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此世杀孽,皆由你而起,若愿释剑,则天下可平。”他们说。
姚珍珍曾对此嗤之以鼻。
“若生杀由我起,那自可由我平,何须皈依?”她质问道。
但前日的大班愿寺中,蛇妖与恶鬼皆皈依,她一剑斩开幻境,真的是正确的抉择么?
虽然口口声声不信天命,但对于这些玄之又玄的预言,姚珍珍从来不敢轻视。
晦极生明……是她的选择,导致了这世道向晦么?
还是说,此次仙试,她与应滕的争斗……
……她会输么?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姚珍珍的心头便不可抑制地涌起狂怒的焰火。
漆黑的心火从姚珍珍的灵魂深处涌出,永不止歇地燃烧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只有握住剑柄时,她才能得到堪称吝啬的一点慰藉。
而只有将剑刃刺进仇敌的身体,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葬送在她的剑尖,她才能——
“师姐!”
“珍珍!”
“!”
姚珍珍猛然睁眼!
她的剑尖斜斜下压,正险而又险地停在了身前人惊慌未定的眼珠前一寸。
“啪嗒”一声,一点残血从剑尖低落,晕开在少年颤抖的鼻尖上。
“师……师姐。”
陈谦双腿发软地跪坐在地,颤声唤道。
姚珍珍重重眨了一下眼睛。
“唰”一声,长剑归鞘,少女后退半步。
她抬头环顾四周,宽阔的试剑台上方,无数悬停的浮空平台上,人群皆沉默,望着场中二人。
直到姚珍珍放下剑,四周才轰然响起层层的欢呼声。
今日已是仙试的最后一场。
来自剑宗的陈谦胜过了天心阁的赵芮,获得了此次浣金仙试的魁首之名。
而后,在众目睽睽下,这位新任剑首将剑尖指向了同门的大师姐。
“师姐,自入门起,我便是临着你的剑帖,摹着你的剑痕修习的,”这个方才胜过一场的少年面颊上还带着细汗,双眼却十分明亮,满含期待地看向姚珍珍的方向,“借着今日剑试的光,不知我能否有幸,向师姐讨教一二?”
四周想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而剑宗的几个随行长辈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陈谦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天赋、脾性与品格都是上乘,只是少年意气,总是争强好胜的。
让他去碰一碰壁,也是好的,他们心想。
所以姚珍珍拖着剑下场时,没有人阻拦。
只有站在姚珍珍身后的燕鸣臻徒劳地拽了一下少女的衣袖——朝夕相处,他实在是担心姚珍珍近日来的状态,不免要多忧虑几分。
而少女只是回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燕鸣臻被她难得如此温和的笑意安抚了。
他以为姚珍珍此刻是清醒的。
……他们都以为她是清醒的。
……谁也没想到只是同门之间的一次切磋,竟能如此惨烈。
姚珍珍在神志恍惚中连续出了四剑,而陈谦只能安全接下前两剑。
剩下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臂,连皮带肉地削下了一连串的血肉,狂喷而出的鲜血甚至溅湿了姚珍珍的衣袖。
而她竟然能眼睛也不眨地再出一剑!
