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僵硬扭头, 盯着她沾了些许面粉的脸。
“放肆!”他突然拂袖厉喝, 犹如晴天骤下暴雨, 萍萍先是一楞,继而被怒目怒气吓到,不自禁后退半步。
复又呆傻:官人这是怎么了?
柳湛重重呼气, 既恼萍萍, 又恼自己,又觉此刻再不对她冷面冷心, 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你怎么这般不知廉耻?好似那烟花柳巷,行首人家!”
讥讽这话后他竟觉得心里好受些,也是,方才那一吻定是下三滥的勾。引手段,他怎可能被这低贱女子打动。
他继续告诉她:“我不会有这样寡廉鲜耻的娘子,兴许……我就不是你的官人。”
萍萍整个人随柳湛言语起伏, 先面颊涨红, 继而心里一凉, 再然后胸脯起伏, 气息不畅,四肢也情不自禁颤抖: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柳湛出门,头也不回。
萍萍嚅唇唆腮, 鼻尖酸意难忍,她吸鼻子,垂着的两手捏拳, 再捏拳,才没让眼睛里的金豆豆掉出来。
她想,官人一定是还没想起来,才说这样伤人的话,等他重新记起来就好了……萍萍想着,追了出去。
柳湛站在院内,萍萍轻手轻脚凑近,正琢磨怎么开口才能关系缓和,柳
湛已自转过身来,微微偏头,看她。
他下巴朝厨房方向一点:“厨房那点面别浪费了,晚上还是吃小排面吧。”
官人主动找她说话……萍萍鼻子一酸,看来官人也自觉方才话重,想要缓和。
萍萍赶紧顺台阶下:“好、好,我去煮。”
“家里排骨还有么?”柳湛似不经意道,“张记的排骨还挺好吃,没有了可以再买点回来。”
“我去买!”萍萍一口答应,拔腿要出门,却又想起,这会肉早卖光了。
“明早买行不行?”她同柳湛商议。
柳湛瞧她猫着的背,微扬的脑袋,深深两个酒窝,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伸手难打笑脸人。
但他也只心软了须臾,就重硬起心肠:“行,但你有钱吗?”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百文交子,交给萍萍。
萍萍越发觉得柳湛是嘴硬心软,冲他笑了又笑:“明天我保管给你把肉买回来。”
她没忘记柳湛的吩咐,说完就进厨房煮面。俄顷,柳湛也进来,接水泡药。
萍萍脸对着锅偷笑,官人骂归骂,但现在还是蹲下来给她煎药。
今晚依旧是两碗小排面,只一碗加葱。
夜里床。上,柳湛再次睁眼——萍萍的小腿又搭上他小腹。
这回柳湛没有坐起横剑,依旧保持侧躺朝外,背对萍萍的姿势,他一只手按着袖里剑,另一只手捉住她脚踝,把腿挪下去。
……
日子一日又一日重复地过,子出摊,卯收工。
柳湛帮着收拾炉子,萍萍边叠帕子边商量:“待会我们先去张记买肋排,再回家。”
柳湛淡道:“你去吧,我有些乏,想先回家。”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萍萍心一下揪紧,“要不要请脉?”
“无甚大碍,回去打个盹就好。”
“那你别再这收拾了,赶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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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柳湛竟不客气,放下炉子就走了,剩萍萍一个人,放帕理盆,熄灭炭火,而后才拉着洗面汤车去张记。
大半刀手都在忙,只有小叶并另外一个刀手闲着,望见萍萍,打招呼:“萍娘子!”
旁的刀手闻声陆续抬头,也打招呼。
萍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问好,又问:“小叶哥,还有没有六对的肋排?”
一头猪有十四对肋骨,前面的连带了颈肉,后头的柴,只有中间六对细嫩。
“刚好还剩两块。”叶刀手从钩上取下一块,“这块好,上回我们东家送你的就是这种,拿回去烧小排,煨汤都好吃。”
“就要这个,多少钱?”
