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这么有缘啊……现在时候还不早,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吗?”
慕湄给他下了聘书,他相当乐意呢。这么一说,眼前这个出挑亭亭的女子,以后就是他女儿的乾婿了。
大女儿嫁给皇帝,登上皇后之位;小女儿嫁给当世第一名流世家,啧啧……
光是想想,戚中玄脸上就又笑出了褶子。
然而,慕兰时只是很疑惑地望了一眼,狼藉一片的后院,重复说:“老爷,是要兰时在这里吃便饭吗?”
她的语气纯稚无辜,就仿佛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在这里吃饭不妥一样。
这话,一下子便点醒了戚中玄。
他如梦初醒一般,讷讷道:“啊,抱歉了,慕大小姐,今日寒舍出了些事,改日老夫必然带着家眷登门!”
慕兰时轻轻颔首。
她瞟了一眼徐沅,虽然还有些恼怒,但是瞧见她来了,也收敛下来。
无妨,这俩人,互相折磨折磨,也算是帮戚映珠报仇了。
她们没再多挽留慕兰时,慕兰时便很有眼力见地说告辞了,这时,戚中玄又推了一下戚映珠,挤眉弄眼地说:“映珠啊,你不去送送大小姐?”
慕兰时一和她下来走到宅邸里面,便又恢复成那副高洁磊落的做派了。
一点都不,都不什么呢?
戚映珠没想得太清楚,便索性道:“大小姐有脚,外面又有车。”
这是她不送的意思了。
不送便不送,气呼呼做什么?
她还没生气呢,乾元君标记人也很累,况且她那时候还锢得她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最后还打湿了衣裳,还费了慕兰时一条鹅黄色的披帛。
慕兰时心觉好笑,侧过眸看女子般般入画的脸蛋。
算了,不生她的气,不能生她的气。
不生气是一回事,可回去了还心心念念着。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慕兰时眼前总会想起戚映珠的那张脸。
杏眼像只小兔子。雪靥桃腮,生气了,圆鼓鼓的脸颊,却教人想……想捏一捏。
慕兰时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大抵是前面没机会见,后来能在朝堂见面了,中间却有一道帘子遮掩着。
***
慕兰时回去已晚了,不过,她今日和母亲约好了要见面。
慕湄彼时正在会客厅中还未走,因着刚接待了一位客人。
她此前任过握有实权的中书令,而后年纪大了,受了大司徒的职,领了个虚衔,将精力都放在教育族中孩子上了。
做家主难,更何况是慕家这么大的家主,那便是更难。每个孩子的姻亲,她都要一一过问,仔细看了。
确保她们不同皇室结亲,也不同商贾之流搅在一起。
前者是怕陷入斗争,凡有行差踏错就成了灭族魁首;至于后者,豪门望族,多不屑与商贾结亲。要是与商贾结亲了,这族啊,怕也望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何,你今日去见了戚映珠?”慕湄问。
戚家乃是江南的二等世族,虽然称不上完全的门当户对,但也可考虑。此前短暂地出现在了她的想法之中,但因为皇帝看中了,她便不再过多地想了。
可她女儿偏偏感这个兴趣。那么便可一试——她只是修书了一封,大致表明了心意,不曾想,戚中玄那老头的回信热情得很,尽管三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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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还没过门,他就已经想把自家女儿嫁到慕家来了。
既然如此,慕湄心下的担忧便少了许多。她本来还担心戚中玄同皇帝说什么呢。虽然,皇帝如今说着要重新娶妻,也不过是将新妇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罢了。
只能守活寡。
慕兰时说:“孩儿今日同戚映珠去雁亭江边同游了。”
“雁亭江色却是一绝,去了也好,”慕湄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上次你和她遇见,是在玉漱坞对么?如此说来,临都八景,也便是见了其中之二了。”
听起来,母亲的心情不错。
慕湄又问:“那女子怎么说,你今日问过了她么?”
慕兰时偏过头,仔细回想起今天一天的遭遇来。
“她答应了么?”
