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告状的密信写的是真真的。但我父亲相信你们,他也在大兴县考出来的。因此我想了想就乖顺的交出竹筒了。还望公差您理解。我是相信您相信大兴县的!”
说罢苏敬仪冲人郑重一鞠躬:“说句不好听的,这浮票上都有印章连带姓名。倘若我出事,朝廷调查追责那是清清楚楚的,有证有据的!”
“所以我是真的信你们!”
公差瞧着弯腰,态度诚恳的苏敬仪,面色和缓一些:“那自然。这些谣言不可信!”
说完后公差更是妥帖检查考篮内其他东西。
互保的众人见状,也将竹筒的水丢掉。
边丢,秦延武还道:“我太后姑祖奶奶说了,要信朝廷的。”
凌敏:“我本来也不信,但我外祖福王老千岁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对不起啊。要不,你们也好好检查检查内部。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公差们:“……”
等候的其他人:“……”
顺遂进入贡院后,互保的五人看着明显听见第一关卡话语的书吏们,笑得从容淡然。因为考棚抽号这个地方是重点。
公差们公事公办的让人抽号。
毕竟一排权贵,若是真有人告密的话,那也的确是有可能。因此他们是真没有必要卷入大人物的斗争中,踏踏实实按着规定最为安全。
苏敬仪登记结束后,拿着自己的浮票摸了摸印戳,又嗅了嗅气息,而后微微松口气。
印泥和前几场用的应该是一样的。
据孔睿转介绍,他那个难得亢奋有机会押题的孔睿叔叔显摆,印泥这种玩意也可以分辨一二的。比如巡逻的考官在放考生出恭时就会在试卷上敲个印。
用特级贡品、一级贡品,贡品、极品、珍品、上品等级的印泥,普通人压根分辨不出来。
比如这回,孔睿叔叔就通过浮票发现县试用的印泥是八宝印泥。
此印泥其色泽朱红,鲜艳夺目;细腻浓厚,气味芬芳;冬寒不凝,夏暑不泄;燥热不干,阴雨不霉;印迹清晰,永不褪色。即使用火焚烧,纸灰上字形依然可辨。
且是珍品级!
简言之,超级贵。
县试经费,完全不配买!
一般会试级别,出于种种考虑,才配用上品级别!
看样子不是顺天府尹自己掏腰包就是有人赞助了。
前者说明顺天府尹也不想卷入是是非非,干脆自己统一猫腻,掌控主动权。对苏敬仪一行而言倒是好事;后者,那就看谁后台厉害了。
想着,苏敬仪找到自己的考棚端坐。
静静等待题目。
顺天府尹是敌是友,跟他最后的成绩,甚至跟他互保小伙伴的成绩都有关。
苏敬仪想着,眼里燃烧着斗志。
他是真被激出胜负欲了!
本来倒数一的,或者练一练再考个一年,他完全不在意。可偏偏有人自作聪明的拿他当做垫脚石,当做靶子,甚至还拦着他,不让他进考场。
那么他就来气了!
斗志昂扬的苏敬仪看见了举牌示意的考题。
两道经文,一道姘文。
姘文这道题,还真是要赞誉获得节妇荣耀的寡妇。
不过给的限定不是商户也不是小妾扶正这种,而是常见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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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母白日下田熬夜绣花攒钱督促儿读书,这儿子考上状元了给母请表彰。
苏敬仪憋住儿子不会赚钱没用的吐槽,认真封建思维,挥笔打草稿。
聚精会神写完一篇辞藻华丽的姘文后,苏敬仪完成前面两题。等一气呵成后,他才有心思吃饭。
吃完饭,他便立即交卷了。
拿着敲印的浮票,苏敬仪再一次核对完传说中贵的印泥后,便无视其他人的眼神,静静等待。
等了又等,第一批只等到凌敏一个人。
于是他们两就出门等待。
万万没想到孔睿还没走。
因此三人一起等,边等边闲聊答题情况。
“按着咱们战略,这一场我的文风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避免被家讳踢出去,所以他们一行人干脆“模仿”世家子弟了。
孔睿闻言比考试的还激动无比:“我现在要是能进阅卷室,看到考官们的表情就好了。”
凌敏嗯了一声,也有些感慨:“这回考试真是长见识啊。”
“你府试还考吗?”
