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苏来向他回禀,说姜四娘子一身酒气离开了天心楼。
晋王听罢许久未言,紫苏站得离他八丈远,却觉得周围嗖嗖泛凉。
“这蠢货。”
晋王的声音很低,隐约透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三岁幼童尚知爱而善色、喜则嘉言,偏偏他生了一张嘴,却只拿来喘气和喝酒。”
——他年轻时的德行,真的这么烂吗?
他叹息一声,问紫苏:“你可有送姜四娘子回府?”
紫苏将从萤遇见季裁冰的事说了,晋王才稍觉心安。
“她醉后喜欢胡言乱语……”晋王声音很轻,似乎只有面前的木樨花听得见:“幸好还有人能照拂她。”
紫苏刚退下,安插在季裁冰身边的眼线就跑来报信。
眼线耳聪目明、训练有素,将偷听到的从萤与季裁冰的对话,一字不落、活灵活现地在晋王面前表演了一遍。
一会儿哭哭啼啼:“他逼我喝酒,他欺负我!”
“他说我古板无趣!”
一会儿义愤填膺:“全凭一张嘴贱!……看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晋王强忍着气性听着,险些捏断了圈椅的扶手,半晌,抚着胸口一阵剧烈急狠的咳嗽。
“他真敢……他竟敢!”
待强压下这阵急怒,平息了眼前的眩晕,他又问了一遍:“真的说要打他一顿,才肯解气?”
眼线点头:“那位姜娘子歪缠着说了三回,想必是真心的。”
晋王无言思虑半晌,长长叹息一声,拾起一旁的玉杖,缓步走出居室,一边唤人套马车,一边又点了几个身手灵活的侍卫。
“去宣季氏来见孤。”
*
三更时分,灯火俱灭,长街短衢里,唯有满地清霜折射着泠泠的月光。
一只夜鸮忽然飞起,落下一弧凄长的叫声。
季裁冰缩在暗巷杂物后面,冻得手脚发麻,却不敢呵气跺脚,生怕惹出一点动静。
半晌,她抬眼看了看端坐一旁,正阖目养神的晋王殿下。
我的天女娘娘啊,季裁冰心里一迭声地叫苦,我确是想削那谢三一顿给好妹妹出气,可我没想着招惹皇室的人啊。
尤其是这位……不愧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心思诡谲得简直恐怖。
风马牛不相及,突然召见她,说要帮她收拾谢三一顿。
“孤将人拦住,你带人去打。”晋王冷面无情地吩咐她:“记住了,下手可以狠,但不许打脸。”
……
远远地,有马蹄声渐行渐近。
谢玄览夜巡从不带护卫,今日饮了堪有一坛烧刀子烈酒,更想独自出来散散酒气。
他信马前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她那分明失了冷静、却仍强装坦然的模样,明眸里蓄着泪,却好似燃起火,漫天遍地烧灼,使他每每回想起,心都好似在沸水里滚过一圈。
她说心悦他……很久之前,就心悦他。
她那样冷淡、清高,凡事以趋利避害为要的姑娘,原来也会动心吗……
酒意又涌上来,熏得人飘飘乎如凌空御风,马蹄仿佛踩在棉花里。
走到街口时,忽然,谢玄览猛地勒住缰绳。
醉意朦胧的眉眼忽然抬起,乌羽长睫下,凤目里闪过一线冷光。
仿佛利刃斩落雾缦、电光劈开薄云,他握住了腰间长刀,语调虽仍散漫,但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
“何方宵小,赶年关来了?”
“嗖——”
羽箭破空飞来,被谢玄览挥刀背斩断,他借此确认了控弦者的方位,踩着马背凌空跃起,长刀在半空出鞘,浓夜里,紫电青光瞬息劈落——
“呛啷!”