第22章 022
慕兰时微怔,眼下的飞镰印痕似在隐隐疼着。
是了,母亲这句话提醒得对,她答应了么?
以母亲之名下的聘书终究还是与人商量,虽说婚姻大事要看亲长,但倘若想要表达真心实意,必然要是两情相悦为上。
慕湄见女儿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就在想,倘我不应,你又会作何打算呢?”
一提到这事,慕兰时便倏然有些心虚:上辈子她假定了母亲不会答应、又要为孟珚周全掩盖,平流进取位极人臣,可痴情苦心,换来的却是合族受诛。
但母亲也说到点上,慕兰时就如她此前答应时所说,留有后手。
可慕湄今日却不是问她的后手。
“须知你的身份,不是随随便便的市井小民,今日见了尚可、明日便能上门提亲的身份,你的身后是我们整个慕家,而戚映珠的身后也有对应的依凭。”慕湄声音竟然透出几分沙哑的质感:“况且,有她同意也不够。”
慕兰时沉默须臾,道:“是,有她同意亦不够。就像我身后的慕氏一族,也不会全然支持我这桩婚事。”
“这便是了。”慕湄颔首表示同意。
慕家两代家主相对而坐,慕湄何等老练,而慕兰时又重生过一回,心思也同样百转千回——慕氏一族,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自从慕湄以坤泽之身居于家主之位后,旁系便虎视眈眈,就要等着她们最薄弱的时候,在暗中窥伺,给出致命的一击。
这些人尽数藏在暗处,慕湄心知她们居心不良,却又找不到由头对付她们。
慕兰时心下微微一忖度,问道:“那么,母亲有什么打算呢?”
母亲明明知晓她同戚映珠的婚事,并非亲长点头的功夫便可决定,那么彼时为何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想起那时母亲眼里闪过的勘破与了然。
慕湄却拿起茶盏,掀开盖子,语气慢悠悠地说:“要是有人阻止你这桩婚事,你应当如何?”
“兰时乃是未来的家主,结亲兹事体大,相关者众。若有人阻止,定然有其缘由……换言之,要看看这阻止的人,安的是什么心。”
母亲提起的戚映珠答应与否是小,藏在背后,设计她的人才是大。
她是误饮了情酒,谁给她喝的,又与谁结契,会有如何的后果,谁会受益,这其中的关系千丝万缕,须得抽丝剥茧才能得出。
慕湄浅笑着勾唇,又问她:“那倘若这阻止的人不安什么好心呢?”
话音一落,慕湄竟拿出了一枚菱形的玉石令牌,放于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那是也叫作“芙蓉红”的红独山玉所打造的家族令牌,正面镶嵌出并蒂莲,白色花瓣、粉色花蕊、绿色莲叶,搭配得恰到好处,而周围环绕着用金丝勾勒的家族徽章轮廓,精致无比。
背面还篆了一个“慕”字。
此乃,慕氏一族族长才能持有的令牌。得之者,则号令全族。
慕兰时盯着那枚古色斑斓的令牌,笑了笑说:“慕氏族规有云,凡持此并蒂莲令牌者,即为一族之长,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她说话时,浊弱的烛火跳动着,跃上她如水墨画一般的好看眉眼。
渐渐地,那双母女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里,焚灼出了慕湄从未见过的狠厉果决。
只听得慕兰时道:“族规第三条,族长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若有悖逆者,是为目无尊长,罔顾家族根本,此等大逆之行,”她将这些早已刻入她骨血的话,一字一字地吐露,“依族法当斩立决,杀无赦。”
此前慕兰时还在疑惑母亲为何能直接答应她,今日一会,可算了结心中疑惑。
——就凭母亲拿出来的这枚令牌为证。
前世合族一百余口性命,血债血偿。
慕湄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莞尔道:“好。既然你已知道这些,母亲便放心了。”
她说着,却又咳嗽起来。伏连症犯了。
慕兰时说要去给她端碗药过来,她却摆摆手说不必了。说夜已经深了,她要回去歇着。
“我还身强力壮着,不需要你等小辈来搀扶照应。”她说着,也起身往里屋走去,走了几步,又说:“还有,少系那些香囊,浑不正经。”
……明明来见母亲之前都仔细地收拾过了,又给她闻出来了。
慕兰时怔在原地,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忽觉心头酸涩。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的身形,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高大伟岸。
她思忖着,低下头,却赫然发现那枚玉石令牌至今仍留在桌上。
慕兰时心下大惊,可一阵惊讶后,便变成了然:前一世母亲也将这令牌早早地给了她。
一来是保她仕途通畅;二来是让族中别有异心的人趁早死了这条心——有人对她慕湄以坤泽之身居于家主之位颇有微词。
只是,慕兰时上辈子并没有好好利用过这枚令牌。
母亲乃是当朝司徒,怎会不知族里那些腌臜事?
