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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黄佑树嘴巴抿了抿紧,好险没憋住笑。
不愧是纪先生,这张嘴可真是一点不比他家少爷弱。
这下气氛彻底缄默下来,谁也不肯搭理谁。
又坐了一会儿后,纪轻舟懒洋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安乐椅旁拍了拍扶手说:
“好了,别跟我摆脸色了,差不多到时间吃饭了。起来吧,陪你下楼,虽然我吃过了,但还可以再吃点,那份牛排的量少得跟开胃前菜一样。”
解予安情绪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听见声音却已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握着手杖,听着脚步声随对方往门口走的时候,他难得地产生了些许好奇,纪轻舟对美如此推崇,那他又是长什么模样?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拼凑着从沈南绮那听来的那些描述词,端正,漂亮,身段好,爱穿白衬衣……但最终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只牙尖嘴利的兔子。
偶尔脾气尚可,大部分时候都很是可恶的兔子……
“发什么呆,是去楼下吃饭,不是回房间。”
见解予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出了门便往右拐,纪轻舟连忙握住了对方的小臂,往左边牵了牵,无奈轻笑道:“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解元元。”
解予安动作一滞,回过神来,找借口道:“我去卫生间。”
“怎么,餐厅旁边的卫生间故障维修了?”
纪轻舟下意识回了句,随即想到这家伙那死要面子的性格,懒得与他在这多耗,就松开了手说:“行行行,你去,我在这等。”
解予安犹豫几秒,若无其事地转身,淡定道:“也不急,去楼下吧。”
第43章 报馆 这不就是早期的时尚杂志吗?……
翌日下午, 吃过午饭后,纪轻舟在兜里揣上了那张选票,准备去望平街上的民报馆交个缝纫机的租金, 顺路去沪报馆投个票。
考虑到邱文信就在沪报馆工作,而他也正好想问问对方关于“横祸”的问题,出门前就问了解予安一句,要不要和同他去沪报馆, 找信哥儿聊聊天。
约莫也是闲得无聊,解予安只稍作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托他的福, 纪轻舟得以蹭了趟专车接送。
位于福州路的望平街乃是大名鼎鼎的报社一条街, 好说除了个别几家报社在其他位置,大到可聆听中外世界声音的《申报》、《时报》、《新闻报》,小到《新世界》、《大世界》、《先施日报》等等的游艺“花报”, 都挤在这短短几十丈长的街巷上。
吴老太儿子工作的《民报》是其中一家, 邱文信父亲创办的《沪上日报》也在其中。
望平街虽短, 来往车辆行人却不少,两旁商铺林立, 可称得上繁华二字。
纪轻舟透过车窗看风景时,注意到出没在这条街上的人, 衣着大都比较体面讲究, 而考虑到此地毕竟是新闻中心,经常来这的估计不是文人才子, 便是商人学者, 就可以理解了。
黄佑树驾驶汽车缓缓地在马路上行驶,到达民报馆门口时,纪轻舟先独自下车, 跑了趟报社,找到吴老太的儿子付了两个月的缝纫机租金,随后回到车上,接着往前开到了沪报馆。
沪报馆是一栋砖石建造的三层小洋楼建筑,一楼只有窄窄一间门面,雇了一个老茶房,专门接待不重要的客人,收发信件稿件之类。
又因为最近开办了选美比赛,作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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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报社,沪报馆在玻璃门外安置了一个红漆的铁皮投票箱,旁边还专门挂了牌子,写明了必须要购买某某报纸剪下选票投递至指定投票箱,否则无效云云。
而在玻璃门旁,一墙相隔,还开着一扇铁门,门后是一道窄窄的木板楼梯,通往二层。
据那老茶房所言,从这上楼就是报馆的主笔房了。
“那邱文信此刻在楼上吗?”纪轻舟倚在玻璃门旁,询问那老茶房道。
“您来得正巧,邱先生不久前刚上楼。”对方答道。
纪轻舟闻言道了声谢,转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折叠的选票,投进了门口投票箱,随后握住解予安的胳膊,带着他走进隔壁通道,往楼上走去。
至于阿佑则表示自己留在车里等候,看着车子。
两人缓慢地走上楼梯,往右一转便是一个装潢简洁的开放式工作区。
午后昏淡的自然光笼罩的屋子里,摆放着数张朴素的桌椅,几乎每张写字桌的台面上都堆满了稿件、报纸和信件,连地板上也摆满了书籍刊物,整个就是一幅乱七八糟无处下脚的画面。
而纪轻舟见此情况反倒觉得亲切,毕竟他从前工作的办公室也是这般,桌上桌下都堆满了杂志书刊,墙上贴满了草稿,垃圾桶永远是满的,没有干净的时候。
此时报社里人不算多,除了坐在临窗位置埋头工作的邱文信,只有一个穿着蓝袍黑褂、长相老成的男子,和一个穿衬衫西裤、戴黑框玳瑁眼镜的年轻人。
邱文信早就听见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但他沉浸在文稿校对中,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们两个还有些不可置信,特意揉了揉眼睛。
待确认了确实没看错后,这才匆忙起身打招呼道:“你们两个今日怎突然来访,叫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恰好来这边有事,就带解元来找你聊聊天。”
纪轻舟微笑回复,问:“会打扰你们工作吗?”
