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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31章 天气极冷,阳光正盛

    “妈,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八岁那一整年,顾知许都是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

    他妈妈精神状态不好,当年明熙死后她在医院里就发过一次疯,抓着顾知许的肩膀歇斯底里问他:“你为什么要让明熙去给你买!你就那么馋吗, 为什么非要吃那东西!”

    她平时一个柔柔弱弱、不忍踩到路边蚂蚁的人, 狠狠的巴掌把顾知许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

    顾渊为了防止她再失手打伤他,只好把他送去爷爷奶奶家。

    那些日子里, 他依然会给她打电话。

    虽然知道无法接通, 但也会悄悄对着手机说话。

    他说很多话, 说自己的心事,说自己的难过, 说想念明熙。

    但说的最多的, 还是:“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顾知许的时间并不是一条滔滔不绝笔直向前流动的河水, 而是一条弯弯绕绕终会闭合的小溪。

    在无数辗转反侧难眠的夜晚里,他的心早已被过去种种啃噬殆尽。

    他想,这大概是一场适可而止的梦。

    现在,梦也该醒了。

    兰栩安和救护车都堵在路上。

    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工作日早晨,勤劳忙碌的人们都已早起上班,科技中心附近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兰栩安皱着眉, 忍不住砸方向盘。

    他大概能猜到顾知许在干什么。

    这个疯子昨天给他家里所有保姆司机都发奖金放长假, 大家要么回家要么旅游, 没有一个人能迅速赶回去。

    兰栩安很少这么恐惧, 哪怕是他们有一年决策失误导致公司资金链出问题, 他都没有这么恐惧过。

    最后,兰栩安干脆不要车了,一路疯跑几里, 出了堵车区,拦了辆出租直奔顾家。

    安静的、空荡荡的房子。

    暖气都关闭了,窗户却紧闭着。二楼房间温度很低,落针可闻,壁上悬挂的纯白纱幔没有一丝动静。

    他猛地推开浴室门。

    怔怔望去,满目悲凄。

    那是一种气息消散的静谧,空气中弥漫着苍兰的香气,与浅淡的铁锈味亲密交融在一起。

    洁白的浴缸里,盛满了鲜红到刺目的血水,水中尚有余温,柔和包裹着那人苍白清瘦的身躯。

    抱着他冲出来时,才发现脚下是洒落一地的白色药片,纱幔被微风刮起,早晨八点,朝阳的光芒落在他了无生息的容颜上。

    一张松风水月的脸。

    漆黑的发丝浸润水珠,温顺垂落在脸颊两边,眉尾与睫毛耷拉,神情温和平静。

    认识近十年,他从未露出过这样安详的神情。

    这是个睡着了都要皱眉的人。

    大概是心里隐隐猜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兰栩安浑身发凉,面上却冷静得出奇。

    他扯下纱幔紧紧缠住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圈一圈,他缠得不留余力。

    想来应该很痛,但那只雪白的手如同雕塑一般死寂。

    他的心按捺在胸腔中狂跳,猛烈到要震碎灵魂。

    ……

    天气极冷,阳光却很浓。

    冬日暖阳透过了明净的窗户,落在人薄薄的眼皮上,像哪个坏心眼的小子趁人睡觉时拉开了窗帘。

    床上的人眉头稍动,刚恢复点点意识,便听见身边骂骂咧咧的声音。

    “赶紧去找,把她那张卡所有消费记录调出来,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估计就在学校旁边晃,你们找个学生还不简单吗!”

    兰栩安听上去非常激动。

    顾知许睫毛抖了抖,眼睛虚睁开一丝细缝,虚虚开口:

    “不准找……”

    他刚醒来,声音微弱,干哑的像被刀子划过。

    兰栩安立刻收起手机,回头看向他。

    兰栩安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尤为白净斯文,银丝眼镜折过一条锐利的光芒,顾知许眼前模糊,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略微看到他紧皱的眉头。

    “醒了?没失忆吧,还记得我是谁吧?”

