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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65(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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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事后都记不起来自己同意没有。

    那天之后顾知许一连在公司忙碌了好些日子,程楠在家里思来想去,总怀疑自己是不是那天忘记答应他,给他气到又自闭了。

    于是程楠在家里煲了汤, 下午自己给他送了过去。

    顾家集团下公司很多, 顾知许常在总部办公,也是离家最近的一个。

    电梯直上三十三层, 程楠进到秘书室看见他的秘书不在, 只能继续往里走, 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顾知许的办公室和别人不同,宽敞沉稳的黑色办公桌后并没有一把老板椅, 因为他总习惯轮椅来去。

    程楠先前就想说了, 他这办公室通透又豪华,休息室里却堆满了文件, 外面更是连一张休息的床榻都没有。他又习惯用轻便款轮椅,忙碌时一整天坐下来总是后腰疼腿也疼。

    程楠提了一把椅子过来,打开他的电脑。

    他所有电子设备的密码都很好猜,无非就是她的生日、她的身份证后六位、她的名字缩写,再不行就是以上三个排列组合。

    非常纯情朴素。

    程楠手支着脸笑了笑。

    她打开某椅子官网,下单了一把看上去很舒服的躺椅, 刷了顾知许的卡。

    顾知许迟迟也不见人影, 程楠闲得无聊, 打开了他们以前一起玩的求生探险游戏。

    矮矮的小人在地图上自由自在的跑, 捡了很多蘑菇, 还砍了很多树。

    程楠想起来以前“小白”总是要停下来才能打字,而且打字很慢,现在也可算知道原因了——原来, 人家只有一只胳膊能用。

    一想到他的左手,程楠又倍感惆怅思绪万千。

    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上次博雅那医生虽然权威,但治疗方式似乎不适合他,恐怕还得想办法另寻良医……

    而且他总这么忙碌也不好,每天劳累精神不足影响恢复……

    程楠正想着,门外传来了些许脚步声。

    似乎是几个人一起过来,脚步声稍显凌乱,隐约中程楠还能听见顾知许的声音。

    他工作起来声音很冷酷,这会儿似乎提到了什么不愉快,他声音低沉到几乎冷漠。

    他们到了门口,程楠听见顾知许说:“你回去告诉他,我定的点儿从来没人改过。这次破例给他一个机会再考虑考虑,下次他亲自来给我汇报。再给出这种答复,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顾知许声音里微带一丝怒火,听得人直打哆嗦,就连事不关己的程楠都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

    轮子滑动的声音逐渐响起,片刻后,顾知许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起来,衬得整个人高贵冷清又优雅,皮肤白玉似的细腻。

    程楠从电脑后探出一个脑袋,正巧撞上他那双寒冰似的眼睛。

    突然看到她的一瞬,他顿时愣住,片刻后,寒冰立刻裂开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大家面露惊讶,默不作声悄悄打量着她。

    程楠站了起来,面前至少七八个人,年纪似乎都比她大很多,她突然有些局促。

    顾知许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慢慢浮出了笑容,他眼神始终留在她身上,微笑着冲她招手,“来,小楠。”

    程楠点点头走到他身边。

    顾知许不打算避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

    他琢磨了一下如何措辞,很快,程楠已经替他说了:“我是他媳妇儿。”

    她微垂脑袋,脸颊有点红。顾知许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又道:“嗯,是我媳妇儿。”

    下属们愣了片刻,都立刻鼓掌祝福起来,有胆子大的还问程楠岁数,还有八卦的问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有没有孩子。

    顾知许难得在大家面前如此轻松,随意笑了笑,没一会儿便都给赶走了。

    关上了门,他一分钟也不多耽误,立刻搂住程楠的腰,柔声问:“怎么突然来公司了?”

    他脑袋靠着她身体,像是有些疲倦了,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抖。

    程楠笑笑,“猜到你开会累了,就想要来看看你。”

    “是么?”