“不打扰,这会儿正是最空暇的时候。”
邱文信说罢,就给他那两个正好奇望向这边的同事简洁介绍了一下道:“这二位是我的好友,解予安和纪轻舟。予安前阵子受了伤,不能视物,还在养伤中。”
那戴眼镜年轻男子闻言,就起身走了过来,神色颇热络地朝纪轻舟伸手,用带着浓浓口音的国语自我介绍道:“袁少怀,余杭人。”
另一老成男子也朝他们点了点头:“敝姓鞠,鞠谨钦。”
纪轻舟刚同那名叫袁少怀的青年握了握手,闻言顿然扭头看向了那长相老成的男子:“鞠谨钦?你是那个在报纸写短评批驳新式旗袍的人?”
鞠谨钦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来,面色稍显凝滞。
作为报社编辑,他见识过太多因报纸新闻产生的纠纷事件。
这种事情处理不好,轻则吃官司罚款,重则深夜回家路上被人从背后一棍打晕也不是没可能发生的事。
故才从纪轻舟的??口吻中听出不满之意,他立刻求生欲很强地解释道:“我本身对此并无立场,写那短评是为了激起民众之关注讨论,叫更多人来投稿而已。”
“哦,这样啊……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纪轻舟淡淡笑了笑,放过了此事。
“既有朋友到来,那便一道去楼上坐坐吧,左右我这会儿也犯困写不出稿。”
袁少怀瞧出他们的矛盾,连忙笑嘻嘻地岔开了话题提议道,随即朝鞠谨钦一招手:“谨钦兄,去楼上喝杯茶歇歇?”
“待我翻译完这篇,你们先去吧。”
“那走吧,楼梯老旧狭窄,扶着点这位解先生……”
楼上公共空间相对楼下要小许多,说是分出了两间房给职工居住。
不过这小会客室的装潢摆设显然要比楼下舒适得多,有沙发茶几、桌椅书柜,有个专门的茶房泡茶收拾,书柜上放着些休闲读物与其他报社的报刊,甚至还有扑克和麻将,俨然是一个小型的休闲俱乐部了。
邱文信招呼纪轻舟几人坐下休息,接着掏出两银圆递给茶房,吩咐道:“阿旭,去一趟采莲斋买些茶食点心来,还有楼下广东馆子的卤脚爪和莲子羹,买六人份量。”
这条街因为就在福州路上,周围的点心铺子熟食店都很是丰富。
纪轻舟走到深木色的格子窗边瞧了眼下方熙来攘往的街道,饶有兴致道:“这地方怪热闹的。”
“是,不过每日最热闹的时候还是在晨光熹微之时。”
袁少怀提着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水,口吻亲切道:“你若在那个点过来,恐怕都挤不进这条街。我是住在馆里的,就天刚亮那会儿,从窗子往下看,整条街那叫一个人影幢幢,男女老少的全是报贩,约莫有数千人,都是吃这口饭的。”
“那我还真想见识见识。”纪轻舟牵着嘴角回了句,走到皮沙发旁,挨着解予安落座。
继而端起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塞到了解予安手里。
他边喝茶边问:“你们这有这么多的椅子,平时客人不少吧?”