今日相谈,便是让她放开手去做的意思了。有令牌者,则为家主。家主有的不仅仅是一族的光耀,更有慕氏积累百年的基业、人脉。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慕兰时缓缓地,将那枚令牌收进袖中。
眼下还不是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的时候。家主传承,到底会有个仪式。一般来说,仪式上面,才会有两代家主交接令牌之举。通常,这仪式,往往伴随着前任家主的葬礼而行。
鲜少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放下权力。
一想到此,慕兰时心头便生出更多对母亲的愧怍之情。
只是她不知晓的是,在她走后,慕湄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镰月,想起那个怪诞的梦。
她不是一个会怎么做梦的人,所以将那支离破碎的梦境记得一清二楚。
梦中,她汲汲营营努力运作的关于家族的一切尽数毁于一旦。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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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自己最视如珍宝的女儿爆发了一场争吵——原来女儿早在她启序宴的时候就误同一坤泽结契,而那坤泽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公主孟珚。
慕兰时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公主殿下。
再之后,就是她自己跪在沛然秋雨中,为自己可怜的女儿求情。
求情的对象,竟是自己的长男,他猖狂地笑着,说他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支持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慕湄也在自己力所能及地范围内保持公允。
但倘若真的有人要伤她最爱的孩子和惨淡经营多年家族,那她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个梦她做于慕兰时启序宴的当晚。
意外的是,翌日,慕兰时便主动坦白。
当世清谈,避不开玄学。此间联系,便让慕湄多留了个心眼。
不管如何,慕兰时永远她最珍爱的女儿。
她不问她的后手是什么。
因为,她便是她的后手。
***
回居所后慕兰时也没忙着安歇。
她端坐着,随后轻轻叩击了桌子三下,一身黑色劲装的暗卫从旁侧闪出。
这位便是阿辰的同僚,阿星。
她更沉稳一些。
“主上。”
慕兰时言简意赅地道:“东西。”
阿星点了一下头,将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呈给慕兰时。
账册中间夹杂了一张纸。
摊开,压平,上面写的,尽数是慕府仆役的名字。
慕兰时博闻强记,饶是下人,她有过一面之缘且知道名字的,这会儿全部在脑海中对上了号。
“啧,竟然有这么多?”慕兰时轻轻哂笑。
这名册,正是她让手下去审问马三,问他知道哪些和他一样,都听慕严指使的。
粗略看了看,竟然有二十余人之多。
阿星沉默片刻,道:“主上,这马三还不一定知道得全。”
的确如此。
慕兰时轻轻地点了下头:“是啊,这马三还不一定知道得全,但是有一个人嘛,她定然知道得多。”
正当阿星不解间,慕兰时纤长俊秀的指节却从纸张滑到了账册上的“赵”字,语气极为平淡:“你说,同他接头的这位赵管家,她知道的多不多?”
阿星恍然大悟。
这名册上面却不曾写有赵管家的名字!但是,那日马三就是与赵管家接了头的。
赵管家名叫赵郦,是个身强力壮的乾元,据她自己说是西边的赵王进京时落下的遗腹子,但毕竟京城同西边隔得太远,无从查证。
况且这身份也不是她能进入慕府的理由,最关键的,还是她的能力强。
此人掌管府内财务,慕严倘若和她有所联系,从中不知道吃了多少钱。
“主上,那要现在就将她抓起来么?”阿星问道。
慕兰时摆摆手:“这倒是不必。她为人谨慎,似是看起来在京城举目无亲,但这样的人却偏偏立稳了脚跟。”
慕严凭什么驱使她为他效力?