    “嗯,是的。”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安静静的。程楠把顾知许推过来,扶他坐到沙发上。

    “你每天就只能在这里休息么?”程楠托着他脸颊让他慢慢躺下,拿了一只靠枕来,垫在他腰后。

    顾知许自从和她明确关系后,身上便凭空多出来一种功能,大抵就是看到她就身心轻松愉悦。

    他半眯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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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她笑,“在哪里休息都一样的。小楠,下午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程楠蹲在一旁摸摸他的脸,这些天他忙得见不着人影,总感觉他又瘦了。

    程楠把炖汤端过来,仔细喂他喝了半碗,他胃不舒服,一次只能吃下半碗。程楠也不强迫他,给他身上搭了一张毯子。

    他要睡觉,她就守在他身旁。

    程楠一时半会儿的也忘记自己为什么来了,只要看到他,就感觉心里很温暖,也没有任何的多余的欲望。

    “知许。”

    顾知许闭着眼,“嗯。”

    程楠坐在他身边,俯身凑近他耳朵,“这阵子忙完后,你记得挪出时间,我们还要去庙里呢……”

    顾知许那张脸在窗外光芒映衬下显得又白又透,他神情放松,半睁眼睛,“嗯。想什么时候去?”

    “让我想想,最近你很忙,下周我有项目,嗯再下周……”

    她还在思索着,手机忽然响起来。

    程楠有些无奈,她不喜欢这些来得不合时宜的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对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程楠问好后,迟迟没听见回答。

    顾知许有些奇怪,“怎么了?”

    程楠摇摇头,准备挂断时,终于听到一个颤抖、低沉的男声。

    “楠楠,你妈妈她——”

    ……

    赶去医院的路上,程楠浑身冒着冷汗,手指发麻,全身骨骼肌肉都紧绷着。

    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没了,整个人陷入滔天恐惧之中。

    这份恐惧是顾知许如何安慰她,也无法缓解的。

    她一直以来没有选择,但正因为这别无选择,犯下了大错。

    那天,在顾家老宅子里,程楠在前院和父母见面,并爆发了一次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严重争吵。

    程珃珃断定她是被顾知许的花言巧语迷惑,声泪俱下要她离开他,但她断然不能同意,无奈之下只能大吵一架。

    那天程楠说了很多,她抱着“软的不行来硬的”的念头,强行对宠爱她的父母输出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她控诉他们曾经对顾知许的忽略,还指责他们从来不肯好好了解他,甚至还说,他们根本没有把他当过孩子。

    而程珃珃那天满脸皆是绝望,摇着头说:

    “如果你夜曾有过一个深爱的孩子因他而死,那么你也不可能心无旁骛的爱他。”

    程楠被那浓烈的悔恨浇灌了全身。

    她明明知道的……

    明知道程珃珃当年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明知道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不应该和她吵,也不应该用那样激烈的态度对待他们。

    现在,程珃珃的精神彻底崩盘了。

    而她就是罪魁祸首。

    他们赶到时,程珃珃已经被送去病房里,隔着重重防护,程楠无法见到她。

    走廊上,顾渊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低头躬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头黑发中倏忽冒出了许多白发。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

    “楠楠,你来了。”顾渊的声音变得沧桑又喑哑。

    程楠心里直发颤,走到他面前,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爸,妈妈她……”

    顾渊神色痛苦,两手插入头发中,低头深深叹气,“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多年了,她的情绪一直不太好,我尝试过很多办法,没想到还是……”

    程楠的眼泪扑簌往下掉,她知道自己犯这错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能弥补,但尽管如此,爸爸依然没有责骂她。

    他们总是对她这样宽容。

    有时她总想着,如果这样的宽容可以分哪怕一星半点给顾知许也好啊。

    世界总是这样令人无奈。

    “她昨天早上起来,就说要去给明熙和楠楠做饭,还说要送你们上学。”顾渊捂住了眼睛,痛苦道:“我知道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直到今天早上,她看到明熙的照片,就彻底失控了,家里被打砸的很烂,她自己也——”

