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 颜惊玉满脸汗水, 廖忱躺在他身边, 单手支额,望入他的魂灯。
魂灯依然幽暗, 只有冷焰残存,他皱了皱眉,道:“怎么还是老样子?”
颜惊玉两眼发黑,还不忘冷笑:“你当药效吸收跟你解元一样?噗一下就完了?”
廖忱咬了下后槽牙,伸手将他的脸拨向自己:“我噗了几下,你是没记清楚啊……”
“我确实没记清楚。”颜惊玉道:“毕竟医修捣药的时候都懂得由着劲儿,可你廖奇美,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大鸟,活的大鸟!就你爹的只会突突猛进!显你力气大是吗?!干嘛……瞪我啊,想吃了我是吗?你就是个废物,你上辈子铁定是个杵子,铁杵木杵石杵蠢笨无比的空心杵!!”
廖忱脸色变幻,即便颜惊玉说的话他并非是完全听得懂,却也本能地感到了一股难堪。
他霍地翻身而上,颜惊玉脸色微变,又哈了一声,喘息道:“怎么,药速不够,拿量来凑?廖奇美,你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很威风吧?你完全都没发现自己刚才是在献丑吗?还想再丢人现眼一次?或者说……你单纯就是想跟本君亲近啊?”
廖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又看了颜惊玉一阵,忽然垂眸,颜惊玉猛地盯住他,听他缓缓道:“本尊的手,能学习一切仙法手势,想来让仙君满意也不会很难。”
颜惊玉条件反射地拢紧下肢,制住了他的手臂,廖忱挑了挑眉,道:“想来是量大,仙君吸收不了,不若我帮你减少一些……”
颜惊玉蓦地抄起脑袋下方的枕头,廖忱闪身躲过,抽身下床的时候,身上已经裹上了一个棉质长袍,他拨开床帏,扬唇道:“看来仙君很喜欢本尊的遗留,撑成这样……”他意味深长地朝一旁看了看,道:“还舍不得吐呢。”
“……”颜惊玉决定与他休战,他拉过被子挡住身体,将微抖的双腿蜷缩起来,道:“你口口声声打着救我的幌子,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如今要做的事情应当是静观其变吧,还是,你假公济私……想与我调情啊?”
廖忱想了一阵,发现自己的确没理由再赖着他了,他颔首,道:“那仙君便好生休息,本尊就在旁边,若有什么事……”
颜惊玉直接拉过被子躺了下去,并且用力蒙住了脑袋。
他闭上眼睛,身体被疲倦笼罩,正待睡去的时候,床帏忽然再次被人拉开,颜惊玉睁开眼睛朝他瞪过去。
廖忱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灵光莹莹:“突然想到,我可以用灵力帮你加速吸收啊。”
“你给我——”
“听话。”廖忱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嗓音轻柔:“我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我会一直观察你的魂灯,若是三日之内当真没有半分消耗,我们便成功了。”
颜惊玉的眼睛忽然红了,廖忱顺势伸下去的手停了下来,呐呐道:“你哭什么……”
“你是不是在故意欺负我?”
他还在瞪着他,但眼中却被莹莹泪珠笼罩,廖忱慢慢缩手,很老实道:“没有。”
“说实话。”
“……”廖忱安静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还有抿成曲线的嘴唇,嘴角无声上挑,又立刻按下,轻声说:“有一点……”
“廖奇美——!”他眼中的泪珠立刻滚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廖忱条件反射地凑过去吻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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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他直接推住了脸,恶声恶气:“不许用你的臭嘴碰我!”
廖忱由着他推着脸,眼睛又弯了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手可以吧,怪我把你弄哭,罚我给你擦擦总行吧。”
颜惊玉看了一眼缓缓朝自己伸来的手,此刻他的两只手都在用力推着廖忱的脸,可廖忱的手却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手背食中二指的骨节碰到了他湿润的脸颊。
颜惊玉回神,用力把他的手拍了下去。
半推半就的,还是接受了廖忱的帮忙,后者用一句话说服了他:“做都做了,若是吸收不了,你不是更亏?”