这才是慕兰时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好了,这份名单就留在我这。”慕兰时淡淡道,一会儿又嘱咐说:“对了,你去之后,去帮我打造一个坚固的箱子,要从刀山火海里面滚一圈都不能破的那种。”
阿星眨眨眼睛:“啊?用、用来做什么?”
她鲜少反问,一问,便立刻知道自己失态了,正准备低头掌嘴时,慕兰时却开口了:“用来装人们的把柄呀。”
她笑得云淡风轻,凤眼弯弯:“你说说,这些老东西,敢这样心存异志,我不为他们准备些厚礼,那怎么成?”
这是慕兰时上一世浸淫官场宦海所用的手段。
她不再是什么世家清流,早就被宦海翻腾出了一身的浊浪。彼时她觉得无碍,大约是认为那位殿下正需要她这样活的恶鬼来替她颠覆朝纲。
可不曾想,真正的恶鬼,还另有其人。
阿星听得打了个寒战,连连道:“是。”便赶紧出去了。
主上说这话时虽然是笑着的,声音却透着一股蚀骨的冷厉。
惊得她浑身一颤。退出到了室外,仍然心有余悸。
待阿星离开后,慕兰时又望着手中的账册出神。
这的确是本普通的账册,只是看着上面那些增增减减的数,慕兰时心念一动。
眼下独属于乾元的印记似乎又有了动静。
她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来一把算盘,压在账册之上,缓缓地拨弄了起来。
一颗、两颗、三颗。
嘁。这算盘拨弄起来,倒是没有琴顺手。
琴棋书画、舞剑弄枪之事她学得已是各个一等一,只是偏偏这算数的事,倒接触得极少。
但也得接触接触,有个样子。
总是夸下海口要做主母的人。
一室静谧,唯听得见她轻轻拨动珠子的声音,霎时窗外沙沙作响,有黑影掠过。
慕兰时颇为警觉地皱眉,以极快速度放下了算盘,抵住袖口处隐藏着的、淬了毒的短刀片。
不过“刺客”露馅得太快。
“阿、阿姊?”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随之又探出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扒着半开的门缝,向慕兰时这边张望。
原来是尧之过来了。
慕兰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口的刀片,笑望着她,又冲着尧之招手说道:“这么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尧之鼓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见阿姊叫她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一路小碎步跑到了慕兰时的跟前。
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后不曾拿出来。
尧之蹦蹦跳跳地跑到慕兰时跟前,她还没到长特别高的年纪,站直了也堪堪和慕兰时坐着高。她走到慕兰时跟前了,才奶声奶气地回答她的问题说:“是呀,夜这么深了,阿姊都没有睡。我就过来看看。”
慕兰时面上含着一抹淡然的笑,语气依然平淡,目光却未从小尧之那藏着的左手收回来。
正当尧之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时,阿姊却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掠过了她的身后,“尧之告诉阿姊,左手拿着什么东西?”
不怪她现在如此谨慎,今夜之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小事。
尧之怔怔,伴随着慕兰时略带审视的目光,颤颤地将左手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方锦盒。
慕兰时面色稍松,尧之这才解释说:“阿姊,你还记得上次尧之告诉你的……要给你准备的启序礼嘛?”
“啊?”