    顾渊说不下去了。

    程楠崩溃的抱住他,眼泪几乎要淹掉整间医院,“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可事到如今,再多的悔恨也没用了。

    程楠从地上爬起来,央求医生让她进去看看程珃珃,医生再三告诫她程珃珃有很强烈的伤害性,她却摇摇头,坚持要去。

    顾渊拉不住她,等她进去后,才终于看到一直在拐角处等待的顾知许露面。

    顾知许过来让医生进去陪伴程楠,还叫了两个随行的保镖进去,让他们务必确保程楠的安全。

    远远的,顾渊捏紧了拳头看他。

    “顾知许,你这白眼狼还敢来!”

    顾知许低声吩咐着,看着医生和保镖都进去了,才随意转头扫顾渊一眼。

    他们隔着几块瓷砖的距离,却已经是有深仇大恨的陌生人。

    上次后,最后那一丁点感情也早已消失殆尽了。

    顾知许抬头望着门上那窄窄的窗户,视线穿过层层阻碍,落到程楠身上。他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的爱人,其他人,他都不在意了。

    “顾知许!”

    顾渊咬着牙,正要上来,顾知许突然伸手止住了他。

    “对我动手,你会付出很惨重的代价。”顾知许仍是望着程楠的身影,微仰下巴,淡淡道:“除了小楠,有一样东西你也早该交出来了。你向来不配拥有,现在又分身乏术,我耐心也不好,如果等到我亲自来抢——”

    顾知许转头看向他,“你就会被白眼狼活活咬死。”

    第65章 第65章 从此以后,她也只剩哥哥了

    程楠和顾知许回到家后, 埋进被子里狠狠哭了一顿。

    程珃珃的状态很糟,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看到程楠,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她不让医生护士接近, 也不让程楠接近, 他们稍稍靠近一些,她就张牙舞爪厉声尖叫。

    她无法接受两个孩子离开她,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恍惚中, 程楠低声自语:“哥, 我是不是很混账,爸妈他们是不是不应该养我……”

    顾知许将她揽怀里, 摇头道:“小楠, 他们我管不着,但我是因为你的到来才一直坚持到现在。”

    程楠含泪抬起头, 看向顾知许。

    他脸上笑意很淡,昏暗的车灯下,一张脸越发显得清瘦俊逸。

    “小楠,这世界上幸好有你。”

    程楠一怔,抱着他大哭起来。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过去在家里她哥哥每天过什么样的日子。

    家里时常出去旅游玩乐,哥哥从不和他们一起, 每次一问就是哥哥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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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庆热闹的日子没有他、过生日没有他……喜事通通没有他。

    可每次她跑上楼钻进他的房间, 却看到他只是在安静的看书。

    他和父母的矛盾根深蒂固。

    他两人要在一起, 就要面临一道世上最困难的选择题。

    程楠很难过, 但并不后悔。

    回家后, 程楠正式辞去了工作。

    说来惭愧,她当年和方明朗分开后心里也始终空荡荡的,在重要的事业选择上她选择了和他相关的行业。但她这两年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兴趣所在。

    索性顾知许身体需要好好调养, 她决定先在家陪他几个月再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

    但顾知许突然每天都很忙碌,早出晚归。程楠很奇怪,问了兰哥,兰哥说是因为公司将迎来一次大变动。

    程楠也不敢再多问了。

    ……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顾知许晚上回来,很激动的抱住程楠。

    他用力抱紧她的腰,脑袋搁在她脖颈上,勒得她快喘不过气,他呼吸也很急促,挠得她直发痒。

    她笑着,像摸小狗一样摸他脑袋,“怎么啦?顾知许,你现在怎么总像个小孩一样?”

    顾知许声音微微发颤,“我很高兴。”

    程楠偏着脑袋笑,“什么事那么高兴?”

    “公司里的事。”

    程楠笑哼一声,“还以为和我有关呢。”

    “当然和你有关。”顾知许抱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很低,身子都微微发抖,“以后,我终于可以好好陪伴你,不会再过惶恐不安的日子,我们会很安稳、很幸福。”

    “到底是什么事啊?”