    顾知许嘴唇抖动一下,没说出话。

    他向来力气不大,这回应当是用出吃奶的劲儿了,不单要划破血管,还要硬生生把自己肌腱割断,如果力气再大些,估计骨头都能顺便折断。

    幸好他怕死屋里发臭让人发现,暖气全关了,气温低血液流速慢,否则兰栩安那会儿来了都能直接给他收尸。

    兰栩安说:“你家那混账丫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把我的号码都拉黑了,打过去的陌生号码一个不接。我也不敢联系顾先生和程夫人。”

    顾知许闭上眼,胸口起伏的极低,“不要联系任何人……”

    氧气罩把他大半张脸都盖住了,瘦了好几斤的人,脸颊微凹,嘴唇发白,陷在那柔软的被子里,仿佛要融化一般。

    放任他这么下去,这次运气不错抢救活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兰栩安也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失态。

    泄气似的拉开椅子坐下,沉默的看他。

    这件事目前除了博雅医院医生,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对集团影响重大,唯恐股价变动,兰栩安已经吩咐严格保密。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知许到底还是命大,那么脆弱的身体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能活着——虽然抢救的时候也着实累掉医生半条命。

    兰栩安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是看他那随时要撒手人寰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春节早已过去。

    春天也在悄悄到来了。

    “死”过一次后,顾知许比从前还沉默了很多。

    他不愿意回家,因为身体太差,只能在医院常住下来,还停掉了所有心理治疗,魏澜来吃过好几回闭门羹。

    兰栩安暂管他的职务,每天忙碌至极,满世界各地飞,以前很多因为顾知许身体而充满限制的事,现在也都顺利开展了。

    顾知许知道,兰栩安和他比,只是不姓顾而已。

    他真正闲了下来。

    日子也过得极快。

    四月的某一天,护士从抱着柔软的毯子走进来。

    “顾先生,今天温度回升了,外面太阳不错,我推您出去逛逛吧。”

    顾知许斜倚在病床上,窗帘只开了一条缝,他脑袋放松,视线呆呆望着窗外。

    护士站在病房里悄悄看他。

    她今天虽是第一次获得进入这间病房的资格,但博雅医院的人,上上下下都听过这位病人。

    他很尊贵,也很可怜。

    他好像一个脆弱的机器,已经失去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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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接受治疗,或一个人静静发呆。

    不过今天好像有些例外。

    顾知许喉结滚了一下,微不可查应了一声。

    天气真的很好啊。

    他每天有输不完的液。

    护士很耐心,抱扶他坐到轮椅后,仔细的调整了椅背,又起身把输液架推了过来,小心的把药水挂上去。

    小护士看上去年纪不大,应当和他妹妹差不多,蹲在他面前,把毯子盖在他修长细弱的双腿上,还帮他披了一件外衣。

    她把外衣领口仔细整理好,让衣服包围他的手臂,温柔的说:“顾先生,这只胳膊一定要保护好哦。”

    他划伤的手难以痊愈,功能损失了至少80%,基本和废用没有区别,一直裹得严严实实挂在胸前。

    博雅医院楼底下有一大片花园,其中有片区域是专供vip病房的,向来人少,打理得很细致。

    四月初春,满地翠草,不远处枝桠上也爬满了绿芽。这里不种植任何易敏植物,但为了以防万一,护士还是给顾知许戴了口罩。

    他下楼后闷闷咳了两声,无力靠着椅背,随意眨动眼睛。

    一只粉蝶飞来他面前,悠闲扑着翅膀。

    他看着它,片刻后,粉蝶飞过,他的视线慢慢落到蝴蝶后两个人的身影上。

    他静静望他们,眼里没什么波动。

    顾渊和程珃珃是少见的极为恩爱的中年夫妻。

    两个人年少相识,顾家实力雄厚,程家却日渐落败,但顾渊也不顾一切娶了程珃珃,几十年如一日的待她,一颗心都在她身上。

    顾知许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走来的身影挡住了半边太阳,他也毫无察觉。

    “顾知许。”