刀手用秤称重:“六十文。要不要剁?”
“能剁最好,谢谢小叶哥了。”萍萍觉得柳湛给的那张交子面额偏大,便想自己凑六十文给了,哪知翻来找去只有四十一文铜板,还得用那张交子:“没有零的,麻烦小叶哥找了。”
“跟我客气什么。”刀手回着萍萍的话,却往她身后瞟,萍萍再看左右,发现旁边的刀手,买肉的娘子和小厮们,目光也聚在她身后。
怎么了?
萍萍疑惑转身,睹见裴小官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距离,莲瓣玉冠,荼白鹤氅,人比雪皎。
“裴小官人。”刀手招呼。
裴小官人笑笑,往摊位走,萍萍垂着脑袋让到一边,听刀手剁排骨,啪啪直响。
油纸包好,刀手再数四十枚铜板给她:“喏,你点一点,是不是四十文。”
“不用点了,您我信得过。”萍萍收货收钱,放到车上,调头就走,裴小官人随即叫住她:“萍娘子。”
萍萍脚下一顿,板起脸回看,见裴小官人正面对她,还伸了右臂,悬在空中。
他的气色好像比以前更苍白,却还是挤出笑,柔声询问:“在下有几句话想同娘子讲,能否借一步说话?”
萍萍心一狠:“不行,我官人还在家等着我呢。”
说完回正脑袋,拉车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萍萍家中。
蒋望回正将袁未罗、蒋音和找的零钱呈给柳湛,有交子有铜板,皆混假。钱:“是张记的刀手找的。”
柳湛抬手,示意蒋望回收好。
“张记属下查得八。九不离十,郎君若是有空,可与属下同走一趟。”
“就今晚吧,此事易早不易迟。”柳湛旋即接话,“你身上还有蒙汗药吗?”
蒋望回昨晚进张家,有几头猪没吃饱叫得厉害,给它们用了点蒙汗药:“还剩大半包。”他以为柳湛也要药猪,“我待会再去备些。”
“不必。”柳湛抬手讨药。
蒋望回呆了须臾,递上蒙汗药,柳湛收好:“她快回来了,你速去。”
蒋望回拱手应喏,接着纵身翻过院墙,消失不见。
过了会萍萍就到家,柳湛上前接车,萍萍先把排骨吊井里保存,轱辘转动,吱吱呀呀,萍萍笑道:“这轱辘老了,得修修了。”
柳湛瞥着井底:“这块排骨多少钱?”
“六十文。”她主动道,“你给的那张交子太大,我本来不想麻烦人家,但身上铜板只有四十一文,还是用了你那张交子。”
柳湛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找的零呢?”
萍萍会错意,用肘拐了他一下:“不会少的!小叶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数给我的。”
说着就把钱摊出来给柳湛看,柳湛也笑,先飞快瞟了眼被她拐着的胸膛,又瞧铜板,一顺扫过——全是真钱。
张屠倒是不坑近邻。
“明天别出摊了。”
萍萍分唇,正要问为什么,柳湛低头主动看向她,神色温柔,笑意欲深:“我们早点准备开铺子。”
剑眉凤眼,此刻他是如此俊逸,萍萍盯着柳湛眸子,好似一汪幽潭把她吸进去,不由痴了。
还是柳湛抬手在萍萍眼前摆了摆,她才回神。
萍萍正好下午得空,就拉柳湛去看铺子,才逛第一间,柳湛就说挑的这间正好,帮她买下来。
“阿、阿湛,我、我……”萍萍张口结舌,原本打算租的。她灵光一闪,心头骤紧:“你没干什么犯法的事吧?”