    “再过些天,你会从新闻上看到。”

    “噢?”

    顾知许转头亲吻她的脖颈,深深叹了一口气,“小楠,我们结婚吧。”

    程楠一愣,又笑起来,“好。”

    先前程楠便说过不想要举办传统婚礼,顾知许劝说几次无果后,也只能由着她。

    至于其他形式例如旅行婚礼她更是没有欲望,坚持要去庙里拜菩萨当作自己结婚。

    顾知许问过原因,程楠说:“因为你以前总罚我跪祠堂,你又不在家里祭祖,祠堂里只有菩萨,那时候我没有朋友,我认为菩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让菩萨见证我的婚礼,再合适不过了。”

    顾知许微微惊讶,心里又升起阵阵感慨。

    “对不起,小楠,我那时候对你太严厉了。”

    程楠抱住他,摇摇头,“没事的,反正大家都知道顾总是妻管严了。”

    “……”

    隔天周末,两个人一起去了泠灯寺。

    泠灯寺位于市郊泠灯山上,近年香火很旺,设施却朴素老旧。车子在半山腰便开不上去,剩下一段路都是楼梯,也没有缆车。

    但即便如此香客也络绎不绝,站在阶下抬头往去,人来人往。

    顾知许无奈,“我让栩安派个人过来吧。”

    程楠笑笑,“算了吧,兰哥好歹是高管呢,日理万机的,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儿。”

    “……”顾知许转头看她,“栩安当年第一个职位是我的助理。”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程楠俯身瞪大眼睛看他,“现在我们安静简单过我们的小日子。我是你老婆,你别再麻烦兰哥了!”

    “……好吧。”

    还好程楠来之前带上了顾知许的拐杖。

    顾知许最近忙于事业没有时间复健,腿的情况也不太好,程楠琢磨着正好趁这机会让他锻炼锻炼。

    她拎着他的轮椅,搀着他左胳膊,仔细盯着他的脚步。

    顾知许不能摔,腿上也没什么肌肉,每迈一级台阶都要使出全身力气,走了几步便已经冷汗直冒。

    程楠赶忙搂住他的腰,“先坐这里歇歇吧。”

    顾知许喘着气,“哪有刚走就歇的……”

    程楠把轮椅叠好放在地上,搀着他坐在台阶上。

    顾知许自打和她在一起后洁癖也好了很多,虽然也爱干净,但远不如从前那么夸张。

    程楠拍拍他裤腿上的灰,“脚踝不疼吧?”

    顾知许脸色有些白,两手搭在膝盖上低低喘气,垂头摇了摇,“没事。”

    程楠看他这样,心里又不免心疼,回头望了一眼那一望无际的台阶,“要不……咱们换一个庙吧,临川也不止这一个求姻缘得寺。”

    顾知许抬手抵着额头,闭眼皱眉低咳一声,“不换。不是说这个最灵么。”

    “哎……”

    两个人在阶边坐了一会儿,程楠渴了,带来的水死活拧不开,只好递给顾知许。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好使,但一下子就拧开了,神色淡淡递给她。

    程楠很给面子,鼓着掌说:“哇,哥哥好厉害。”

    顾知许嘴角抽了一下,“这种哄小孩的招数留着以后哄孩子吧。”

    程楠笑起来,仰头便有一阵微风刮过,吹得她刘海四散。

    程楠皮肤很白,肤质也好,小巧的鹅蛋脸上没有一丝瑕疵,五官秀气,笑起来有浅浅的梨窝。

    顾知许温柔的看她。

    暗自思忖着,如果未来世上有一个像小楠的孩子,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微风起而不止,吹动两个人浅浅的笑。

    旁侧行人来来去去,顾知许坐在外侧,把程楠护在里面。

    一个小沙弥慢慢从旁边走过。

    小沙弥身上穿着灰色袍子,驻足片刻,盯着程楠看了又看。

    程楠觉得有意思,笑眯眯的抬头看他,“小师傅,我脸上有什么吗?”