苏敬仪默默远离。
孔睿跟着远离:“咱们聊点别的。”
“对。”
“这个印泥也是学问啊。你们到底怎么辨认出级别啊?”
“我二叔狗鼻子,他在官印局待久了,这气味……”
得了个知识点,苏敬仪等到其他三人了。瞧着三人表情都有些亢奋,便狠狠狠狠吁口气:“走!回家补眠!接下来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这个阅卷战场要是不公平,老一辈直接能掀了整个科举的规矩!
就在苏敬仪感慨时,贡院内主考官顺天府尹瞧着被推荐到他手里的卷子。
辞藻华丽的,可运用平仄却不是很和谐,但也无伤大雅,只是……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大人,这篇骈体章奏形式瑰丽、情文并茂,行文流畅,颇有三十六体之韵。如此深厚功底,实乃人才。”
这顺天府尹精通诗词歌赋,颇有三十六体遗风——温庭筠与李商隐、段成式骈体齐名,因为三人都排行十六,人称“三十六体”。
闻言,顺天府尹看着笑得乐呵的同考官,点点头,落笔一个中。
他认同推荐。
这……这骈文他也想起来为什么不对劲了!
他写的!
绝对是仿照他写的!
曾经翰林院呆过,写的诏书之一!
是哪家诰命夫人来着?
算了,先聚精会神阅卷!
这一阅卷,两天时间一闪而过。
随后便是最为刺激的核对环节了。
负责阅卷的某些考官们都想歇口气了,毕竟这最后一场选的都是文采极佳的,没十年功底写不出来的姘文。
众人喝口茶,慢慢悠悠等着最后的排名。
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小时后核对完五场座号五场成绩以及避讳等关卡,众人望着榜单的排名全都惊呆了。有小年轻更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苏敬仪一个目不识丁的,怎么会排第八名?”
第52章 是真的。五个,不,六个都上榜了!
周遭诡异的寂静一瞬。
顺天府尹横扫了眼开口的小年轻。当然这个小年轻只是相较于场内的阅卷官而言,显得年轻气盛,不会遮掩傲慢的偏见。
感慨着,顺天府尹飞速回想自己进贡院前看过的履历表,而后眉头一拧。
大意了!
从翰林院调来了东华书院派系的学生。
此人名潘昌栋,前一科的二甲进士。求学履历与东华书院无关,但其外祖父却是东华书院的夫子。
潘昌栋迎着众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尤其是撞见了顺天府尹拧眉不喜的模样。见状,他默念一句“富贵险中求”后,张口缓缓且笃定道:“得亏这是草榜!”
草榜,顾名思义为避免榜单出错所诞生的榜单。
因此核对的流程规定的颇为详细:
第一步、登记座号的书吏需按照榜单名次再次核对五场座号是否该考生名下。
第二步、书吏核对结束后会当着全体考官的面,将名次和考生姓名以及亲供(为避免有重名者)按序念一遍。
第三步、主考官验证登记册整本册子是否有缺损、印戳是否完好;考官协同主考官验证考生五场座号印戳等是否完整。
第四步、双方验证座号、姓名、亲供籍贯和名次的确一致后,再由主考官填写正榜!
因此眼下还有机会校正“错误”!
毕竟目前才进行到第一步!
潘昌栋想着核对的流程,眼角余光飞快闪过几个面容相熟的官吏。琢磨着自己进考场前得到的指令,他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话语却是说得掷地有声,甚至隐含些亢奋:“大人,下官斗胆。这苏敬仪名次实在出乎意料!”
肯定有猫腻在,否则怎么越过那么多世家子弟直接摇身一变成第八名?