柳湛没料到节外生枝来这么一出,但他脑子转得也快,风淡云轻笑道:“违法没有,但身为护卫,出生入死,掉脑袋的事常干。”
萍萍听着心疼,不知官人身上有多少伤?知他不愿掀衣,无法查看,萍萍只能挽上柳湛胳膊:“别干了,往后我们经营铺子,过安生日子。”
柳湛觑眼胳膊,犹豫片刻,没有抽手,但晚上他还是扯个由头引开萍萍,然后果断在那碗没加葱花的面里下光整包蒙汗药。
是夜,子时。
柳湛特意换了墨袍皂靴,出门后蒋望回果然等在墙外,递上乌黑帕巾,遮蔽面目。
二人一道潜入,一落地,蒋望回便道:“郎君随我来。”
说着跃上屋顶,柳湛见状跟上,瓦上速走,轻无声音,到目的地柳湛随蒋望回落下,一看前面是猪圈,顿时蹙眉:“怎么又是猪。”
蒋望回贴墙挪步,小心谨慎:“它们夜里熟睡,郎君莫忧。”
柳湛不由自主想起某人药倒后的睡相,一刹神游,察觉异样,硬生生拉回神魂,低头望脚下,一圈防人的铃铛。
柳湛和蒋望回皆熟稔跨过铃铛,不发一点声音,猪圈深处的机关对他们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很快开门下到密室。
蒋望回点起火折子,印版钱模,刚印好的伪。钞铜钱都明晃晃摆在桌上,还有一顶熔炉,半屋待用川纸母钱。
柳湛上前捏起印版来看,蒋望回在旁举着火折子:“属下就是一直没有搜到账本。”柳湛放下印版,蒋望回追上,“会不会张屠是个粗人,伪钱和私盐都不记账?”
柳湛不语,走到那一捆捆川纸前翻找,蒋望回怕火撩纸,把火折子往身后举。柳湛抽出一捆放到桌上,解开,拾起面上那张,蒋望回忙将火折凑近,川纸细看,中央巴掌见方有淡若黑烟的楷字:
收金山寺一百斤银二十二两
收定慧寺二十斤三百文
收吴二九 五斤六百二十文
……
柳湛放下账目,指在纸上轻点 ,三斤就治杀头的罪,这一共多少斤?
他吩咐蒋望回:“收好。”
正准备再找伪钱账目,忽与蒋望回同时望向入口处,蒋望回立马吹灭火折子,躲于炉后,柳湛则藏到垒砌的川纸后面。
张屠提灯,蹑手蹑脚下来。
柳湛和蒋望回俱在暗处,不曾对视,却等张屠一走到桌前,就不约而同跃起,左右夹击。
“谁?”张屠大惊,“你们是谁?谁派来的?”
张屠很快镇定下来,放下灯笼,拔出腰间挂的杀猪刀:“天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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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柳湛抽袖里剑应对。蒋望回身上无剑,但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二指夹起假铜钱,朝张屠掷去。张屠在杀猪匠里算力气大,刀法好的,但比之柳蒋二人,还是钩金舆羽,悬殊甚大,没几个回头就被生擒。
张屠头硬:“杀了我,你们今天也走不出去!”
蒋望回反剪张屠,押他跪地,回想交手时张屠俱是取性命的杀招,忍不住回呛:“还想杀人灭口?伪钱私盐,你可知两样都是杀头的重罪?”
张屠咧嘴:“反正都是死,多一样我更赚。”
这人好不要脸,蒋望回嚅唇不知再怎么呛,柳湛轻轻拍了下蒋望回胳膊,前迈半步,咫尺之遥,俯瞰张屠,笑道:“老丈,您未必会死。”
张屠蹙眉,这声音好熟悉:“你究竟是谁?”
柳湛眺了眼蒋望回,蒋望回旋即掐开张屠嘴巴,喂下一颗滑溜溜直滚到肚的药丸。
“你们喂我吃什么?”张屠挣扎,却被蒋望回按得死死的。
柳湛等了会,估摸药丸已在化了,才拉下皂帕,朝张屠拱手,躬了躬身:“在下想劳烦老丈引荐,也发两笔横财,”他直起身子,“作为感谢,某不仅可保老丈不死,还可以每隔七日,准时奉上一枚解忧丸。”
张屠认出他是谁了,冷笑:“呵呵,造伪者处死,三斤砍头,你怎么保我?”
