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拿着空搪瓷缸,看着被子里那团鼓包,又好气又好笑。她有心再怼两句,可江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摇了摇头。
对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技术人,威逼只会让他更犟!你越逼他,他越觉得自己是在为信念受难,反而生出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感来。
对付这种人,拳头打不穿,道理浇不透,只能等他自己想通。木兰撇撇嘴,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哔剥的脆响,和窗外暴风雪永无止境的呼啸。
气氛再次凝滞。
江秋眨了眨眼睛,看看蒙头的瓦列里,又看看木兰,没跟着大人一起沉默。她蹲下身在自己随身背着的书包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这是小姑娘在莱比锡书展上淘来的《世界经济统计预览》,深绿色的布面封皮上压着烫金的联合国徽标,书脊厚得像块砖头,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排满了各国粮食产量、工业产值、进出口贸易的表格数据。
小姑娘捧着沉甸甸的书凑到木兰身边,指尖点着书页上的一行数据,像是单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嫂子,我记得前几年咱们国家遭了三年自然灾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书里说……好像今年联盟也遭了大旱灾?减产挺多的?”
嗯,确实如此。
就在今年,联盟那位爱种玉米的当家人栽了他执政生涯中最大的一个跟头。他的大规模垦荒运动在最初几年确实换来了令人振奋的产量数据,1958年全国粮食产量一度攀升至1.22亿吨的历史峰值,整个莫斯科都沉浸在世界第一的狂热之中。
可哈萨克斯坦的肥沃表土只有薄薄一层,被拖拉机翻耕之后,下面的盐碱土很快暴露出来。风一来,数百万公顷的表土被卷上天空,形成遮天蔽日的黑风暴。
加上今年持续数月的干旱,整个联盟的粮食产量从峰值的1.22亿吨暴跌至9000多万吨,缺口大得触目惊心。
为了不让老百姓饿肚子,这位爱种玉米的当家人不得不放下身段,动用国家黄金储备和硬通货,向西方大规模进口粮食。
这还是联盟历史上第一次从粮食出口国彻底沦为粮食净进口国。曾经被反复宣传的农业优越性,在这场天灾与人祸交织的歉收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江秋话音刚落,被窝里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鼓包,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闷声呛了口气,随即又死死憋住,被子绷得更紧,鼓得更高了。
这些冰冷的产量数字,对瓦列里的杀伤力,远比刚才的立场辩论强上百倍。
瓦列里一辈子信奉联盟制度的优越性,一辈子憋着劲要和大洋彼岸的白头鹰帝国主义比高低。
他守在巴尔喀什湖的荒原上,盯着巨型预警雷达的屏幕,守的就是国家的底气,是联盟能挺直腰杆和西方抗衡的底牌,是社会主义终将战胜资本主义的信念。
可现实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倾尽心血守护的这个庞然大物,连本国老百姓的饭碗都端不稳,还要放下身段,向自己口中的“帝国主义敌人”低头买粮,甚至耗空了大半战略黄金储备。
这种刻进国家脸面里的耻辱感,远比几句言辞交锋更痛,更让人无力。
瓦列里蒙在闷热的被子里,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信仰,第一次在冰冷的现实数据面前,生出了一丝茫然的裂痕。
木兰见被子里那个鼓包又动了动,知道江秋的话起了作用。她沉默了片刻,决定再补一刀。
“总工程师,新切尔卡斯克的血迹,干了吗?”
被子里的那个鼓包,猛地僵住了。
“那些工人的名字还在档案里被封着吧!”
“你守着这么多机密,有没有哪一份机密是关于怎么让人民生活得更好的?还是说,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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