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游乐园小世界的,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就是害了他的罪魁祸首。
“是个重情的笨蛋也就算了,怎么还喜欢往自己身上揽错。”丹故作苦恼地叹息般抱怨道,“我这么智慧,喜欢的类型竟然会是笨蛋,匪夷所思啊。”
见桑迟因担忧和自责,泪水在眼眶打转将落未落,他才歇了继续逗弄她的心思,神态悠然地笑道:“我只是把你的系统丢出了这个世界,免得他捣乱——他连本体都没来,就算我想害了他也是有心无力啊。”
听丹说系统平安,桑迟勉强安了心。
她没有可以挽回系统的办法,求丹估计也无用,慢慢松开揪住他袖口的手。
可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丹捉住,捏在掌中舒展开又合拢,仿佛得了一个新奇玩具般把玩着。
他手掌的热度毫无阻隔地包裹住桑迟,她这才发现出现在她梦中的丹不像先前一身魔术师的装束,而是配合他自己吹奏竖笛,换上了童话中吹笛人的打扮。
没有戴手套,自然也不端着魔术师的优雅了。
现在的他从头到脚的三角帽、马甲、南瓜裤、过膝长袜和软皮靴都是饱和度很高的红蓝绿黄条纹撞色,张扬又随性。
如果换了旁人穿,压不住缤纷的色彩,会显得像马戏团里刻意博取关注的滑稽小丑。
但丹有种神奇的气质,无论穿成什么样,最吸引人的还属他本人。
尤其是在他撩起过长的刘海,露出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时。
浅浅的一汪紫,盈起星点般透亮的高光,如同肉食性的植物会酿出甘蜜勾引猎物靠近。
皮毛柔软雪白的懵懂羊羔,不曾接受过长辈关于捕食者天敌的传承教导,以为凶恶可怕的只有齿锐爪利的猛兽,没有防范蜜糖陷阱的意识。
因此一头便撞进漾开澜澜眸光的眼眸中,失了神。
若是无人提醒,甚至有可能至死都沉溺在醉人的蜜酿中无法自拔。
幸而丹更享受她这副轻易陶醉于美丽表象的天真模样。
他欣赏了一会儿,没有趁机大快朵颐的意向,反而抬起手,覆盖在桑迟目不转睛的双眼:“别看了。”
纤长的睫羽蝴蝶振翅般扫过他的掌心,证明这份脆弱却鲜活的生机已纳入在他的狩猎范围。
生死由他一念,他倒舍不得了。
丹稍稍俯下身,侧过脸,将面颊贴在她圆润的肩上,声音传入她耳中听起来不远不近:“迟迟,别再看了,你不能一直直视我。”
他唇边带笑,说出的话如同吟游诗人咏唱诗歌般抑扬顿挫:“你没有听过故事中的设定吗,睡神与死神是互为半身的双生子。梦是短暂淡薄的死,死是长久浓厚的梦,你不想体验死亡,便不能着迷于梦魇。”
虽然睡神与死神不过都是神话故事的角色,并非实有其神,但睡与死有共同之处,久凝视他不是好事。
桑迟从几乎被魅惑住的状态中回神,羞红了脸。
再开口时,却不免在余韵的影响下软了声音。
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听过这个故事,我有一位朋友给我讲过很多故事,你说的这一则,我听他讲过。”
如果仍然把丹当作意图害死自己的Boss,她说到这儿就该停下了,就像她被他拉入梦境后多半时间都是在听而不是说一样。
可丹主动规劝她清醒,还向她讲起熟悉的故事,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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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遮挡住的杏眼弯了弯,桑迟找到他和自己的共同点,不那么怕他了,高兴地说:“原来你不喜欢人类的大道理,却喜欢人类的小故事,我也喜欢。”
丹一扬眉,准备否了桑迟的话,言他对人类的故事并没有兴趣,会了解是因为……
他的思绪猛地顿住——是因为什么呢,他怎么记不得缘由了?
