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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sp; “慕兰时,你!”慕迭怒目圆睁,终于忿忿道,“你莫非以为你有了家主令牌便可以如此胡作非为、威胁我?你动不了我!”

    纵然她方才是对慕兰时有杀心,但她自己却没做什么可让慕兰时指摘的措事,是以慕兰时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威胁她。

    “我要去找司徒大……”

    “呵,姑母勿忧,”慕兰时神色突然有些惫懒,“我这就送你去见我母亲,来人,扶姑母上青帷车,千万要好生地送去司徒大人住的沁南别业,让司徒大人知道一二,姑母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便闪出了几个甲士,不由分说就将慕迭生生地带走了!

    “慕氏怎容得你这悖逆之徒!”慕迭的嘶吼挟裹着暮春晚风袭来,却湮灭在骤然闭合的车辕声里*。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位新任家主。

    慕兰时做完这事,垂眸,同她肩上的雪鸮一样,睥睨扫过众人。

    她做的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事。

    用的便是强权迫使这些人臣服,利爪穿透腐肉时,必然溅起血沫。

    那又如何?慕氏说着百年簪缨清流世家,却背地里面藏着这么多阴私。

    是她上辈子太容忍这些亲族了,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亲族啊,就像,那蛀空梁柱仍强撑门面的禁庭宫阙一般,从内里就烂透了——

    既如此,不妨由她作那燎原星火,将这朽烂王朝与世家一同焚作祭天的香灰。

    尧之看得呆了。

    ***

    镰月上浮,夜色笼罩大地。

    一切收尾,慈慈带着尧之,雀跃地来到阿姊身边。

    “怎么了?”慕兰时回头抚顺雪鸮的顺毛,一边问她们意图。

    慈慈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头,笑着说:“阿姊,你今日可太厉害、可太威风了!那些老家伙的丑陋模样,够我笑到来年谷雨!母亲上次还告诉过我,要带上匕首刀枪之类的东西,务必要护你的周全。”

    可发生的一切她们都知道了。

    她阿姊光是站在那里,那些人便如鹌鹑一般缩着。

    哪里需要她出手呢?

    尧之也在旁边目色雀雀,开心地上前拉慕兰时的袖子:“是啊是啊,尧之当时也很担心您呢!但是尧之信任阿姊,觉得阿姊就是无所不能!”

    慈慈突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尧之,小声说:“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觉得阿姊厉害了吗?”

    以往她参与了那么多雅集,没有一次不是她阿姊亲为她解围的!

    “哎呀,二姊你别生气,尧之不是这个意思!”

    慕兰时嘴角浮起浅淡笑意,任两个妹妹吵嚷,指尖仍梳理着雪鸮的翎羽。

    慈慈终于不想和这小屁孩斗嘴,便看向那只雪鸮:“阿姊,这雪鸮是你用来召唤那些甲士的信物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慕兰时却摇了摇头:“不,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啊?不是吗,那是什么原因?”她诧异地问。

    玩物,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慕兰时便托起那雪色猛禽,将其往空中放飞,雪鸮忽地长唳破空直上九霄,在浓墨夜色中划出了同它主人一般绝艳惊鸿的一笔。

    “我驯养的猛禽第一次露面,当然要慎重对待,”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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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身来,月色华光在她眉梢跌宕,呢喃散入风中,“我只不过想试试,它是否……总能穿透迷雾,找到归途,找到我。”

    “如今看来,它倒是很忠心。”慕兰时笑意宛然:“也很聪明。”

    月华如织笼在她身上,鸦发堆鬓,端的是形容昳丽。

    正是这位年不及双十的女娘,今日,成了慕氏家主。

    第53章 053

    自临都起,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长街,一辆青帷车遥遥驶向沁南别业。

    这辆车上面载的不是别人,正是慕迭——慕氏宗族中颇有名望的长老。

    而今,这位老姑母却绝望地仰头,透过帘帏看向窗外惨淡的焦墨夜色,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回忆起今日发生的一切。

    那女子玄色大袖盈风,立于半明半晦交界处的倨傲模样,当真是教人见之难忘。

    “明明是不过双十的女娘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慕迭喃喃自语,最后的喁喁细语只随着风飘散,“好个罗刹转世啊……”

