吃。”
柳湛臂倏一滞,萍萍不察,续道:“因为里面的附子是有毒的。”她低头捶手,“得亏馆吏发现及时,我才没有受到伤害,真要好好谢谢他。”
说到这萍萍觉得自己福气大,老天保佑,总能逢凶化吉。
她不自觉笑了下。
“既然有毒,那女医为何还给你用?”
萍萍一听柳湛问,就不假思索抬首望向他,等她觉出他声音阴恻愤怒,不同往常时,已经完全对上了柳湛不知何时变得幽冷深邃,带几分狠劲的眼睛。
萍萍脸上笑意本能敛去。
柳湛紧紧锁住萍萍双眸。
她突然有些怕,恍觉他审问自己,又像透过她问罪女医。
萍萍连忙帮女医辩护:“那砒霜还能入药呢,附子大毒,非用必小,吃几副是治病,吃几十斤才是杀人。”她怕柳湛又多问责一人,隐去蒋望回不提,“而且当时女医叮嘱过我,吃几天就要记得去找她复诊换药,是我自己忘了。”
刹那间,就像雨过天晴,柳湛的表情突然变得极柔和,满目自责:“没想到我竟在做刽子手——”
“千万别这么说!”萍萍打断他并握住他的手,“你也不知情呀,我跟你说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想以后大家都注意点,遇到方子里有附子的,要特别小心。”
柳湛移眸,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趟,沉声道:“嗯,不吃。”
萍萍歪头靠到他身上,柳湛旋即揽住,两人谁也没说话,十分静谧,只听得见萍萍的呼吸声。良久,她低轻像在自说自话:“而且我愿意把性命交到你手上。”
既结夫妻,当作生死之交。
轻轻飘进柳湛耳中,他想,好话人人会说,但世上哪真有这么至诚的人。
柳湛移目远眺,只作未闻。
萍萍又同他说了些旁的话,小儿女亲昵,道过晚安后两两分别。柳湛只在门口目送,萍萍身影刚消失不久,蒋望回就出现在门外。
柳湛眺一眼,转身负手跨进客房,蒋望回跟着,带上门,而后才禀报:“林公那边属下已俱交待,明日会去府衙查清,早日重拟报官流程。”
柳湛颔首:“你随我去找林公,还有个事也要交待。”
他说着就准备推门,蒋望回在旁道:“这个点林公恐怕睡了。”
“叫他醒来。”柳湛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推开房门。皆在同一层,无需上下,二人不一会便至林元舆门外,耳力皆好,能听见房内鼾声。
柳湛觑了蒋望回一眼,蒋望回会意,上手叩门,一回两回,逐次加重,仍无人应声。蒋望回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重重拍门,却又觉失仪,明明除了柳湛没人围观,他却头垂得极低。
良久,林元舆怒气冲天的声音传来:“谁呀?”
蒋望回正欲开口,柳湛先声道:“是我。”
里面没了怒声,接着就听咚一闷响,许是林元舆撞了桌角,他开门还没全开,就已谦和发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蒋望回因为拍门的缘故,先柳湛几刹眺见林元舆全貌,鹤发披散,官袍搭在背上,还捂着膝盖,分外苍老。蒋望回有些于心不忍,但转念又想,自己祖父像林元舆这般年纪时,仍统兵戍边,能拉满弓。
“请恕下官鲁莽,打搅林公歇息,实是有一事不得不禀。”柳湛先装样子,鞠躬行礼,蒋望回收敛心神,也跟着躬身。
“不打搅不打搅,事急从权,理当如此。”林元舆边扶边让,“快进来讲。”
柳湛进门,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就说杨廉案走了一名嫌犯,恐逃来扬州,全城张贴搜捕,将杨廉的人像并罪状一并贴在旁边。”
林元舆不解:
“杨廉已经斩了呀?”
问完他自己意识到了,杨廉案虽然轰动官场,但传没传进百姓家?
他这几天不是吃酒坐席,就是回驿馆早睡,不曾实地走访过,于是不敢再多言,只应好:“好,好,老夫这就去办。”
柳湛旋起嘴角,柔声带笑:“更深露重,林公辛苦。”又道,“我们稍候便来协助林公。”
林元舆忙道:“不用劳烦郎君,就两三句的事,老夫自己就能吩咐。”
柳湛继续坚持,林元舆推却,如此两、三来回,柳湛好意难却,不得不和蒋望回一道告辞,回去歇息。林元舆口中说着“郎君慢行”,纵然上下眼皮打架,也仍送到门口。
柳蒋二人回到柳湛房内,才继续私语。蒋望回问柳湛:“郎君后来见了什么人?是那人让您贴告示的么?”
“是。”柳湛先答后一个问题,再答前面,“就是我们之前在瓦子见的那个双双娘子。”
“她?”蒋望回脑中瞬闪双双逃脱情形,又想她许是向萍萍射暗针的凶手,不由喉头一紧,“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身份未明,但应该和凌传道有怨。”
听柳湛这般答,蒋望回即知郎君尚未完全摸清,便不再追问。
柳湛抬手放于桌上,反而自己说道:“她今日在酒楼一说,我仔细回忆,的确没在民间听到过议论杨廉。”柳湛促眸看蒋望回,“这可能是此案的突破口,我猜凌传道在隐瞒杨廉的死讯。”
至于怕谁听到,恐怕就是三娘子提到的,那位被辜负的佳人。
看来还得继续听儿女情恨,柳湛想到这捏了下眉心。
“郎君。”蒋望回突然掏出个四方小盒,呈递柳湛。
柳湛只瞧一眼,随即接过:“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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