况且他既不喜欢这些故事,却要去了解,就该是特意为喜欢故事的人搜罗的。
桑迟有一位讲故事给她听的朋友,他是不是也有一位倾听他讲故事、又还诸人类道理的倾心之人,存在于他遗失的那段记忆中。
丹的眼神有些涣散,追溯自己仍然记得的内容,隐约描绘出一个女孩的形象。
关于她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以至于他连是真是幻都不能完全确定,但他能从残留下来的记忆推算他们过去相处的画面。
她应当总是抱膝而坐,静听他讲述。
等他讲完,她会向他发表一些略为幼稚的听后感,再将她枯燥的日常生活榨出些许有趣的点滴,当作故事讲给他听。
偶尔他质疑她的生活状态艰苦时,她便会把听信的那些恼人大道理搬来分享给他知道。
他可以把道理一一辩倒,可抵不住她一句“我想当一个被人喜欢的听话乖孩子”。
女孩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她过得好,可如果她受限的规则是她只有听话、当乖孩子才能让她被人喜欢,能有多好呢?
随着对女孩的形象刻画愈深,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欢喜情绪尽数褪去,又一次产生对人类的蓬勃杀意。
不过这份杀意并不是冲着桑迟去的。
周遭隐匿于黑暗中的死人所化怪物们在他视线扫过时,来不及发出惨叫,刚刚凝成半实体的身体纷纷无声息地崩溃,想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有再成形的气力。
被他遮蔽双眼的桑迟对此一无所觉,因而仍然欢喜地和他说话:“我给你讲我最喜欢的故事吧,你听过吗,是《小王子》的故事。”
丹知道这个故事。
大致就是有一位外星的小王子,在与象征他爱情的玫瑰产生矛盾后,离开他的星球流浪。
小王子流浪了六个星球,见识过代表不同意象的人或物,最终在智者小狐狸狐狸的教导下认清爱即是责任,回到他的星球,重新陪伴在玫瑰身边。
看似是一个童话,其实更接近一个披着童话外皮的哲理寓言,丹不喜欢。
凭桑迟愚笨的小脑袋瓜,能想懂那些意象的含义吗?
丹眉宇间的阴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如何想这个童话的好奇。
因此他说了没有,听桑迟有些磕绊地复述她记得的故事。
那些满蕴哲理的话她记不清,她记得清的是每一个星球上的奇异景象,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与物,她也只能依着直觉判断给出“我不喜欢”或“我喜欢”的评价。
《小王子》在她口中是一个具备冒险色彩的纯粹瑰丽童话,桑迟也不掩饰她对小王子的艳羡:“他自由自在地去过那么多地方,有爱他的玫瑰和小狐狸,很幸福。”
丹没有忘记自己应允过满足她的愿望,问:“你想要见识这个故事中的各种景象吗?”
在梦中,他想要模拟出类似的场景并不困难。
他心念一动,中断了游乐园真实与她梦境的连接,他们所坐的地方也由高高的马戏团帐篷篷顶变为《小王子》故事中最美轮美奂的玫瑰园。
丹扫视周围确认无误,移开手,由她放眼望去。
鲜红的玫瑰每一朵都娇艳欲滴,拟真的微风袭面,送来阵阵清香。
的确很美。
桑迟满目惊艳,可片刻后脸上又出现少许失落,抿起唇似乎有些遗憾。
“怎么了,迟迟不满意这座玫瑰园吗?”丹不解她的情绪变化,问道。
“不是,我很满意,只是我听完故事后曾经许愿要和我的小狐狸一起看。”桑迟羞赧地说,“但还是得谢谢你让我看到玫瑰园。”
“你的小狐狸?”丹皱了下眉。
他以为能让桑迟惦念的应该就是和她形影不离的那只蠢龙,毕竟他亲眼见到了她缩在辰亦的臂弯中主动献吻。
无法忍受他们的感情进一步发酵,他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抓住已经用了大部分能源和自己作对的宝石蝶系统,篡夺权限切割游乐园小世界和无限世界的关系。
他以为剩下要做的就是把那只蠢龙想办法踢出自己的世界,没想到桑迟原来还另有惦念的所谓小狐狸。
又是什么狐狸精?