    顾知许睁开眼,眼前很模糊,他平视前方,看不到那人的脸,脑子转不动,也不知道是谁。

    “那天为什么深更半夜打电话。”

    原来是来质问的。

    顾知许淡淡开口:“对不起。”

    来人沉默了。

    站在轮椅后的小护士盯着两边人瞧了又瞧,不敢说话。

    还是旁边的男人先开口了,摆摆手对她说:“你先去旁边等等吧,我们谈会儿话。”

    小护士有点犹豫,“顾先生他……”

    男人叹气,“我是他父亲。”

    小护士赶忙点点头,退到一旁去了。

    氛围平和,顾知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滩无澜的湖水。

    顾渊皱着眉,“我听说你暂时退出董事会了。为什么?”

    顾知许随口答:“不想干了。”

    顾渊:“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话,顾知许平静的脑袋轻轻漾起一丝涟漪。他无力思考,只是感到奇怪,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顾渊见他不回答,又问:“胳膊怎么了?”

    程珃珃就在顾渊身侧,视线也飘向了顾知许。

    他比上次车祸还瘦了很多,衣服穿得很厚,但不难看见削尖的下巴和微微凹陷的脸颊,眼下还有一片浅淡青黑,外套下一只胳膊挂在胸前,几根虚弱苍白的手指垂了下去。

    想起程楠那天哭着跑来的样子,她心里又是一阵抵触。

    顾知许慢吞吞开口:“报应而已。”

    他总有一开口就惹人不愉快的能力。

    顾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想转身就走,但脚步顿了顿,还是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

    顾知许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长得像他妈妈,那张脸和程珃珃至少六成相似,只是他消瘦过头,又面无血色,远远不及父母好看。

    顾渊看见他那双眼睛很迷茫,一丝光都没有,眼皮也似乎抬不起来,皮肤惨白得惊人。

    仿佛时日无多。

    顾知许看了他良久,却什么也不说。

    他们早已无话可谈。

    当天晚上,顾知许莫名犯了哮喘。

    强烈的窒息使他陷入半昏迷,医生们围在他身边紧张忙活,主治医生还指责了那位小护士擅自带顾知许出去。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口,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夜里十点,还有人给他打了电话。

    兰栩安习惯拨打他的工作电话,他的私人电话除了运营商,很长时间也不会主动响一次。

    他无力躺在床上,挂着氧气罩艰难呼吸。

    护士把手机放在他耳边,他无法发出声音,半晌后,对面的人先开口了。

    很温柔的女声:

    “顾知许。”

    顾知许的睫毛忽然一抖。

    片刻后,那声音接着说:

    “爸妈说今天去医院探望客户遇到你了,还说你状态不太好。”她叹气,“你是不是,又病了?”

    第32章 第32章 只能是她

    程楠正在地铁上, 这个时间人很少,只有广播报站的声音。

    另一端电话早已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一丝声音都没有。

    她默默等了很久, 等到抵达目的地。

    春天来了, 风却依然寒冷。

    程楠裹紧风衣走出站台,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 圆月高月, 没有繁星。

    “保重身体。”

    她挂了电话。

    如同她不能接受顾知许再次对她朋友下手一样, 高高在上的顾知许也必然接受不了她的行为。

    他不愿意理她也是意料之中。

    其实这段时间,程楠的生活也过得很乱。

    她虽然和顾知许断开了关系, 却也没有搬去父母家。她知道爸妈对她相当包容, 但她总觉得那年的选择是对他们的背叛,她不该这样心安理得的回去。

    无论如何, 她必须先靠自己独立起来。

    周末,从方明朗那边出来后,她打车去了博雅医院。

    她特意戴了墨镜和帽子,宽大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从门口走进来,谁也没认出她。

    顾知许的vip病房在最里面, 刚上楼便有位护士拦住她, “您好, 女士。”

    程楠说:“我是顾先生的合作伙伴, 听说他最近身体抱恙, 特意从欧洲赶回来的。”

    “您和顾先生预约过么?”