对方好似早就算准了他出手的角度和时机,先一步后撤避开,举盾挡下剑锋余威。
尖利竹哨声响起,两侧窜出六个黑衣人,呈四门兜底的阵势将他围住,也举起了手里的长剑。
谢玄览与他们交手,转瞬即是十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从萤》 19、逼酒(第4/5页)
数招,心里渐渐生出古怪。
无论力道、速度、人数,这些人本不足以与他匹敌,可是他们应对自己的招式,却仿佛已事前算准摸透。
是身边人吗?
谢玄览伺机挑开黑衣人的罩面,面孔陌生,绝非奉宸卫中僚属。
他改变了招式和速度,黑衣人顿时失了方寸,被他一刀砍乱了阵法。
正此时,竹哨声又响起,黑衣人也变了攻击阵法,又转成了与他相克的招式。
原来这古怪的竹哨声才是真的高人。
谢玄览冷笑一声,虚晃手中刀后滑膝脱身,朝黑衣人踹了一脚借力,往晋王所处的暗巷奔来。
季裁冰见此吓得慌不择路,转头去看晋王,晋王却向她抛来一样东西。
季裁冰接住,发现是一枚竹哨。
“哎这——”
这是栽赃!
晋王乘坐的轮车迅速退隐,暗巷里只剩手握竹哨的季裁冰,眼见着谢玄览的长刀就要朝她劈来,季裁冰“嗷”地一声捂住了脑袋。
“锵锵锵锵——砰——”
细刀清越,枪戟闷沉,一阵刀兵乱响后,平了声息。
季裁冰试探着睁开眼,见谢三公子被埋伏此处的数名高手怼在了墙上,墙面绽开裂痕,可见力道之深,每一处兵器都精巧地卡住他的要害,使他不能动弹。
借着泠泠月色,季裁冰看清了谢三的脸色,苍白、震惊,以及落败下风后的难堪。
燕支刀落在他的脚边,黯然不复威光。
谢玄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将他的一招一式、出击的时间,乃至变招的思路都算无遗漏。
纵然为师、为父,为日夜追随的扈从,也不可能将他揣摩得如此透彻。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这般了解他?
谢玄览瞥向手捧竹哨、战战兢兢的季裁冰。
不是她。
他眯起双眼,意图往她身后黢黑的巷子里探看,一副布罩从天而降套住他的头,紧接着他的手脚也被束缚起来,丢在地上。
朱雀委尘,不过也是只待宰的公鸡。
季裁冰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抄起臂粗的棍子,抡圆了往谢玄览身上打。
边打边骂:“三张纸糊个驴头你充什么大脸!”
“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这没教养、没品味的东西!”
“敢欺负我妹妹,今天就要打得你爹娘不认!”
“……”
谢玄览衣衫单薄,棍子货真价实地打在身上,发出声声闷响。
但他安静地蜷着,没有任何的挣扎与反应,内心甚至对此十分郁闷。
——难道费尽筹谋、大张旗鼓绑他来,只是为了给他挠一
通痒?
疼倒是不疼,还不如跑马场上摔一跤,然而侮辱意味极强。
他什么时候轻薄过清白人家的姑娘,还讽刺人家是妄攀高枝的家雀?
他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不过抡了十几下,季裁冰累得直喘,终于她将棍子一扔,长舒了一口恶气。
临走前还不忘训诫谢玄览:“从此你要守身清正,莫污了这张世家公子的皮!”
*
从萤在鹿皮小鼓的清脆响声中醒来。
天光已然大亮,她撩开青帐,见阿禾正和季裁冰坐在一处窃窃低语。
“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狠狠揍了坏人,揍得他满地打滚求饶,说姑奶奶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张狂了。”
阿禾听到开心处,激动地摇响鹿皮小鼓。
从萤扶住昏沉的脑袋,回想起昨日酒后的种种。
虽然她酒后会胡言乱语、颠黑倒白,幸而记性尚好,回想起在季裁冰面前无赖的情态、大放的厥辞,羞愤难堪地捂住了脸。
季裁冰含笑的声音从指缝外传来:“好妹妹,你醒酒啦?”
