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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121
“谁说与你无关?”慕兰时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件事到底哪里同殿下您有关了?”
似是对慕兰时这种故意哂笑的态度习惯了,抑或是早有预料,孟珚面上没有一丝丝触动。
“慕大人为何如此执拗,一口咬定同本宫无关?”孟珚说着,嘴角同样噙起一缕戏谑的笑,声音逐渐压得低,“我能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要告诉慕大人,本宫知道什么吗?”
她到底知道什么?
慕兰时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她并不在乎孟珚知道什么。
“六殿下知道什么,又同兰时有什么关系呢?”慕兰时坦然地说着,甚至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甚至偏过了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照熙熙,似是一个好消磨的时候。
对于孟珚,她从此前的提不起耐心,已到到现在的瞧她荒谬、看她滑稽。
约略是闲着,慕兰时有一定的耐心看她表演。
“倘若知道的事情与慕大人你有关呢?”孟珚喉咙一滞,眼中闪出微妙的惊异。
她收住了自己略略前倾的脚步。
孟珚本以为慕兰时将要离开,她想要拦住她。
出乎意料的是,慕兰时像往常一样离开,反而是站在原地。
孟珚面色倏然一凝。她诧然。
慕兰时嘴角轻蔑扬起的笑容:“……若不与我有关,六殿下到这里来做什么?”
孟珚这个人,她看得再明白不过了。
受利益驱动,凡是对她不利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做。一如现在,她若是觉得自己手中的“筹码”,不足以动摇慕兰时的想法,她便不会过来。
还笑得这么灿然,这么笑容可掬。
“慕大人倒是明白……”孟珚很快收起方才眼中的惊诧,忽而回头四顾。
“六殿下有话直说无妨。怎么,眼下你对兰时要说的话,还不能让别人听见了?”慕兰时抬声,截断了孟珚的话头,话语里面仍旧带着谑笑,“既不能让别人听见,那恐不是什么能说的事情。”
“等等——”孟珚瞳孔骤然一缩,以为慕兰时又要离开,连连上前一步,想要劝止住她,却发现慕兰时说完话后,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孟珚。
她没动。
换言之,她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想要看自己对此做出的反应。
孟珚哽了哽,脸上的笑容忽而有了个缝隙,她决定顺从慕兰时的意思:“是,这话只是孟珚专程过来,想说给慕大人听。”
“并非旁人听不了……只是想先告诉你而已。”孟珚定了定心神,缓缓道。
这么多次的打交道、这么多次的接触下来,孟珚已经渐渐地意识到,慕兰时似乎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她不甚看得明晰的模样。
她对此无计可施。
——就连她这次以为胜券在握的东西,她都要斟酌再三。
胜券在握的证据,并不是掌握在她孟珚手里。
而是全权地,系在慕兰时的一念之间。
孟珚心跳如鼓,等待自己服软后的下文。
只是想先告诉她?
慕兰时眉峰忽然一拢,斜了孟珚一眼,嘴角依然噙着那一抹清浅的、轻蔑的笑意:“六殿下这时终于想起,有要告诉兰时的事情?”
她静静地背着手,望着孟珚。
冷静地看着她,或是对她置之不理。
抑或是像上次祭祖之时,狠狠地扼住孟珚的咽喉——
爱和恨,一切的一切,慕兰时似乎都做过了。
于是她现在平静地看着孟珚。
孟珚听出了慕兰时语气中的嘲讽,扯了扯嘴角掩盖自己的尴尬,说道:“那慕大人,这是愿意听了?”
问她愿不愿意听?
慕兰时那一双清黑的瞳孔中忽而闪出几分讶然。
孟珚问她愿不愿意听?