“就是向我讲《小王子》童话的朋友。”桑迟诚实地向丹介绍,“他叫雷德,是我的人工智能。”
她很为自己的朋友骄傲,得到机会介绍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其实我觉得按经历说,他更适合当我的玫瑰,因为那时候他就像玫瑰一样,是我的独一无二。可雷德说,玫瑰愚蠢,我比较像,他一定得在故事中有对应形象,还是聪明的小狐狸比较好。”
丹沉默,觉得或许不是因为聪明或愚蠢。
如果桑迟是能同行冒险的小王子,比起当让小王子烦恼矛盾的玫瑰,当一个被小王子驯服、为小王子解惑的狐狸会更好。
换作他,肯定会选当狐狸而不是玫瑰。
他刚想开口,梦境忽然开始剧烈动摇,桑迟没站稳,一下子栽进他怀中。
打过交道的力量渗透进梦的世界,丹暗骂了一声:“该死的蠢龙。”
第45章
四个伤残的玩家抵达主题酒店,怕再被怪物追上杀害,顾不得酒店内有什么凶险,直接闯入其内。
驯服的野兽们依然在周而复始地表演马戏团的项目。
先到达酒店的两组人,辰亦与桑迟在房间内休息。
席宛也对马戏表演没兴趣,歇在房间内。
唯独何沃仍然在观众席,表情复杂地望着那些他怀疑内核是玩家的野兽。
听到动静,转头看见姐妹与兄弟两组人虽然伤得极重,但互相扶持着都回到了酒店,他有些吃惊。
他也曾是怪物的一员,清楚错过白日时间还能活着回到酒店的玩家十不存一,怎么这回竟有四个玩家回来。
不过于现在已经有玩家身份的何沃来说,这是件好事。
他上回没活到进入酒店,不知道第二天会安排什么任务,面对未知时,自然是活着的同行玩家越多越有可能成功脱身。
何沃主动迎上前,搀扶住缺了一条腿、半昏迷的方脸男人,扶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然后又给姐妹两帮了把手,似是不经意问起他们的经历。
超时没能完成任务被怪物追杀在他意料之中,可怪物们忽然消失这种情况还从未有过。
他可是很清楚他的那些同类愿意变成怪物模样,对生还的渴望有多大,哪怕见证了这四人感天动地的队友情,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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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半分动摇。
除非是能随意掌控死者的Boss插手。
可那个红发的青年从来只是当看乐子的旁观者,就喜欢吊起一个诱饵看玩家之间争得你死我活,怎么这回就插手了?
“我方才——”
累得气喘吁吁的妹妹急于开口说话,干哑的嗓子却害她短暂失音。
努力咳了一会儿清嗓,她才续上自己的话,“——我方才抬头间,看到帐篷顶上好像坐了两个人,其中那个红头发的不知道是谁,另一个应该是咱们中粉头发那个女孩,她有回来吗?”
何沃悚然一惊:“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只是匆匆一眼,看着像,你要问我有多确定,我答不上来。”妹妹费力地摇头。
何沃犹豫一会儿,扼住自己的手腕做了决定:“那我去敲敲他们的房门,看看那个女孩还在不在。”
他走到辰亦与桑迟居住的房间外,记起辰亦以眼神警告自己时的凶恶,心中发虚。
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屈起手指用力在门扉叩了数下。
他心情焦灼地等了片刻,门终于被向内拉开一道不能容人挤入的口子。
辰亦的身体堵住那道口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何沃,如同捍卫巢穴的龙打量来者是不是怀有窃宝心思的贼。
何沃所处的走廊虽然说不上有多宽,但并肩足够同时走三人。
偏偏他在辰亦的注视下,像是被挤入连手脚都无法舒展的逼仄空间,不敢有丝毫动弹。
“有事?”
辰亦压低声音问,不欲吵醒沉睡在屋内的小美人。
显然他对何沃的不满,有一部分就来源于何沃深夜来叩门,有可能惊动桑迟的好眠。
不过这一声问话,算是去除了勒在何沃脖颈上的刑枷,如果何沃能给出个合理的打扰理由,应当不会被如何。
“我想看看你的队友在不在。”
何沃说完这句丝毫不停,顶着辰亦危险的目光,一口气说了方才听来的话:“新来酒店的玩家说,看到了你的队友和红发青年坐在帐篷篷顶,我怕出了事,赶来提醒你确定一下。”
他怕自己曾经在丹手下当怪物追杀玩家的过往暴露,不敢提及红发的丹不同于安排在游乐园中的机器,乃是真身。
因此只能勉强自己笑起来,兜着圈子说:“红发的话,我猜该是那个提醒我们主题酒店规则的青年。我看你们俩之间好像起过矛盾,会不会是他使诡计拐带走你的队友了?”
辰亦隐晦地侧首回望。
在他清晰可见的黑暗中,桑迟睡颜恬静的躺在床上,胸口一上一下地轻微起伏,呼吸很平稳。
没有被带走,应当连噩梦都没有做。
再看向何沃,他虽然眼神飘忽似是有所隐瞒,但脸上的紧张和忧惧都并非作伪。
辰亦斟酌须臾,觉察出一点不对劲。
系统呢?