两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在床上待了三日。这日醒来廖忱已经不在身边,拉开床帏,外面正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热气萦绕,显然是廖忱准备好给他清洗的。
颜惊玉心情复杂,磨磨蹭蹭地施法,将屏风移过来挡在浴桶旁边,这才撑起身体下了水。
水温刚刚好,浴桶上还有一个头靠,明明刚醒,但颜惊玉有点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声音:“好了就来灵犀殿,让医修看看你的状况。”
颜惊玉困得难受,懒得理他,身边忽然投下阴影,颜惊玉撩起眼皮,便看他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你这体力不行啊,我都还没使出全力呢。”
“……”颜惊玉重新闭上眼睛,把身体朝水里又浸了浸,廖忱的目光投在水下,道:“你哪儿我没看过?而且这水清澈见底的,有什么好躲的?”
颜惊玉撩起水朝他泼了过去。
廖忱抬手挡下,所有泼上去的水有若实质,在空中凝聚,稳稳地重新回到桶里,他又俯下身,看着颜惊玉温润的,靠近了甚至还能嗅到淡淡木香,以及感觉到细腻的温度的面孔,道:“你要实在不想动,我抱你去?”
浓睫在他面前张开,眼珠里一片死气。
颜惊玉自然不可能让他抱的,他吃了两颗回春丹,稍微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廖忱也没真的让他走很长的路,直接熔穿空间,让他一步到了灵犀殿。
颜惊玉懒洋洋地坐下去,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廖忱则坐在另一边,好整以暇地为他将袖口卷起。
医修们已经得到了新鲜的凤凰血,可惜廖忱不肯让他们见凤凰精元,只说已经私下给颜惊玉用过。
固然有些遗憾,众人也多少能理解,廖忱愿意把凤宝泄露,给仙君用已经可以称得上十分大气,毕竟颜惊玉是仙门之人,人家都已经如此豪迈,自己一干人再盯着索要,若只为私心,实在也有些不要脸。
颜惊玉也明显感觉到医修们不似前两日那般躁动,似乎严谨了许多。
第一个把脉之后,面露迟疑地看了一眼廖忱,道:“看上去,确实已经用过精元。”
廖忱颔首,唇角上扬,隐有得色:“本尊未能看出他的魂灯有什么变化,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见解?魂灯可有减缓消耗?”
他可是专门实验了三日才带着颜惊玉来看的,按照颜惊玉的说法,三日的话至少也能延缓个九日,虽然自己看不出……但这祸害的魂灯本就已经只剩一团冷焰,看不出也是正常。
仙医们与他道统不同,对修士体内各方关窍了解的更加精细,他们定能看出变动。
第一个医修点点头,示意第二个医修上来,廖忱耐心地看着他的动作,道:“你看,本尊要不要为他,加大剂量?”
医修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点点头,并不回应,也退了下去。
廖忱摸了摸下巴,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等到十几个医修全部诊过,又同时围成一圈讨论了起来。
他们最近学聪明了一些,联合着搞了个印在彼此灵府中的传音阵,廖忱无法窃听。好在他近日心情不错,也懒得逼他们非要把一切都事无巨细的告诉自己。
所以他也不知道,面色古井无波的医修门此刻到底在说什么——
“魔鬼啊!我就说了不要让他直接用,他竟然让那妖孽……”
“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凤妖只能用来入药的孽畜,竟然也敢……”
“亏我之前觉得他竟然愿意去取那么难的药,肯定是拼了命的想救仙君,没想到一转眼就逼着仙君……”
“难怪近日仙君都不见踪影,肯定是被他绑着和那妖孽……”
“奇耻大辱啊!!”
……
他们在传音阵中狠狠骂了一通,面上依旧是好好先生的样子,廖忱时不时看一眼一脸仿佛已经死了很久的颜惊玉,挑了挑眉,仍有些莫名。
等到医修们终于整理好了语言和情绪,恭谨地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不自觉地又抬了抬下巴,道:“效果如何?”
医修们也看了一眼颜惊玉,实在有些担心病人的状态,迟疑着道:“我们想,单独与魔主讨论一下,不若……”
“无碍。”颜惊玉嗓音平静:“有什么直说。”
众人再次整理了一下语言,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好一阵,才有一个胆大的走上前来,道:“如魔主所言,那妖孽的精元的确有补元增气,延缓魂灯燃烧之效,可那凤妖毕竟是畜生,你怎么能让它之孽根直入仙君之谷道?!如此做法,简直肮脏,下作!卑鄙无耻!”
