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话说的,老李,若不是仙试的缘故,你那车行哪能挣得这样盆满钵满,怎么还放下碗骂娘呢……”
“小二!送一份你们店的茶水牌来!”
“……”
喧闹嘈杂的人声一下涌了进来,茶馆内外充斥着一片凌乱的勃勃生机。
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坐在茶馆二楼的小露台上,同样享受着清凉的晨间时光。
“哥!今天不是有白姐姐的比试么,你怎的还在此处消磨时间,”穿着杏黄绸衫的少女从木质楼梯上噔噔噔的一路小跑上来,对着坐在栏杆边的一个青年怒目而视,“你若是不去,那我便自己过去了!”
“圆圆,来,坐。”那青年被她如此呵斥,姿态却还是不紧不慢,只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座椅,示意对方一同入座。
“……你这脾气,”见少女不为所动,还是睁着一双杏眼瞪着自己,青年不由长叹一声,“父亲真是把你宠坏了。”
“武试要到巳时才开,你这急哄哄地过去,不过是干等罢了,”他将面前一盅海贝蟹柳羹吹凉了,推到少女的座前,“且放心坐下,这家茶馆是梁师推荐给我的,尝尝?”
少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下了,脸颊鼓鼓地舀起一勺汤羹。
从她的表情来看,显然是想挑出些错处来,只是碗中蟹肉雪白饱满,入口汤汁鲜甜至极,一口下去,她想说的话一下就忘了,只顾着一勺接着一勺的大快朵颐了。
见她此刻情态,桌边坐着的另外几人都笑了起来。
有一人将茶盏放下,开口道:
“李兄,你们兄妹二人,可是与那今日参加比试的白氏女熟悉么?”
青年从腰间抽出干净的帕子递给一边的幼妹,一边回头淡笑。
“倒不算多熟悉,只是圆圆之前受过这位白姑娘的恩惠,”他给少女的碟子里挟了一筷金丝腐皮卷,停顿片刻,“且我曾在安和街的‘猎场’附近,见过这位白姑娘一次,听说她也要参加此次武试,所以一时好奇罢了。”
“哦?”露台左面,另一桌边,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修忽然回头,插嘴道,“你们说的可是今日将要参与比试的那位,姓白名郁湄的?”
“原来李兄当日正在安和街附近么?我听说那日玄机处近半玄甲骑都被调去了安和街,还有墨展宗的不少好手也在,说是有个大魔头作乱?”李成舟还未来得及回答那白衣修士突然的发问,身边却一同门开口发问道。
“作乱的是那‘吊岭鬼’薛方!”正捧着茶盏的少女开口接了话,“当日我与阿兄就在猎场附近,阿兄本来是要去追那只朱鹮,可墨展宗的人蛮横,将猎场围起不让人进去,我们便在外围等候……”
她停顿一下,低头灌了口茶水,上好的雪佛茶被她如此牛饮下肚,本是十分暴殄天物,但女孩性格天真,姿态娇憨,便也无人苛责。
更何况,这小小露台上坐着十几修士,此刻都静声下来,等着听她诉说当日经过,无暇去在意繁文小节。
“我们当时瞧见白姐姐连闯数十玄甲骑所构困阵想进那猎场,还与那玄机处的大司宪交了手,两方不相上下……”
“嘶——”众人顿时都是惊叹。
“然后呢?”还有人忍不住催促道。
“然后三殿下到了,他们就进去‘猎场’里救人了,”少女眼珠子一转,“对了,今日比试的另一位,天心阁的那个朱明月,就是三殿下与她一同从那猎场中救出来的呢!”
“竟有如此巧合?”那白衣的修士方才问话被人打断,此刻也不恼怒,而是再次开口感叹,“前几日,武试第一轮,独她一人抽到了轮空签,今日第二轮,又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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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伤重未愈的朱姑娘……啧啧。”
“那朱明月是被她救出,难保不会投桃报李吧?这运气,真是……”
“哎,万兄,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你前日难道没去看那朱姑娘的比试么?那真是刀刀烈火,我瞧她不像伤重未愈,斗志颇高呢!”
“是极,我还听说天心阁在那‘吊岭鬼’的手里损了一个弟子,这朱明月是天心阁的大师姐,想来此刻是要化悲痛为力量,一举夺魁的。”
“可是那‘吊岭鬼’不正是那白郁湄所杀么?想来此女身手定然不凡,朱明月这次抽签抽中她,怕是难过啊……”
“这白郁湄……是之前定流坡的那个……”
“是!”少女听他们讨论,脸上表情变化不断,只是一时插不上嘴,直到听见定流坡三字,这才一拍手,欢喜道,“定流坡那次我恰好也在!”