不想讨要亲吻时被打扰,宝石蝶的确是被他扔出窗外了。
可他没用力把宝石蝶捏碎,就算丢得远了,摔了几下,也该修复完毕飞回来了。
房间内没有宝石蝶的踪迹,窗口也不见宝石蝶,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丹对系统下手了。
具体怎么做的不得而知,有一点却很明确。
丹有魄力和桑迟的系统彻底闹翻,不可能对桑迟什么都不做。
辰亦面色阴沉如水,打发何沃一句“知道了”,不看何沃什么反应,直接把门合闭上了。
如果连系统都栽了,其他玩家一定指望不上,他没有闲心应付他们。
转身大步走到床边坐下,他试着推了推桑迟的肩。
果然没能唤醒她,辰亦只好打消了丹还没对她下手的侥幸心。
现在的状况和系统之前分析数据得出的结论不同,在伤害无效的酒店内,丹应当做不到拟真死亡。
那么就是他的能力可以控梦了。
幻是醒时梦,梦是睡时幻,梦幻二者本就相通,丹精于幻术,可以控梦倒不值得奇怪。
只是这类能力正是他不擅应对的。
被困镜中世界时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强行毁掉镜界闯出来,这回桑迟陷落在她与丹共织的梦境,他总需要顾及着不能让桑迟受伤。
那么,要不然看顾好桑迟的身体等着系统断线重连,要不然就对丹造成足够大的打击,逼得他维持不下去梦境。
以辰亦的性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因此他单手搂起体态轻盈的小美人,给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托在臂弯,然后打开门,大步往外走。
何沃还在门外的走廊中纠结地来回踱步,既不敢再触辰亦的霉头敲第二次门,又放心不下发生在桑迟身上的变故。
他隐约有预感,这场变故会导致他辛苦博来的复生机会付诸东流。
见辰亦出门来,他先是后退一步,示意自己不是阻辰亦前行的绊脚石。
接着,看出辰亦这是要带桑迟离开主题酒店,他面皮抽动。
何沃赶忙追上辰亦的脚步,把其他四名玩家经历了怎样惊险的生死危机讲给他听,殷切劝道:“你有什么需要出门的主意,都等到白日太阳出来再行动吧。”
等太阳出来?
那不是放任桑迟和丹在梦中过一整夜?
鬼知道这个诡计多端的坏东西会怎么给桑迟洗脑。
况且丹都能有决断把系统清出他的世界,之后大约不会好好遵守游乐园中既是提示又是陷阱的规则了。
日升月沉的规则说不定同样被弃置。
不一定能再有出太阳的时候,难道就此待在酒店内什么都不做吗?
这样一个馊水篓子里捞出来的主意,辰亦全然没有纳入考虑范围。
他同样不准备向何沃做出解释。
只一味托着桑迟往外走,把何沃的话当成耳旁风。
何沃实在不想在有未知变动的情况下,失去辰亦这个强力玩家提供的帮助。
他喋喋不休地透露出一点儿真实信息:“追杀玩家的怪物都是已死过的东西,不畏死,还能借不畏死争一个不死的机会,狂热得近乎丧心病狂。你现在出去,会遭到他们不死不休的追杀。”
“那很好。”辰亦冷冷笑道,“他们最好都来,一起来。”
看在何沃今夜说的几句话虽然怂,但的确是为他分忧的主意,辰亦没计较何沃身上的疑窦。
等何沃痛苦地质问他到底要离开去干什么,他凉凉一笑,说:“别着急,我现在去,去杀Npc,有怪物就一起解决掉。”
第46章
在何沃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辰亦用不讲道理的力量把游乐园中所有机器人和玩偶屠戮了个干净。
等到他把围拢向自己的熊猫警卫机器都拆卸成满地的零部件,进入礼品兑换处时,店主果然面色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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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露在店主右手手臂的操作板上已不剩多少亮着的光点,他不快地问:“你只会玩暴力这一套吗?”