廖忱脸色微沉,一旁立刻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那医修的嘴,直接将他拉了下去,好声好气地道:“他的意思是,魔主的做法实在是过于简单粗暴,即是浪费了灵药,也是侮辱了仙君……”
他也被捂着嘴巴捞了回去,又一人上前,轻咳一声,仔细整理了语言,开口道:“凤妖精元之所以可以达到延缓魂灯的功效是因为能够补全肉身之亏,而仙君魂灯之所以要熄灭,则是因为神木铸躯,神木虽有灵却毕竟是死物,想要在其中注入活性就必须抽取魂灯,从理论上来看,凤凰精元的存在是尽可能地代替了活性的存在,由此神木才不用抽取魂灯的燃料,也基于此,得到可以延缓魂灯消耗的结果。”
后方的医修连连点头,廖忱的脸色稍微缓和,道:“本尊为他治了三日。”
三日……医修们又看了一眼颜惊玉,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声。那说话有理有据的医修也克制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魔主的确大德,竟愿意将凤凰那等至宝与仙君独处三日……”
颜惊玉嘴角抽了抽,偏头去看,廖忱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他对自己德行的赞赏。
“但那凤凰精元在进入仙君身体的同时,却也带走了仙君的阳精,可是不假?”
颜惊玉已经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扫了一眼廖忱依旧布满无知的脸,随手拿起茶盏做好了准备。
廖忱似乎思索了一下,还在为自己找补:“可凤凰给的很多。”
医修们又吸了口气,开口的医修也强笑了一下,决定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次谈话,直接了当地道:“仙君的肉身都已经需要燃灵才能得到活性了,自然是因为他本身已经虚弱至极,另外再补已经是不断往沟壑之中填沙注石,能吸收多少都要看命,可您每纵容那孽畜凌辱仙君一次,都等于是在将沟壑变得更深,如今仙君明显已经是阳亏之相,魔主这三日的举动固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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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可赞,但如今却也不过是两两相抵,约等于无。”
“可以说是,寸功未建,反伤根本。”
最后一句,明显带上了指责的意味。
廖忱神色愣怔,下意识朝颜惊玉看了过去,后者已经无声地端起茶杯,用宽袖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脸。
半柱香后,颜惊玉缩在床帏里,廖忱坐在玉床上。
颜惊玉这会儿已经睡不着,悄悄地拨开床帏去看廖忱,后者正以手肘撑在膝盖上,神色迷蒙地发着呆。
颜惊玉摇了摇头,决定让他好好冷静一下,拉起被子躺了一阵,迷迷瞪瞪快要睡去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廖忱,后者正蹲在莲花池边,一动不动,莲花也努力做出安然的样子,一动不动。
颜惊玉睡着了,再醒来之时,廖忱已经换了阵地,坐在桌前,静静地与血兽对视。
就这样,直到夜晚来临,颜惊玉实在撑不住爬起来,喊他:“饿了。”
廖忱不知何时拔了一片莲花妖的花瓣,正用花瓣一下下地拨弄着血兽的鼻子。
听到声音抬起头,但视线却没有转过来,他垂着眸子,将莲花瓣收入乾坤袋,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再然后,颜惊玉就找不到他人了。
只是休养了几日再去学堂的时候,听说他又跑出去找药了。颜惊玉直接冲去了灵犀殿,医修们热热闹闹地正在谈着话,一旁的传送阵中正在频繁地送出各种灵草灵药。
颜惊玉走过去看了看,虽然一样都是罕见的药草,但对于廖忱来说,都不是特别危险,只是跨越的距离似乎很长……而且对于他那种时常与人搏命的性格来讲,这更像是机械性的采药。
也算是对上他这段时间的状态吧……
颜惊玉稍微放下心,那厢,已经有人走了过来,道:“这个是我们用凤凰精元炼出的丹丸,仙君这几日便及时用了吧。”
“……”颜惊玉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见人了。
他点点头,又道:“难道你们往日服药,也都是放入谷道?”
众人停下动作,犹疑道:“有时也口服。”
“……就没别的服药方式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同情他,肯定是前几日被那孽畜欺负出心理阴影了。
“其实修士服药,也可以用灵力炼化,使其融入灵力,游走全身,只是仙君如今丹田空空……”
“你们不早说!”颜惊玉没好气,他有体外灵海啊!
