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在后山半山腰,是以前生产队存红薯用的,废弃了。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于沉甯拨开荆棘,拉开地窖的木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进去。”
容允岺弯下腰钻了进去。地窖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墙角放着一盏油灯。
于沉甯跟进来,把油灯点上。火苗很小,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脸。
“吃的在包里,够三天。碘酒和纱布也在里面,你自己换药。伤口还没好全,别扯了。”
容允岺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角的汗珠照得发亮。上山走得急,于沉甯出了一身的汗,鬓角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几缕碎发从髻里散出来,垂在耳侧,被汗浸湿了,弯弯曲曲的。
她的脸颊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鼻尖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油灯光照上去,像碎碎的星星。嘴唇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抿起来的时候下唇会微微嘟起,露出一条浅浅的竖纹。
“你回去。”他开口说,“他们可能会再回来。”
“我知道。”于沉甯把布包放在稻草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地窖的顶,矮着身子缩了一下脖子,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所以我才要回去。”
“……”
“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我会来找你的。”
她转身要走。
“沉甯。”
于沉甯停下脚步。
“谢谢。”
于沉甯没接话,她弯下腰钻出了地窖,把木板门拉上,把荆棘重新拨好,盖住了洞口。
容允岺一个人坐在地窖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先是踩在碎石上的窸窣声,然后是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地窖里安静得像一个坟墓。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村子的地形过了一遍。从村口到于沉甯家的院子,从她家到后山,从后山到地窖。
他不怕他们找到他,他怕的是他们找不到他,但会找到她。
于沉甯再聪明,再会演戏,她也只是一个村姑。她没有面对过真正的威胁。如果那些人铁了心要查她…
容允岺的手指在地面的泥土上慢慢收紧了。
他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他在战场上从来没有过。打仗的时候,他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他死。但现在最坏的结果不是他死,是他连累她。是那些人因为她救过他而找她的麻烦,是她因为他而失去她的房子、她的地、她的平静生活。
地窖里的油灯快要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容允岺在渐渐缩小的光圈里坐着,一动不动。
外面的狗叫声渐渐停了,人声也听不到了,夜风从木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上草木的气味。
容允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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