这简直是对像他们这样寒窗苦读二十几年的侮辱和蔑视!
光想想甚至心中都燃烧出愤怒的正义之气,潘昌栋抬眸望着顺天府尹身侧记录贡院点滴的监察御史,加重了音调:“昔年公审时他的言行举止,是大家有目共睹甚至记录在册的。又不是苏琮,少有才名!下官冒昧得罪大人得罪诸位恳求再一次核对,总比榜单公布后我等遭受滔天非议要强!”
闻言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顺着潘昌栋的视线看了眼记录的监察御史,不急不缓开口了:“府尹大人,此话也有理。咱们总归妥帖仔细些为好。毕竟眼下是大比之年。全国人杰皆汇聚在京,文辩议论免不了。这些学子对于一鸣惊人之事也总会格外关注。苏敬仪不过三年苦学却越过京城原本素有才名的读书郎高居第八,或许都会被好事者视作整个京城的文教水准,从而断章取义引发纷争。故此下官斗胆,不如朱卷墨卷和草稿,三卷一同核查。如此审核妥当到位,日后若有纷争,我等也有底气应对!”
听得要三卷一起查,拿出查舞弊的架势来,其他阅卷官们纷纷开口附和。
作为阅卷官,他们敢确保自己推荐的卷子是真真实实有水平的。因此出问题的或许就在外帘的那些人身上。
相较而言,外帘巡逻、受卷、弥封、誊录、对读这些人员,可是大兴县书吏、以及秀才亦或是他县的名师大儒担任。不像内帘,能经历阅卷、搜落卷、录取、发榜四大环节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吏。作为官吏他们自是更加爱惜羽毛的。
被腹诽的外帘考官们自问也不是个傻的。这明晃晃的一顶“舞弊”的帽子往他们头上扣啊!
当即负责登记册的书吏面色沉沉,想着县衙内某些时,唯恐有人真脑子糊涂了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情来,到时候连累到他们。因此他直接越身而出,朝顺天府尹一弯腰,道:“诸位大人说得也对!府尹大人,卑职斗胆,除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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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核查外,还请大人验证五色笔等文房四宝!我大兴县自打立县后,也自问经过风风雨雨。县试年年考,年年一鸣惊人也有。今日却要遭受如此之辱,那就全都一起验证。免得来年又指我等内外勾结,徇私舞弊!”
如此直白的话语一出,整个阅卷大厅瞬间燃烧起浓郁的硝、烟味。
顺天府尹看了眼青衣吏袍,眉头紧拧。
还没来得及斟酌开口,就听得潘昌栋已经直接不虞冷喝道:“我等建议府尹大人,何时轮到你区区一个书吏开口了?”
此话一出,顺天府尹是直接黑了脸。这话语带着的高傲跋扈,是直接将在场所有书吏颜面全都踩在脚底下了。
要知道一进贡院,不管何职,都可以自称一句考官!毕竟都是天子帮手,为天子选才忙碌!
果不其然,随着潘昌栋这趾高气扬的话语,偌大的考官集合厅,集合所有内外帘所有考官的地方,已经泾渭分明,直接剑拔弩张了!
“说来诬陷考生这样的事情也有!因此下官还请大人采纳我大兴县上下官吏的意见。下官乃是大兴县县尉。因县令未在任,县试外帘工作以及巡逻等都由下官安排,报请府尹大人批准。为免连累府尹落得个失察之罪,”蔡县尉躬身,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还请大人将考官们所用的笔墨一起验证,以求个公道!”
他先前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眨眼间初升东曦就传遍整个京城了。而某些大人物呢则高高在上,把自己倒是保护的好好的。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甚至县衙同僚反过来盯着他,一副害怕受他连累的模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倘若再有小心思,恐怕都没命了!
目前某些人又是高高在上的架势,那他若是不开口,恐怕在县衙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索性就由他开口,说个清清楚楚!
更别提当他们这些微末小吏是睁眼瞎吗?
笔墨间的猫腻恐怕更多!