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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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依然弃了灵剑,跪坐在地。
……即使对方是她同宗同门的师弟。
第四剑刺出时,满场围观的人潮已然发觉了不妥,有不少人在观赛平台上发出低声的惊呼。
台下,林羽觞的腰间恨骨几乎与姚珍珍同时出剑。
但林羽觞本就是姚珍珍一手带大的师弟,武功路数与她几乎如出一辙。
……而这世上,除去极少数特例外,鲜少有弟子贤于师的情况出现。
他的剑没能赶上姚珍珍的剑光。
……
但好在,在真正酿成血案的前一秒,姚珍珍醒了过来。
围观的人群只当这是当世剑首点到为止的指教,在最初的心悸过后,便是轰然而起的欢呼声。
他们在呼喊着姚珍珍的名字。
而欢闹中心的姚珍珍的脸色却格外苍白。
她手中的苦禅此刻简直如同沸腾般滚烫,震颤着,烙铁一样要让她握不住。
——苦禅乃是佛前清供的灵剑,若遇邪灵恶鬼、魔头凶煞,则会发热来为持剑者预警。
……但此刻,这柄灵剑所预警的人,正是姚珍珍自己。
“当啷”一声,是少女手中灵剑脱了手。
姚珍珍向着跪坐在地的少年伸手。
她的面色苍白,脸颊上还溅着血迹,神色恍惚,宛如恶鬼。
“来,”她说,“我扶你起来。”
陈谦的瞳孔收紧,右臂空落落的疼痛还在叫嚣着恐惧,本能里对师姐的孺慕又让他忍不住抬起了未受伤的那只手。
可他一抬头,动作却再次僵住了。
少女垂眸看他,瞳孔中红光熠熠,宛若鲜血。
——那是即将入魔的征兆。
第93章 祭礼
举凡修士,持正守心、清明己身,方可修行。
若心生贪嗔,则灵压失守,风邪入体,就此逐渐入魔。
修士入魔,轻则性情大变、行为癫狂,重则形貌俱损,自此万劫不复。
由正道堕魔的修士与寻常魔修不同,他们的道统依然是正派的,只是心防失守,不能抵抗外力侵害,随便什么野神邪鬼都能肆意操纵,因此往往心行无度,宛若疯癫。
各仙门对门内子弟入魔之事一向所查甚严,外出修行弟子返回山门,皆要反复查问,并用试心石自叩心门,以证道心无暇。
……可是姚珍珍乃是剑宗首座,当今天下的武道魁首,剑宗上下都恨不能将她的一言一行奉作圭臬,只有顺从,但无违逆。
这位大师姐长年在外游历,甚至久居洛萍,常年不回山门复命,让剑宗上下颇为不安。
如今好容易借着仙试的由头将她请来,有谁会那么不长眼,提出要让她去试心石面前走一遭?
……所以,师姐有多久没有做过道心叩问了?
陈谦望着少女素白的面孔,顿时感觉浑身发冷,全身的温度好似都从右臂的伤口处流失了,少年的牙关忍不住上下咬紧,发出咯咯的颤抖声。
“师姐、师姐你的眼睛……”他一时心头巨震,声音低低地开口说道。
姚珍珍低下了头,被她弃置在地的苦禅已自动将剑身上的残血涤净,雪亮剑锋闪烁寒光,映照出她血红的双目。
她后退了一步,重重闭了闭眼睛。
此刻,一切被刻意忽视的嘈杂声响才终于重新进入她的耳中。
姗姗来迟的医修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将因为失血而晕厥的陈谦团团围坐了起来。
凌乱的脚步声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一股脑地塞进了姚珍珍空荡荡的脑海里,她抬头环顾四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我做了什么?
炫目的日光从头顶苍穹中洒下,姚珍珍心头翻涌的黑潮随着阳光逐渐消融,作为人的理智部分终于重新开始占据高地。
但懊悔与后怕如影随形,阴翳般笼罩了她的内心。
姚珍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围观的人群还在欢呼着她的名字,层层人流将受伤的陈谦带离了试剑台,只留下她一人孤独地站在瞩目中。
有细碎的叮铃声响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掩盖在层层人流喧闹的响动下,本该是十分难以听清的,可叮铃叮铃的响声由远及近,十分规律地地落进了姚珍珍的耳中。
少女循着铃声回过头,看见了缓步走来的燕鸣臻。
浣金仙试结束后,姚珍珍将要借用此次的试剑台举办飨月宴,更是点了燕鸣臻为她做此次的祭宴月神,因此对方早早便换上了繁重华丽的祭祀礼服。
层叠交错的银绣礼服勾勒出月神欣长的身影,宽大的衣摆松垮垮地垂落在身后,最外层的淡青衣料上用银线绣着丝缕云纹的法阵图案,宛如杳霭流玉,幽幽不绝,让人只是盯着瞧上一会儿,便要心神动荡,魂思摇曳。
姚珍珍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挪开,落在了来人的脸颊上。
青年后脑束着样式繁复的桂枝头冠,前披发被银色的蝶形夹拢在耳后,露出一张白瓷烧制的贴肤假面来。
假面轻薄,釉质莹润,唇线上晕起一线殷红,宛若含笑。
“珍珍,”燕鸣臻的声音从瓷质的面具背后传来,隔着面具,姚珍珍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炯炯目光满含关切,落在了姚珍珍的脸上,“……还好吗?”