啧。
当初若是有这样的*觉悟该有多好。
或许一切都不会不一样。
慕兰时喉头滚动,微微低下头,衔上了,孟珚略带期待的眸光。
她也同孟珚一样,轻轻地扯动了自己的嘴角,说道:“还、不、愿、意。”
慕兰时吐字轻微,却相当清晰,准确地传入了孟珚的耳中。
方才焕然出神采的、极具异域风情的脸上倏然黯淡下来。
希望落空。
但是孟珚并不觉得太多的失落,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道:“既然慕大人现在不愿意的话……那珚便不打扰了。”
……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契机,同慕兰时说开。
慕兰时不搭理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反正她今日来也只不过是想要见见慕兰时的而已。
思及此,孟珚复而抬起头,嘴角又扬起一抹粲然的笑意:“慕大人,珚不过是想过来看看您。”
过来看看她?
同那想先告诉她的事情一样。
慕兰时并不曾先搭理孟珚,而是偏过头看向单薄的暮色,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先前怎么不看?”
孟珚再度吞咽了一下唾沫。
她微微仰着头,看暮色在慕兰时的侧颜镶上一层薄薄的、几近于朦胧的金光。
先前怎么不看?
她要怎么说呢?
先前没有那么喜欢她?还是说,先前觉得她太触手可及,所以不懂得珍惜?
孟珚说不出话,心头的情绪壅塞着,话语也在喉咙间拥堵。
最是这样藏着锋锐的言辞伤人。
“好了,六殿下,下官还有些事情……”言罢,慕兰时长袖一甩,轻飘飘地离开了孟珚的身边。
诶?她走了?
孟珚凝固一般愣在原地,曾经属于她的女人身上的兰芷馨香涌入了她的鼻腔。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缕兰芷信香。
但香气总归是抓不住的。何况还是慕兰时身上的香气。
薄暮的太阳到底少了些威力,尽管被日光披覆,孟珚竟然觉得还有几分冷意。
她听见跫音飘然而过。
诶?原来慕兰时走路的时候还是有声音的?
她诧然,她忽而想起那个夜奔而来的少年人。
她想起那个时候,慕兰时身边的石青色斗篷。
斗篷边缘还凝着的薄霜,在破晓的天光里,化作了细碎的银芒。
银芒忽而化作细细的丝线——在孟珚的眼中,又或是在孟珚的想象中。
她不知道。
那些久远的、前世的记忆劈波斩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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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地袭来,吊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待孟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摊开了掌心。
前世她很爱用自己纤长的、秀丽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慕兰时的掌心。
她太知道如何引诱这样的世家女子,太知道如何让她为自己倾心。
“摊开你的掌心。”孟珚总是这样,俯首在慕兰时耳边,热气吹拂。
而慕兰时起初还很僵硬,但后来便会乖乖地摊开自己的掌心。
“为什么殿下要让兰时摊开掌心?”慕兰时会问她。
孟珚则会一本正经又显得高深莫测地道:“听说,掌纹里面藏着秘密。”
“……那殿下想从兰时的掌心里面得到什么秘密?”
孟珚仍旧不答,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抚摸过慕兰时的掌心,一寸一寸,极力覆盖。
“想看看……”
“看什么?”
慕兰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瞧她耳根泛着薄红,都快蔓延到面颊上。
似乎就吃准了她这副清正不已却方寸大乱的样子,孟珚忽而又靠近慕兰时的耳垂,话音先是很轻:“看看你的掌心。”
然后尾音倏然上扬,带着止不住的捉弄。
“是不是真的有我。”
慕兰时怔怔然,颇奇怪地看着孟珚。
羞赧之色攀上了她蜜色的面靥。
在慕兰时尚还在震惊之余,孟珚已经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
那明明不是多远的记忆啊,不是吗?
孟珚痴痴地想着,她觉得自己的鼻尖似乎还能嗅闻到慕兰时身上的信香味道。
她还能抚摸到慕兰时手心的掌纹,还能确认她在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大抵是这个原因,孟珚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她低下头,忽而觉得一滴湿润的东西砸在自己的掌心。
可是并未下雨啊。
孟珚浑浑噩噩地想着,趿拉拖曳着步伐,往回走。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她居然会想起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她心里面默默地念叨着“无事、无事”,极慢、极慢地往回走。
她有机会的。她同慕兰时还有机会的。
她重新握紧了掌心。湿润的感觉,再度在掌纹之间蔓延、泛滥开。
***
今日为慕兰时驾车的人是阿辰。
阿辰眼瞧着这些天的主上心情不错,便笑嘻嘻地问慕兰时:“主上,今日还是直接回去么?”