“有效就够了。”
辰亦不再同他废话,劈手摘掉了店主的脑袋。
他的方法没错,梦境中的丹果然因为游乐园内宿体尽毁受到影响,维持不住桑迟梦的稳定了。
美丽的玫瑰园瞬间灰败,丹和桑迟脚下所踩的地面也裂开、塌陷。
丹把跌进自己怀里的小美人抱起来。
她的梦境全由他的力量固化,现在他的力量不继,不止梦境的景象崩毁,她的身影也淡化成半透明。
若是放任下去,她就会消失在梦境,苏醒在现实,如了辰亦的意。
为了留她在自己身边,丹都破釜沉舟和系统闹翻了,现在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他抿抿唇,拿定了主意,捧住桑迟的脸,嘱咐道:“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它们都伤不到你。”
桑迟神思恍惚,有些割裂地感觉自己既是正在与丹对视,又能隐约听到辰亦试图唤醒自己的声音,勉强点了点头。
丹便抱着她,直接跳入地面裂开的缝隙里。
不同于现实世界受重力加速度影响会越落越快,物理法则在梦中并不适用。
从桑迟的梦境下坠,两人就像羽毛一样慢慢向下飘。
这个过程中,桑迟的身形重新凝实,恢复了在梦中思考的能力,距离苏醒便远了。
桑迟发现,明明丹是带着自己跳进了地缝,可现在二人却是身在广阔无垠的虚空中。
他们的身边还游离着形状不定的阴影生物和光芒闪耀的球形生物,一些有翼却非鸟的东西也一边发出类似人类狂笑的声音一边疾速飞行着。
虽然它们都有所顾忌,不敢靠得太近,但这诡异的情状还是骇住了她。
小美人畏惧地将脸埋进丹的颈窝,不安地问:“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幻梦境的边缘区域。”
丹回答了她,注意到她在轻轻颤抖,眉梢微动,还是调用自己被削弱不少的力量,制造出如夜色般的黑色纱幔。
宽大却没有重量的纱幔披撒落下,把两人都笼罩在内,隔绝开周遭的惊骇之物。
桑迟听不到那些怪异生物发出的声响了,静谧中,她的耳边只有丹平稳的心跳声,恐惧渐渐散去,问起丹提起的特殊名词:“幻梦境?”
“对,是由不同种族的梦集合成的维度,也算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世界。我不是这里的主人,只能算是一方领主。”
丹有些无奈,如果不是他维系不住桑迟的梦境,不会带桑迟进入幻梦境:“人类的梦即便是噩梦也不算什么,其他种族的梦,迟迟你还是别有任何接触的好。”
一些超出人类认知的诡谲画面和荒谬呓语,看一眼或听一句就有疯掉的可能。
幸而幻梦境有明确的区域划分,他对这里也很熟悉,不至于迷路带她涉足其他种族的梦。
片刻后,两人终于落了地。
黑色的帷幔消失,丹把桑迟放下,介绍道:“这里是由数百亿人类共同构筑出的幻梦境区域,地心。”
他们所处的空间极广,边界渺茫。
脚下踏着的土地焦黑,隐隐透着不祥的红。
畸形的石块散布各处,如果不仔细看,有可能误会是地里埋伏着的小恶魔。而要说光源,就是旁边几条沟渠内流淌的炙亮岩浆。
“数百亿人?”桑迟觉得这个数字太夸张了。
“因为不止是现在活人做的梦,过去亡者做的梦也是构筑这里的一部分,只是活人的梦有可能更新覆盖亡者的梦。”
“那为什么会是地心?”
说实话,桑迟有些失望,她以为大家梦得更多的该是星空,她喜欢星空。
“星空那片区域的边界和其他种族的梦有混淆,我不能带你去。”丹一边牵着她向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解释道,“人类恐惧于未知,地心就是与人类居所相近却无法明确探索的未知。”
丹对人类的文明了解颇深,不吝于向桑迟讲故事:“我们现在所处的算是比较新的区域,人类认知到了地心有的该是会从火山喷发的岩浆。如果是更古老的区域,可以看到冥河和漂泊冥河上的孤舟,或是大片彼岸花田和架空花田上的奈何桥。”
没有冥神与孟婆,即便是在幻梦境中,人的梦也无法塑造出活着的神明,只能制造出他们想象中的冥府或地府。
随着他们的行走,渐渐来到了类似森林的区域。
黑夜中,森林里巨大的蘑菇如同一盏盏灯般亮着,很有童话色彩。
桑迟面露困惑:“地下也会有森林吗。”
“嗯,入口处与人对现实世界的认知相似,越远越不受现实的约束。去往我的领地就途经迷魅森林,这里有定居的居民。”丹顿了顿,问道,“你怕啮齿类动物吗?”