柳湛噙笑:“钱可通神。”
张屠想了许多,终硬直脖颈:“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他不答应。
柳湛似极有耐心,脸上仍挂淡笑,语气也依旧温和:“某看过户籍,晓得老丈的顾忌。”
张屠缓缓仰起头,紧盯柳湛。
柳湛夸道:“家中囡囡,着实可爱。”
“你、你!”张屠下意识挣扎,“别动我女儿!”
被摁了一阵子后,张屠突然变得极安静。他抿着唇,睁大眼注视柳湛,良久,开口:“好,我答应你。”
柳湛颔首:“我与老丈交谈甚欢,心合意同,谋无不成。”
张屠的嘴角抽了又抽,半晌,他突然再次抬头去锁柳湛目光。柳湛见状便成全张屠,撩起眼帘与他四目相对。
张屠两颊紧绷,用无比笃定的语气,一顿一顿咬字道:“你、不、是、萍、娘、子、的、官、人。”
萍娘子的官人不会是这种人。
柳湛顷刻敛笑。
密室内静得出奇,掉针可闻。
张屠之前落地的灯笼正照柳湛脸上,恍得他不自觉眨了下眼,继而避开张屠目光。
张屠一字一句又问:“你这样欺骗萍娘子,就不怕遭报应?”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官人你待我真好
蒋望回突地踢了张屠一脚:“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你作伪犯私,丧尽天良,才是重重报应!”
张屠又勾嘴角:“我丧什么天良?我的钱大伙又不是用不出去, 我的盐比公家便宜许多。”
这人怎么颠倒黑白?蒋望回嚅唇, 柳湛以为他又要动手, 拦了下:“唉,不可怠慢老丈。”他低头:“老丈何时带我们去买?我看天色将亮,您看如何?”
“他今天不在。”张屠脱口回绝, 但见柳湛含笑, 却又想起高堂老母,和一个四十好几才得来的独苗女儿, 呼气,改口道:“不管在不在,我都带你们去。”
*
早上,润州城南,远远见高低不一的莲花棚、牡丹棚,闻丝弦喝彩。
蒋望回脸色一变,怎么带他们来瓦子?
他在张屠耳边低语警告:“别耍花招。”
张屠一勾嘴角:“二位的功夫我领教过, 哪里敢呢。”
才刚开张, 零星闲人, 皆锦衣华服, 光鲜亮丽的男子,并些许商贩。
走了许久,才见唯一一个女人, 对襟衫青玉冠,没有喉结却作小郎君打扮,被她夫君护在身前。
蒋望回即刻别首, 柳湛却瞧着微微一笑。
仨人再往里,棚内正演《打花鼓》,才刚到艳段,副末色捉弄副净色,逗台下捧腹,哄笑声此起彼伏。
张屠并未挤进人群,只在最后面看,柳蒋立他左右,张屠不主动开口,二人也不逼问。待一场杂剧演完,台上的副末色下台,周遭无人,张屠才领二人迎上。
张屠介绍副末色:“这位是双双娘子。”又引荐柳湛,报上柳湛教他说的来历:“这二位杨小官人,是我远方表亲,也想入门。”
那副末色个头中等,身形消瘦,簪花罗帽对襟衫,腰后头别个书有“末色”的蒲扇。柳湛细看副末色样貌,粉面红腮化着好几层,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副末色对上柳湛视线,微一福身:“双双见过二位大官人。”
声音和台上演戏时一样,既甜又脆。
柳湛躬身回礼,直起身后手仍拱着:“小可不才,也想做这门营生,还望娘子赏脸,指点门路。价钱都好商量。”他将嘴角旋高,眼眯起来,眸也浑浊,掏出一锭金递给双双,“一点心意,娘子笑纳。”
双双笑看柳湛再瞟张屠,复又瞥回柳湛,直到从柳湛脸上觉出人为财死这四个大字,才收下金子。
“你在润州另辟道场,岂不抢我们老丈生意?”双双以袖掩口,笑问柳湛。
“不敢抢,”柳湛也笑,连摆手时,面上也是讨好神色,“互不打搅,我自去应天府经营。”
“应天府?”