倒真有其事:彼时尧之眨巴着眼睛,说要保密。
尧之说着,便打开了那一方锦盒,里面端立着一个镂空的银色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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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十分精致,花纹繁复却有序,似是还雕琢出来一小狗的模样。而这小狗的形状,还又用一朵并蒂莲与球的外侧相连。
慕兰时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这物件乃是尧之亲手所做。
“抱歉呀阿姊,尧之本说就在你启序之后给你送来,结果我割伤手了……”她说着,甚至还低下了头,捏着自己的裙摆。
慕兰时喉头滚动,不禁为自己适才的那些猜忌的心思汗了汗,最后柔声安慰她道:“手没割伤便是。这小球雕刻得可真好看,阿姊一定要好好地收起来。”
尧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手割伤了无事,可阿姊这一生就这一次启序呀。”
“……是呀,人这一生,就这么一次成年的时候。”慕兰时的眼色瞬间变得幽暗下来。
尧之似是因为阿姊收下了她的礼物还夸赞了她,笑靥如花,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如何做这个镂空小球费了多久。
慕兰时声音温吞:“辛苦你了,做这么久。”
“做这么久也是值得的呀,因为阿姊成年就这么一次嘛!尧之也想知道,自己能分化成什么呢?嘿嘿,虽然大家都觉得乾元君厉害,但尧之却不想做乾元君……当个中庸也挺好的。”
望着那赤诚的双眼,慕兰时心中一疼。
她最喜欢的事情便是雕琢打磨这些小玩意儿,就全赖那一双手。可绝症让她肢体渐渐地不能动弹,直至瘫痪在床。
尧之多么珍视这人一生一次、仅有的成年的时候,可她自己却没有等到那一天。
慕兰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声道:“尧之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她并不是什么称职的阿姊。
还好这一世还有可供弥补的机会。
“诶,阿姊,你在用这把算盘吗?早知道,我就送一把算盘给你啦!”
尧之眼中显露着惊讶。在这个以崇尚骈文华藻的世代,世族中人,哪有研究算数的?何况是慕兰时这等出身的人。
然而她只笑笑,眉目中淌着一脉温情,道:“嗯,以后治家有用呢。”
尧之提了兴趣,眨眨眼睛。
她好像猜到了阿姊的什么想法?
***
皇宫中。
“六、六姐姐,”一狐眼的少女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阿姐,慢吞吞开口叫她,“您今日心情好些了吗?”
她的六姐姐便是孟珚。
而她,则是当今圣上的第十三个孩子,孟瑕。
姐姐这几日来有些变化。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心情好了?”孟珚冷冷地望着她,哼了一声:“我看你整日不务正业,北戎虎视眈眈,你不是要学武么,又想起棋艺来了?”
孟瑕低下头,道歉说:“抱歉,皇姐。”
她觉得六皇姐的不一样,并非是对她态度的变化——皇姐的态度一向如此,或是说,对她的态度一向如此。
六皇姐是最近出宫的次数太多了些。大约在开春的时候,她便出去了一回,那一夜都没有回来。回来之后,脸色并不太好,而皇姐又常常冲着她发泄脾气,连带着那几日,皇姐骂她的次数都多了。
孟瑕知道皇姐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虽然她不懂,但是她也想帮助皇姐解决。
“哼……没事。”孟珚懒散地撑着下颌,手下压着几张薄薄的纸,不知道正在写什么。
看着皇姐紧皱深锁的眉头,孟瑕忽觉自己哪怕被皇姐骂了,还是应该同她分担,于是她鼓起勇气道:“皇姐,若有什么事,您可以告诉微微——”
微微是她的小名,或是说,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大名。
因为父皇日理万机,又是尊贵的乾元,随随便便幸了宫婢,生下来的孩子也就胡乱养着。连她这个“薇薇”,都是皇帝随口一句取的名字。
至于“瑕”这个字,更不用说。一次皇帝酒醉,要召膝下子女来见,翻看了谱牒,眼瞧着“薇薇”这两个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彼时正好孟珚在侧,她求那太监去给皇帝说,为这个女儿取个名字吧。
微微这才有了自己的大名,可名字也取得极方便。
孟瑕有了自己大名,第一件事便是感谢六姐姐。六姐姐不答她的谢,却让她以后连小名也一并改了,去掉“薇”上面的草:
“何苦多一草头!人自可起于微末,玉也可有疵瑕,但难道你还真命如草芥不成?”