    ***

    “阿姊的年纪也不小了,星夜兼程,一定累了吧?”当朝司徒——慕迭——笑意盈盈地接待了这青帷车中的来客,她殷勤吩咐侍者去将早就煮好的热茶送来。

    姊妹俩对峙间,慕迭忽然便有些恍然地看着自己这位坤泽妹妹。

    慕湄比自己年少,可比自己更优秀。一如,前者官至司徒,而自己止步九卿。

    尽管这两个位置都是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位了,但是,慕湄的官位、她的家主之位,一直都是慕迭心里面那一根隐隐的、永远无法拔除的刺。

    明明慕湄是妹妹——她理所当然应该比自己年轻的,可慕迭那双深皱的泛着细纹的眼,望向慕湄时,却还是愣住了。

    她眸色沉沉地看向慕湄,道:“家主……哦,先家主大人,按说,你不应该抱恙了么?还是说,病已经好了?”

    话音中自然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病已经好了吗?若是今日那兰时丫头没做得那么绝,没那么行云流水,慕迭或许会相信。

    “阿姊说笑了,妹妹这到底有没有抱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慕湄闻言轻笑,示意侍者直接为她二人倒茶:“莫斟得太满。”

    呵。

    隔着袅袅茶雾,慕迭半明半暗地看着慕湄,一瞬之间又觉得像是回到今日夕暮,看见那个女娘广袖盈风、眉眼疏朗之时。

    侍者斟完茶后,便告退了。

    慕迭便接过了慕湄的话头:“前家主大人,你既知晓这茶不能斟满,那为何做事要这般决绝?”

    “我做事这般决绝?”慕湄举起茶盏,颇为诧异地看了过来:“我做何事了?”

    她无非,只是把一个族长令牌给慕兰时罢了。

    当然了,她还是有眼线——今日慕兰时在谷雨雅集上如何表现,她全都一清二楚。

    其实,她还当真想来这一场雅集,就像是亲为女儿加冕一般。但是慕湄忍住了,她怕自己不忍心。

    慕迭再也忍受不住,“铿”的一声将茶水洒了出来,怒道:“慕湄,你倒是教出来了一个好女儿!”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态度太过凶厉了,便敛容正色,又正经地唤慕湄一句:“司徒大人,您可有一个极其听话的好女儿。”

    “我今日过来,便是那兰时丫头下的令。看来,是您太想我了。”

    “廷尉大人,”慕湄从容道,凤眸里面弯出了笑意,“您方才已说得清楚明白了,是‘兰时丫头’下的令。这便是事实,你误会我了。”

    慕迭悚然一惊,相当不可思议地看着慕湄:“慕湄,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聪明人,当然能够听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你说这只是兰时丫头的主意?”慕迭仍旧不可置信,“那她为何手段如此狠……”

    慕湄小口啜饮了茶,语气愈发淡了,但仍旧打断了她:“阿姊,湄方才已然说过了。这便就是兰时丫头的主意,我呢,不过是将族长令牌给了她罢了。”

    “你为何敢放这么大的心,将族长令牌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慕迭仍旧不可思议,甚至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

    烛火倾斜中,她似乎看见母女两人肖似的面孔,竟在光影折叠间渐次重叠。那眉梢眼底的锋芒与眼角纹路里的沧桑,俱沉淀成同一种惊心动魄的气度——如沧海悬于杯盏,似日月纳于芥子。

    慕湄倏然收敛了神色,沉沉望了过来:“阿姊,我敬你为尊长。”

    “但是,我也有一句话要说,”她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才继续道,“难道今日兰时的表现,还不能让你知晓,为何我要将族长令牌交予她吗?”

    这一句话,如金声玉振,说得使人振聋发聩。

    慕迭复又持起的茶盏,忽然就在摇荡的烛光中闪了身,一下子滚落在地上。

    难道这只懵懵懂懂的雏凤,竟能独踏青云之巅?慕迭惶惶然,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感觉: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真困错了羽翼?