按着规定,巡逻监试、受卷、誊录、弥封、对读等外帘官只能用紫笔;同考官,内收掌及书吏只能用蓝笔;誊录生用朱笔;对读生用赭黄笔;正副主考用墨笔;是谓“五色笔”。
借此五色在审核时快速验证。
但这五色墨水,由谁准备,准备什么样的品级。像他们这样的大老粗,没文化的,可分辨不出来。所以即便有所规定,考官不得携带笔墨进内外帘也没用。该由的猫腻还是会有手眼通天的,办妥当。
而考生家境差异带来笔墨用具上的差异。经验老道的,手眼通天的,可找好誊录手然后进行种种准备。比如墨水等级稍微高上一级。毕竟写完了墨水要添加的。这怎么添加,誊录手能决定!
客观而言,这种猫腻一般江南地区县试用的比较多。
因为江南多商户。某些商户有钱后就琢磨有权了,而先皇昔年为了银子,许了恩典,于国有功的皇商亦或是盐商等官方商户三代不经商后便可申请考试。
为此,这些商户便搞出些“规矩”来。有心商转文的家族,自打孩子三岁时起便对外营造才名。日积月累之下周围人自然会有个好学的印象。若孩子真有实力则自己考,倘若没多少能耐的,家长就琢磨考个两回,而后便“买”个名额。毕竟不图名列前茅,只求榜上有名。且也会有约定,会继续考。给大众依旧留下刻苦好学的印象。
在这样持续性的好学努力之下,在百姓认知里,这家孩子能榜上有名也会很正常。毕竟考试运这事也难说。
只不过江南的作弊风也会吹到京城的。
毕竟京城有权的官吏想要*世世代代的权利。可孩子不能世世代代的聪明啊!而科举世家又不像武勋不像皇亲可以光明正大荫庇为官。因此为了家族的权利,他们胆子更大。敢从县试一路到乡试!
往日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名次也不高,普普通通的。但这回明眼人都能瞧得出问题来——这招有可能用来构陷苏敬仪作弊啊!毕竟直接第八名。这成绩传出去,是个人都会质疑,都会议论两句!到时候苏敬仪有丹书铁券,苏敬仪家里有贵人有太后娘娘,或许能够有调查清楚的那一日,可他们呢?
他们哪怕不挨打受刑,肯定也会丢了职。毕竟不管如何,都是一个失察之罪。
想着,蔡县尉都觉得自己脖颈开始凉飕飕了。
其他人闻言,尤其是大兴县的书吏们闻言也跟着面色一变。好几个吓得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
原以为……原以为是防着苏敬仪榜上有名。可现在的确像是在逆向操作,是直接“作弊”,来个彻底的斩草除根。且还能斩断互保四人前途啊!
而阅卷官们听得“诬陷”一词,互相飞快飞刀子眼——是你们干的吗?傻叉吗?!真诬陷这种手段,那是闹大了。这不提互结的四人,这苏家背后还有太后娘娘啊!你们这一派办事之前能不能打听打听太后娘娘是疼苏从斌的?
皇帝不喜苏从斌,那都得捏着鼻子封苏从斌的女儿当贵人。
懂吗?
皇帝也要孝顺娘!
忘记了,苏从斌贬官,那是能贬成国子监司业,贬成正儿八经有实权的官。
老一辈们互相通过眼色确认自己这一派没那么傻后,眼神幽幽的剐着潘昌栋。
潘昌栋压根没注意众阅卷官的眼神,是气急败坏怒吼着:“尔等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我等堂堂正正科考为官,到头来豁出去一切为构陷苏敬仪?”
“请大人注意尊卑。此乃超品荣国侯嫡长子,是贵族!与他互保的,哪一个不是武勋贵族?构陷他们自然也是为构陷武勋!”书吏当即开口强调身份:“这些人户籍上都写着尊贵,与国同岁的尊贵!”