讨论的众人顿时哗然,纷纷扭头看向她,脸上神色各不相同。
“定流坡那次,我们本是去找寻那失踪的陆公子,谁知碰上恶蛟复生作乱,当时白姑娘与剑宗大师姐姚珍珍几人一同留守,遣我们先行回城……”少女想起当日行程凶险,不免脸色轻微发白,她兄长顿时抬手,轻轻拍打少女肩头,以作安抚。
“当日家妹确实在定流坡中,只后来便随剑宗陈公子等人离开,后续事宜,所知并不比各位多些。”
“这么说,定流坡那个白姑娘,正是今日参加武试的白郁湄?”有人开口道。
“我只听说当日是她在定流坡使一把古琴,召出了凤凰妖灵,吓住了那恶蛟……”
“此事做不了假!当日昭华城数万人都见到了那金色的凤凰虚影,确确实实是妖灵化身呐!”
“她竟然是使琴的么?怎么竟还参加了武试……”众人一时疑惑。
“那白郁湄真有如此琴技?凤凰再世,想来便是淼淼仙子,也不过如此罢?”旋即,又有人感慨一句。
只是此话一出,整个二楼露台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皆是默然,只互相对视,不发一语。
那最后说话的修士也察觉了不妥,此刻唇角抿起,正思索着如何将话头撇过,忽然眼角扫到不远处某物,眼睛顿时一亮。
“你们瞧!”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也或许是真的有所发现,他豁然起身,伸手指向栏杆外,“那是谁的车驾?”
众人顿时闻声扭头。
只见楼下不远处,有一装饰奢华的青色马车正缓缓前行,正转过一边街角,向着茶馆方向驶来,车驾上下皆由上好青绸所裹,布料上暗绣着细密的流云纹,四角悬着长长的银色车铃,随着车马行进而叮咚作响。
拉车的骏马上,骑着一高大的青年男子,面容英俊,轮廓颇深,身穿月白色流云袍,腰间悬着一柄形制颇为独特的长剑——让人一眼便知是剑宗子弟。
“那是……”露台上众人顿时哗然。
“是剑宗的林羽觞,”少女身边,那方才沉默的青年忽然起身,快步走到栏杆边,伸手瞭望,“是姚淼淼的车架?如此清晨出行,他们是要去何处?”
“当真?”
“果真是淼淼仙子的车架?”
一听到姚淼淼的名字,便有几人忍不住起身,走到栏杆边张望起来。
“南陆第一美人”的称号实在是太响亮,即使是他们这些修行中人,也不免要为所谓好奇心俘获。
“这个方向……他们是要去剑坪?”
“淼淼仙子今日竟是要去观赛么?”
“那朱明月竟有如此能量,引得淼淼仙子前往么?”
他们还在七嘴八舌的闲话,一边不断张望着那缓慢转过街角的软轿,期盼着能有什么微风或者外物将那紧闭的轿帘掀起,好让他们一览南陆第一美人的风姿。
或许是此等念头过于强烈,以至引动天时,在那车马走到茶馆门前时,竟真的平地生风,将那垂下的帷幕掀起一角。
只着风力太弱,轿帘很快再次垂下,连美人的指尖窦唯能露出。
“唉……”几乎是同时,露台上传来众人齐声的哀叹。
少女不免撇了撇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骚动声从栏杆边传来。
那些站着的修士不知看见了什么,仿佛格外激动,简直是要手舞足蹈起来。
剩下几个标榜正人君子,不为美色所动的人听见了栏杆边传来的只言片语,也是豁然起身,向着栏杆边走去。
少女顿时愕然,想开口询问,却感觉身边一轻——
她那从来不近女色的兄长竟然也起了身,去那栏杆边凑这个热闹了!
“是她!”
“姚……”
“……是她……”
“是大师姐!”
“她看过来了!她看见我了!”