    “没。但我和他的关系不用提前预约,你放心,我不打开门, 我就站在外面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知道他没事就可以了。”

    小护士半信半疑,程楠见她似乎有点好骗,赶忙从手机里拿出自己和顾知许的合照,“你看,我还去过他家呢,我们关系真的很好。我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不想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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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里是两个脑袋相依的人,顾知许面容俊俏,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小护士很惊讶。

    程楠扯下围巾给她看了一眼,“你看,就是我。没问题吧?”

    没等小护士回答,程楠呵呵笑两声,迅速戴上围巾往里面走了。

    病房门上嵌着一扇小小的玻璃,程楠站在门边,静静往里面望去。

    顾知许常年没有安全感,他的病床很窄,紧贴墙边摆放,床头抬高了十几度方便呼吸。

    屋子里窗帘闭合,光线稍有些黯淡。他侧缩身体蜷在病床上,雪白的厚被子紧紧包裹着消瘦的身躯。

    程楠看见他胳膊上还搭了一条鹅黄色小毯子,整个人盖得舒适又暖和。

    她定定望着,忽然瞧见他腰边冒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洋娃娃。

    程楠不禁瞪大了眼睛。

    洋娃娃被他身子遮挡了一半,程楠只能看出这是只大小适中、黑头发黑眼珠的娃娃,穿一身白色洋装裙子,面带微笑,被顾知许单手揽着脖子抱在怀里。

    天呐,他这是莫名泛起了童心么?

    程楠捂住嘴唇悄悄笑了两声,忽然看见床上的人轻微动了动,她心下一惊,赶忙低头往外走。

    小护士刚端着药过来,正好与她撞上。

    “顾先生要换药了。”小护士说。

    程楠点点头,“他最近身体如何?”

    “入院以来伤口好一些了。”

    “好,辛苦你们对他温柔耐心些。”

    程楠说完便往外走,小护士还想叫住她“诶——”,但她的身影如逃窜一般,很快便消失了。

    小护士皱皱鼻子,觉得这人十分古怪,但想也想不明白,摇摇头走进了病房。

    小护士把药品放在桌边,俯身搀扶顾知许,“顾先生,您又忘啦,您不能这样睡的,容易压到伤口。”

    顾知许勉强转过身来,面色发白,紧皱眉头,额角冒着冷汗。

    小护士给顾知许脖颈后垫了一块软枕,小心解开他脖颈后三角巾的纽扣,轻轻将他的手臂托了出来。

    纱布一层层解开,修长的手臂上露出一条又长又深的疤痕,渗血的皮肉染红缝线,肿胀发黑,像蜈蚣一样恐怖。

    小护士每次见了都要感叹:

    见过想不开的,没见过那么想不开的。

    他身体差力气不大,不知道得下多大决心给自己弄成这样。

    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小护士拿棉签蘸了药,轻轻的给他涂抹,柔声说:“刚才有位您的朋友来看望您呢,您在休息,她没进来。”

    顾知许淡淡眨眼。

    能有什么朋友,无非就是兰栩安。

    小护士放下棉签,接着说:“挺漂亮的姑娘,来得急走得也快,估计有什么事吧。”

    顾知许突然转头,“姑娘?”

    小护士吓了一跳,她还从没听他说过话。

    他声音很低,沙哑又清冽,还隐隐藏着几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

    小护士顿感紧张,连忙点头,“是个年轻小姑娘,高个子长头发,她说是您的合作伙伴,从欧洲回来的。”

    顾知许定定看向门外。

    哪来的劳什子合作伙伴……

    他生病的事全公司上下只有兰栩安知道,关系重大,兰栩安嘴严,不可能告诉别人更不可能透露博雅医院地址。

    年轻姑娘。

    顾知许突然掀开被子起身。

    小护士吓呆了,急忙搀扶他,“顾先生!您要去哪?”

    顾知许身子虚弱得厉害,刚坐起来便是一阵子猛烈的头晕眼花,他咬着牙,扶住柜子走下床。

    他两腿发软,刚一沾地人就要往下倒,小护士吓坏了,紧紧环抱住他的腰,“顾先生!顾先生!快来人,顾先生发病了!”