“回。”慕兰时淡淡地应声,又斜睨了这个坏笑着似乎没安好心的阿辰一眼,说道:“怎么,还是说,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么?”
那双凌厉的凤眼总是能捕捉人的心事。
阿辰心虚地耸了耸肩,连连道:“没有啊,我不过是想问问主上您……”
她嘀咕着,却心道怎么不去看戚娘子呢?
不过若是主上想见,再去看也不迟;或是她又去将人接过来。
只是为何主上今日逗留了会?
阿辰拍拍自己的头,也不再多想。
大抵又是什么人将主上留下来了吧?她闻说主上将沧州一事处理得极好,况且她本来出身便好,如今更是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地方!
阿辰难免想到了这储君之位的事情。
……也不知道主上会站在哪一边呢?
太女殿下?还是三殿下?
她不知道。她还是驾车罢。
慕兰时端坐在车驾之内,纤长浓密的眼睫颤着。
今日的孟珚,倒真是怪上了。
居然会问她“愿不愿意”了?
这个极度自我的女人,还倒是变了心意。
第122章 122
慕兰时倚靠在软枕上,长睫淡漠地掀着,眸光不起波澜。
尽管已经习惯了孟珚此人无所定式地出现,但今日又和她产生这种交集,慕兰时心中还是难免泛起了涟漪。
是,孟珚今日的态度让人玩味。
她又想到了什么东西?
那张曾熟悉到刻骨、秾丽绝伦的容颜上,此刻竟褪去了往昔那份了然于胸的傲慢、机巧与媚惑,转而浮现出一丝……让慕兰时颇觉异样的神色。
那究竟是什么?是刹那间闪过的悔意,抑或是……又一场精心布置的迷局?
啧。哪样都好。哪样都不重要。
慕兰时极轻地“啧”了一声,收敛的长睫又缓缓一动。
傲慢,本是孟珚深入骨髓的底色,如今那张艳冶的容颜上,竟罕见地漾起一丝……带着悔意的浅笑?这着实让慕兰时心头微震,如被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人对某些记忆是敏感的。
特别是,慕兰时永远忘记不了那一日——她跪在风雪天中,孟珚用染着殷红如血丹蔻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起她的下颌,声线冷如寒铁,一字一顿地说道:“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
到底是那字字诛心的冷言更瘆人,还是当孟珚捕捉到她眸中仓皇与哀戚后,嘴角那抹玩味而轻蔑的笑意,更冰冷刺骨?
慕兰时甚至不必深思,答案早已如烙印般清晰——定是后者。
那份恨,蚀骨焚心,哪怕时光倒转,岁月重来,孟珚唇边那抹讥讽的弧度,仍旧是她永生难忘的剜心之痛。
啧,原谅。
慕兰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近于无,又冷得彻骨。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荒谬地想,纵是自己暴毙街头,阖府蒙难,乃至全族覆灭的惨剧,其沉重,竟也抵不过孟珚彼时那抹发自肺腑、却又漫不经心的轻蔑与讥诮。
笑啊,那就笑啊——孟珚笑得何其明媚,何其……残忍。
只因碾碎了一颗赤诚之心,只因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快意,只因她安稳地立于云端俯瞰蝼蚁,所以才会有那样刺目的笑容。
念及此,慕兰时心中翻涌的微澜,竟诡异地平息了。眸光沉静如古井,不起丝毫涟漪,唯余一片冰封般的寒意。她已然有了新的计较,无论孟珚接下来意欲何为,都再难撼动她分毫。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便是她此生唯一清晰的道标,冷硬、且不容更改。
“主上,接下来是直接回府吗?”阿辰略带迟疑的嗓音自车帘之外传来,带有一些困惑。
这一声倒是将慕兰时从原本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嗯”了声,应道:“回府吧。”
“好嘞!”阿辰答应得轻快,心下大石缓缓一落,“即刻启程!”