她的失神与异常是如此明显,以至于燕鸣臻忍不住要从候场处直接走上来询问一二。
“我……”姚珍珍望着对方脸上覆盖的面具,一时失语。
我感觉很不对。
我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需要……我需要什么呢?
佛前久久清供的灵剑都止不住她的杀心与煞气,还有什么能帮到她?
道心腐溃……她其实早有预警的,只是一直心存侥幸罢了。
她的身体是绷紧的一张硬弓,弓弦抻得到了极限,一旦松懈,顷刻就要断裂。
可箭已在弦上,应滕没有选在方才出手,那么仅剩的机会就是之后的飨月祭典……她没有后退的余裕了。
“……是我失手了。”最后,她只是这么说道。
***
浣金仙试的武试就此落下帷幕,即使最后出现了一些出乎预料的情况,但对于昭华城的父母官来说,总算是了却了心事一桩。
汤旻总算能稍微喘出一口气来。
他安排了医官将新出炉的剑首送去修养,转身满脸堆笑地迎上了走出来的姚珍珍与燕鸣臻。
“恭喜今日剑宗再添一位剑首!”他先是惯例地恭维了一句,随即搓了搓手,低声道,“师姐,现在开始清场么?”
飨月宴的时间是在夜间新月升起时,而此刻天色还未完全昏沉。
姚珍珍冲着他点了点头,随即便被剑宗的一干人等迎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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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淼淼亲自为她更换祭典的礼服。
与月神极尽华美的神袍不同,作为祭典的主持者,那位代表先民之主的祭司所穿的服饰倒是十分简单,并没有华丽的配饰或者繁杂的形制。
真要形容的话,这套礼服倒是更像是一件猎装。
无论是利落的窄袖束腕,还是深红纹绣着缠枝云纹的贴里,都是为了穿着者能够更方便的行动而设计出的。
唯一稍显累赘的是下半身类似曳撒的外裙,前襟与后身也是裁断的,两侧开叉,扣着深褐色的牛皮带子,腰间缀着蜜色的玛瑙挂坠,压住了层层深红裙摆。姚珍珍试着动了动腿,发觉这裙摆虽然宽大,但因着使用了特殊的灵布,穿上时格外轻飘,完全不影响她运起步法,左右腾挪的灵巧。
祭祀礼装的整体色系偏暗,将一层层衣料裹上身体后,姚淼淼扶着她的肩膀仔细打量了片刻,最终从妆奁中选出了一支熟悉的白梅玉钗,簪进姚珍珍的发间。
“师姐,”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捏着姚珍珍胸前两枚系扣,低声道,“祭坛已经备妥……万事小心。”
姚珍珍将最后一张漆彩描金的铁制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对着她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沉重的面具上,带着金属制品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冰冷而带着腥气,不算非常好闻,却很奇异地给姚珍珍带来了几分熟悉感。
——与她腰间的灵剑相似的、来自兵刃的味道。
新月将升,宜动刀兵。
***
因着前日姚珍珍在鲤乐馆前夸下的海口,今日的试剑台简直是空前的热闹。即使武试已经结束,聚集的人流却依然只增不减。
穿着各色不同服制的修者们三两成群的互相攀谈着,交换着彼此对今日武试的各色心得,气氛一派和乐。
汤旻派人疏散了那些前来凑热闹或是想做些小生意的商贩百姓们,又特意前往玄机处在场外的驻守点走了一趟,与面色紧绷的李尧交换了一下信息,堪堪赶在月升前回到了试剑台中。
祭礼的篝火已然点起,掺入了特殊的材料,摇曳的苍白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姚珍珍单手搭着腰间长剑的剑柄,站在苍白的焰火前,垂眸注视着火焰的中心。
飨月祭典的第一捧火种,自然是要她这个祭司亲自为众人施予。
透过火焰扭曲的气浪,姚珍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试剑台下无数的来者。