虽然他如今经脉枯竭,引灵很难,但服个药还是可以的,可很快,颜惊玉就发现高估了自己,体外灵海只能在体外使用,一旦他妄图引灵,便会立刻出现溺灵的症状,每炼化一颗丹药,都像是在水里游了八百里,浑身冷汗岑岑,头晕目眩,并窒息难忍。
终于忍不住,向廖忱传音:“不要再给他们精元了!!”
直到半夜,颜惊玉才收到他的回应:“还是无用?”
从语气来看,明显是有些不太自信了。
颜惊玉瞌睡全无,直接在床上坐直,掐诀传音:“你在哪?”
“北冥苦海。”
“跑那么远?不不不不传这个。”颜惊玉及时收势,想了想,掐诀道:“我还没去过苦海呢。”
羽玉的灵力毕竟有限,他传音也不似廖忱那般简单,每次都要集中精力起势,而北冥又实在太远,两道声音过去,羽玉的灵力已经亏了大半。
最多只能再传一句了……
颜惊玉抿了抿唇,手臂抬起,还未动作,床帏内忽然出现了一道赤红的火花。
那火光初似蚊蝇,逐渐越来越大,空间边缘出现一圈星火,越来越扩大的星火中央,先是出现了一片淡紫色的星空,下方是深沉的大海,随着鲲声传入耳中,海中浮现出流萤一般的鱼群,影影绰绰,美轮美奂。
灼烧的痕迹越来越大,他终于看到了坐在悬崖之上的廖忱,黑衣猎猎,神色端矜,目光同样也在注视着被灼穿的空间,还有逐渐从里面显露出来的颜惊玉。
颜惊玉露出笑容,若游鱼一般探头而入,跃过狭长的空间隧道,朝他伸出了手。
廖忱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身边,颜惊玉的双足悬在空中,扭脸去看一望无垠的苦海,身上贴身的睡袍被吹得摇摇摆摆,惊喜道:“你这权柄还真是好用。”
一件黑袍压在他的身上,将他牢牢包裹,廖忱取出袜衣,直接握住他的脚踝,将他拉到了身边坐下,垂眸给他套上,道:“也不知道穿件衣服。”
“我正在睡觉好吗。”颜惊玉道:“下午就给你传消息了,这么晚才回,故意不想让我听到是吧?”
廖忱明显还有些不自在,他同样望向苦海,道:“我要取鲲丹。”
“谁让你取的?”
“听说一枚鲲丹可以增加百年寿元。”廖忱环视了一圈,颜惊玉这才发现,远处的悬崖也都站着各种人物,北冥已经属于外界,能来此取丹的人,至少也是太清初了,颜惊玉下意识握住他的手,道:“这个对我没用,我们不要掺和了。”
“你怎么知道没用?”
“你手里不是有很多寿元丹吗?”
“跟这个不一样。”廖忱道:“听说它能让枯木逢春,荒坂披绿。”
“但你这样做,和当年抓捕凤妖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取,别人也会取的。”
“那我们也不取。”颜惊玉抓紧了他的手,道:“而且鲲每百年才会自苦海之中现身一次,每当它出现的时候,海中会有涌出无数星辰,只有一瞬间而已,若任何人取了鲲丹,接下来至少要一千年才能见到它了。”
“那是凡间的说法。”
“可是鲲素来只游于虚海,虚海和苦海每百年才会因为斗转星移而重叠一瞬间是真的啊。”
廖忱沉默地朝前方看去,遍布星子的天幕之上已经可以看到缥缈的海水,波光粼粼,仿佛在天空蒙了一层特殊的涂层,那是虚海的水正在与苦海重叠的痕迹。
浩瀚恢弘的声音自远空之中传来,远处的山崖当即有修士站了起来,廖忱也紧跟着起身,却被颜惊玉一把拉住:“没有人可以捉住鲲的,那一瞬间,已经是它展露给世间的极限,除非有人胆敢追去虚海,我知道你如今有离火,无论如何都有办法出来,但我不想它就这样消失。”
廖忱看着他,然后挣开了他的手,道:“你可以想。”
他的身影从悬崖之上飞离,颜惊玉不得不站了起来,道:“廖忱……”
廖忱反手,一掌将他重新拍回了床帏,他头也不回,和所有的修士一起冲向了那道空中的幻影:“本尊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万千星辰自苦海之中朝上涌出,修士们同时出手,刹那之间,血水若泼墨一般在星辰之中铺色。
一道巨大而神圣的身影缓缓浮现,敛锋在一瞬间穿越了灼穿的空间,直直刺入了那肥厚而弹性的腹部。
恢弘而浩瀚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凄惨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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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忱反手捏爆了一个修士的头颅,同时拧腰躲过了一道极快的剑,翻身的同时灼穿空间,来到了另一人的背后。