    小沙弥摇摇头,又看看顾知许。

    顾知许没什么表情。

    程楠又笑,“你们泠灯寺算姻缘最灵,那你给我们算算,我俩相配吗?”

    小沙弥一张脸白白胖胖粉嘟嘟,看上去约摸十二三岁,手里拎着一串珠子,有些为难的挠脑袋。

    程楠歪脑袋,“怎么啦?我们难道不合适么?”

    顾知许悄悄瞥她,摸着她脑袋笑了笑。

    小沙弥却点了头,“我算不太准,但我瞅着,你们之间情深缘浅,历经磨难却难得始终。”

    程楠愣住。

    顾知许脸色顿时阴下来了。

    他支起拐杖缓缓起身,顺手把地上的程楠也捞起来,淡淡回头看那小沙弥,“小师傅,技艺不精就再学学吧,我们这次来,多捐些香火。”

    小沙弥眼睛圆圆的,眉尖皱起,嘟囔着嘴,“但我看你们就是这样的,没觉得哪里算错了啊?”

    顾知许转头不再说话,搂着程楠慢慢往上走,程楠却还在回头,“诶小师傅,你说说我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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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有问题?你这里有什么卖的东西能化解吗?”

    小沙弥摇头,“我不是为了卖东西才编瞎话骗你们,我的确是……”

    他话到一半突然让人捂住嘴巴,回头一看,是满天大汗匆匆跑来的师兄。

    师兄背上背着个小竹筐,里面装满了水灵灵大白菜,一路狂跑过来累得直喘气。

    “二位,二位施主……”青年和尚累得不行,一只手捂着自家乱蹦的小师弟,一只手叉腰说,“你们别听我师弟瞎说,他胡说八道吓跑不少香客了,怪我忙着摘菜没看好他……”

    程楠惊讶,“是么!”

    顾知许面色很淡,居高临下望着他们,“那你来说说,我们究竟是不是良配。”

    “是啊,当然是了。”和尚放开了小沙弥,呼了呼气,戳着小沙弥的脑袋说:

    “这家伙只学了上部,还没有学下部。依我看来,二位之间的确诸多磨难,甚至有危及性命的事,但互相依赖感情至深,磨难之后,就是命定之缘、一生相伴。”

    又是一阵微风乍起。

    顾知许额头碎发被吹开,他脸上不见太多欢喜,只有些许浅到不能再浅的笑意。

    程楠还想说话,已经被他搂住脖颈往前走,他没有回头,随口道:“多谢。但我是无神论者。”

    春风将绵绵柳絮吹起,一片温良之下,和尚和小沙弥抬头,望着庙前那蜿蜒又无尽的白玉台阶上,一个拄拐杖的清俊男人,怀里正搂着他心爱的姑娘。

    ……

    红墙黑瓦,蓝天白云。

    泠灯寺里种了许多柳树,碧绿的枝桠探过墙头,根根垂落下来,迎阵阵春风拂动。

    庙里香客很多,二十多岁年轻人也多,大家牵着手迈过门槛,浓浓香雾中,各自窃窃私语。

    程楠把顾知许从背上放下来,打开轮椅扶他坐上去。

    后半段路顾知许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面上颗颗冷汗滚落,程楠实在心疼,一定要背他上去。

    顾知许牵起她的手,“这段路太长了,累着了吧?”