“诶,什么朋友都有,有事没事的常来坐 ,一块谈谈事情打打麻将,”袁少怀回道,“信哥儿的朋友,最常来的还是小??骆,那小子人不错,风趣幽默,很是健谈,不过牌品不大好,总偷偷摸摸地藏牌出老千。”
纪轻舟听了不禁失笑,仿佛已经瞧见了骆明煊那挤眉弄眼、鬼鬼祟祟的表情。
随即他瞟了眼柜子上的麻将,暗地里手肘碰了碰解予安的胳膊,遗憾说:“可惜某人看不见,否则我们四人也能凑一桌。”
袁少怀瞧了瞧他身旁沉默不言的男子,觉得此人似不大好相处,就朝着纪轻舟笑吟吟接话道:“看不见无妨,摸牌肯定能摸出来!”
“靠摸牌那就得记性好了,骆明煊肯定很乐意和他打牌,光明正大出老千他都发现不了。”
纪轻舟刚这么开玩笑,便感到手指被身边人轻轻地掐了一下。
邱文信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温吞道:“别打他主意了,他就不会打麻将,从小为人就特别正派,沾赌的是一点不碰。”
“这么正啊,那我以后都不敢在他面前打扑克了,怕他报警给我抓了!”纪轻舟打趣着,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拇指在他手心里挠了挠。
解予安当即抽出了手,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有事要问邱文信?”
纪轻舟这才记起来意,在邱文信目光转过来时,从容开口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我最近看了一个名人的晚年回忆录,作者写到他好友遭遇横祸身亡,我以为会是什么车祸之类的意外事故,结果却是游泳淹死的,我便觉得他那用词不大准确。信哥儿,你是搞文字工作的,你觉得他这‘横祸’一词,用得对吗?”
邱文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无厘头的问题,不过左右也是闲谈,他没怎在意,就回道:“这个么,天灾人祸出乎意料的皆是横祸,作者用的也没错。”
“那若是你,多年以后写回忆录缅怀逝者,你觉得好朋友怎样的死因,才可称得上‘横祸’?”
这个问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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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古怪了,在解予安看来,这完全不像是纪轻舟会好奇的问题,甚至感觉他是不是在隐晦地提醒着什么。
他不禁偏头,插嘴道:“问这做什么?”
“你别管。”纪轻舟敷衍一句,注视着眼前脸庞圆润的文人:“信哥儿?”
幸亏邱文信不了解他,还以为他就是这般咬文嚼字的较真性格。
既然纪轻舟问了,他便自我代入想了想,说:“是我便不会在回忆录中用这些模糊代词,是车祸便写车祸,是其他死因便直接写出来,除非是那种前因后果较复杂的,或是不好深究和提及的。”
“比如?”
“比如,这朋友涉及到一些秘密争斗,而他性格刚直,不肯服软,便为他人所戕害。”
邱文信随口举了个例子,抬眼却发现纪轻舟凝视着的自己眼神异常专注,没有一丝玩笑之意。
他不由得面色一怔,怀疑是不是自己哪句话戳到了他的禁忌,就呵呵笑了笑,缓解气氛道:“当然,其他的可能也很多,比如这朋友不知节制,夜夜出去寻花问柳,结果太过激动,马上风而死,那就不好写明缘由了。”
袁少怀闻言不知想到什么,哈哈一笑道:“信哥儿这话可太损了,很难不令我想起那章老爷子!”
纪轻舟蓦然回神,放松神色问:“你们说的是谁?”
“我们报业的一位老前辈。”袁少怀轻轻咋舌道,“还是个前朝举人呢,甚为好色,一把年纪了还纳了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美妾。
“新婚当夜,前脚酒席刚散,他后脚便被抬去了医院,第二天上了报,叫人看了好一阵笑话。他自己倒不以为意,照样隔三差五地去光顾那些野鸡堂子,简直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纪轻舟听着也想摇头:“还真是无奇不有。”
正聊着,去买零食的茶房提着大袋小袋的吃食回来了。
同他一块过来的还有个穿着西服、身材健壮的年轻男子。
对方一进门便直冲沙发而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纪轻舟二人,爽朗一笑道:“门口碰上阿旭说来了两位漂亮客人,我赶紧上来瞧瞧,还真是一表人才!”
纪轻舟扫量了这带着几分戆直气质的男子几眼,微微挑眉:“你是?”