他的血,鲲的血,还有同样来争夺鲲丹之人的血,淋漓而下。
在漫天星辰之中,炸开一朵又一朵殷红而妖异的花。
床帏内被灼穿的空间缓缓合拢,颜惊玉很快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便是廖忱每次为他找药的过程。
那些灵草灵药,总是有无数人的在蹲点,每个人都有想要拯救之人,每个人都可能为了另一人死在又一人的手下。
赢得人造下了无数的杀孽,输的人横死当场,一无所有。
颜惊玉怔怔坐在床上,很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早知道,那天医修说他努力无用的时候,应该阻止一下的。
“要平安啊……廖奇美。”
星辰落回苦海,鲲巨大的身影沉入虚海,消失无踪。
离火灼穿空间,廖忱毫不犹豫地迈步,身影遁入虚空之时,忽闻其他的山崖上传来一对道侣的交谈——
“好可惜,这虚海和苦海每百年才重叠一次,都说只要和心上人一起来看鲲,对着它许下愿望,便可以在一起一生一世,没想到……竟会亲眼目睹它的陨落。”
“没关系!就算没有它,我们也会一生一世的!”
虚空之中,黑衣男人停下脚步,望向手中染满鲜血、却依旧有若星光洒落深海一样的蓝色内丹。
许久,才用力在身上擦去鲜血,收入袋中。
第44章 “我想亲你。”
“鲲丹不是我们让他取的。”灵犀殿内, 医修们看着传送阵中又送来的灵药,喃喃道:“竟然还有蛟龙角,玉髓芝, 蟠桃……这都是什么啊?”
廖忱对此的解释是:“这些都有增加兽元补充魂力的效果, 即便一百年的寿元只能在他身上增加一年, 本尊只要取一万年的寿元也就能给他增加一百年了。”
医修们齐齐无言,颜惊玉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这真的不是在做算术题。
他叹了口气, 清楚自己也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最终只是在晚上与他传音一句:“他们说明日帮我凝聚灯芯, 你要回来吗?”
话刚传出去的第二天,他终于见到了廖忱,这厮的气性实在太大, 进来之后也不与他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
医修们围着他忙忙碌碌,颜惊玉在周围人经过的间隙间去看他,偶尔对上他的眼神, 对方都会微微避开,颜惊玉一时有些好笑。
将开始的时候,廖忱终于从椅子上起身:“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凝聚灯芯并不难。”医修们温和地谢绝了他的好意, 几个人围成一圈,将冰心取出, 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魂灯。
冰心穿越了在上方的神咒。仔仔细细地将已经散落的齑粉重新凝实。
廖忱站在一旁, 目光紧盯着他合拢的双目, 看着他始终平静的面孔, 直到医修们同时收功, 一位弹指唤醒了颜惊玉。
他睁开眼睛,眸色清润而干净。
廖忱微微松了口气, 听到医修挨个开口:“仙君可有什么感觉?”
颜惊玉摇了摇头。
“冰心进入灵台的时候可有感觉到寒意?”
摇头。
众人对视一眼,又开口:“神咒消失的时候,疼不疼?”
思索,摇头。
医修互相点头,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又有人问:“可有感觉灵台迷蒙混沌,看不清东西?”
摇头。
廖忱颔首,弯了弯唇角,道:“看来此举相当成功,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准备重燃魂火了?”
医修们再次对视,一位医修正要上前,颜惊玉已经道:“应该可以了,我也通一些药理,也想领悟一下紫炎果和玲珑参的妙处,最近便和大家一起思索炼化之法吧。”
廖忱嗯一声,最近确定了颜惊玉并没有要帮助医修逃离魔宫的意思,他也稍微放下了心,道:“就依你,那鲲丹……”他顿了一下,见颜惊玉神色如常,才继续道:“可有服用?”
“那个要等魂灯燃起之后再用,效果才会更好吧。”颜惊玉随口接住了他的话,起身走过来,道:“你为我取了这么多好药,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好不容易终于回来,一起吃个饭?”