    兴许这位未及双十的女郎,当真能带领她们慕氏宗族走向更好的境地。

    可一时半会儿,她竟然不知道,慕氏,还能怎么更好了。

    慕湄只静静地凝视地上洇开的茶水墨梅,摇了摇铃,示意侍者再为老姑母添茶。

    她其实有一点心思想要解释,可最后还是作罢了。

    ——她自己那个惨烈可怖的梦境,她多年来汲汲营营惨淡经营的一切,一切俱付诸东流水。

    她没必要解释。

    慕湄,这位前任家主——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那便是,做她女儿的后手。

    “阿姊,”慕湄忽然压低了声音,笑了起来,“你今日见我,还只是个开端。我同你聊聊,可新任的家主,怕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人。”

    慕迭大骇:“你也要威胁我?!”

    尽管在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时,慕迭便已然猜到自己的下场定然不会好。

    可耳听得慕湄也同她女儿一起这么威胁她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震颤了片刻。

    “阿姊,湄,并未威胁你,”这位掌天下贡举的司徒大人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气度,青丝华发在银簪下泛着冷光,“只是提醒你而已。”

    ***

    “跪正。”慕兰时骤然发劲扣住慕严后颈,指节如铁钳般将他脖颈向下狠折。

    青砖地面撞出沉闷回响,在慕严被迫折腰的瞬间,笔墨和厚厚的族规一起滚到了他的面前。

    “呜呜呜——”他的口中含了破布,无法发出声音,只怨毒地盯着慕兰时,似乎是想要将她这整个人望出一个窟窿来似的。

    慕兰时此时已然褪去了那身玄色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霜白颜色的广袖——这正是那日她送走那老爷子所穿的那一件。

    当然,更具体一些,也是戚映珠亲为她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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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一件,恰似一抹冷月。

    慕兰时对旁侧使了个颜色,一身玄衣劲装的阿辰便从梁柱之间现身,取出了慕严口中的破布。

    自由的空气骤然涌入肺叶,舒畅感觉不可言喻。慕严疯狂地呼吸过后,便又怒骂起来:“慕兰时,你当真这么不要脸?逼死四叔父子,又当众折辱尊长,如今,居然还把我押送到祠堂这里!”

    “怎么,你杀了他们两个人还不够,还要杀我,是不是?”慕严状似疯癫,双目惶惶,“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知道慕成封是怎么死的了!一定是你拿住了他的把柄,然后要挟他去死是不是?”

    “对,你一定就是这么做的!你就是这般心狠手辣的人!”慕严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又痴痴地笑起来,“你杀了他还不够,还要杀我!你这蛇蝎心肠……”

    慕兰时眉心一皱。

    阿辰会意了然,立刻又将方才取出来的那块破布,再度堵回了慕严口中。

    “呜呜呜!”

    方才染血的破布再度楔入喉腔,使得词句再度破碎,根本无法连缀。

    慕兰时挑眉,抬起金贵的云纹锦履,挑起了慕严的下巴,正正压着喉结,说道:“怎么,严兄现在说这事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想必没有吧?”

    下巴被人以这样屈辱的姿势挑起,慕严更觉难受,音声更加破碎,但再怎样的污言秽语,经过那块堵嘴的破布,全部都像是他在向慕兰时告饶一般。

    “呵。”慕兰时轻蔑地哼笑一声,向上踢了他的下巴,嫌恶地收回脚,“按照严兄的聪明才智,难道不早就知道那两个草包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的确戳中了慕严。

    他诧然地看着慕兰时,因着反剪双手、跪在硬地上的不适感消弭了些许。

    但是危机感接踵而来。

    因为,慕兰时这句话明明就是在嘲讽他!

    他明明知道慕成封是怎么死的,这个时候便已经展示了慕兰时的心计,而那个时候他却没有做过多的防备……

    一切,一切都只是他没有防备而已!

    不是慕兰时厉害,而是他太过轻敌!

    慕兰时倏然又道:“严兄,你还记得吗?如果不记得的话,兰时倒是可以帮你回忆一二。”

    她轻笑着,愈发淡然:“毕竟,‘死人复生’的戏,想必严兄还没有见过吧?”

