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P> 藏青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领口沾了点烟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窝深陷,眼圈红得厉害,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跟前两天在车间里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 “没问题” 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P> 他面前的搪瓷茶杯只剩点余温,茶水几乎没动,杯沿留着个浅浅的牙印,看得出主人坐在这里有多煎熬。</P> 听见脚步声,周建明猛地抬起头。</P> 看见江夏进来,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想挤出点笑来。结果笑没挤出来,倒像是牙疼发作的病人被谁踩了一脚,比哭还难看。</P> “小江工,你醒了。”</P> 周建明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我…… 我也是实在没辙了,不然也不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P> “周厂长客气了,坐。”</P> 江夏示意他坐下,转头让大老王重新沏杯热茶过来,“别急,有话慢慢说。是水翼艇的工艺落地出问题了?还是车间老师傅对工艺卡有不同意见?”</P> 问这话时,江夏心里还抱着刚才那个猜想——老师傅亮绝活,厂长压不住阵,跑来搬救兵!</P>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雀跃期待。</P> “不是,不是……”</P> 周建明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端起刚端上来的热茶,吹都没吹就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P> “工艺卡没问题,好用得很。” 他放下杯子,先给了准话,“前天我在家属区找了五个半大孩子,都是厂里职工家的子弟,十七八岁,连正经学徒都算不上,半分手艺基础都没有。我把他们领到车间角落的空工位,就给了一套铆装工艺卡,让他们照着做。”</P> “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到一个钟头,一块钢板的铆装就做完了。铆钉齐整,表面平整,我拿千分尺量了,误差全在合格线里,比学了三个月的学徒工干得还规整。”</P> 说起试工的结果,周建明脸上闪过一丝亮色,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当时高兴啊。心里想,既然零基础的孩子照着卡片都能干,那基础工序的岗位不就活了?</P> 正好这段时间上山下乡的通知压下来,厂里几百户职工,家里有适龄孩子的,家家都愁。</P> 老师傅们嘴上不说,干活的时候眼神都发飘,焊枪拿不稳,尺寸都能看错。我就琢磨着,趁着工艺卡落地,扩招一批子弟进厂,从基础工序干起。</P> 既给项目补了人力,又能把孩子们留在沪上,留在爹妈身边,一举两得。”</P>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沉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茶杯圈被他攥得吱吱作响。</P> 诶诶诶,你个瘪犊子,老子可是当年尧棠同志使用过的,大小也算件文物。</P> 呆毛崽,有空的话,救下呗?</P> 茶杯默默大喊……</P> ……</P> 所以说,有时候呐喊还是有效的。</P> 江夏把周厂长手里的茶杯接过,放到了一边。继续听周建明把街道刘干事上门的事和盘托出。</P> 三句话点透三重死结:一是没有劳动局正式招工指标,私自招人算计划外用工,工龄、劳保、退休全没着落,活干了白干;二是没有粮食局增供配额,人招进来了没饭吃,总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铆钢板;三是全市下乡名额是死数,沪东厂留了三十个,缺口就得摊到别的街道、别的弄堂,那些没厂子兜底的普通人家孩子,就得替你家名额填上去。</P> 刘干事还算有点人情味,偷偷宽限了两天。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拿不出双盖章的正式批文,陈志强的名字就得写进上报名单里。</P> 周建明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泪了,但全是血丝……</P> 像是把泪都烧干了!</P> “小江工,我知道你脑子活、门路广,你帮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P> “我要说没办法的话,你是不是会说,水翼艇的项目你无法完成了?”</P> 江夏皱着眉,双手环腰,把身子埋进了沙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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