“……罢了。”廖忱先一步走出,道:“就当庆祝你灯芯复原。”
颜惊玉追着他远去,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一起研究炼化之道。”
医修们一直目送他们离开,这才重新打开了传音阵:“灯芯凝实,他那灵台却不痛不痒,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连冰心的寒气都感应不到,说明他灵台已经遗失了清明,若非我们这段时间一直以灵药灌溉,如今必然已经开始五感缺失了……”
“是啊,神咒消失也无剥离之感……且看紫炎果和玲珑参,能再为他续命几日吧。”
近日天气逐渐开始热起来,颜惊玉直接将小桌搬上了屋顶,搞了几个小菜,与廖忱相对而坐,刚从戒指里面拿出文君绿蚁,就见对面的廖忱取出了九天仙,四目相对,颜惊玉先笑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喝九天仙?”
“你不是不爱文君绿蚁吗?”
“看来这段时间你四处采药,成长了许多。”
“看来终于受不了本尊的冷落,要主动讨好了?”
“……”颜惊玉没好气:“不是,什么叫被你冷落啊,廖忱,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廖忱又避了一下他的视线,沉默了一阵,道:“你那天知道我在北冥,是想与我一起看鲲的吧。”
“……我就是单纯没去过。”
“凡间说虚海和苦海交叠之时,鲲出现的那一瞬间,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颜惊玉眨眼,道:“是吗?”
“你那天一直在强调,鲲出现的那一刻有多重要,还说什么,海里面有什么什么什么的……是想跟我一起许愿吗?”
颜惊玉歪头看他,廖忱的视线躲了好几下,手指在桌上拨着筷子,颜惊玉忍不住露出笑容,廖忱终于抬眸,板着脸盯死了他。
颜惊玉笑意加深,道:“是。”
廖忱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忆起那对道侣说的话,下意识道:“你……想许什么愿?”
“跟你在一起我能许什么愿?”颜惊玉对他眨眨眼,廖忱又将视线旁移,嘴唇抿了抿,还未开口,颜惊玉便叹道:“若我和道侣在一起看鲲,自然是要许愿一生一世,可与你一起,当然是希望你我之间还能再有巅峰一战。”
他将酒坛放在桌子上,把双手压在酒坛上,又将下巴压在手背上,道:“如果是你,你会许什么愿?”
“我,自然也是如此。”
颜惊玉笑了下,道:“那我们喝你手里的九天仙吧。”
正要收回,却见廖忱直接将九天仙丢回了乾坤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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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还是觉得文君绿蚁好。”
颜惊玉白他一眼,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你才是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么了?”
“我又故意什么了?”
“……”颜惊玉微笑,道:“你这样真的很幼稚。”
“到底是谁更幼稚。”廖忱语气讽刺:“多大的人了,还相信许愿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三岁奶娃。”
颜惊玉:“……”
他决定直接休战,端起一旁的玉壶给他倒茶,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总之谢谢你帮我凝实灯芯,也许我又能多活两个月了。”
“你这种祸害,可没那么容易死。”廖忱扯了扯唇,高傲地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饮下茶水之后,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道:“糖醋排骨,你爱吃的,全是小排。”
“你怎么知道我只吃小排?”
“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这么了解我……”颜惊玉转了转眼珠,道:“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廖忱放下筷子,认真地望着他,颜惊玉与他对视,眨了眨眼,然后不怀好意地弯了弯眼睛。
廖忱道:“你在想,廖奇美不愧是廖奇美啊,果然奇美无比。”
“……”颜惊玉眼睛瞪大,廖忱接着道:“你在想,这是怎么猜到的?”
颜惊玉:“……”
“你现在什么都没想。”
颜惊玉到底没忍住,道:“所以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你眼里倒映着我的面容。”廖忱示意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但你一脸奸相,心里肯定没好话。”
颜惊玉很不确定,这次是真的拿出了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道:“真的很奸吗?”
廖忱颔首,道:“真的很奸,你每次算计我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睫毛根上都带着腥气,臭的很。”
颜惊玉对着镜子做了个表情,然后给他看,眼睛眯眯的:“是这样吗?”
廖忱唇角扬了一下,道:“差不多。”
颜惊玉立刻收了起来,表情十分复杂:“确实有点恶心。”
他刻意学来的奸相自然与廖忱说的不同,往日他要做坏事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转悠,做完了胜券在握的时候,目光则会十分坚定,并且无辜,但眼角眉梢都漫散着得意,嘴角有时会上扬,有时候还会故意扁一下嘴,好像在做出同情的模样。
这等奸诈之相,被针对的人会觉得他非常可恨,廖忱便无数次被他这种表情点炸,恨不得把他脑袋直接捏爆,可在不涉及恩怨的时候,那副样子,其实既生动,又……
廖忱赞同:“确实恶心。”
颜惊玉收起镜子,瞪他一眼。廖忱道:“现在轮到你了。”
“我干嘛?”