虽然不知道主上方才停留的原因,但是回去一事不改,那便没有出事。
并且,马车将抵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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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着人去将戚娘子请来。”
阿辰心中暗喜,这般安排,方觉妥帖安稳。
对嘛。这事情如此发展才是对的!阿辰这么想道。
慕兰时很快便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阿辰去请戚映珠,她应该自己去见她才是。
方见了让人觉得倒胃口的人,须得涤荡一番心灵为妙。她应该更主动。
她想见到戚映珠。比起某些有毒的人,戚映珠自是要好上千倍百倍。
心念如此动时,又如同万蚁噬心一般,细细密密地啃过、咬过。
思及此,慕兰时动身了。
只不过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却同半路折返的阿辰见了个面,一问才知道,两个人都扑了空——
“主、主上,我这边没瞧见戚娘子去什么地方了。”
慕兰时凤眼一凝,疑惑道:“如何瞧不见?哪里瞧不见?各家铺子都寻过了?”
“哎,是,”阿辰略带愧疚地垂下了眼睛,咕咚一声吞咽了口唾沫,额角都见了汗,说道,“是,主上,各处都寻过了,确乎没找着戚娘子的身影……”
找不到人?
慕兰时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锋芒。
她心中忽而闪过一丝不甚好的念头。
那些过去怪异的种种……似乎都在眼前浮现。
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琢磨着。
***
“可算给我找着你了!瑕儿,你可让六姊我一阵好找!”清脆的声音混着银铃一般的笑声飘扬而来,让尚在温书的孟瑕怔愣了片刻,抬眸时,直直撞入孟珚那泛着喜色的眼瞳。
一瞬间,孟瑕都想掐自己的虎口一把,确认自己当下不在一场幻梦之中——六姊什么时候见她“忤逆”了她,还对她这么激情洋溢、过分友好过?
六姊平素最恨她到处乱跑、不听她的心意,这会儿孟瑕都是趁着六姊无暇顾及,才跑到偏殿里面休整,她也掐好了时间,待六姊将要返回之前,她也要回去。
孰料,在她回宫之前,六姊居然先她一步,将她“逮”了个正着!
孟瑕尴尬地放下手中书册,颈项僵硬地偏过头,望向孟珚的水光盈盈的桃花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道:“阿姊、阿姊,您怎么想着到这来?”
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实在摸不清这位喜怒无常的阿姊,下一刻会对她施以何种“恩典”,又会吐出何等惊人之语。
阿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飘忽不定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孟珚在她的心中,就像是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行事全凭一时心绪,温情与冷厉交织得密不透风。
阿姊曾因自己不听规劝,野马似的乱跑磕伤了膝盖而暴跳如雷,那斥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可就在孟瑕吓得缩成一团、以为要挨板子时,她又会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掏出珍藏的药膏,动作近乎粗暴地按在她伤处敷药。那指尖的力道是重的,可敷药的细致却又是真的,然而她口中还要恨恨地数落:“活该!叫你野!看你还敢不敢!这般不成器,日后如何……”
她也会在孟瑕愚钝,未能领会其深意时,毫不留情地讥讽:“真是个榆木脑袋!这般不开窍,日后能成什么气候?简直不堪大用!”那话语扎得人生疼。
可偶尔,在那冰冷的贬斥之后,孟瑕又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烦躁的惋惜,似是在气恼一块璞玉为何不能自己发光,又或是在衡量这块玉是否还值得她耗费心力去雕琢?