    慕严诧异地抬起头。

    却又被慕兰时戏弄。

    “很可惜,赵郦怎么活的我也懒得示范,倒是兄长,死了便是死了,没人能为你招魂,让你复生。”慕兰时倏然大笑,那凝金冻玉一般的面容上,终于失却了几分庄重。

    她当然开怀了。

    过往前世的记忆一起涌上心头。

    她目光描摹过跪在砖石上的这个男人。

    忽然间,眼前暴雨磅礴,如刃一般砸下。

    慕严便是在这样的雨中,和着那几个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一起,想要取她的性命。

    他对她,未有半分留恋。甚至还想要她交出密钥。

    呵。可惜了,这辈子的慕严,连那密钥到底是什么都接触不到。

    慕兰时垂敛下长睫,颇玩味地打量过慕严:“兄长,开始抄写族规罢。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那阎王看你态度好,还能让你少受一些苦。”

    慕严口中的愤怒斥骂早就被那浸透苦汁的血水的破布清除干净了。

    眼下,他也只能屈服了。

    ——慕兰时那话语里面的威胁意味很浓。他听出来了,是让他去死。

    他想,慕兰时一定是在骗他,是在恐吓他,她一定不会让他去死的!

    他可是她的亲哥哥!眼下虽然他还是有些愤怒,却也不敢直接发作了,而是变得乖顺。

    “好,兰时妹妹,你让我抄族规是吧?”慕严的脖颈弯折出顺从弧度,颤颤巍巍道:“抄,我抄,行了么?”

    慕兰时挑了挑眉:“对,从现在开始,抄族规。喏,笔墨和纸都给你准备好了,严兄,请吧。毕竟,小时候,我们可是一起练字——”

    “你总是喜欢说,起笔要藏锋。”

    第54章 054

    在满室煌煌烛火映照下,慕严颤颤巍巍地跪着,从《族规》的第一条开始抄起。

    暮春晚风刮得格外阴森可怖,檐下铁马闹腾个不停,像是什么阴间索命的咒语,萦绕耳畔。

    慕严觉得自己是被今日的慕兰时吓坏了,除了诡异的响动之外,他似乎还能听到“嘀嗒嘀嗒”的水声。

    身前便是颀长的、黑黢黢的人影,大约在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尽管猜测她在盯着自己,可是慕严依然不敢抬起头。

    只是提笔,只是麻木地抄写。

    滴答滴答。

    直到他将书卷誊写得密密麻麻,连手也快要失去的知觉的时候,慕严终于无意识地抬起了头,撞入那双如深泓一般的凤眸。

    慕兰时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兄长,这是抄完了么?缘何停笔?”

    她的嘴角噙着笑,那并不是什么宽恕的征兆。

    慕严见了,脸皮倏然就是一皱,极害怕地道:“不,我不抄了!妹妹,妹妹,兰时妹妹!”

    他低声哭泣着,将手中的狼毫一扔,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别处;而他本人也正如那骨碌骨碌滚动离去的狼毫那样,跪着,膝行,想要爬到慕兰时的脚边。

    “兰时,兰时妹妹,兄长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再抬头时,他的脸上已然泪痕涟涟:“你就饶了我吧!你就饶了我吧!”

    慕兰时本来眉目疏朗,相当淡定平和地看着抄族规的慕严。

    眼下见他膝行过来,嘴里念叨着“我错了”之类的词句之后,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错了?

    “兄长今日在谷雨宴上得意的时候,可不是说自己知道错了。”慕兰时轻轻笑着,下半身却闪躲开了慕严膝行过来、想要攀扶的动作。

    她不想让他碰到他,将这霜白广袖染上泥泞。

    慕严神情惶惶地抬起头,解释道:“当时,当时是当时!我现在……我现在已经知道我错了。”

    在他方才抄写族规的时候,他便已经了解自己的处境。

    嘴硬骂人也已经骂过了,眼下并不是什么逞强的时候。

    倏然,一种久违的温情袭上了慕严的心头。

    “兰时、兰时妹妹!”他这么称呼着,膝行着继续向前,“你还记得吗?”

    慕严的声音软了下来,浑不似他方才疾言厉色、凶神恶煞的模样。

    慕兰时挑眉,仍向后退了两步,同他划开了界限。

    “兄长有什么想说的?”她淡淡问。

    慕严眼眶里面已然涌现出了泪珠,道:“兰时,你方才不是说……小时候,小时候我们一起练字的时候,我总喜欢说,‘起笔要藏锋’么?”

    兰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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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这么说,那便一定意味着,她还记得从前往事!

    记得从前往事,那便是念及二人之间的兄妹亲情!

    亲情,那可是血浓于水啊!