“在下宋又陵,目前既是沪报记者,同时还经营了一家照相馆,”男子自我介绍道,“就隔壁的那一家鱼儿照相馆,二位来拍照,我不收费,底片于我留着做个收藏即可。”
鱼儿照相馆,这照相馆的名字也是够奇葩的。
纪轻舟于心里暗忖,旋即面露微笑回复道:“纪轻舟,目前在爱巷经营一家成衣铺,这是我表弟,解予安。”
宋又陵闻言刚要开口说什么,袁少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此行可顺利?同叶先生谈得如何?”
“怎可能顺利?开价三十圆一张,否则便不接。”
宋又陵从满茶几的吃食中挑了块糕点,边吃边在一旁椅子上落座,跷起了二郎腿说道,“要我说也并非就他能作那时装美人图,回去我便同我妹妹商量商量,她没事就爱研究这些个衣裳首饰。”
袁少怀显然不信,皱了皱眉疑问:“你妹妹她会作画?”
“多学学便会了,回头让信哥儿跟他爹说一声,副刊之事先放一放。但我估计,此事多半还是会不了了之。”
纪轻舟闻见那桌上的卤鸡爪子香得很,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一个啃,听见他们提到时装图,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听了几句后,插言问:“你们说的时装画是怎么回事?”
“哦,那不是鞠老兄他上回写了个抨击新式旗袍的短评嘛,没想到能惹来那么多的议论关注,邱先生觉得此道有利可图,可以借机出个副刊,就如同《点石斋》那般的画报,专门放上那些最新流行的时装画,暂定半月出一期,要我们去找叶世白先生约稿。”
宋又陵有个看见漂亮之人就想结交为友的毛病,想着反正纪轻舟二人也并非同行,这些事大致地说说也无妨,便就这么直爽地解释了一通。
“但他叶先生什么来头,人家给那些大公司画月份牌可都是开价八十块一张的,我们这小生意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做不下去了,他嫌麻烦,压根不想接。”
纪轻舟听着听着心思就活络起来……
最流行的时装画?出半月期刊?
这不就是早期的时尚杂志吗?
真是没想到,来报社一趟还能遇到这样的惊喜,他正愁没地方给自己打广告呢,于是便厚着脸皮道:“你们要是不介意画手是个没名气的新人,我倒有个好推荐。”
“名气大差不差的无所谓,关键是得画技传神,且对新潮时装多有了解,”宋又陵侃侃而谈道,“不知您说的这位画师是?”
纪轻舟微微笑了笑,抬手指向了自己。
第44章 竞争力 不像普通表兄弟
“你会画时装美人?”宋又陵微微扬起双眉看着他, 直率询问,“你不是开成衣店的吗?”
“我会画时装,美人的话, 也许达不到你们预期。”
纪轻舟坦言道,“不过你们要做的画报不是以传播新潮服饰为主吗?至于人物背景和模特的形体面容,想必不用太精细吧?”
“纪先生这说的是在理,不过我讲实言, 邱老板点名要找叶先生约稿,想必还是看中他画美人的能力。”
袁少怀先是神色诚恳地提醒了一句,旋即又一改口吻, 露出笑意道:“但是叶先生报价太高, 邱老板是生意人,为一份前途未卜的新刊,他肯定不会愿意出这高价。
“纪先生您回头不妨寄几张画稿过来, 待吾等和邱老板审定一番, 若能通过, 我们便按一开始给叶先生的报价,八元一张, 跟您签个合同。行吧,信哥儿?”