她知道应滕此刻就在这些人当中,等待着一个时机。
……一个她放松警惕、得意忘形的时机。
她踏前了一步。
一身深红礼服的少女祭司忽而伸手拔剑,动作快得令人瞠目。
弯月般的银色流光自白色焰火中横切而过,剑锋所到之处,点点流光随之逸散开来。
无数细小的焰火随着她的一剑而纷洋流散,自高处祭坛向下滑落,宛如万千星雨划过,又好似霜天落雪,层叠不绝。
“开始了!”这是无数人的第一反应。
这些来自仙门百家的弟子们几乎是齐齐抬头,仰望着天空中滑落的点点星火。
陆哲同样坐在了某个宴席的桌边,抬头仰望着天边的流光火雨。
他的左手边坐着沉默不语的白郁湄,右边则是几个剑宗的新弟子——为着先前白郁湄与姚珍珍的缘故,他在剑宗住了很是不短的一段日子,与这些弟子倒是熟识了,因此飨月宴安排座次时,姚淼淼直接将这夫妻二人的位置放在了本门弟子的中间。
陆哲对此安排倒是并无意义,倒不如说他对此求之不得。
——若在平时,他们这样出身海外的偏门小派,还不知要被打发到怎样的嘎达犄角里去了。
白郁湄对此安排同样不置可否。
她自从与姚珍珍分离后,便一直是寂静寡言的姿态,陆哲倒是想了各种方法想让她开心些,可都是无用功。
便是此刻众人欢聚,喜气飞扬,白郁湄也只是动作慢半拍地随着响动抬头,黝黑眼瞳涣散,映照出点点星光。
“说来惭愧,楠九岛荒僻,我又甚少离家,这还是第一次参加飨月祭典……”陆哲还在一边开口与人攀谈,却见身边众人忽然纷纷起身。
“月神……”
“来了!”
“喂,谁借我一片流影石?”
特意搭高的祭坛上,身披银光的月神终于苏醒,注视着双手执剑,盗取了火种的人类祭司。
燕鸣臻全身本就厚重的礼服上亮起无数层叠的光晕,飘飘摇摇地托举着他的衣摆,无风自动般缓缓散开,令他即使只是平地行走,也有仿若仙人般的飘逸之感。
那些坠在衣角腰带上的细碎银铃也随之摆动,发出阵阵悦耳的音浪来。
“祭者……为何盗取吾之月华?”月神轻轻歪头,额边长发如瀑滑落,露出一张精致的白瓷面具。
来了。所有人心中同时划过这个念头。
飨祭月神当日,人间的祭司盗取神祇灵火,散落人间,仙门自此而兴。
而作为悦神的祈礼,根据祭司的回答不同,又有分为几种不同的祭祀仪式。
“为求苍生明悟,请借月华一用。”若是如此回答,则祭司与月神将共燃神火,以文祝祷——此为文祭。
“为清世间晦暗。”若是如此回答,那么月神将与祭司同起剑舞——此为武祭。
……当然,民间还有一种祭祀方式。
只需祭司回答“仰慕月神风姿,心向往之。”即可,扮演月神的祭者则将与祭司贴面垂吻,个别风气开放的地方,还会有些更僭越的礼仪——仙门百家断断是不愿承认此等渎神之举的,但百姓们倒是很爱这一出,私下管这个叫“淫|祭”。
此刻,大家便都抬着头,望着举剑的少女。
虽然大概都能猜到姚珍珍会选择哪一种祭礼,但此刻凝视着少女脸上深黑的铁面,众人依然不由得满含期待。
……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大师姐的一场剑舞,想来也是不虚此行的!
白郁湄同样仰起了头。
女人深黑的瞳孔中终于汇聚起了一点光芒,像是长梦初醒的旅人酣然睁眼。
“为了……”她喃喃开口,声音与祭台上的姚珍珍完全同步。
“为了……”
她的话音掩盖在此起彼伏地抽气声里。
“嗤——”地一声响,神台上安静燃烧的火焰忽然猛地窜起,焰色由白转青,燎烧的焰火狂舞如蛇,森冷光芒映照在少女黑沉的铁面上。
火焰中,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
“盗取神火,当然是为了——”
一支苍白的手臂从摇曳的青色火焰中伸了出来,姿态妖娆地舒展了一下手腕,随后,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取而代之啊。”应滕带着笑意的脸庞从火焰中穿出,站在了姚珍珍与燕鸣臻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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