孟瑕诺诺地应了。她后来才知道,六姐姐的这个名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具体怎么操作改名的,这她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一直都对皇姐心存感激。
对着这妹妹骂了一通,孟珚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又想起今日在雁亭江边所见,不觉咬了咬牙。
没想到变数竟然出在这里,之后的事,她得从长计议。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她都不会放手,上辈子属于她的,这辈子依然也得是她的。
“微微,过来罢,”她忽而温声下来,叫她的妹妹,“你上次不是让皇姐教你下棋么?”
孟瑕点了一下头,很快去布棋盘。她早就习惯了六皇姐的喜怒无常。
***
戚映珠当晚歇得并不安生。
其实房外没什么别事,自己的“家人”大概是因为各怀鬼胎,如今全部都在盘算自己的事。
很安静,但戚映珠并睡不着,大抵也有坤泽潮泽期来临的缘故。她又同一乾元结契了,产生依恋之情乃是在所难免的事。
可眼下就她一个人。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最后坐起身来,借着窗外滤进来的月光,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一条,鹅黄颜色的披帛。
是今日慕兰时怕她凉着、顺便给她搭上的披帛。她没还给慕兰时。
她起身,去将那披帛缠在手上。
前世今生的记忆重合,坚实可靠的触感,她竟然有些品咂不出其中况味。
闭上眼睛都是慕兰时的身影,她说她会对自己负责;她学着时兴的求爱诗中的样子打扮装点自己,说她来是践诺的;她邀她上了画舫,然后两人再行了结契之实……
筋骨漂亮、修长骨感的手深入软肉,刮蹭过翕合处的酥麻快感当然使人沉迷。
……她上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只是闻着那些好闻的,上好的“平绪膏”,一遍一遍地聊以自。慰。
毕竟上辈子她是一国之母,自然要为死去的皇帝守贞。
守什么贞呢?人浪掷命运有一次便够了,何况她早就心如死灰,效用再出色的平绪膏,在她眼里,亦是一点用也无。
戚映珠揉了揉眉心,有一刻钟的时间,希望自己没有前世的记忆。
但是她做不到。
那便静心感受接下来、仅存不多的宁谧便是。
徐沅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戚中玄铁了心。
这俩人已经将宅中闹得个四分五裂,而那个外室身后更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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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为那外室只不过是个侥幸分化成坤泽的人,但是细细思量却又有问题。
在当今之世,不论乾元还是坤泽都是尊贵的,中庸百姓家里能出一个都是祖上冒青烟了,都得好好地供养起来。怪也就怪在这里。这坤泽家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才会让她沦落至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这坤泽自己愿意。
这些日子来,戚映珠已将这其中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只不过她现在少人手,一切事情只能凭自己。
唔,先不管今后的事,眼下她要做的便是让这个家彻底散掉。
徐沅、戚中玄,那神秘外室,都是这场戏的主角,只需要再加把火,不日就会天翻地覆、再分道扬镳。
然后,这个家就会散。
可是散掉之后呢?戚映珠不禁顺着想了下去:
徐沅身后有徐家,戚中玄身后有戚家,戚姩大抵会跟着徐沅走,而戚映珠自己,眼下却无所凭依。
思来想去……
嘁,竟然只有个慕大小姐了。
戚映珠暗自嘲笑了声,目光柔冷地落在那方鹅黄色的披帛上。
她不是说要对她负责么?
“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样负责。”她喃喃着,今日画舫缠绵的情景一下子又涌入脑海。
耳朵有些烫,一定只是生理原因所致。
第23章 023
“那天晚上的药你用了多少剂量?”
慕严找了个机会,把马三叫到跟前来询问。
其实这事他已经问过下人管家了,他们给的说辞倒是统一,按说应当没有问题,可是他却迟迟没得到孟珚的消息,心头萦绕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便把亲历者找过来问上一问。
马三一家的身份他熟悉得很,他的双亲也算是府上忠仆了,最要紧的是,他一家人的身契都在慕严手上,所以才能用来要挟。
“回大公子的话,那剂量并非小人所管,”马三低着头,诚惶诚恐地回答道,“是有人将一纸包给了小人,小人将其尽数洒进去了。”
他还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天晚上他遇到的事情。
仔细和赵管家等人所说对了一对,倒是合得上,并且还多了些细节。
“请公……长公子放心。”马三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这称谓,还是慕府的一桩怪事。
慕府中,有一位大小姐,可也有一位长公子。不熟悉的人可能不知晓,但是,若是稍稍接触慕严多一些,便知晓他对这“公子”前的“大”、“长”字看得有多么重。
慕严掀了掀眼皮:“好……”
他上下打量着马三,其实马三帮他做了不少事了,和他双亲一样,都是忠仆了。
可是,做的事越多,那便说明知晓的秘密越多。
不过到底是隶,贱命一条。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好珍贵的?