    慕兰时垂敛下蜷长的眼睫,淡淡地睨着他:“是啊,兄长的确喜欢说,‘起笔要藏锋’,怎么了吗?”

    “那……”慕严纠结着用词,可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便不再纠结,“这么小的事情你都记得,那兰时你一定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吧?”

    “你肯定没有忘记的对不对?兄长是兄长,和慕成封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从来都没有对你好过!”说到最后,慕严的神情愈发激动起来,“可我呢?我是你的兄长,我和他们不一样!”

    慕兰时的神色忽然有一瞬恍然。

    她想起自己清明祭扫时,看见慕严下跪时,袍角透出来的虚情假意。

    那一天,她并不是仅仅想到慕严的虚情假意;她的确想到了两人曾经有过的温情时刻。

    她其实能够时时刻刻回忆起来——她的确是个博闻强识的人。

    “我和他们不一样啊!兰时!”慕严想要牵拉她的衣角,哭泣道,“我们是兄妹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度过了那么久……”

    慕兰时忽觉耳边有些聒噪,她垂下眸,神色忽然一凛。这凛然的神色霎时间就刺得慕严怔住了。

    “怎、怎么了吗?兰时、兰时妹妹?”他磕磕绊绊地问。

    慕兰时挑了挑眉,方才嘴角噙着的那一抹嘲讽的笑意居然消失不见了:“既然兄长说我们一起长大,度过了那么久。想必兄长一定还有很多温情时刻罢?说出来给兰时听听。”

    她这么说道。

    慕严却是一怔,笑容冻在脸上,一时之间只觉胸腔滞闷。

    她说什么,要让他说出几个温情时刻?

    他不明白。

    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时间。他的生死,尽数在慕兰时的一念之间。

    于是慕严硬着头皮道:“兰时妹妹,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练字,我教你的时候,总喜欢说‘起笔要藏锋’。”

    “你看,这些是多么有温、温情的回忆!”他抬起眸,只觉冷汗涔涔,复又继续道,“我想起来了,我,我还送了你一把古琴!”

    慕兰时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然后呢?”

    “然、然后呢?”慕严诧然地回望,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然后是什么了。

    这明明就是事关他生死的大事,大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更多的词句了。

    然后呢?他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如何了。

    慕严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哀求慕兰时:“兰时……你方才说过了的,我们是兄妹,兄妹之间便要互相友爱的!兄长知道错了,你饶恕兄长好不好?兄长以后再也不会觊觎你的家主之位!”

    “我保证!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慕兰时只是凝眸,水墨一般的两道长眉却拧得更深了。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怎么能只说出这种话来呢?

    明明二人之间的温情记忆,她自己都记得不少。

    呵,至少她在清明那日便回忆起来了。可惜,今日她再也不想回想。

    “兰时妹妹,兰时妹妹,兄长知道错了啊……你就饶了我吧。”他哭泣着,反复地车轱辘着同一种话。

    可笑。给他一个机会,想让他的良心也痛一痛,却得到这种回应。

    “兰时,我错了——”

    骤然他的身前一阵风起,慕兰时将他掀翻在地。

    慕严怔怔看着她,哭号道:“兰时,你这是何意呀?你不是还念及我们的兄妹之情吗?”

    “我念及与否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兄长倒是不念及这份兄妹之情。”她语气森然,似是覆上了一层寒霜,“慕严,从前的事情太少你想不起来,你不若想一想,你之后为了害我,又做了什么好事。”

    人的真心的确瞬息万变,也比琴弦更易朽——甚至这只是在她心中的想法罢了。

    而真正的,在慕严胸腔中跳动的,不过是雕花梁柱里蛀满虫洞的朽木,纵使覆着层流光溢彩的漆皮,揭开,便是簌簌落下的齑粉。

    前世那个秋雨沛然的夜晚,给慕兰时的打击无疑致命。

    她最信重的兄长,就这样背叛了她——

    一股恨意攀上了慕兰时的脊柱,她骤然低下身来,竟然卡住了慕严的脖颈:“慕严——”

    “啊——”始料未及的扼制感惊呆了慕严,他神色扭曲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平日里总是端庄、光霁如天上清月女子,此刻眼尾却沁得血红,竟然会这样抵住他的咽喉。

    那是一种几乎要让他毙命的狠厉,不让他死她便不会罢休的狠绝。

    “我最恨背叛。”她喃喃自语,烛火在她的脸上摇荡出深刻的阴影,“你明白吗?”