啮齿类动物?
过于学术的名词,桑迟理解不了。
不过她很快就亲眼见到了丹口中迷魅森林的居民。
因为听到动静的它们,迅速从森林的阴影中出动,把她和丹围住了。
有迷魅鼠名字的居民长得不那么童话。
褐色的皮毛不算好看,足有西瓜大小的体型也不讨人喜欢,半开的嘴中,尖锐擅于撕咬的牙齿证明它们该是肉食性生物。
桑迟想象了一下,如果它们立起后足站起来,前爪都能搭上自己的膝盖了。
有些吓人。
她攥紧丹的手,挪动步子向丹靠得更近。
幸而围住他们的迷魅鼠没有摆出攻击他们的架势。
皮毛最光鲜的一只出列到丹跟前,绿豆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过丹,胡须和鼻子都动了动,确认了丹的身份,便向后一坐到它自己的尾巴上,揣起前爪说:“你有一个月没回了吧。”
桑迟睫羽连连扑扇,脑袋依上丹的手臂,小声惊叹:“它竟然会说人语吗。”
“不是它说人语,是因为在幻梦境中所有生物语言相通,所以你能听懂。”
丹优先给她解了惑,然后才向和自己搭话的迷魅鼠说:“我那里的时间流速和幻梦境不一样,我上次进幻梦境是五年前。”
“喔。”迷魅鼠瞅向桑迟,“这回终于找到你心心念念的小女友了啊,是该带她看看你的城堡,不白费你的心血。”
丹神情一顿。
对方不是第一次提他有一位心心念念的小女友了,或许是之前他曾经多次向迷魅鼠讲述自己喜欢的人。
可他记忆缺失,确定不了那位心念的小女友是真是幻。
不过他的确是想带桑迟去到自己的城堡,让迷魅鼠将桑迟与他心念的人对应在一起正好,他喜欢桑迟,桑迟又是确定的真实。
“那么给我小女友的见面礼呢?”他熟练地向迷魅鼠讨要礼物。
迷魅鼠像是习惯了他的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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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早就准备好了。”
另一只迷魅鼠钻回树木的阴影中,一会儿便搬出来一只类似香槟的酒瓶。
瓶内液体色如黄金,流动如蜜,瓶口处还精心用银绸带打上了蝴蝶结。
丹知道桑迟有些怕迷魅鼠,主动弯腰去接。
他摇了摇酒瓶,说:“上等的酒酿啊,好,我记下你们这份情了。”
“你是我们的朋友,你的小女友也会拥有我们的友谊。”迷魅鼠认真地记下桑迟的容貌和气息,劝道,“请饮一口酒酿。”
桑迟看向丹,无声询问他的意思。
“喝吧,是用这里特殊的蘑菇酿出的蜜酒,甜的,喝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迷失在迷魅森林。”
于是桑迟取下酒酿的塞子,先浅浅抿了一口。
蘑菇的清香化在蜜甘中,几乎不用吞咽,就淌入喉嗓、漫至胃袋,如同饮下一段月光,只在舌尖残留韵味绵长的甜意。
小美人没忍住多喝了小半瓶。
丹的手指按住酒酿的瓶颈,止住她继续饮用酒酿的动作,好笑地说:“在幻梦境喝酒也是会醉的,迟迟一口气喝这么多,难道酒量很好?”
桑迟静静瞧着丹,澄澈的眼眸浅浅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没有醉。
这倒让丹有些吃惊了。
头一次饮迷魅鼠的酒酿少有不醉的,因为酿造酒的蘑菇本身就有惑人的能力。
一些不熟幻梦境危险的冒险者如果夜间入迷魅森林,就有可能被蘑菇迷倒,命丧迷魅鼠口中。
“真的有这么好的酒量?”丹微微屈膝,捏住桑迟的下巴仔细端详,然后比出一个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问,“这是几?”