“实不相瞒,”柳湛复拱手,“小人祖上开封府人,早年搬来应天,但家中仍讲官话。”
“哪一年搬来?”
“庆丰九年。”
双双又问些应天府风土人情,柳湛对答如流,她才勉强应下:“奴也只是个传话的,这样吧,成与不成,三日后都给你们消息。”
“娘子辛苦。”柳湛拱手道谢,却恍恍惚惚地想,也曾这般一问一答考验过谁,心跳莫名其妙慢了一下。
直起身时,心跳已恢复如常。
辞别双双娘子,离开瓦舍,柳蒋二人也同张屠分道扬镳。
柳湛和蒋望回踱步背街小巷子,弯弯绕绕,不多时冒出两、三小闲,脑袋凑到一处:“咦,人呢?”
前方空巷无人,不见柳蒋二人踪影,跟丢了!
远处屋顶上,蒋望回正向柳湛辞别:“郎君,那我去了。”
柳湛点头,二人身影分别消失不见。
蒋望回怕误事,全力运起轻功,好在双双刚吩咐小闲也耽误时间,仍在瓦子里。蒋望回赶上时,双双还别那把蒲扇,妆也没卸,正背手往左巷溜达。
蒋望回跟了一会,才惊觉街两边皆挂烟月牌,不由耳廓透红,脚下顿住。
还是得跟!
蒋望回睁大眼稳住心神,重新追上双双。
这行首人家,家里家外皆香,墙外迎春,墙里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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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进入中央一间,问过虔婆,蒋望回在顶上听见些“怎么今日来”,“大官人正好在”,“劳烦妈妈通传”之类,不一会,双双挑起青布幕并斑竹帘,进了里间。
蒋望回赶紧跃至里间顶上。
碧纱窗内,摆放许多古董,并一只四折金漆螺钿屏风。屏风前博山炉袅袅青烟,双双娓娓道来。
良久,屏风内男女欢笑才止,男子懒洋洋开口:“跟他们说,七七四十九日,备三百金,首批只给一百文的印板并五十张川纸。”男子顿了顿,“还是老样子,对方只许派个女的来交钱接货,旁人不得跟随。要是我晓得多了一个人,这生意便没得做!”
“三百?”男子身边一左一右,应该各有一位行首,他刚讲完,就响起娇滴滴女声。
“他是张屠介绍来的,自然比张屠更贵些,到时候母板川纸,又不会短他——”那男子似乎是拍了下行首屁。股,低清一声啪,”
到时候赏心肝一点,还有你——”
“谢谢大官人!”
“大官人还记得奴家哦,奴还以为,在姐姐面前,大官人眼睛就瞧不见别人了,”另一行首娇嗔,嗓子甜糯,才几字就令人半边酥麻,“大官人,您为何约四十九日,是有什么特别?”
男子沉浸软玉温香,说什么都是随口随性,哪有理由,一时哑然。屏风外的双双及时替男子解围:“姐姐有所不知,母板川纸,得来不易,需要时间准备。再则,‘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总是要多等一等,考验对方诚意。”
“就是!双双说得对。”男子旋即接口,想了想,又吩咐,“双双,要是他们嫌时间太长,可以短些,一个月,不能再少了!”
“奴到时候还是先报四十九日。”
“你看着办!”
蒋望回顶上偷听,男子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他擅长隐匿踪迹,屏息偷听,神不知鬼不觉,却不能穿透瓦墙,看清是谁在说话。
待双双领命离去,蒋望回便在顶上多等了会,想看看是哪个口出狂言,肆无顾忌,可虔婆丫鬟进进出出,就是不见男子出来,反倒是欢笑声复起,蒋望回知道今日等不到了,踮脚躬身,沿顶上横梁撤离。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蒋柳二人去得早,蒋望回回悦来店也早。
巳时一刻,他回到房中,众人都在……殿下怎么也在众人当中?!