阿禾跑过来给她看鹿皮小鼓:“裁冰姐姐昨夜打坏人,缴获了小鼓!”
从萤有些茫然:“打坏人?”
鹿皮小鼓是她托季裁冰从关外货里挑来的,可打坏人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没敢往季裁冰真的把谢玄览揍了一顿这方面想。
季裁冰却得意洋洋地踱过来,将一枚玄玉蝉抛给她。
“这是……?”
“谢玄览刀柄上的玉饰。”
季裁冰欣赏着从萤从茫然到震惊的神色,扬眉道:“我将他揍得满地乱滚,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怎么样,我威风否?”
从萤怀疑自己还没醒酒。
捏着玉蝉,声音颤颤难以置信:“你打得过……谢三公子?”
季裁冰眼神飘了飘:“这个么,山人自有妙计。”
晋王与她约法,只要她不将晋王的参与告诉任何人,晋王就能担保谢三公子不会报复她。
季裁冰当然愿意做这笔生意。
从萤握着玄玉蝉,整整一天都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欲登谢氏门赔礼道歉,又恐陷季裁冰于不义;欲装作无事发生……想起昨天酒后的胡言乱语,从萤悔得想把舌头缝起来。
看来是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过了数日,从萤前往玄都观。
她此行,一是为了将抄好的《前汉秘简》送与倚云师姐赏阅,二是为了给谢三公子祈福——算是她因酒后失言,能为他做的一点聊胜于无的补偿。
她与倚云师姐再度来到玄都观后,此时临山亭外的乌桕树叶子已经落尽了。
北风里,素枝朝天,拢成一张网,枝丫上的木诗牌相互碰撞。
丁当当——丁当当——
有人祈福祝祷,有人诗歌酬唱。
求姻缘的红木牌里,从萤瞧见了几处谢三公子的名字。胆大者直言:“愿得谢三郎为婿”;现实一些的姑娘,常以谢三公子作比:“愿吾家檀郎,品貌、家世、才能,得一肖谢氏三郎足矣。”
从萤哑然失笑,笑罢又怅然一叹,竟有几分羡慕这些陌生的姑娘。
至少她们能直言自己的喜欢,远望明月,安宁纯粹。不像她,仿佛唾手可得,实则只是捞取倒影、引人作笑的猴子。
罢了……又在无端生烦恼。
从萤将红绳编制的方胜挂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方胜里藏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愿谢三公子寿百千春。
——这句纵被他捉到,也不算是见不得人的心事。
挂完方胜,从萤驻足在乌桕树下,仰面望去,依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倚云说:“从前的诗牌,已被香客陆陆续续摘走了,又挂满了新的诗牌,你莫不是还在找那位女郎?”
从萤说:“我总觉得,曾在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从萤》 19、逼酒(第5/5页)
这里等过很久。”
“等什么?”
从萤摇头:“我不清楚。”
只是抬头仰望这棵乌桕树,在它树冠的庇翼下,有种莫名的情绪将她笼罩。
也许是前人遗散,也许是缭乱的时间,也许是……梦里。
“阿萤,阿萤?”
倚云师姐上手晃了晃她,从萤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脑袋。
“没什么……我确是在找那位女郎的新作,她近时来过么?”
倚云师姐指向挂在正中、系着铜铃的金花梨木诗牌:“那处便是。”
从萤将诗牌取下,见诗牌上新作了一首《故人赠明珠》:
故人赠明珠,久被尘匣锁。
金铛缀宝剑,新玉佩绮罗。
我亦好颜色,欲同朝天歌。
若待岁枯黄,何以照山河。
落名为“危墙居士”。
诗歌里讲,故人遗赠的一颗明珠,主人因为珍视她,反将她锁在匣子中,只日日佩戴买来的金铛、新玉。
明珠也想嵌于冠上,随主人同谒天阙,若是等到人老珠黄,就更没有见日月、照山河的机会了。
倚云说:“欲是尘枷,而爱为欲首,这女郎也许衣食富贵,可怜却不得自由。”
从萤说:“我倒觉得,她所求不是自由。”
“那是什么?”