邱文信虽说性子澹泊, 甚少与人争锋, 在自家的报社也跟个小职工似的勤勤恳恳地工作,每周只在报上登一两篇稿, 每次还只占一个小小的美食板块, 将更多的位置留给那些他觉得出色有意思的投稿。
但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沪报主笔,他爹不在的时候, 他便是主心骨,大家有什么想法,都会过问他的意见。
邱文信虽不觉得身为前戏曲工作者,现成衣铺老板的纪轻舟能画出令他们特别满意的、足以出刊画报的时装画,但并不介意给对方这个机会。
尤其纪轻舟现在和解予安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别看解予安甚少开口,这两人坐在一起,你碰我一下,我掐你一下的,小动作就没断过。
他这慧眼如炬的,全部瞧在了眼底。
邱文信自认还是比较了解解予安的性子的,他和纪轻舟之间的相处如此放松,那多半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故而即便是给老朋友面子,他也必须得给纪轻舟这个机会。
于是就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好脾气应道:“可以可以,纪兄这几日空闲的话,就寄几张亲手绘制的时装画来,我们看了图稿后商量商量,若大家一致认同可行,届时便同你约稿。”
纪轻舟自然明白他们的顾虑,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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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好歹是销量偶尔能赶超申、新两报的大报社,要出新刊必然得好好地审核商定一番,闻言便一口答应下来:“好,那我回去整理整理,过几日寄到你们报社来。”
结束这一话题后,几乎没什么空隙,宋记者马上又讲起了最新听闻的商界八卦。
一边吃着买来的熟食点心,一边喝着茶水,天南地北地闲谈,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一个钟头。
以免黄佑树在车里等太久,纪轻舟婉拒了几人一块去酒楼吃晚饭的邀请,待时间差不多了,就拉着解予安起身告辞。
离开报社,到了楼下,纪轻舟还惦记着那卤鸡爪诱人的香气,回想邱文信吩咐茶房时所言,那广东馆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小吃店,果然找到了一家窗子里挂着一排烧腊的熟食店,便将解予安先送进车里等候,自己则快步过去,买了一斤卤鸡爪打包。
等他提着香喷喷的鸡爪子坐到车上,解予安闻见香味,才知他去做了什么,问:“想吃方才为何不取?”
“得注意形象嘛,都是第一次见面,哪有一上来就啃鸡爪的,太不雅观。”
纪轻舟口吻明快道,“但在你面前就没事了,我就喜欢跟你吃饭,我吃成什么鬼样你都看不见。”
解予安轻嗤了一声:“馋猫。”
由于这边道路狭窄,人流也多,黄佑树开得很是平稳缓慢,直到汽车驶出望平街,一路往北进入到南京路上,他才提起速来。
“你问邱文信的问题,是何用意?”安静一阵后,解予安想起这迷惑事来,便开口询问。
“不告诉你。”纪轻舟直截了当回应。
“……”解予安抿了抿唇,忍不住问:“究竟何事瞒着我?”
谈起此事,纪轻舟也很烦恼,邱文信的回答虽然给了他一些思路,但依旧太笼统,真不知要如何避免那劫难。
他暗暗叹了口气,说道:“我问你,你要是眼睛好了,还会入伍吗?”
解予安微微一愣,问:“这二事有关联?”
“你先回答我。”
“有需要的话,自然得去。”
纪轻舟拧起了眉头,考虑片刻,认真劝道:“要不,你还是跟你爹你哥他们学学,从商算了。”
“为何?”
“你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眼睛好了,多少还是会有些后遗症的吧?”
纪轻舟绞尽脑汁劝说他道,“反正你从军就是为了报效国家嘛,从商也能报国,也能帮助老百姓,有志之士做什么都没差,你干脆换条路子闯吧。”
“为何这么说?”解予安又问了一遍,嗓音冷静道:“说实话。”
纪轻舟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旋即一改之前的真诚语气,随意胡诌道:
“好吧,我就是觉得骆明煊这小子作为合伙人不大靠谱,我得提前为我的将来做准备,毕竟我不擅长从商,以后事业做大了,总得有个靠谱的人帮我管着。我觉得你这个合作伙伴就不错,起码比骆明煊看着可靠。”
解予安沉默片刻,抿了抿唇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是吧,诚恳规劝你不听,瞎胡诌的理由你信了?
纪轻舟挑起了眉。
“所以,你之前为何要问邱文信那问题?”解予安又提起了此事,有种誓不罢休的执着。
“欸!阿佑,直走,给我送到店里。”纪轻舟果断选择忽视。
“不回家?”解予安一下便被移走了注意。
“这才三点钟呢,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怎么能这么早下班。”纪轻舟低头看了眼手表,安排道,“等会儿先把我送到店里,再把你送回去。”
“真是勤劳刻苦。”
“多谢称赞。”
结果到了爱巷路口,纪轻舟下了车,刚转身准备关车门,解予安便朝他伸出了胳膊。
“你要下车?”