“你……”
看着直接针锋相对起来的两人,顺天府尹看了眼外头。就见夜幕浓稠,黑的可怕,让人光看上一眼就倍感压迫。
要知道按着常理来说眼下该核对完草榜,该填写正榜了。
甚至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对外张贴答卷了。
这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请府尹大人彻查!”蔡县尉脸跟锅底一样黑的顺天府尹,琢磨一瞬,赶忙开口诉说第五场众人经场的细节:“据该考生以及互保考生举报,有人朝他们报信,道大兴县考场水都不干净。若是用此水写字,到时候痕迹都会消失无影无踪。但因为家长信任考场,信任考官们。故此他们还是用考场内的水研墨!”
“此事检查夹带的公差也记录在案,以备审查!”边说蔡县尉觉得自己脚底心都有寒气窜出来了。
要不是苏敬仪先前意味深长的告诫让他核对人员相貌也要仔细。他为避免苏家找茬,才命手下人详细记录在案。
眼下恐怕出事了,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他!
后怕着,蔡县尉缓缓挺直脊背,看了眼顺天府尹。
他敢料定府尹大人是知道些猫腻的,所以由他私自准备了一应笔墨!但眼下其他考官不知道东西到底谁准备的!
所以要死那就一起死!
顺天府尹迎着蔡县尉眼里一闪而过的疯狂,再看眼不少人动怒的神色,还有些是真暗中躲闪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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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他心中咯噔一声。面面俱到眼下是不可能了,那他自然是毫不犹豫选择顺从帝王了。于是他直接了当开了口:“行,既然如此,那就全都审核一遍!”
官威化作凌厉的杀气,直接来袭。
迎着忽然而来的压迫感,愤怒争执的众人话语一滞。最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将目光幽幽落在草榜上。瞧着那一连串意料之外的名次,双方齐齐笃定无比:“谨遵大人令!”
这草榜上的成绩就足以说明了有舞弊,还是群体舞弊!
所以查就查!
于是原本该结束阅卷工作的最后一晚,随着核对,瞬间整个贡院又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与此同时,熬了半宿的钟刑爬出贡院地下水道,稍微梳洗一番,便朝帝王禀告贡院内的争执:“眼下所有考卷,已经所有流程都在重新核对。”
武帝嗯了一声,垂首看着自己眼前摆着特级贡品、一级贡品,贡品、极品、珍品、上品等级的印泥,“朕还真是没啥文化。盯着看了一夜了,除了眼疼什么玩意都看不出来。”
磨着牙说完,他问:“苏敬仪到底多少名啊?顺天府尹可向来秉承不做不错的原则的。能让他核查,离谱成什么样子了?”
“卑职依稀听着是第八名。”
武帝直接愠怒拍案:“就算原题押到了,可若是苏敬仪的能耐能考第八名。那全京城所谓的才子都是纸糊的吗?!”
钟刑迎着愤怒至极的巨响,双膝跪地:“主子,您息怒!”
“息什么怒?!朕还以为等苏从斌会试时,这些科考猫腻会用到他身上。没想到是苏敬仪给朕探路!”武帝冷笑着,双眸溢满了杀气:“好一个第八名!是个傻子都知道这名次绝对有问题!”
“您……您息怒。卑职这些日子一直尾随他们。这苏敬仪看起来挺精神的。”钟刑瞧着帝王气得双眸猩红,像是立即要冲到贡院宰人,他赶忙小心翼翼开口劝说:“看着也还灵光的。且还有孔家的押题。两家押题呢!”
“你还跟朕汇报各家下场的读书郎七十八名。加上原先就有些才学的。大兴县这回县试,一共一百六十七名文臣世家子弟。全都是家族的栋梁!除此之外能够跟皇亲互结的寒门子弟有五十六人。这些人基本都是皇亲培养起来给自家不成器崽当做亲信的。都是皇亲挑选了一轮又一轮,绝对的真材实料的人。”
武帝表示自己也想往苏敬仪成大器方向考虑,可现实数据容不得他如此天真的幻想着。所以他压根怒火压不下去。
“本次县试报名一共一千八百二十九人。人数比去年直接翻一倍。”
“第一次报名的才三百六七十人。剩下的除却年年混混的皇亲外,其余的都是屡败屡战的落榜童生,考到二十六岁的大龄考生,考了十几年的人!”