嘈杂的声响从街边一阵阵传来,少女终于听清楚了他们交谈的内容,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跳了起来,仗着身形优势生生挤进了栏杆边人群的缝隙里,低头向下望去。
青绸包裹的车马边,一个黑发的圆脸少女正单手掀开帘幕,与楼下的某人说着些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二楼人群的瞩目,少女抬起了头,冷淡的目光在充满渴盼的人群上一扫而过,很快转开了。
栏杆边顿时传来一阵颇为整齐的吸气声。
第74章 沉疴
栏杆边顿时传来一阵颇为整齐的吸气声。
人群中心的少女似乎对此等瞩目早已司空见惯。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众人的心神,但少女本人目光只是吝啬地在人潮中冷冷扫过,随即便兴致缺缺地低下了头。
她身后的软轿内,一只雪白柔夷掀开轿帘,搭上了少女的肩头。
一张雪白的美人面从后探出,轻轻靠近了少女的耳边,眼睫如羽低垂,樱唇轻启,似乎是悄声说了些什么。
围观的人群中再次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惊叹声。
作为举世公认的南陆第一美人,姚淼淼的面孔总是很难被人错认的——南燕皇室有位宗亲曾热烈追求这位剑宗的大小姐,为此不惜延请丹青大家为其作画,那副《桃李春宴图》的拓本在南陆流传甚广,姚淼淼的美名也因此传播四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下谁人不识君”[1]了。
但画像毕竟只是画像,直到此刻见到真人面孔,不少人才能领悟到“第一美人”所带来的堪称恐怖的吸引力。
明明轿辇周遭的剑宗众人都算得上姿容过人,各有风情,但姚淼淼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了——无论是自愿或是不自愿的。
——只除了一个,哦,两个人。
前头骑马的林羽觞依然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冷谈表情,姚淼淼的出现甚至没能让他的眉梢动一下。
这个时长表现得过于孤僻,以至于有些异于常人的男子只是将手上缰绳重新绕了一圈,便坐定不动了,仿佛身后轿辇中的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而是一块需要他押送的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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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另一个未被姚淼淼的出现牵动视线的……
黑发的少女皱着眉头,听完了姚淼淼低声的絮语,似乎是耐心告罄,她侧过头,避开了对方贴近的动作,姿态中的嫌恶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
……看起来传言果然不假,剑宗的这位大师姐,如今的确是与姚淼淼生了嫌隙。
两人关系破裂竟至此地步,甚至于不愿在人前忍让,以掩饰一二了。
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人们此刻终于找回了部分理智,开始在内心思考起如今局势,自身及宗门能有从这二人关系中获利几分的可能。
既然姚珍珍已与姚淼淼离心,那她总是需要新的拥趸的吧?他们都是曾受这位大师姐恩惠的,此刻愿效犬马之劳,想来也不算多么离经叛道?
更进一步说来,那鸣麓山主人乃是姚淼淼的亲生父亲,他难道还能真的放弃自己的女儿来逢迎这位大弟子么?说不准此时二人的师徒关系也已是岌岌可危……若是姚珍珍未来有意脱离剑宗,再寻归处,自家/宗门难道不能去争取一二?
便是她真想开山立派,从此自立门户,那各家各门下也有上好的青年才俊可送去任由挑选呐!
想到此处,无数火热的视线顿时从姚淼淼身上撕了下来,重新投向满脸不豫之色的少女。
“姚珍珍”却没想到这群人此刻心中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他今日出门,只是为了去剑坪观赛,顺便……完成师姐托付给他的一项任务而已。
少女侧头避开了姚淼淼的贴近,抬头见那迎上来的茶馆小厮还是一脸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陶醉模样,只呆站着不动,不由得再次皱眉。
她上前一步,亲自伸手从那愣住的小厮手上接过漆红的食盒,另一手掀起食盒的顶盖,稍稍打量了一番内部物品,稍一点头,转身就要回到轿辇中。
“姚珍珍”的动作很快,不过几秒便已消失在重新掩上的帘幕后,可此刻茶馆上下,不知多少人都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看出了其中端倪。
等到那青色车轿离开茶馆门前,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转角处,李成舟重新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顺便拎回了还在恋恋不舍的妹妹。
他们落座不久,便听见隔壁桌有人开了口。
“……你们可是都瞧见了?”说话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这个话题有些难以启齿。
“嘿,楚兄,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
说话的几人顿时都是沉默,还是有个瞧着年纪尚幼的少年没能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怎么瞧见大师姐的手上有伤?方才她取那食盒,我瞧见了她手腕似是不太自然,另一手也有用药痕迹……”
他这愣头青一样的话一出口,众人顿时也不再拘束,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我看左公子说的不错,师姐右手定是沉疴未愈!”
“……可是定流坡那次受的伤?”
“已经过去这许久了,怎么竟还未痊愈么?剑宗也不是什么穷酸门派,难道连些上好灵药都要吝啬?”
“这可难说,你看如今剑宗是何人话事……今日师姐如此冷淡姿态,焉知不是素日受了委屈,以至积怨颇深呢?”
“我就说平素那姚淼淼出门从来是金车玉座,今日怎选了一顶青缎小轿!原来今日是师姐要出门,她便有意怠慢着了!”
