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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边的水蹭地烫了半度。
我攥着铜凿子的指节猛地绷成青白,指尖触到水面浮着一层细得像粉尘的银末——是暗河浪头扫过银脉渗漏的副口子,直接把散碎银渣卷进了水里,顺着偏流往军火库缺口灌。那片旧军火库是1944年日军撤退时炸塌的临时屯炮点,当年勘探队画外围矿图时只标了个红圈,没人敢深挖,只传里头塞了上百发带铜引信的山炮弹壳,泡在碱性岩液里锈了八十二年,壳子薄得跟鸡蛋皮似的,沾着半点儿带银的蚀性水,当场就能炸出半片垮塌区。
“往左边撤二十米,岩壁上有当年凿的避炮硐!”周技术员爬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他那条伤腿在水里拖出一道淡红的血痕,脚踝刚撞上块沉在水底的碎石,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下,眼尖看见那名之前被浪卷走的私矿余党居然扒住了两米外的岩桩,半个身子藏在水下,另一只手正摸向腰后藏着的最后一枚打火机——他是故意借着浪头沉下去躲着,就等着点着引信炸塌军火库,把整座山的银浆全晃出来往山下村子灌,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拉上垫背的。
我爹眼疾手快把地质锤往水里砸,铁锤头蹭着水面飞出去,“铛”地砸在他手背上,打火机“哗啦”掉进水里,可那厮早红了眼,忍着疼往岩缝里钻,那里卡着半根露出来的旧导火索,是他们之前盗挖矿道时偷偷牵进来的,一端早就连在军火库外堆着的土炸药包上。老莫没半分犹豫,把撑着洞顶的手收回来直接往水里扎,漏铜液的那条胳膊在水里拖出一道亮痕,没两秒就揪住了那厮的后领,可对方早摸出藏在牙里的银质毒刺,转头狠狠扎在老莫铜臂的管线接口上。
淡金色的铜液瞬间喷了我一脸,咸腥气冲得我脑壳发懵。老莫闷哼一声,整条铜臂的压力瞬间泄了大半,却硬是把那厮按进水里,膝盖顶着他后背往岩桩上撞,撞得整根石头桩子咔咔裂,直到那货肺里灌饱了水软成一团,他才撑着岩边往回爬,低头却看见银末混着水已经顺着缝隙渗进了军火库的铁闸门底下,闸门锈得几乎跟岩壁长在一块,门缝里往外冒着细细的银蚀白烟。
现在退出去报信再绕路找通道至少要四十分钟,浪头涨的速度比人跑的快三倍,等不到外面的勘探队送铜砂堵口,里面的弹壳就能炸得连洞口都塌平。我攥着铜凿子往闸门边上摸,摸着了半圈当年封门时焊死的旧铜纹,纹路跟我凿子的刃口刚好咬合——三十年前我爷来过这,还特意在闸门边缘留了个能塞进去铜凿子的活口,当年他怕哪天里头弹药受潮走水,能有人顺着这口子掏掉最边上那几发雷管。
“我这身铜蚀服是当年队里给发的,夹层塞了三层铜棉,能扛三分钟银水烧。”老莫拽住我要往缝里伸的手,直接把身上的工装撕开,里面露出来裹在肌肉外的铜丝网,是他当年出事故丢了半条胳膊后,自已找人一层层织出来的护层,“你们俩在外面给我递铜砂,我钻进去把靠门口那堆引信薅出来,不然浪再涨半米,咱们全得葬在这。”
我爹没跟他争,转头把身上背着的勘探包扯开,里面全是刚才从溢流口边上捞出来的袋装铜砂,往我怀里塞了大半,自已攥着那把剩下柄的地质锤守在闸门边,盯着水面往上涨的刻度。老莫把铜凿子别在腰后,整个人往闸门缝里挤,生锈的铁皮刮得他铜丝网蹭出一溜火星,刚钻进去半米,就听见里头传来“滋啦”的声响,银水已经沾到了最外面那发山炮弹的铜引信,蚀出细碎的白烟。
我蹲在门边往里头倒铜砂,淡金色的砂粒顺着他脚边往里头淌,盖住飘在水面上的银末,可没半分钟,老莫的后背就冒起了白烟——银水渗过铜丝网的破口,烧得他皮肉滋滋响,他却连停都没停,伸手往水底下摸,攥住那串缠在弹壳上的导火索,整根往外扯,指缝蹭到锈穿的弹壳边,被划开半道深口子,血混着铜液滴在水里,压灭了飘过来的火星。
我正盯着他往门口挪,脚底下的岩面突然狠狠颤了下,斜上方之前被震松的半吨重岩块直直往我爹后脑勺砸,他正全神贯注拽老莫往外爬,压根没注意到头顶的黑影。周技术员嘶吼着扑过去撞在他肩上,俩人一起往边上滚,岩块“轰隆”砸在地上,溅起的碎渣飞出去划开了我手腕上刚结疤的伤口,血滴进水里,瞬间被银末蚀出个小坑。
闸门里突然传出老莫的一声低喝,我抬头就看见他把整串冒着白烟的导火索拽断,死死攥在掌心里,那截燃到末尾的火星子裹着银渣,在他手心里烧出焦黑的印子。可我们还没来得及松气,我眼角余光就瞥见隐岔的另一个侧洞里头,居然亮着点暗红色的光——之前被我们忽略的半条废矿道里,堆满了私矿团伙之前囤的银矿石,被浪头泡透后正在大面积散发出银蒸汽,顺着风往溶洞外头飘,山脚下的村子正处在下风向,再过十五分钟,毒雾就能飘进居民区的通风口。
我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袋铜砂往老莫怀里塞,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铜凿子往侧洞方向走,脚边的水还在往军火库门里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女战士攀援镐砸在岩壁上的声响,外面的支援队伍赶过来了,但侧洞的通道太窄,最多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堵截散溢的银雾。凿柄上我爷留的指窝硌得我掌心生疼,我突然懂了他当年没说出口的那些选择,山的窟窿总得有人补,没人能躲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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