说着武帝斜睨自己御案上摆放的科举规章制度,咬牙切齿着:“说来这回还有那些文臣鼓动落榜考生再试一次。甚至是拿着大兴县往年的名单挨家挨户谈心!”
对真正家穷的人而言互保禀生这一块是烧钱的,所以落榜生也不会年年考。
可今年却是“挤压”多年的落榜生,跟下饺子一样下考场!
也得亏大兴县贡院够豪气,塞得下这么多考生!
听得帝王一串串的数据,钟刑都不敢去看帝王是什么脸色,只拼命往好的方向劝说武帝:“卑职……卑职也是因此才琢磨或许有真材实料。毕竟那些文臣只敢用人去挤名额,杜绝苏敬仪上榜可能性;也只敢在贡院外弄些下作的手段,打算把人拦在外头。”
“这直接搞个第八名!”钟刑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至今还噗通乱跳的心脏,苦笑着:“卑职刚听到名次,是怀疑自己下水道待久了有回音。是左耳右耳都检查了,还问了下属。四个人确定名次没听错。卑职又核对了流程。是完全猜测不出哪个流程能离谱成这样。”
“因此卑职斗胆,这太离谱了,反而显得真了!”
说完这话,钟刑只觉自己耳朵又聋了。这偌大的殿内竟然回荡着他的尾音,久久不曾散去,仿若在诉说什么叫绕梁三日一般。
而帝王却是没有继续开口说话了。
殿内的环境都因此变得格外的寂静,作为习武之人只能听得见呼吸声。只能通过呼吸的频率来观察帝王的情绪。
武帝双手死死捏紧成拳,目光幽幽的看着叩首诉说的钟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么离谱的角度反倒是挺合情合理的。
毕竟这名次太离谱了!
要是诬陷苏敬仪作弊,那就是跟整个武勋集团作对了。武勋狠起来,诸如定国公也是会剁人的!
来回反复调整自己的呼吸,武帝磨着牙问:“老爷子的人手有盯着吗?”
终于等来一句话,钟刑微微松口气,赶忙叩首禀告:“回皇上,定国公派了斥候。卑职来的时候,撞见一个。看面相,应是教导曾孙少爷那位。”
斥候,可是军中人才中的人才。除却武艺超群外,他们还是先锋,负责探路工作,记忆力不错,山川地貌、水源道路,都牢记在心,乃是活的堪舆图;还负责某些隐秘工作,侦查能力极强。
先前定国公府就派来两个斥候负责保护年幼的帝王,以及教导他们武艺。可以说他们所学一开始也都是斥候的能耐。
因此这回定国公也真是拿出备战的架势来了!
武帝听得这话,面色和缓两分:“舅舅这肯定也是给朕探路!”
自我赞誉一句,武帝缓缓吁口气:“明天,不,今天朝会要精彩了。”
“朕的会试考官,还没定下来呢。”
拉长了音调,武帝斜睨眼自己手边罗列的一整排有能力和资格当会试考官的名字,眼眸闪闪。
不看派系,他貌似人才济济,他的朝堂貌似都是能力。
可一看派系,能用的壮劳动力没几个!
“缺人呐!”武帝往龙椅椅背一趟,吩咐道:“起来,给朕念念那文曲星又干什么好事了!”
“苏从斌也真是的。怎么不早十年生孩子。”
“二十岁就正好用!”