    顾知许勉强靠肩膀抵着柜子站起来,完好的手竭力抓住疼到发颤的伤臂,努力迈开步子外往走。

    但他已经太久没下过地,走不了半步便彻底没了力气,膝盖发软,脑子里嗡嗡炸响,身体倚向墙面,无力滑坐了下来。

    只能是她。

    那天她打来电话,他却因为哮喘发作,一句话也说不出。今天她来了,他也丝毫没有觉察。

    疼痛很快将顾知许吞没,他胸口如撕裂般剧烈起伏,努力转头望着门口,试图从一群匆匆赶来的白大褂中找到一丝一毫别的颜色。

    但来人早已走远了。

    顾知许痛苦的皱起眉,双目紧闭,一滴清泪倏忽从眼角滚下来。

    ……

    程楠回到学校后,和萧苒去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去导员办公室递交了毕业方向初步调查。

    她把考研两个字涂去,改成了就业,退掉了在外租的一室三厅,换了个一室一厅小公寓,她和顾衍送的那只猫一起挤在小小的屋子里。

    大三下期课程繁重,日子再忙碌中越过越快了。

    暑假匆匆来去,大四上期萧苒去了校外公司实习,两位室友备考研究生,程楠则忙着投简历做兼职。

    期间,父母找程楠谈了好几次话。

    他们舍不得女儿在外面这么辛苦,他们家什么都缺但不缺钱,程楠要出国要就业要创业……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事儿。

    但程楠还是拒绝了。

    她年轻头铁,一心想着要自己独立闯闯,不撞南墙不回头。

    ——于是南墙很快就来了。

    程楠打算进医药企业学习,但她专业不符,像样的职位一个也投不了,递出去的简历通通石沉大海。

    甚至到后来,大家都知道她找不到工作,连方明朗都给她打过电话。

    她和方明朗到底还是没能在一起。

    他是她心里永远得不到的初恋、最美好的白月光,但她每次一想到当初那些荒唐事,心里就愧疚的厉害。

    她总觉得,如果她不去主动招惹他,他不会招来如此大祸。

    当初她几乎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幸好他年轻健康,努力复健后右手功能恢复了很多,虽然无法再握手术刀,但日常生活至少没问题了。

    他进入了临川大学医学院搞研究,程楠特意打听过,他现在是整个医学院最备受瞩目的年轻老师,不出意外,会有很光明的未来。

    方明朗出院后大概也察觉到她的刻意疏离,他们仍然是好朋友,但不再可能发展为男女朋友了。

    他以朋友的身份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时,她只能深深叹一口气,笑着说:“方教授,你这辈子哪找过工作呀。”

    都是工作来找他呢。

    五月底快毕业时,程楠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像样的工作。

    一家规模中等的医药企业,制药工艺相关岗位。她学校不错但专业完全不符,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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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要从头开始学习。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和她的猫住在一起,周末偶尔回家陪父母吃饭,偶尔去找朋友们玩,小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毕业前,她还去过一趟博雅医院。

    顾知许的病房空荡荡,护士说顾知许早已出院了,并且很久没再来过。她又偷偷去到顾知许家附近,但大门紧闭,花圃也破败潦草,看上去似乎很久没回过家了。

    他是那么高不可攀的人,如果没有兄妹这层关系,她自然是接触不到他的。

    她只能默默祝愿他一切安好。

    她的日子照旧过着,除去工作,她也开始尝试用业余时间社交,开启一些新的恋情。

    但缘分总是很奇妙。

    在她交到不错的男朋友之前,在某个平凡无奇、夏末初秋的周日午后,她在网上聊天时,竟意外结识了一位不错的网友。

    第33章 第33章 萌萌哒小白

    起因是程楠买了一盆小白兔狸藻, 回家种植在玻璃缸内,拍了漂亮的照片发到网络上。

    评论区里夸赞连连,没多久,她就收到一条私信, 是一个默认名称的账号发来的。

    那人说:真可爱的植物啊, 我好喜欢,可以向你请教一些种植经验吗?

    程楠很热心:尽管问吧!