思及此,慕严眼底又闪过一丝寒芒——他突然想起,下属偶然一次来报说,道这马三在启序宴后消失了几日……
正当他想要开口质问他这几天去什么地方了时,门口却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的声音:“长公子、长公子!”
慕严愣了愣,朗声问:“何事?”
“大小姐找您。”门口的小厮道。
马三在旁边候着,方才脑中一直绷着的弦霎时间更紧了,手中汗液渗出。
听听,光是这两个称呼,便是一阵风起云涌。
大与长,当真是能够共存的么?
慕兰时纤长鸦黑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等小厮通报之后,又等他双手恭敬地打开门。
她是金尊玉贵的慕大小姐,这些事自然有人替她做。
“兰时,今日怎么想着来找为兄?”慕严立刻换上了一副面孔,一扫方才的狠厉。
慕兰时眉眼冷淡地扫过周遭,没在马三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这妹妹的性子有多么清傲,他知晓。
尽管得知她要来,慕严心中还有些害怕:毕竟那酒乃是由马三送的,兰时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认出这小厮就是当日的小厮怎么办?
可她到底是慕兰时,自矜高傲的天之骄子,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这便是她咎由自取的祸根!
慕兰时听了慕严说完,这才淡淡道:“来找兄长,是有些事要说。”
她说这话时,也是目不斜视。
慕严立刻会意,心中大石落地,挥手让马三出去了。
马三得了令,连忙躬身出去,等他离开了慕严居住的鳞园,他才仿佛嗅到了一丝活命的气息。
他被大小姐关了那么多日,倘哪个关节出了问题,死的第一个就是他,他的家人。
今日……他已经隐隐觉得了不对。幸亏大小姐来得及时。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天光晃眼。唉,自他受了那药包起,他的命,便不是他的命了。
*
“已经屏退下人了,”慕严温和地笑着,“兰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面对亲人,慕兰时的脸上都会流露笑:“此来,仍是关于那件事。”
慕严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他大抵能够猜到慕兰时想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
慕兰时面露迟疑与担忧,说:“母亲没松口,目前还没办法。可是……兰时也允了那位女娘。”
“母亲没松口?”慕严颇为惊讶,“可我上次去的时候,母亲似乎要同意了呀。”
他颇为懊丧地抱着自己的头,叹息着说:“看来是为兄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对了,那位女娘究竟是谁,你可告诉兄长?”
慕兰时依然面色凝重地摇着头:“不可。”
慕严幽幽地叹了口气,念叨着:“你这家伙呀,就是太过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了!”他碎碎念叨了许久,却也不执意让慕兰时道破。
“让为兄猜猜,这女娘是不是身份不凡?”他问。
慕兰时点了一下头:“正是。”
“你可有告诉母亲她是谁?”
慕兰时轻轻地摇头:“也不曾。”
眼下,慕严彻底放下戒心,心头暗喜,只不过明面上他仍旧不显,慢悠悠地一阵考虑后,终于道:“这样吧,为兄却是有个主意。”
慕兰时眨眨眼:“兄长有什么主意?”
“母亲不答应,大抵是觉得这事不体面,没个正形。况你也不曾告诉母亲这女子是谁,为兄知道一点,却不能帮太多忙,但你可以找家中别的长老呀。”慕严语重心长地道。
慕兰时顺着他的意思问找哪些人。
然而,慕严却不直接点名有谁,只说:“下个月谷雨踏春,两日雅集,与会的人,那都是可帮你说得上话的。”
谷雨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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