蒋望回旋即思及自己给的那包蒙汗药,又惊一眼。
但还是上前禀报,不误正事:“双双娘子见了她的上峰,要求备三百金,一个月后,会给我们一百文的印版并些许川纸。”
林元舆看向柳湛:“一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蒋望回旋即接话:“这还是往短了说,对方开口是四十九日。”
柳湛道:“的确太久,到时候可以再压。希颜你继续讲,对方可还提了别的要求?”
蒋望回埋首:“应是怕我们使诈,对方只允一名女主,孤身去焦山接货,说是若被发现旁人随行,生意便没得做。”
“他说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袁未罗立马嗤道,林元舆却捋须:“只怕不止是生意这么简单。”
林元舆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尽,可就是忍不住想炫一炫,体会那种众人独醉我独醒的感觉:“**私盐都是历律死罪,那帮人亡命之徒,要晓得我们设置埋伏,直接就会动刀灭活口。”
林元舆说完不多久,袁未罗就瞅向蒋音和,接着林元舆意识到失言,也望过去——殿下之前说了,依那群贼人,那便是要派一位女子“孤身赴会”。
他们当中只有蒋音和是女人。
刀剑无眼,纵然最后贼人一网打尽,作诱饵的蒋音和也可能命丧焦山,一去不还。
蒋望回似乎禀报前就已想清楚,扭头看向蒋音和,神色坚毅:“我会护着你,保你平安。”
他已做下危急关头一命换一命的决定。
“不需要音和去。”柳湛淡淡开口,埋伏是一定会布的,但何须如此,“我派萍萍。”
“对了怎么忘了她呢?”袁未罗拍大腿,那小娘子代替蒋音和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林元舆亦觉这个主意皆大欢喜,蒋音和在他周围叨叨得像只苍蝇,她妒忌的女人一死,就不会天天发疯了。
蒋音和听柳湛亲昵称呼“萍萍”,抓狂酸涩,但到底惧死,忍下委屈,垂头道:“就依郎君所言。”
蒋望回闻言猛地扭头看妹妹,垂着的双手一攥再攥。
等柳湛起身离开,蒋望回追出屋外,跟在柳湛身后走,启唇合唇。
柳湛回头:“有话要说?”
蒋望回再次唇分开了又并拢,再开口道:“那……那包蒙汗药太猛,一人量最多只一勺,再多恐伤身。”
“知道。”柳湛回应。
他怎会不晓得药效猛烈?
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萍萍敌我未分,今早查案之事决不可被她知晓。
所以昨晚柳湛毫不犹豫下光一包蒙汗药。
柳湛回家时,萍萍依然昏睡。
他估摸还得一个时辰才醒,便不慌不忙煎药。等药泡好的时柳湛无所事事,环扫周遭,直到扫到面粉袋子,目光缓缓停驻。
半晌,他默默走到面粉袋前打开,按照萍萍所教,煮了两碗清汤光面。
将碗筷摆好,柳湛绕过木桌走到床边,萍萍还在昏睡,侧躺似趴,没有风,烟灰帐幔垂着不飘,遮住她上半身。
柳湛挑起帐帘,瞧清她一侧面颊贴着枕头,右手和右脚却伸到他睡的这半边来,似乎还想搭到他身上,不由莞尔一笑。
这笑声把萍萍惊醒,腾地坐起,太阳正好投一束到床上,萍萍被刺得闭眼。她抬手搭了个阳棚,才缓慢睁大杏眼,看见面前微尘正绕着光束起舞。
萍萍觉得许是睡多了,人醒了,脑袋仍晕,还有点胀,她语气迟钝问柳湛:“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柳湛看见萍萍把一撮碎发勾至耳后,手上不自觉将帐帘勾到铜钩上。
“天啦,我这是睡到日上三竿了!”萍萍终于缓过劲来,懊恼自责,“才一天不出摊,我就变得这么懒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寅时。”
一起入睡,官人就能早起,只有她懒,萍萍愈发羞愧:“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
“早上吃了中午等你一起。”柳湛柔声回应,萍萍视线越过他肩头,望见桌上的面,药也煎好摆在一起。
官人不仅没有责备她一个字,还料理好了一切。
萍萍情不自禁牵起柳湛的手,五指滑过他指缝:“官人你待我真好。”
柳湛笑笑。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仁至义尽
*
人流攒动的街道, 当中围着一圈百姓,中央的伎艺人正踮脚伫立竿尖,仰面吐出一道烟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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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人群一阵喝彩。
“让一让, 让一让——”一辆车厢颀长的马车经过, “过车!”