“嗯,下来逛逛。”
“我可没空陪你逛。”话虽这么说,纪轻舟还是握住手臂扶他下了车。
一来到这充斥着各种气味与喧嚣的小巷里,解予安便十分自然地探手触碰到他的胳膊,尔后顺着往下握住了他的手。
似乎只有这般无阻隔的肢体接触,才能令他在这喧杂环境中拥有安全感。
纪轻舟现在都已经习惯了他在外面就要牵手的行为,毫不在意地扭头朝黄佑树道:“阿佑,你把车往后倒倒,别堵着路。”
待黄佑树停完了车,这才拉着解予安去店里。
祝韧青这段时间甚少能在店里看到纪轻舟,故而每次见先生过来,心底便涌起无限欣悦,恨不得连丁点儿的小事也要同先生汇报一番,好让先生的注意力多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
不过今日,他看见先生过来,在高兴的同时,却又不免有些失落。
先生又牵着他那眼盲的表弟过来了。
他固然也同情这位有眼疾的先生,但只要对方坐在店里,总是会夺走先生的注意力,这点令祝韧青有些烦闷。
纪轻舟将装着卤鸡爪的袋子放在桌台上,朝祝韧青打了声招呼,让他想吃的话自己拿。
接着便提着竹靠椅放在了店门旁,将解予安按在了那椅子上。
今日虽说没有太阳,但也丝毫不凉快,浓云密布的,反倒闷热,唯有店门口的这个位置,还能感受到一些巷口吹来的微风。
解予安穿着件长袖袍子,倒是不怕被蚊虫叮咬,不过纪轻舟怕他热,还是拿了把扇子给他,叹气道:“你说你在家吹风扇不好吗,非要跟来,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你这没有?”
“我哪买得起电风扇啊,那可是高档电器。”
“哦。”解予安应了声,也不知在“哦”什么。
接着便靠在椅子上一声不语了,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风。
待纪轻舟安置完了解予安,走到裁剪台旁,摊开坯布,准备工作的时候,祝韧青便走到了他身旁开始汇报这两天的生意情况。
“别的倒是没什么,一些小零活我都帮您做完了,就昨日傍晚有位客人来定做西服,听完报价和工期又走了,说是一套西服十块的定制费太贵了。”
“十块还贵?”纪轻舟先是诧异,旋即又想,难不成这是何鹭介绍的生意?
他要是给身边朋友以“便宜快速、合体舒适”的介绍词来宣传他的店,那纪轻舟就能想象得到那位客人到来之后,发现价格涨了三倍的无语凝噎了。
否则他实在不解,在这一套西服定做费普遍十五二十的租界内,怎么会有人嫌十块钱的量身定制贵。
不过没接这生意也不可惜,左右他现在也抽不出空来忙别的,陆雪盈的生日是本月二十六号,而今都已经十号了。
为了给之后留出试穿修改的时间,他怎么也得在十天内完成那套鸢尾花裙的制作。
同时还得完成沈南绮的草帽装饰,以及给报社的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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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他还真是能给自己找活干。
平时就够忙的了,真要给报社画稿,那估计以后睡前的休息时间都要被工作占用了。
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除了能赚稿酬,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名气的提升。
只要沪报愿意用他的画稿,那肯定得署名,即便他们不允许他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个“世纪成衣铺”的前缀,也能令他“纪轻舟”的名气在上海时装界扩散。
日后有谁再提到他的名字,或许不会觉得耳熟,而一旦说到是沪上画报的作者,多少也能有些印象。
如此一来,顺利的话,之后在文艺界也好,时装界也好,他都不再是寂寂无名之人了,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纪轻舟益发有干劲,心道回去后务必得好好挑选画稿,拿下这份工作机会才行。
当然,目前的工作重心还是得放在鸢尾花裙的制作上。
按照计划,剪下坯布,放上人台裁剪样板,忙碌间,偶然回头瞧见解予安坐在那矮矮的竹靠椅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他也确实淡淡地笑了下,接着又回过身继续忙碌工作。
一旁,祝韧青时不时地给他递个工具,帮个小忙,注意到先生望向他表弟时,克制不住笑意的神情,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也许是他敏感,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像普通的表兄弟那般简单。
希望是他想多了吧……
·
夜晚,在解予安洗澡之时,纪轻舟坐在卧室沙发上,翻着自己的手稿本,挑选适合寄去报社的时装图稿。
经过反复琢磨,他最终选中了各有代表性质的三张手稿。
一幅是时下正受关注的新式旗袍,一幅是于当今时代而言十分前卫新潮的女士小西服套装。
第三幅,他原本想选一张V领、A字摆的小碎花午后裙,但考虑到这是面试,还是得拿出点能惊艳眼球的东西来,再三犹豫后,就选择了一套用色和设计都相当华丽浮夸的金色大摆礼服裙。
每一张画稿上的女郎都有着相对其他画稿更为细致的五官表情和发型配饰等,也都用水彩上了颜色。
作为一幅设计效果图,毫无疑问,这些画稿已足够精细,但要让邱文信他们满意,他又觉得还不够。
这三张手稿,顶多让报社知道他具备这项设计服装的能力,但不至于能做到无可替代其他画师的水平。
那些画师,或许没有他在时装上的创新能力和大量超前的知识储备,可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美术家,在构图与笔触的细腻程度上,在模特一举一动的动态表现力上,在色彩的运用、眼睛神气的描绘上,可以完败他。
不行,不够,还得再加筹码……
我还有什么竞争力?