早年与六姊共处的朝夕,孟瑕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时刻提心吊胆,唯恐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便会触动阿姊那根最易绷断的弦,引来莫测的阴晴。
那时,她不想、也不愿失去阿姊,在她如长夜一般昏昧无光、恒常黯淡的生命中,只有阿姊会对她这么好。
她深信,除了阿姊之外,没有人会这么真心地对待她。
孟瑕素来是这么认为的,只是近日种种,让她对过往的笃信,生出了几分几不可察的动摇。
于是她安稳地合上了手中书卷,迎头,不闪不避衔上了孟珚的视线。
孟珚的眼底仍旧笑意深浓,语调带着一贯的亲昵与掌控:“怎么,六姊现在过来看看我的妹妹都不行了?”
“那当然不是。”孟瑕否定得极快,她也跟着绽放出了笑意:“妹妹就盼望着见到阿姊呢。”
这种不加掩饰的孺慕,正是此刻的孟珚最乐于听闻的。
孟珚瞥了一眼孟瑕方才合上的书,“在看什么书呢?”
孟珚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孟瑕方才搁下的书册,那微微露出的书角,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武经总要》?抑或是旁的兵书?
无妨,她对这个妹妹寄予厚望,是要她习兵法、掌帅印,成为自己未来版图上最得力的臂助——一如她对慕兰时的期许,孟瑕亦然。
“阿姊慧眼如炬,妹妹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您。”孟瑕声线温婉依旧,并未点明书名,只静静等待着阿姊接下来的示下。
这种熟悉的掌控与被掌控的氛围,曾让她心生惧意,此刻却奇异地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是了,她早已摸清了与阿姊相处的脉络。
她知晓何时该噤声垂首,何时又该奉上恰如其分的温顺与迎合。
“嗯,阿姊自然是瞧见了,”孟珚笑意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既然学了,便该学以致用,你说对么,瑕儿?”
“学以致用?”孟瑕眸中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泛起裂痕,她有些错愕地抬首,重复了一遍,似是未曾听清,又似是难以置信。
她学的可是兵书。
要用的话,自然得是……
“你知道,岭南的那些反贼,最近又不太平,可让咱们的好陛下心绪不宁呢。”孟珚不知何时低下了头,贴着孟瑕的耳畔,缓缓道,“你说,我们这些做女儿的,是应该为父亲分忧解难,对不对?”
孟瑕闻声先是一震,她心头有了一个意识。
是,上次徐州平叛,她已有了经验,再让她去平定什么反贼,自是当然。但是这话从阿姊——阿姊平素不涉军事——口中说出来她就觉得奇怪。
“阿姊,我们是一同去么?”孟瑕思索片刻,出声确认道。
孟珚笑了:“当然,我们姐妹同心……”
“其利断金啊。”她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你还能看见一位大人呢。”
“风头无两的大人呢。”
孟瑕心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即刻追问道:“是哪一位大人?”
第123章 123
“还能有哪一位大人?”
笑意堆聚在孟珚桃花眼的眼尾。
放眼朝堂,此刻风头正劲、能令阿姊这般展颜的,除了那位出身名门、如今炙手可热的慕兰时慕大人,又能有谁?
一旦想到这位大人的名字,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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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心头就泛浮起诡异的感受:如雾隔山水,朦胧而奇异。
尽管她不会主动去探知阿姊的事情,但是孟瑕心中明白,这位慕兰时慕大人,在阿姊心中所占据的分量,绝非寻常臣属可比。那是一种……掺杂了欣赏、期许,或许还有些更深沉、更隐秘情愫的存在。
倏然,孟瑕似乎明白,缘何阿姊今日笑得这么灿烂了。
电光石火间,孟瑕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阿姊今日这般明媚到近乎炫目的笑容,莫非……
是为了平叛岭南、一场大捷,得以一展胸中丘壑?抑或是因为即将有机会,与那位令她心绪不宁的慕大人,并肩筹谋,共掌风云?