    那人直接发来了联系方式。

    程楠心里一咯噔, 犹豫片刻, 还是添加了他的微信。

    弹出的身份页面里, 程楠看见对方性别为男,但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白兔, 昵称是:萌萌哒小白。

    程楠心里闪过一丝恶寒, 发消息问他:你男的女的?

    对面的人回复很快:男的。

    程楠:……

    对面人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男的男的,我是男的, 男的不能喜欢小白兔吗?我就是喜欢兔子,也喜欢小白兔狸藻!

    程楠感觉遇着神经病了。

    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好好好,男的也可以喜欢。那么,请问你想了解什么种植经验呢?

    小白回复: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楠:嗯?

    小白:你能不能把你的送我。

    程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了, 反手就给他删了。

    关闭屏幕没一会儿, 手机又弹出“叮”的一声, 程楠打开一看, 是萌萌哒小白再次添加她微信, 附了验证信息: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别删除我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哭泣颜文字。

    程楠哼哼笑两声, 还是把他添加回来了。

    他们俩聊得来,很快便混熟了。

    这个名叫小白的网友很活泼,除却开头那会儿刻意装疯卖傻,他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鬼点子多,有趣的玩笑话层出不穷,就连文化知识也十分渊博,上天入地古今中外,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程楠很爱和他聊天。

    认识的第一周几乎每天晚上小白都会主动找她聊天,周末时小白还介绍了自己爱玩的游戏,程楠一看,是个相当知名的求生类小游戏,自己读大学那会儿也玩过。

    两个人更有共同话题了,甚至约着每周末晚上都一起玩。

    程楠非常开心。

    小白的存在像是给她平凡的生活添了一道漂亮的彩虹,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乐趣非凡。

    后来有一天,小白说他要去一个地方,预计要消失两三天,并且说希望她等待他回来再一起玩游戏。

    程楠毫不犹豫:好,我等你。

    ……

    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午后,魏澜叉腰站在临川市西山疗养院后花园外——又被赶出来了。

    自打顾知许病情加重以来,魏澜就很难再见他一面了,听院里护工说他情况越来越不好,抗拒治疗、自暴自弃。

    魏澜琢磨着,这事儿他管定了。

    毕竟顾知许这样,可有他一半儿责任在。

    魏澜摘下自己的银丝眼镜,脱掉西装外套,瞄准了花园外白色围栏,一个箭步直冲过去。

    他这个滑板、滑雪、攀岩、跳伞……等等爱好者的优势终于凸显出来了,这小小围栏根本拦不住他,他跟猴一样利落翻过来久在花园里面狂奔,保安在后面狂追。

    魏澜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嚣张过。

    一路直奔顾知许的病房,踹开门就冲了进去。

    保安们跟在后面扶门大喘气,“先生!你再不出来,我们只能对你动粗了!”

    魏澜跑到床边,抓住床上那人的手抖了抖,“快点,快说咱俩认识!”

    床上的人很虚弱,鼻下戴着透明氧气管,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转身背对他,气若游丝道:“你给我滚出去。

    保安们一听就要动手,魏澜顿时着急,赶忙大声说:“我有程楠的消息!”

    大家愣住,静了一会儿,相顾无言。

    顾知许伸手抓住他。

    魏澜的嘴角立刻勾起来。

    这小子。

    顾知许已经转来疗养院很久了。

    他精神很差,期间复发过几次伤害自己的行为,没家人管着,其他人也不敢约束他,他越发为所欲为,连兰栩安都拿他没办法。

    魏澜关了门,悠闲的坐到床边,拎起他床头的洋娃娃仔细端详。

    “顾总原来这么爱惜这娃娃啊,那么久了还和新的一样。”魏澜调侃他,“当初还死活不想要呢。”

    顾知许没睁眼,一言不发。

    魏澜又笑笑,转头看向他。

    他侧着身子,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单薄的蓝白病号服下露出一截苍白细弱的手腕,那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从手腕下方蔓延到手背上,虽然早已愈合,但依然看得人心疼。

    “顾总,不介意我碰你吧?”