马夫站在车轼上甩鞭子:“不去瓦子里演, 在这堵路!”
众人让出一条道,马车擦着挪过。这类车润州人称呼“长车”,车主人赶马沿街招揽乘客, 随叫随停, 提供代步。后面长长车厢没有厢墙,只三面栏杆, 十几个人露天坐在车上,腿不得不垂出栏杆外,其中就包括带笑的萍萍,和脸色阴沉的柳湛。
柳湛是第1回 坐长车,萍萍坐得少,却是因为省钱。
昨日起太晚,只能今日去订开店用的桌椅, 萍萍坚持要去官塘桥买, 横穿大半润州城。
街上总有人瞥长车, 柳湛不自在, 低头别首,却冷不丁瞟见街对面就有家鲍家营造,门后面一晃而过全的桌几。
柳湛敛笑问萍萍:“你为何要到那么远的地方买?”
“便宜呀!”
“那里便宜。”
长车上几人都听见问话, 和萍萍一起回答。
“跟买肉都要到朱方巷一样,订木工一定要去官塘桥,比别处便宜许多。”萍萍扳指给柳湛算账, 哪怕加上车费,也比别处买便宜一半。
“你娘子会过日子。”一婆子跳下车前特意给柳湛说。萍萍也听见,脸上一烫,偷瞧柳湛,许是车轱辘转动声响巨大,柳湛依然目视前方,并没有听见。
到官塘桥,长车只剩下他们两位乘客。车夫笑道:“成二位的专车了!”
萍萍会意,下车时多给了两枚铜板,柳湛看在眼里,心道她有时候挺心细的,怎么有时又大大咧咧?正想着臂上一热,萍萍挽住他的胳膊:“这一条街都是营造铺子,我们先逛一遍,再做打算,好不好?”
柳湛环视周遭,应该不会遇见熟人,便任由她挽着。看过十七、八家,原先心中有数的萍萍反倒乱了主意:“样样都好,我都挑花了眼,官人,我们到底订什么木头好?”
柳湛寻常用檀,再不济狸斑的黄梨、金丝的楠木,但萍萍瞧过的店里,没有这几样。
“你喜欢什么就用什么。”
他回道,却见萍萍蹲下来翻看木头,原先舒展的两眉深深蹙起,又想她逛了这么久,到这家才问意见。算算,这家价格是最公道,应该是想定下吧?
柳湛改口:“实在做不了决断,就选铁力木吧。”
刚才听过店主人介绍,这种木头不易虫蛀,应该会经用些。
“好那就用铁力木。”萍萍去和店家商量桌椅尺寸,回头又咨询柳湛意见,“阿湛我们打四张桌还是五张?”
柳湛设想了下,屋内摆四张,将将好,再多走道窄了,但是萍萍期望多些客人,那就再在铺子外面多摆一张,然后搭顶阳雨两用棚。
“五张吧。”柳湛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认真思考,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回个“都行”,“随你”。
他两排牙在合着的唇里暗咬了下。
订完桌椅有工期,十日后方能取货,二人走出店铺已至卯午,萍萍提议:“官人,时候不早,我们就在这附近吃点吧。”
风大,一丝碎发扫到柳湛脸上,他拈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随你。”
她麻利扫了一圈,街对面支的帐篷下架着热腾腾炉灶,挂着块“鱼汤馄饨”的招牌,这个点,两张饭桌已坐满一张。
“这边也有鱼汤小馄饨!我们就吃这个吧?”