知道帝王心中此刻还憋着火气,钟刑赶忙取来锦衣卫密件,先念苏琮的家书:“敬仪,我看到大海了,海上日出好美,当看到的那一瞬间任何言词来描述都是空洞的。那种一望无际……”
武帝气得拍案:“别念了。朕还没看过大海。给朕念他们吃苦的。”
“有。”钟刑赶忙找吃苦的。
而另一边,瞧着离日出的时辰,离上朝会的时间越来越近,黎阁老喝口浓茶。倒是不见一夜未眠的疲倦,整个人是亢奋至极:“第五场这些人怎么到的,想不明白也就不用想了。毕竟由定国公坐镇,能把人送进考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反正有那么多世家子弟科考,还有真材实料的寒门子弟。那苏敬仪就算天纵奇才,恐怕也榜上无名。”
顿了顿,黎阁老甚至还说了一个细节,来宽慰自家大弟子:“不是说,苏敬仪看榜的时候都是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吗?”
“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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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号他们几个是捂得严严实实的。可这习惯性的动作却是骗不人!”
“可他到底是场场交了头卷!”大弟子还有些焦虑:“这历来科考规矩,倘若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便是凭交卷的时间确定人员!”
也是因为这个规矩,所有提前交卷,也要分出第一批、第二批次来。
“且那些人到底是提前进了考场。他们不知道苏敬仪交卷的事情。万一下意识的,先入为主的意味第一场交卷的都是读书郎怎么办?”说着,大弟子带着些担忧看向黎阁老。
要知道他昔年也是阅卷过的。阅卷到最后简直就是头昏脑涨,是恨不得立刻马上就结束。心态上不说浮躁,那也是略有些敷衍的。不会像看头卷那般,仔细。甚至还会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些都是好学生,改卷点评的时候等级自然就高了一些。
黎阁老闻言,慢条斯理喝口茶:“就算先入为主,可镀金就是镀金,能够必得了真材实料吗?”
“文章笔力老练与否,三年时间能够速成的话,那我真是脑袋都可以砍下来给苏敬仪当凳子坐!就连天才们,谁也不是生而就会八股文的。都得学习!”
话语到最后,黎阁老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放宽心!眼下那贡院还灯火通明的,一副熬夜到天明的模样。那完全说明阅卷有异!”
“咱们只要静心等待就行!也不用管那姓李的是否告密,反正这会试考官,武帝能够用的人少之又少。”
“周全,资格太浅了,工部、户部两位尚书,家族有子弟下场科考。剩下吏部、刑部两位尚书,一个老油条,一个这些年只会喝茶看邸报了。武帝用他们都不放心。他总不能心一横,让兵部尚书,让镇国公出题吧?”
“就算镇国公敢应,天下学子也不能抗议。这礼法不能谁他们想用就用。既然是甥舅关系,镇国公就该避嫌。”
“六个阁老里面,他要是会试派出去,殿试该怎么办?所以皇帝还是不得不制衡的。”黎阁老话语到最后异常笃定着:“老夫等着明日病好!”
话语到之后,黎阁老眼里带着一丝的怨恨。
他昔年可真豁出去半条命,挨了三十棍啊!结果这武帝这定国公,却是个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
他战战兢兢从未有过错处,就只因为六个阁老里面他好拿捏,就这么当众给他没脸吗?就要他们东华书院让一步吗?
凭什么他不能当首辅阁老?
若是苏从斌知道黎阁老的怨怼,肯定要咆哮一句,直接一下子连升两级,让你当礼部尚书还不够吗?
老子查地道不提,为他们挨打挨骂多少年了,还偷摸给银子呢!结果要不是太后垂怜当众问我,你们都把我脸往地上踩了,连过年请安折都丢了。本侯说什么了吗?
真论从龙之功,我苏从斌排的上号的!
当然眼下苏从斌不知道黎阁老还以三十棍沾沾自傲着。他眼下盯着乌黑的眼圈,却是在劝愤怒的定国公以大局为重:“有猫腻,但看出题情况,就觉得顺天府尹也不是傻的。真要搞出什么事来,他都得率先被问罪!”