    魏澜说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手就揽住他的肩膀扶他坐了起来。

    这才瞧见,他脖子上还缠绕着一圈雪白的纱布。

    不知道他最近又干了什么。

    唉……魏澜微微挑起了眉。

    “谁能想到呢,这么威风凛凛的顾总,发布会能当众怒斥无良记者的人,背地里跟个小女孩一样,成天不高兴了就要死要活的。”

    顾知许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咳嗽几声,手指抓紧了被子。

    魏澜无奈。

    虽说不破不立……但他未免太破了。

    “好了顾总,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拜托你。”魏澜说。

    顾知许咳嗽几声,牵动了脖颈上的伤口,不由得抬手捂住。他缓了片刻,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木然望着床尾停放的轮椅。

    “出去。”

    “别这么绝情嘛。”魏澜帮他把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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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滑的被子上提整理好,又笑说:“咱们不是朋友么?”

    顾知许乌黑的眼珠缓慢转动过来,直直盯着他。

    眼睛里毫无波澜。

    仿佛在说,你什么身份也配当我朋友?

    魏澜摊手笑笑,“你看,我是你的医生,我师弟明朗是你资助长大的,你喜欢的妹妹又喜欢过明朗,这天大的缘分呐!”

    顾知许面色僵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衬衫,眼神如鹰一般锐利,寒光乍现。

    魏澜噗嗤一笑,赶忙握住他那颤抖不止的手,“好了,一个病人怎么还那么大火气?当心太激动了胳膊抽筋,只剩这一只手能用了。”

    他似乎句句话都在刺激他。

    顾知许呼吸逐渐变得猛烈起来,胸肺承受不住,咳嗽不停。

    魏澜赶忙伸手拍拍他胸口帮他顺气。

    此前,顾知许已经维持了将近半年情绪过度平静,对身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痛感也低,有时扎针扎得手都要肿了也不吭声,像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

    魏澜知道这刺激充足了,笑了笑,开始说正事儿了。

    “是这样的,”魏澜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前些天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人很好,活泼开朗又聪明,天真烂漫。我俩很聊得来。”

    顾知许闭着眼忍痛,对他的感情经历没有丝毫兴趣。

    “但是你知道的吧,我这个人啊,我是要谈够二百个女朋友才结婚的。现在才,我算算……一百左右吧。”

    顾知许扫他一眼,没说话。

    “鉴于我人格魅力太大,我想,再这么聊下去不出一个月那女孩就得爱上我吧。”

    顾知许皱眉。

    “我之前谈的对象,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玩玩,但这个女孩不一样,不是一路人,我也不想伤害人家。”

    魏澜扶扶眼镜,笑着说:“所以我就想,我把账号卖你,你替我追求她。”

    顾知许闭上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给我立刻滚出去。”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请求。

    以前别人找他帮忙,无非就是生意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礼尚往来,往往费点精力费点钱就能办到。

    可从没遇到过这么稀奇的事。

    有违基本道德冒名顶替,欺骗一个无辜女孩,玩弄她的感情。

    他把人当什么了?

    但魏澜这货仍不死心,接着说:“那真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滚。”

    “性格开朗,喜欢植物。”

    “滚。”

    “工作稳定,养宠物,很有爱心。”

    “滚。”

    “落落大方,上的厅堂下的厨房。”

    “立刻滚。”

    魏澜笑得滴水不漏。

    他就知道,顾知许这榆木脑袋仿佛对其他雌性生物都不感兴趣一样。跟他谈女人有多好,不如跟他谈外星人多坏。

    “你不跟她在一起,你一定会后悔的。”

    顾知许咳嗽一声,哑着嗓子平和说道:“你再废话半句,明天我就买下你那诊所,第一时间把你开了。”

    魏澜无奈,扶额叹气,“行吧,您是大总裁您有钞能力。那我只能回去跟她说‘对不起,程楠,为了你好,咱俩还是绝交吧’。”

    顾知许猛地睁开眼睛,转头怔怔望向他。

    魏澜笑笑。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程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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