无论是哪一种,孟瑕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喜悦的核心,终究与自己无甚关联。那份独属于阿姊的、因慕兰时而起的波澜壮阔,她只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清晰而冷静地,辨明了这一点。
阿姊和慕大人之间,或有什么。
只是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盘桓多久,便很快消散了。
“瑕此前只是听说了些许岭南匪患,我们何日出征?”孟瑕忖度了片刻,把正事提了出来,问道。
阿姊和慕大人的关系如何,并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她更关心岭南匪患。
孟珚颔首,目光深远:“兵贵神速,万事俱已安排妥当。”
“已然妥当?”孟瑕心中剧震,脱口而出,“如此之快?那慕大人她……是否知情?”
孟瑕诧异地抬起眼,“这么快么?阿姊方才所说的……慕大人她知晓吗?”
尽管知道战事来得急、快,不由人,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孟瑕下意识地就问孟珚,慕兰时是否知晓。
她二人那冰封雪峙的关系,似乎不容乐观。
孟珚抿抿唇,眼中沉浮起些许的了然笑意,缓缓道:“尚不知。”
“……”
“不过,她马上就会知道了。”
不待孟瑕多说什么,孟珚又徐徐道,嘴角翘起了极得意的弧度。
孟瑕仍在微小的震惊中,不曾反应过来,她偏过头。
夕照日暮下,残阳如血,将天际烧成一片壮阔的赤色。她看着阿姊被霞光勾勒出的轮廓,冶丽而威严,仿佛一尊即将执掌乾坤的神祇,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光芒。
那光芒,是为荡平岭南匪患,还是为征服某个不驯之人?
或许……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这个念头让孟瑕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彻骨冰凉。
某些时候,她觉得阿姊的心思又太好懂。
***
戚映珠的消失让慕兰时颇觉烦闷。
上次寻人不遇,她起初还能推托到时间太仓促太短,阿辰暂时寻不到。
尽管慕兰时彼时心头就有了些许的猜测:或许人是真的不见了。
但是人总是不信邪,非得要亲自看一看,确认了事情之后,才能意识到,人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阿辰回禀时,说话又轻、又担心。
“主上,这……戚娘子,似乎真的不见了。”她斟酌着用词,一面仔仔细细地观察慕兰时的面容。
主上和戚娘子可是定了亲,这会儿子戚娘子的人却不见了,这事落在谁的身上都不好使!尽管主上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遇见这种事情,总不会还是很平静吧?
孰料,慕兰时只是轻轻地掀了掀眼皮,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哦”了一声,“都找过了,找不到人,是么?”
阿辰点点头,应声道:“正是如此,寻不到人。”
“寻不到人便不寻了……”慕兰时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凤眼,话音里面带着些妥协,“暂时放下吧——”
正在阿辰心中狐疑主上选择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了跫跫的足音,听起来相当仓促。
“慕大人、慕大人!”
那人不仅脚步仓促,音声还洪亮,隔着大老远就在叫慕兰时。
慕兰时额前青筋微微一跳。
倒是急躁——这是什么人来她府上了?
慕兰时和阿辰均默不作声,只等客人表明来意。
不多时,慕兰时便知道客人的来意如何——
“慕大人,圣上有召啊!”
慕兰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兰时明白了,眼下立时就同大人一起面圣么?”
那官员仓促地赶来,以为会打扰到慕兰时,却见她这副坦然的样子,不由得惑然,反倒是挠了挠自己的头,缓缓道:“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的那么急……”
慕兰时笑了下,道:“那即刻便可出发。”
自己仓促地赶来让慕兰时进宫面圣,她本来以为慕兰时会推诿一下,却不成想这么轻松容易就说动了,官员略带尴尬地站在原地,于是话语中又漏了个口子,说道:“那下官在府门前等您便是。”
来时火急火燎,此刻反倒不急了。
慕兰时微微一笑,侧过头,瞥了那官员一眼,说道:“那兰时稍后便来。”
等官员一走,阿辰在旁边瞅了片刻,好奇地问道:“主上,这位大人急匆匆地过来寻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感觉起来是要紧事,但这官员又说到府门口去等,似乎也不是什么急事。
慕兰时偏了偏头,脑海内闪过上一世的记忆,她捕捉到了这次时机的关窍所在。
“大概,是一次重要的、值得把握的机会。”慕兰时思忖片刻,忽而道。
阿辰愣了愣,没有弄明白慕兰时话语中的意思。
值得把握的机会?那是什么?