纪轻舟拿着笔无意识地戳着自己的下巴,盯着虚空思考着,一时间缺乏思路。
这时,解予安洗完澡出来,照旧穿着那套黑色的真丝睡衣,未擦干的头发都捋在了头顶,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脸庞。
纪轻舟无意识地盯着握着手杖走来的解予安瞧了片刻,忽然间,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时候,应该很少有画师会研究男装吧?
但是谁说时装画只能聚焦女性的,男装不值得占个小板块吗?
沪报的受众也许之前大部分都是男性,所以邱老板才会点名找擅长画美人图的大师约稿。
可都要出时尚画刊了,这类服饰相关的内容显然更对女性胃口才是,女性不爱看男模吗?
或者,哪怕不从受众考虑,多加一张男装图稿,起码也能体现出他在服装方面的涉猎广泛吧?
想到这,纪轻舟便有了决定,坐直身体,朝解予安语气郑重道:“解元元,我有份重要的工作要委任于你,一份荣耀与困难兼具的工作,目前只有你能胜任,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第45章 时装画 强扭的瓜未必不甜
上回听到纪轻舟这样的语气, 还是在对方恳请自己给他的商标题字的时候。
解予安顿时料到他估计又有什么事情想求自己了,便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开口道:“有话直说。”
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有求于人时,纪轻舟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语气难得柔和说:“你能不能做一回我的模特啊,我想给你画一幅时装图。”
“什么?”尽管知道他提出的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事, 听到说让自己做模特,解予安仍有些惊讶。
“为了给沪报馆的投稿增加点成算,我想画一幅一般画师不大注重的男士时装。”
纪轻舟实言道, “而你是我见过的人里, 身材比例最好的,长得也最契合我审美点的,所以想以你为模特, 绘制一幅时装画。你放心, 这图只用来过审, 不会登报纸上去。”
解予安眉尾微动,这要求令他感到很是为难, 但对方所言又着实诚恳……
考虑几秒,就压着嘴角道:“我为何要帮你做这种事?”
“所以你是不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重要么, 笔在你手上, 我也阻止不了。”
纪轻舟“嘶”了一声:“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有这么不守规矩吗?”
“你还懂规矩一词?”
“话不投机半句多。”纪轻舟撇了下嘴角,干脆盖上速写本道:“既然你不配合, 那我只能明天去店里, 让祝韧青做我模特了。”
“……”解予安蹙了下眉,问:“不是说只有我能胜任?”
“没错啊,你和祝韧青的气质又不一样, 以你的外貌气质特征为参考所做的设计,自然只有你能胜任模特。”
纪轻舟口吻自然道,“但同样的,给祝韧青设计的衣服也只有他最适合穿着,这不好理解吗?”
“玩文字游戏?”
“你非要这么误解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解予安嘴角略微下沉,一言不发地考虑了片刻,道:“我帮你,有何好处?”
纪轻舟听出他的意志松动,语气和缓道:“我一个小小的裁缝店老板,还能给你解二少什么好处?最多就是等我有空的时候,把这套给你设计的衣服做出来送你。反正你之后肯定得参加什么宴会酒席之类的活动,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缺衣服?”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嘛?别磨蹭行不行?”
解予安还想拿会儿乔,听他语气催促起来,便故作镇静道:“开价吧。”
“开什么价?”纪轻舟疑惑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同意了自己事后给他做一套衣服作为劳动报酬的提议,并且还打算支付那套衣服的定制费!
一瞬间,他又扭转了解予安此人刁钻又刻薄的感观,觉得这人真是实诚又大方,单从这方面看,实在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钱不着急付,等我开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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