“是啊,人人都不会豁出去九族搞事,就会些无伤大雅的所谓玩笑。”定国公阴阳怪气着:“东边弄个弄青楼女子,哎哎呀呀的,被恶霸追赶。好激发少年英雄气概;西边来个早市推车的可怜老爷子,鸡蛋两箩筐都裂了,好激发百姓的同情心;再来一个倒夜香的。”
“都按着道路附近的情况进行相关意外事件。”定国公说着黑着脸:“你爹还有你生母多疯啊,客观的点评一句,都是自己爽了再说。怎么到你苏从斌就窝囊成这样?”
“他们这一代爽了。”迎着恨铁不成钢的鄙夷,苏从斌叹口气,问:“定国公,敢问您一句,您倘若膝下有女,会嫁入我家吗?”
“当然不会了。乱家子,五不娶第一条!”
苏从斌静静的看着说的是毫不犹豫的定国公。
定国公迎着人难得锐利的眼神,难得躲闪的喝口茶。
见状,苏从斌缓缓捏紧了拳头,理智开口:“所以,定国公您理智想想。世家其实差不多。他们不会豁出去命去争夺。但他们也想要世世代代为官。而为官的标准是政绩。武帝英明,他们自然也就会想要出政绩。所以他们倒是好搞定。不会疯!”
最后三个字说完,苏从斌瞧着递过来的茶盏。
沉默一瞬,苏从斌倒是抬手接过,静静品茗着。
定国公端的茶,这喝起来格外的甜!
定国公瞄着身形挺直,甚至连脖颈都昂起来的苏从斌,表情变了又变。这窝囊……不对忍辱负重是真的,可好哄也是真的。
要是年轻时候好好调、教……
定国公止住偏飞的思绪。
若是能重来,他干脆弑君,不会憋着那么年,以致于填了那么多命!
“像眼下还敢称作世家的,除却科举世家外,剩下的几家都有家族传承。例如算、法。这虽被视做旁门左道,可某些人也羡慕的。”苏从斌稳稳地端着茶杯,仿若捧着珍宝一般,分析的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刑部和大理寺还有单独的考试。只要帝王不直接改革部门,那他们就可以代代相传。而专业技术官,像仵作这种也得从小学习的。外来的想要分一本羹,都得奋斗个十来年。”
“而算术,其他不提户部就缺不了。据闻算术精通的,一本账本他们能玩出花来。而不精通的,给他账本,一月都算不明白账。”
“而像黎阁老这些,说残酷些叫一代乍富。为了稳住根基稳住自己子孙三代的富贵,他们不得不往上爬。且作为家族富贵的开创者,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自己至关重要。甚至在朝堂上也会有自己很重要的傲慢。”
听得这心路历程,定国公瞥了眼苏从斌脑袋,“经过先帝那混乱时期,还敢如此没脑子吗?先帝那会砍头比砍萝卜还快!”
迎着如此笃定的质疑,苏从斌抱紧了茶杯身形往后退:“可先帝砍不了丹书铁券!”
定国公狠狠吸口气,死死盯着苏从斌。
苏从斌再一次重复:“丹书铁券!”
如此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耳畔,甚至苏从斌仿若不惧他怒火一般,一副有血性的模样,定国公拍案:“你的意思是姓黎的,搞那个生母养母谁重要,是想毁掉苏家的丹书铁券?”
苏从斌毫不犹豫点头。
“有病吗?想要丹书铁券自己争去。跟张青天一样治世有功!”
“可能觉得武将比较容易,一场战役就可以封爵。而他们得一步步超级努力。”苏从斌弱弱开口:“且天下第一书书院,若是达成的话,是不是有孔子的风范呢?”
“我呸!”定国公言简意赅标明自己的态度:“两个呸,什么玩意?也配!”
“您息怒,我有个小小的建议!”苏从斌声音都低了些,轻声道。
定国公听完后,不敢置信的看眼苏从斌:“等一下,南孔北孔是什么玩意?”
苏从斌:“这事我从抄家得来的那些书籍里看到的,南孔北孔,还有内孔外孔……”
三炷香之后,定国公哦了一声,眼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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