    程楠抹了一把汗,笑呵呵的看他,“不累。我可是运动会金牌选手,以前背‘小白’上楼的时候不累,后来给你好吃好喝养了那么久,至今都只长了不到五斤,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顾知许无奈叹气,“我身体很好,只是偏瘦一些。”

    “好什么呀。”

    程楠弯下腰,将毯子认真搭在他腿上,摸摸他的手,还好,很温暖。

    程楠推着他往主殿里走,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牌匾:问情殿。

    她又笑起来。

    真好。

    主殿在四四方方的院子后面,院里有一樽金钵,盛着满满当当的香灰。

    程楠从僧人手里接过几柱香,分了一半给顾知许,交到他手上前,突然正色道:“别再胡说了哦,你是不是无神论者我比谁都清楚,在菩萨面前老实、诚恳一点。”

    顾知许笑,“嗯。我会很虔诚的祈祷。”

    程楠也笑。

    两个人一起上了香,认认真真拜了几拜,又进到了大殿里。

    僧人递来纸笔,程楠趴在桌案左边,顾知许坐在右边,各自写下心愿。

    程楠写到一半想偷看顾知许的,却立刻被他发现了,他坐得笔直,不动声色蒙住了纸条。

    程楠:“哼,我才不看呢。”

    顾知许点头,“不能给你看。”

    “干嘛,写我的坏话了?”

    顾知许低低一笑,他垂着头,面色在阳光照耀下越发白皙明净,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玉人。

    修长的手指轻轻搁下毛笔,慢条斯理的叠好纸张,“防止菩萨不认识你,画了你的肖像。”

    程楠眼前一亮,很快又撇嘴,“我才不信呢,你从小最喜欢唬我了!”

    顾知许微笑抬头,看向她的脸,成熟明媚的女孩似乎渐渐远去,容貌越来越小,在脑海中变成了一个几岁大的孩童。

    他想起曾经给程楠讲睡前故事。

    那是一次暴雨夜,父母在外地无法赶回来,年幼的程楠害怕打雷,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就跑到他房间里。

    他记得那一天他刚从医院回来,腿上裹了石膏和支具,正疼得厉害。

    程楠不由分说踢掉鞋子钻进他被窝里,怎么赶都赶不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小的一团,抱着他的腰要求他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那天他因为伤口发炎,还隐隐有些发烧,身子困倦又疲惫,但还是不想糊弄小姑娘。

    她带来的童话书翻来翻去早已看完,他只好扶着拐杖虚弱下楼,给她找了一本未开封的儿童读物。

    那个宁静又幽深的夜晚,他忍着腿上剧痛,给他妹妹讲着蛀牙的小故事。

    他擅自添油加醋,给她讲虫子会掏空她的牙齿,在里面筑巢、安家、生儿育女……最后把妹妹吓得痛哭流涕。

    他感到懊恼,但也没有办法,又努力从床上爬起来,给她找了好多玩偶来陪伴她。

    程楠笑着,“你看看,从小你就爱欺负我!”

    顾知许委屈,“小楠,是你欺负我吧。”

    程楠搀着他的胳膊扶他起身,他的腿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站也站不了,只能虚虚跪在垫子上。

    程楠跪在他旁边,静静的向菩萨许愿。

    一愿她的知许健康快乐,再也不要流眼泪。

    二愿他们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三愿几十年后她走在顾知许后头,不要让他再体会孤单。

    ……

    她睁开眼,望着面前慈祥的观音菩萨。

    隔过无数岁月后,她再次跪在菩萨面前。这一次却不是她犯了错,而是她要结婚了。

    热泪氤氲眼眶,程楠双手合十,静静看向身边那阖眼祈祷的人儿。

    她的哥哥。

    她那个眼尾有颗淡淡泪痣、被奶奶说命势不好,尝尽了人间悲欢离合,才终于迎来幸福的哥哥。

    她在心下悄悄道:

    观世音菩萨,请祝我们新婚快乐吧。

    ……

    泠灯寺下山的路十分平坦,没有台阶,是一条宽阔明净的大马路。

    马路尽头便是寺庙出口,出口处一大片翠竹环绕,幽幽绿意,空旷宁静。

    程楠仰头吻了顾知许。

    从庙里回来后,隔天,两个人去民政局正式登记结婚。

    程楠换了一套缎面白礼服,顾知许则穿了白色西装,两个人谁也没通知,像无数普普通通的小情侣一样,去拍了照、签字盖章。

    程楠想了想,和大家一样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发了一张他们的结婚照,没有写任何多余的文字。

    几分钟后,她手机几乎要爆炸。

    先是各位朋友的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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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轰炸。

    室友们在群里发满了震撼的表情,个个激动:

    我靠!闷声干大事!