桑迟的目光迟钝地从他的脸上移至他的手指,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叼住了他伸出来给自己辨认的手指。
原来已经醉了。
丹闷笑出声,收回手,动作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说:“她醉了,赏不了迷魅森林的景了,就不耽搁时间了,请各位给我们让个道吧。”
这话并不是同迷魅鼠说的,而是对森林中的树说的。
迷魅森林的树看起来和地表的树没什么不同,但随着丹的话落,纷纷摇动枝桠,把仅有三条的粗壮根须从土地抽离,让到了一边,空出一条供他们行走的道路
丹道了声谢,和迷魅鼠们道别,抱着桑迟沿道路前行,远远已经可以望见他城堡的轮廓。
他想,她应当会喜欢他的城堡。
第47章
幻梦境中的醉很奇特。
恍惚间,桑迟发现自己赤足踩在了一片松软的沙滩上。
小脚陷进去沙子一些,金色的细沙覆在微微弓起的雪白足背上,随她无意识地向前走,拂过淡青色的血管慢慢滑落。
等她懵懂地走出一段,回望自己走过的路,只看到金沙上一连串小小的脚印,更远的地方则是白雾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她这是在哪儿?
海水漫上来,吻过她的足,等退去时,她的足趾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海水遗留给她的礼物,一枚泛着浅粉色珠光的蚌壳。
她弯腰拾起贝壳,无需她更多动作,蚌壳就自行向她打开来。
柔软的蚌肉上卧着的不是圆润的珍珠,而是一团莹亮不刺眼的光。
桑迟恍惚一瞬,眼前的景倏忽间大变,不再是沙滩与大海,而是一张病床。
风声与海潮声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率仪间歇一“滴”的响声。
这场景有些熟悉感,可她分明不记得自己来过。
小美人凝神看向病床,本来不算明朗的病床渐渐在她眼中定了型。
病床上原来正躺着一位形销骨立的老人,心率仪连接的就是她的脉搏。
老人浑浊的双眼眯起,似乎是想要努力看清桑迟的模样,瘦削得几乎成皮包骨的手探出被子,颤抖着伸向她。
桑迟看老人行动艰难,连忙主动上前握住她的手。
一步踏出,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小了,平视的视线陡然下落,只比病床的床沿高出一点。
变小的她要牵住老人的手,得把自己藕节似的手臂抬起来。
“你生得迟了。”老人嗓音喑哑,攥住她的手,无比痛心又忧心地叹息道,“太迟了,我老得快要死了,护不住你了,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桑迟能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切,红唇弯起弧度,小手反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没关系,不怪你,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力有未逮,不该算是老人的过错。
老人淌下泪水,还想说些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
她颓然倒在病床靠枕上,胸口快速起伏,像是极难过,唯独一双浑浊的眼仍固执地凝视她放心不下的桑迟,不肯放任自己昏死过去。
然而心率仪已经发出不祥的刺耳声,数位医护人员从桑迟身后跑出,围拢向病床上濒死的老人。
另一个眼睛与老人相似的中年女人也上前来,接替老人牵住了桑迟。
她带桑迟走出病房,看着医护人员把老人推入手术室,出来时神色悲哀地向自己摇头。
女人红了眼眶,蹲下身,看着桑迟的眼神蕴有复杂的含义,似乎既忧惧又不忍。
她与天真不通人情的女孩对视,半晌,垂目躲开目光,许诺说:“母亲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字,你就跟她姓桑,叫桑迟吧,之后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提供帮助……”
一阵幽远的铃声传来,女人后续的话都消音无声,桑迟眼前还算清晰的画面重新变得模糊,眼皮灌了铅般沉重,压得她不得不合起眼。
等她终于有支起眼皮的力气,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云朵般柔软蓬松的床上。
丹单膝压在床沿,手里捏着个小巧的银色手摇铃,摇出的铃声响在桑迟的耳边,驱散依然萦绕她的醉意。
见她脱离酣醉状态,他放下手摇铃,含笑问:“迟迟去到蜃海附近了吧,有拾取到遗忘的珍贵回忆吗?”
蜃海算是幻梦境的一部分,不过飘渺没有具体位置,清醒时永远踏不上前往蜃海的道路,唯有醉后能抵达。
丹不曾放纵自己醉过,虽然清楚蜃海没有任何危险,但也不敢叫桑迟在那边久待,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城堡不久就取来驱醉铃,唤了她回来。
桑迟“唔”了一声,坐起身,慢慢眨了眨眼:“我想起我名字的来历了。”
她把自己在蜃海拾忆的经历完整向丹讲了一遍。
丹听到一半,笑容便泯失于唇角。
他以为桑迟的迟字,类似于其他人家寄望于大智若愚的含义给孩子取名若愚,该是取意欲速则不达或是笨鸟先飞,虽用的是迟字,但盼望的该是达。
怎么竟只是因为她生得迟,就给她潦草取名为迟。
她出生的时间难道不是取决于她的父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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