念及从前《秋台啼兰》、今日《故人赠明珠》,从萤思忖了半晌,才慎重地斟酌开口。
“她应是……不甘心。”
不甘心向虫蚁低头、不甘心为金玉失色。
分明她才是受爱重的兰花与明珠,有着胜过尸位者的才能,却被高台架着、被尘匣困锁着,不得施展,只能枯眼旁观。
若说之前,从萤只是同情这位“危墙居士”,如今却深深与她共情。
仿佛刻下居士烦恼的刀笔,也刮开了她隐在心底深处,从未诉之于人的遗憾。
她将诗牌挂回乌桕树上,走到临山亭中拾起了刀笔。
*
暮霞西落,落得低了,渐与朱漆宫墙融为一色。
女官甘久将赶到宫门时,正是落锁时分,锁门侍卫刻意等了她几步,讨好地与她搭话:“甘久姑姑,今日又出宫奔劳了。”
甘久点点头,眼也不转地踏入了宫门。
她自景仁门入,过千秋门、经左元道,向大仪宫的方向快行。
大仪宫是凤启帝专为淳安公主辟出的宫殿,虽居内宫,却以一道飞栈与宫外的公主府邸相连。
甘久行到飞栈桥下时,夕阳正如熔金般洒落在桥面上,照得飞栈如天道,连随意倚在阑干处喂鱼的那位,也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神相。
甘久怔怔望着这一幕,直至有人唤她:“甘久,殿下等你的信呢。”
甘久忙回神整顿衣冠,沿着玉阶登上飞栈,在最高阶处跪礼,并不踏上桥面——
飞栈是独属于贵主的恩宠,旁人没有这个资格。
她将金盘高举过头顶,盘中盛放着两枚诗牌,一枚是不久前公主命她挂过去的,还有一枚,落字为“落樨山人”,是公主刻意吩咐的。
“回殿下,奴婢将玄都观里的诗牌取回来了。”
淳安公主不紧不慢将掌心的鱼饵抛尽,指着湖中的那条抢食抢得最欢的肥鲤鱼说:“捞起来,红烧了。”
内侍欢欢喜喜去办,淳安公主这才瞭了甘久一眼:“回去说罢。”
甘久随她走下飞栈,甫一迈入大仪宫,一对样貌清秀的孪生公子迎上来,一人为公主搭披风,一人用温水里绞过的帕子为公主净手。
淳安公主受用着他们的殷勤,却并未正眼瞧他俩,一路穿过花厅,走到临池暖阁中。
暖阁里文书交递,女官们忙于笔墨抄录,淳安公主直上二楼,屏退了众人,这才叫甘久把诗牌呈上来。
“和危墙居士故人赠明珠。”
淳安公主单手支颐,缓缓念出诗牌上的句子:
故人赠明珠,见之思故人。
何须较颜色,自是情义深。
金玉有时尽,赤心终逢春。
同为
匣中客,愿卿早洗尘。
念罢沉默许久,忽然听她笑了一声:“这位落樨山人,倒是难得一见的有意思。”
上回和她《秋台啼兰》的也是这位。
她抱怨自己是受虫蚁附噬的高台兰时,落樨山人劝她忍耐不自弃,这回她说自己是因遗爱反受匣藏的明珠,落樨山人又给她出主意,让她利用故人情意,祝她早日脱匣洗尘。
淳安公主反复将诗作念了几遍,说:“此人诗文灵秀,有进士之才。”
甘久揣摩着问:“是否要奴婢查出他的身份,为殿下招揽?”
淳安公主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不。”
她把玩着那枚诗牌,半晌说道:“若是世家子弟,岂不平添烦恼,就这样凭诗酬和,也别有一番意趣。”
你现在阅读的是< "https:" >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