“都行。”少倾,柳湛补充,“晚上再回家吃。”
萍萍应了声好,就往街对面走,路上有马车经过,柳湛把她拉回自己身后:“小心。”
车走远,他才松开她,萍萍到了馄饨摊,让柳湛先坐,自己去买:“主人家,来两碗。”
“您是要大碗还是小碗?”
“两大碗,当中有一碗不要葱。”
煮好馄饨,摊主小本经营,竟连端的木盘都没有,一次只双手捧一碗满汤馄饨来。萍萍见状起身帮忙,也端一碗,前后放到桌上。
桌上面有筷桶,萍萍抽木筷分给柳湛,柳湛却问:“没勺?”
“灶台那边有,”萍萍忙起身,“我去要两个。”
她找摊主讨两个瓷勺的间隙,柳湛将自己面前那碗馄饨和萍萍面前那碗调换,等她拿来瓷勺,吞了两个馄饨以后,他才下口。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定炉灶。”萍萍浑然不觉异常,又咬了口馄饨,“然后都搞定了我们再买碗筷,到时候再照着尺寸打碗柜。”
柳湛目光时不时偷瞥萍萍,她怎么吃什么都这么香?
“完了!”萍萍忽然惊呼。
柳湛心一慌,虽然知道光明正大看也没什么,但就是担心这会偷看被发现了。
故作镇定,声音不自觉低沉:“怎么了?”
萍萍缩着肩膀,咬了下唇:“我忘了食不言睡不语。”
柳湛心下一松。
“此一时彼一时。”他空着的左手在桌下牵起萍萍的手,“吃吧。”
须臾,又不自觉扭头凝视,只见萍萍舀起第四个馄饨,先放到嘴巴吹一下,再咬,很快吃完,然后端起碗唆汤,放下碗时搓搓手,笑眯了眼。柳湛忍不住也低头舀一个,送入口中,咸淡刚好,肉嫩而不腻,他看见眼前仍未消散的热气,也不由自主弯下眉眼,心想这民间的馄饨是比宫中好吃。
一碗见底,萍萍才继续说话:“我放心不下,还想看看铺子再回家。”
反正从这里回朱方巷会经过铺子,顺道停一会也无妨,柳湛想着应了下来。
他们买的这间铺子,上个租户去年未月就退了租,半年无人用,虽然门窗紧闭,地面和四墙仍积浮灰,人踩上去浅淡脚印。
萍萍忍不住就想回家扎扫帚,做几块抹布带过来:“我来明天来打扫下。”
柳湛却想其实开业之前肯定还要重新除尘,眼下打扫可有可无,但宫中日日一尘不染,她有这个习惯倒也还好。
柳湛没有深究自个想法,只是心里高兴,旋起嘴角。
翌日,他还真抗一把扫帚,随萍萍来除尘。
她在地上扫,他跃起扫房梁和顶上的,想到灰会簌簌落下,柳湛朝下吩咐:“你先让开。”
萍萍听话退到门边,仰头看柳湛三下两下扫掉屋顶那几蛛网,梁上如履平地。
柳湛无意低头,瞟见萍萍在盯着自己,心道:是以为他不会煮面,所以也不会扫地?那真成梁上君子了。
“怎么,以为我连这个都不会吧?”柳湛笑问。
萍萍摇头。
“从前家里都是你扫地,”她说“你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话说到柳湛心坎上,哈哈大笑,正好顶和梁都已扫完,柳湛执帚一跃而下,袍角扬起,头上那根玉簪正照阳光。
萍萍目不转睛,微微分唇,这可真是一幅画。
柳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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