不待她再追问,慕兰时忽而拂袖而出,要去同那位官员一起面见圣上了。
***
马车辚辚,平稳地驶过街头巷陌,碾碎了一地天光。
车厢内,紫檀案几上的博山炉正吐出细缕沉香,氤氲的烟气将慕兰时那张柔丽无瑕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却愈发衬出一种非常的静美。
寒暄过后,慕兰时便阖目养神。官员这才敢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她。即便她此刻不言不语,那份从容与沉静也几乎凝成实质,让这方寸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至此,官员才幡然醒悟。先前只道慕大人是因出身高贵方得圣上青眼,今日得见,方知这等认知,何其浅薄、可笑。
有些人,生来便是立于云端的。所谓出身,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这样的人,天生便该立于庙堂之上,俯瞰众生。
是要像其母那般权倾朝野,还是……要更进一步,去执掌乾坤?
她的母亲已是位极人臣的司徒,若再往上……
那个几乎不可言说的位置,仅仅是在脑中浮现一个轮廓,便让官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体生凉。
她不敢再想下去,忙不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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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眼帘,仿佛那无声的注视,也是一种僭越。
在妄想什么呢。
***
慕兰时觐见皇帝得相当顺利,她来了。她到了。
皇帝接见了她。
老皇帝大病初愈。
龙体康复之速,出乎了百官意料,朝野为之骇然。昔日那些早已择主依附、站定门户的臣子,此刻无不惴惴担心,暗自思忖,此局或有转圜,还有别枝可依附么?
几位殿下的党争,已然是一团迷雾,无人看得清前路。
而陛下的身体又变好,更让大家觉得无所适从,她们如今皆是寝食难安,各自寻思着退路与变数。
慕兰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宫。
御书房中,香炉烟气袅袅,是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慕兰时吸了吸鼻子。
龙涎香,乃天子御用的香,至尊至贵。
前尘旧梦里,她随侍君侧,此香早已浸入骨髓。然而,这缕让她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香,其源头,却非在九五之尊。
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叫作孟珚的女子。
慕兰时垂下头,任那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勾起一场早已用性命埋葬的荒唐旧梦。
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纵然从未登临帝位,却时时觊觎着属于君王的御座与山河。这觊觎,甚至浸透了她们之间最私密的时刻。
在那些肌肤相亲、体|温交融的暗夜里,孟珚从不燃助兴催情之物。她只点着这龙涎香,让那君临天下的气息,随着她每一次的吐息与律动,一并侵占、噬|咬着慕兰时的所有感官。
慕兰时那只略带薄茧的手,曾沿着孟珚的脊线寸寸抚下,让后者在情|欲的浪|潮中战|栗。她以为是温柔的摩挲,其实每次都是,在被孟珚反复丈量。
丈量着她这块垫脚石,究竟有多温顺,有多坚实,多堪一用。
能承载多少野心,又能在何时,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孟珚在汗湿的喘|息间,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揉碎在龙涎香里,听来缠绵悱恻。可那双永远清明锐利的眼眸,却早已越过她的肩头,死死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帝位。
情话是假的,爱意是假的,唯有那香中藏着的野心,才是孟珚唯一的真实。
一场痴缠,一场献祭。何其讽刺。
“小慕大人。”皇帝苍老枯朽的声音自高位传来,如一道惊雷,将慕兰时从那场冰冷的旧梦中劈醒。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属于帝王的眼睛。
“你可知晓……朕召见你来的原因?”皇帝眯着眼睛,玩味道。
无非是平定流寇造反。前世的轨迹,分毫不差。
慕兰时眼睫颤了颤,却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岭南。”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着慕兰时脸上可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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