    她就这么结婚了啊!

    天呐,楠楠你是和哪个明星结婚了吗!你男朋友,哦不老公,怎么那么帅!

    我记得这个长相!

    怎么说?

    好像上过咱学校表白墙!

    程楠看得笑呵呵,缩在床上打滚,她正在编辑消息,萧苒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刚按下接听键就是一个充满咆哮的喊叫:“大哥!你结婚了!你跟谁结婚的!我他妈眼睛没瞎吧!我是不是最近加班加多了熬出幻觉了啊!”

    萧苒从不说脏话,这次大概时肾上腺素快爆炸了。

    程楠哈哈笑,“对不起,其中诸多缘由改天一定当面和你解释!我请你吃饭赔罪,餐厅随便选,我哥有钱!”

    “你也知道那是你哥啊!那是你哥啊!”

    程楠吐吐舌头,下一秒,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名字显示:方明朗。

    程楠小心脏颤了一下,还是按下接听键。

    方明朗那边明显比萧苒有文化一些,沉着又冷静,静了好久才说:“楠楠,你……兼职设计练习ps吗?”

    旁边还有顾衍的声音,他们在一个实验室里,顾衍比从前那要死不活的状态好了很多,人也更加活力了。他瞎嚷嚷着:“这绝对ps啊,你看这衣服这发型,怎么会是程楠呢?肯定假的啊,假的啊,别传谣了……”

    程楠又忍不住笑起来。

    大家的反应皆在她意料之中。

    或惊讶、或意外,或赞同、或不解,都没关系,总之她就是结婚了,她儿童时期一语成谶,当真嫁给了自己哥哥,并且永远不会离开他。

    艳阳天,好气象啊。

    结婚之后,程楠想过要不要给爸爸说一声。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后,去了一趟疗养院。

    程珃珃自打疯掉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住进疗养院时已经完全不能自理,偶尔能认识顾渊一下,但多数时间都把他当作要抢自己孩子的陌生人。

    程楠远远的看他们。

    看见宽敞的院子里,护士扶着程珃珃慢慢散步,顾渊跟在几步外,面容憔悴的看着她。

    程珃珃容貌未变,顾渊却像是苍老二十岁。一贯保养良好的人逐渐不修边幅,头发花白,背也佝偻起来,每天活在折磨中,再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程楠看见程珃珃手中的一只玩具掉落,顾渊帮她捡起来,下一秒她便尖叫,接着狠狠推开他。

    她突然失控,张牙舞爪去打他,大喊着:“把我儿子还给我!把我女儿还给我!滚开!来人啊!”

    顾渊躺在地上被她踹了好几脚,最后只能狼狈爬起来,抹一把脸匆匆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苍老又嶙峋。

    程楠下意识要跟过去,但刚迈出脚步,眼泪便已经滚落下来。

    他们或许也不愿意再看到她了。

    对他们而言,她背叛了他们整整两次,搅碎了他们原本幸福的生活,甚至毁掉了母亲。

    她将永远无法弥补。

    程楠捂着脸,大哭一声,还是只能默默跑开了。

    她或许不会再来了。

    爸爸已经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妈妈已经彻底忘掉她。

    他们将再无关联。

    从此以后,她也只剩哥哥了。

    回去的路上,程楠坐了公交。

    人群的喧闹掩埋了她的浑然和痛苦,她跟随着人群移动,总能感觉到一些莫名的安全。

    车上人头攒动,一只小小的车载电视机里播放着最新的新闻。

    画面中,一个年轻俊俏的男人坐在最中央,他脸上是淡然的成熟和平静,声音清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上位者,却也有一丝灵动的少年气。

    记者报道,某业内龙头企业内部股权大变更,曾经著名的少年天才,如今掌控整个集团最大占比股权,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即将正式退出总裁职位,成为新一任万众瞩目的——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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