    慕兰时忽然看见满室烛火,都化作那夜母亲长跪的祠堂模样,而星点灯火,尽数淌成了她死时的血河。

    “背——背叛?”慕严的喉咙跟破了似的,“对、对不……”

    他背叛了慕兰时,是吗?

    他以为,自己是在害她。他只不过是不愿意她走上那个位置而已。可是他并没有想到,她的眼中居然会燃烧出这般焚天的恨意。

    像是,蓄积过两世;又像是,浸润过黄泉的水。

    在快要窒息而晕倒的前一瞬,慕严的心底闪过了一丝奇怪的了然。

    兰时妹妹,好像是因为他没有将“温情时刻”说出个所以然,才这么发狠地掐他。

    可是他,是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快要窒息了、快要窒息了。

    慕严的脸渐渐泛起绀紫,却见慕兰时突然松手狂笑。

    “我跟你说,你不会死得这么轻松——”

    慕严已经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看着她。

    “至少我会在同样的一个秋夜,用刀,一寸寸剜尽你的骨,慕严!”

    ……

    祠堂大门轰然闭合,门环咬碎最后一线薄弱的月光,慕兰时快步离开了祠堂之外。

    不会这么轻松地就让他死、就让他解脱。

    死,对于他来说,是太轻省的福分。

    她并非是一个什么好心的人。

    不过眼下她还是得快去净了这一身脏污才行。

    她抬眸,望向天边弦月。

    地上残余的水痕映照出她霜白的广袖,最终,涟漪荡碎了月影。

    ***

    将目光从天际那一弯镰月收回来的时候,戚映珠却还没睡着,斜倚在沉香木窗棂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颌。

    她只是在想今日听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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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早就知道慕兰时谷雨宴有大动作,只是她不方便去,同时也不想主动开口让慕兰时带她去——她总觉得有些奇怪,有些难以启齿。

    但是戚映珠还是想要知道慕兰时在谷雨宴上做了什么,便找了人,吩咐着给了那人钱,请她帮忙打听一下今日慕氏的谷雨雅集到底做的怎么样。

    ……其实对这位袍袖下曾翻起飒然八方风雨的权臣来说,她做得有多果决多狠厉,戚映珠都不会意外。

    唯让她意外的是,听说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和她定下了婚事。

    信者回来给戚映珠复述的时候,戚映珠便百般不自在地扣着自己的手指。

    ——这也是她唯一一次打断信者说话,她小声嘀嘀咕咕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啊?”

    慕氏宗族谷雨雅集少说也要来好几百人,而且还不止她们一大家子人,还有一群工于诗赋的名士。

    怕是不日之后,她的名字又要传唱于京师了。

    信者不明所以,点点头道:“对,那慕大小姐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会儿恰是午后多一些,大家都精神着呢,定然都听清楚了!”

    “都听清楚了?”戚映珠颇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可疑地泛起了霞红,“她也当真不怕害臊啊……”

    信者很年轻,也不知道这戚小娘子到底想听怎么样的话。

    她觉得奇怪,其实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戚小娘子要让她做这事——因为想要潜入这个雅集,还须得费一番功夫。她是装扮作了名士的扈从才进去的。

    然而信者很快在慕兰时将她们的婚约昭告的时候了然。

    她顿时明白了,所以回来转告戚映珠时,便故意把这事压到了最后说。

    可是,这戚小娘子,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不自在呢?难道是不愿意听吗?

    信者想了想,仔细看戚映珠的面色,又听她似乎语气里面写满嫌弃,便将涌到喉咙里面的话又滚了下去,换了口风:“反正慕大小姐就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遍,也许那会儿大家都被她吓到了,兴许没记住呢。”

    话音甫一落下,戚映珠便斩钉截铁地道:“她彼时同那慕严对峙,自然吸引众人目,她说什么,难道那些人不都是都记住了?她们不可能记不住的。”

    信者:???

    那她刚刚说的算什么?

    她怎么这句话正着说反着说,这戚小娘子都要怼上一两句呀?