“猜我在想什么。”
“……”颜惊玉转眼珠,撇嘴道:“我可不保证能猜对。”
廖忱不置可否地将双臂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颜惊玉立刻抢答:“你在想自己准备好了!”
“……”廖忱不出声,调整了一下呼吸,认真地望着他,颜惊玉看他的眼睛,两人的眼珠互相盯着,然后颜惊玉的眼珠往左边转,廖忱跟着他的眼珠往左边转,颜惊玉往右边转,他又跟着往右边转。
颜惊玉一拍桌子,果断地道:“你大脑空空什么都没有!”
廖忱:“……你耍我?!”
“你就说我猜的对不对吧。”颜惊玉道:“你这个人表情跟脑子只能同时做一件事……你看你现在就在想居然是这样吗?”
廖忱微微下移的眸子又凝在他身上,颜惊玉笑的拍起手来,道:“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朝左下方看,做坏事会朝右下方看,真想到了什么好点子眼尾还会挑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是吗?哈哈哈,廖小美你真是个傻的……”
廖忱端起酒杯泼到了他脸上。
颜惊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上扬的面部肌肉平静下来,脸庞湿漉漉地看着廖忱。
廖忱的眼尾不自觉地挑了一下,很没诚意地道:“对不起啊,没收住。”
颜惊玉先是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后槽牙,他伸手握住小桌,在掀翻之前,廖忱忽然打了个响指,脸上湿漉漉的触感当即消失,颜惊玉却并未因此消气,他一把掀起——
廖忱啪地按了下去。
他掀——
廖忱按。
颜惊玉使了好几下劲,廖忱面色和善地望着他使劲,颜惊玉终于放弃了桌子,一把抓起酒坛,廖忱却再次伸手按住,同时借着按住酒坛的姿势撑起身体,朝他欺近,面容近在咫尺。
他凝望着颜惊玉的面容,缓缓道:“最后再猜一次,如果能猜对,我就让你泼回来。”
他看着颜惊玉,颜惊玉也在看着他,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无声发酵,颜惊玉渐渐屏住了呼吸。廖忱的目光像深渊一样牢牢吸住了他,他的瞳孔在逐渐收缩,眼眶却在无声睁大,睫毛因眼睑肌肉的扩张而不经意地颤动,大脑命令自己将视线移开,却好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廖忱越凑越近,鼻尖近在咫尺,嗓音压的很低,温热的呼吸洒落他的面颊,“猜不到?”
颜惊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着睫毛道:“你在想绝对不能让我猜对。”
“不对。”
“……”颜惊玉的手从酒坛上移开,试图与他拉开距离,但廖忱的呼吸并没有因此远离:“猜不到,还是不敢猜?”
“……我懒得猜你!”
颜惊玉一下子挪出身体,起身直接从屋顶上跃下,脚底悬空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用灵力。
体外灵海每次都需要有意识的引用才行,他做了太久的废物,总是忘记……
他的身体瞬间坠落,在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才感觉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稳稳落在地面。
颜惊玉没有回头。
在他后方,廖忱居高临下地站在屋顶上,目光寂寂。
一直等到颜惊玉钻入床帏,才垂眸启唇,声若微絮:
“我想亲你。”
第45章 两全’奇美‘。
魔域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季节划分, 即便是盛夏也依旧不至于热的让人喘不过气,颜惊玉白日里穿得单薄,到了晚上只要出门就必须要多加一件。
廖忱估计也不知道还能再去霍霍什么药了, 连续几日没有出去, 又在玉床上打坐修炼, 但颜惊玉在外面活动的时候,却时不时能听到他的声音, 比如打叶子牌的时候,廖忱会故意告诉他对方那边有什么, 教小妖怪学阵法的时候,他也会传音向颜惊玉请教,包括和余秋叶喝酒吹牛的时候, 他也会时不时轻笑一声,用讥讽的语气揭他的短。
这日,颜惊玉去灵犀殿研究药理,他竟然直接跟了过来, 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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