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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矿脉下的脚步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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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窠里残存的水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淌,凉意在晒得发烫的黄土里没撑两秒就蒸成了白汽,后脊的工装刚洇出半圈汗痕,就听见脚底下的土层突然传出一阵极细碎的“沙沙”声——不是活土蠕动向的动静,是裹着煤矸石的硬土层底下,有什么带尖牙的东西在啃咬岩层。

    

    抗旱队的迷彩服男人刚把孩子塞给旁边的婆娘,手里的金属探测仪突然尖啸起来,红灯秒秒爆闪,显示屏上的波纹拧成了一团乱麻:“不对!斜井的料石墙没扛住水压,母巢没被闷死,它把那半根雷管的乳化膏全吸进了孢囊里,正借着爆炸的劲儿往矿脉最空的老巷道钻,那片老巷底下连着早年挖通的人防工事,工事口就在村小学的操场主席台底下!”

    

    我爹当场把外套扒下来往地上一摔,露出来腰后别着的那把我爷当年磨得发亮的开山斧——斧柄上缠的旧帆布是我妈生前给缝的,针脚里还夹着两撮当年矿上骡马身上掉下来的鬃毛,他踩着田埂往村口冲的步子刚迈出去半米,就被村支书一把拽住往机井房跑:“老库房里压着当年封巷用的矿用防爆衣,还有最后一筐从旧矿洞清出来的土制炮仗,那是你爷他们当年攒着炸冻煤层的,火药里混了三倍的生石灰粉,沾了菌丝就能把菌丝里的水全蒸干!”

    

    我摸口袋才想起那半块我从锁盘里抠出来的残铜工牌还在身上,铜碴子划出来的伤口早凝了血,铜片贴在发烫的胸口,隔着布兜都能感觉到它在跟着底下的震颤往外发热。几个半大的矿子弟校小孩正趴在机井房墙头看热闹,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举着个铁皮罐头往我这边晃,罐子里装的全是半指厚的碎玻璃——是他们刚才从校办工厂废玻璃堆里摸出来的,说当年奶奶们补矿灯玻璃罩剩下的碎料,磨尖了能扎穿菌丝的软膜。

    

    没等我们把防爆衣的搭扣系紧,村小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尖叫,主席台底下的水泥台裂出来半指宽的缝,第一缕白丝裹着碎砖碴子钻出来的瞬间,蹲在台边玩弹珠的小娃脚腕已经被缠上,那丝刚要往他裤腿里钻,就被他兜里揣着的橘子糖化成的糖水沾了,滋滋冒起白烟——我奶当年总给矿上娃塞橘子糖,糖霜里混着她用矿泉泡的抗孢药粉,几十年传下来,家属院的娃兜里揣的糖,全是母巢碰都不敢碰的东西。

    

    “不能让它往人堆里窜!把它往老矸子山的方向引!”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斜坡底下爬了上来,半个肩膀的劳保服全被碱水泡得发烂,露出来的肩头上纹着的旧矿徽还亮着蓝印,他手里攥着那半盒当年没烧完的火柴,往田埂边的荒草堆里一蹭,明黄色的火苗刚舔上去,半垛混着硫磺的荒草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可母巢现在裹着半层乳化炸药泡过的泥壳,火苗舔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倒借着推力往陈叔面门撞。

    

    我拎着一筐碎玻璃往母巢刚冒头的方向冲,把整筐玻璃往它头顶一扣,磨得尖锐的玻璃碴子顺着它丝身上的纹路扎进去,淡绿色的孢浆顺着碴口往外喷,溅在我手背上烧得生疼,我刚要往后躲,它突然甩出来半截细丝往我兜里钻,目标不是我手里的铜工牌,是我后颈上挂着的长命锁——那锁是我爷用矿上第一炉炼出来的铜水浇的,锁芯里封着当年我奶装进去的一小撮抗孢菌种,我之前从来没打开过。

    

    丝尖刚碰到锁面,底下的人防工事突然传出来齐刷刷的脚步声,不是我们这些活人的步子,是穿矿工胶靴踩在煤渣上的沉实声响,哐当、哐当,震得地上的碎玻璃碴子都在跳。为首钻出来的人影裤腿上沾着干了几十年的煤黑,举着个亮着暖黄光的老矿灯——是我爷!他身后跟着那十二个老矿工,工装前襟的蓝布补丁飘着,脚边漫着齐脚踝的积水,水面上飘着满满一层当年矿上用的煤油灯灯油,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一道淡蓝色的湿痕。

    

    老周手里攥着那根刚才闷了雷管的菌丝头,手一较劲就把孢囊扯出个口子,混着乳化膏的孢浆往外流,沾到地面的灯油瞬间燃起蓝火,那火不往边上的草叶窜,专往母巢的根须里钻,把它吸进去的炸药成分全烧成了不炸的惰性渣。我爷抬手腕亮出来他指头上套着的铜戒,那是早年矿上锚点队的人全戴的东西,戒面磨成了六角形的刃,往往我这边扑的母巢主躯干上一扎,直接戳出来个透洞,嵌在洞里头的我奶当年没刻完的半枚工牌,顺着洞壁滑进去,刚好卡在母巢的神经束最中间。

    

    母巢突然僵在原地,整个矿脉底下的震动瞬间停了,我听见风顺着人防工事的通风口往出走的声响,裹着几十年前矿上下班时的笑闹声,有我奶喊我爷回家吃饭的调子,还有老矿工们聚在井口划拳碰缸子的脆响。那半大孩子攥着他爹的手往这边跑,手里举着个刚从主席台缝里抠出来的旧日记本,封皮上写着我爷的名字,页脚夹着的粮票还印着1972年的矿上食堂戳,风一吹就掀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蓝墨水写着:等矿上的水通了,给娃们建个带游泳池的学校。

    

    我脚边的土层这时候突然拱出来个东西,是我刚才掉进斜井里的那整颗拼好的玻璃弹珠,表面裹着层软乎乎的蓝泥,弹珠里头居然映着个亮着光的小影子——不是旁人,是我五岁那年攥着它往锁孔边凑的模样,正抬着头冲我笑。远处矸子山的方向突然传来挖机的轰鸣,县里面派来的工程队顺着老地图找过来了,车头绑着的大红花晃得耀眼,车斗里堆着全是新的镀锌管,说是要顺着老矿脉往底下铺,把三十里外水库的清水引到旱了半年的村里。

    

    我爷他们的影子顺着人防工事的通风口往回撤,走的时候手里的矿灯晃了晃,灯光扫过的地方,地上所有露出来的白丝全化成了一滩带着细沙的清水,顺着田埂的渠沟往麦地流,干得发裂的麦叶沾着水,瞬间就支棱起了尖。风里早就没了半丝孢浆的怪味,全是泥土被浇透的清香气,我低头攥住那半颗温乎的弹珠,刚要往兜里揣,就看见村小围墙根底下,刚才被菌丝钻出来的小坑里面,长出来一丛我从来没见过的小花,花瓣是淡蓝色的,瓣纹和我奶当年绣在工装补丁上的纹路,长得一模一样。

    

    远处的机井泵突然响了起来,清水顺着管子往地面涌,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欢呼,我却突然听见弹珠的缝隙里传出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被封了几十年的锁芯,刚被顺着矿脉流过来的水,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第一道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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