    信者捉摸不透戚小娘子到底想问什么,特别是这关于慕大小姐当众宣布婚事的事情,戚小娘子的反应又特别奇怪,她拿不定主意,便很快找个机会溜走了。

    拿了薪酬就行了。

    “诶,等等,”戚映珠忽然叫住了信者,在后者疑惑的眼神投过来的时候,支支吾吾了下,“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她当时宣说婚约时,别人的反应吗?”

    信者:。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戚映珠拔开门闩的刹那,拉动门环的清响,惊碎了檐角的残星。

    那人背对着青瓦白墙站着,月白长裙的下摆沾着蒹葭苍苍的寒露。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戚映珠指尖还凝着门环的凉意,心猛地漏跳一拍。

    她很难说清楚这种感受——甫一打开门,心便被幸福紧紧攥握住的感受。

    似是听到了门环的响动声音,长身玉立的女子侧身过来,嘴角扬起弯弧。

    ……戚映珠好容易才忍住自己快步向前的冲动。她想,她自己也得矜持一些才是。

    她毕竟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毕竟上辈子还在那样的高位,这辈子总不能还那么少女心性。

    废话太多了。她抽动了下嘴角,却又忽然瞥见慕兰时石青色斗篷边缘凝着的薄霜,在破晓的天光里,正化作细碎银芒。

    显而易见,那是夜奔而来的霜露。

    少年人燃着一整颗真心,才会甘心如此。

    她本想故意刺她的话,都宛转摩挲在唇齿之间,竟然舍不得说什么。

    便怪怪地僵持在原地,一直盯着慕兰时瞧。

    大抵是被这位东家忽视太久了,慕兰时挑眉,笑意清浅:“戚小娘子,这是不认识兰时了,怎么忍心还让兰时在这里站着?”

    切,有人一开口便惯于破坏气氛。

    前些日子迄今累积起来的好感,这会儿便零零碎碎了。

    戚映珠也纹丝不动,扬了扬下巴,回敬道:“我院子里面来了位陌生人,特地多看一眼确认这是谁不行?”

    “那现在可确认好了?兰时没有走错地方吧?”

    戚映珠唇畔已然不自觉地扬起弯弧:“这事可不能太武断,毕竟慕大小姐眼盲耳聋,谁知道走错没有?”

    慕兰时怔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戚映珠在说什么事情。

    这记仇的,大抵是在说她们彼时在玉漱坞的那一次会面了。

    那一次慕兰时来得武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去拦人。

    然后还故意听不懂戚映珠说话,可把戚映珠气坏了。

    “嗯,戚小娘子的担心很有道理,只不过有一点兰时想说。”慕兰时语气中的笑意更深。

    戚映珠狐疑地皱起眉头,心道这人定然又想到什么事了。

    “要说什么?”

    “就是……”慕兰时一边笑,一边朝着戚映珠这个方向走过来,“现在已不是慕大小姐了。”

    廊檐下的阴影扑在她沾湿晨露的面靥上。

    等戚映珠反应过来时,慕兰时的拇指已经按上了她的脸颊,极其温和地抚摸过,说道:“现在我可是家主了。”

    “哎……”戚映珠颇不自在地侧过脸,抬起手似是想拍落慕兰时的手似的,但却最终未能成行,只道,“待会儿觅儿要进来看我,你注意些别太亲近了。”

    觅儿那傻乎乎的,每次看见了什么就以为是什么!

    慕兰时抚摸面靥的动作微微一顿,道:“别太亲近了?我这做什么事啦?”

    她说着,还故意碾磨过她面颊,稍稍用了些力。

    “你按什么按——”

    慕兰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深:“按这里不对?那要按什么地方,东家才会觉得对?”

    “大清早的说什么鬼话!”戚映珠气呼呼地瞪她一眼,才不管此人油嘴滑舌说些什么,自顾自道,“没想到我们慕氏第二十三任家主大人继承主位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给我这个商户女低头啊?”

    “要是慕氏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会不会马上气活过来?*”

    大抵是为了对慕兰时这般肆无忌惮的举止言谈的反击,戚映珠才这么说话。

    “气活过来做什么?”慕兰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似是沉思一般,“气活过来,难不成是想参加我二人的婚宴吗?”

    “你……”戚映珠一时语塞,再度加深心头印象。

    那便是自己和慕兰时斗嘴,永远都不能占据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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