“你们看那林羽觞对她不也是不假辞色么?这人大伙儿都熟悉的,也是师姐座下数得上名头的忠犬了吧?他此番姿态,定是为师姐鸣不平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剑宗如今地位,难道不是师姐所致!此等小人,竟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至此?”
“不行,我之后便要回禀师长,请他们去鲤乐馆探视一二!师姐天下魁首,怎可被此等小人磋磨,延误伤情!”
“巫兄高义!我家中也有秘传的上好金创外伤药,若有需要,我立刻遣人送来!”
“……”
眼见着这群人越说越激动,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进鲤乐馆去兴师问罪,坐在角落的两个年轻人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们的桌上摆着几碟茶点,但只那个黑发褐瞳的年轻人面前的早茶有用餐的迹象,另一人似乎只是个陪侍的随从,虽然面前也摆着吃食,但都纹丝不动。
那陪侍的年轻人生得一头细软微卷的头发,眼瞳色泽也极浅。
若是寻常,此等外貌,放在昭华城中定然是要人人侧目的,只如今昭华城外来人口众多,即使是高眉阔目的北方玻色人也来了不少,更有些瞳色发色斑驳的妖修入城观赛,城中众人已对这些人的奇异外形脱了敏,是以他才能不引人瞩目的坐在茶馆与人交谈。
这浅色瞳孔的年轻人嘴唇开合,却并未发生,只是声带振动间,有无形的波纹随之流动——正是修士间常用的传音入密之法。
“陛下,看来那女人果真是实力大减,以至于被孽龙所伤至今,仍然未曾痊愈,”他对那黑发褐瞳的另一人传音道,“想来当日连杀山,她也并非无懈可击,不过是趁着您一时虚弱,趁虚而入……”
他恭维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那本是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忽然睁开眼,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
“……是我言行有失,还请陛下宽恕!”一头细软卷发的男子头顶登时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连开口请罪。
那褐瞳的年轻人——也就是应滕,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搭在竹制桌面上,食指轻轻敲打着。
“……她这么多年避世不出,哼。”应滕嘴角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似乎是冷笑,只一双睁开的瞳孔中毫无笑意,仍然冷冷望着那轿辇消失的方向。
他们此刻并未再使用传音入密,说话声音也并未刻意压低,只这小小露台如此多人,竟然仿佛都未曾听见两人的对话一般,对此毫无察觉。
若有精通咒言法阵之人在此,定能看见两人脚下隐约亮起的青灰光芒——那是可以隔绝外界窥视与窃听的珍贵法器,价值不菲。
“薛方已死,”应滕将一只瓷羹插进桌上未曾动过的一只陶盅里,搅动着里面如昙般盛放的千丝万缕,“那个白郁湄……”
“喀拉”一声,是他手中瓷勺被捏碎一角,只是那薄薄的脆弱瓷片并未如平常一般裂开,而是一点点的化作细碎的齑粉,全数落进了汤羹里。
应滕似乎未曾察觉手中异常,依然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盅内汤水,一边开口道。
“陆哲身上的心蛊……她身上有另一只母蛊。”
年轻人终于将视线收回,随手将只剩半只的汤勺轻轻扔下,扭头看着身边人。
他身边坐着的侍从不敢接话,只是诚惶诚恐地低着头,等着这位喜怒不定的陛下的吩咐。
“那疯女人今日要去观赛?”应滕问道。
“是……是的,陛下,此刻出行,应当是要去看那白郁湄与天心阁朱明月的比试。”
“哈!”应滕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黑发褐瞳的年轻人单手将面前陶盅推到另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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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眉眼弯起,似乎心情忽然由阴转晴了。
“那个疯女人、不知来处的蛊师、还有凤凰血的宿主……倒是好一场大戏。”
纤细白皙的两指并拢,挟起那只只剩一半的瓷勺,应滕垂下眼睫,注视着这位浑身颤抖着的侍从。
“赏你的。”他笑着说道,仿佛真是一个亲厚御下的好主人似的。
“喝了它,我们也去瞧瞧这场比试。”
第75章 刀
剑宗的车马一路向着剑坪而去,姚珍珍将要亲自前往观赛的消息,也随着车轮滚动而飞速传开。
本已繁华至极的昭华城再次因为这个消息而人声鼎沸起来,大小世家与散修野仙都随声而动,前赴后继地向着城东剑坪而去。
又有人声称今日一早见到沧磐府有青鸾车动,那黎氏的大司药今日也抛下了俗务,前去剑坪观赛了。
此话一出,那些本来还坐得住的医修与巫者们顿时也随风而动,急急地带着拜帖向剑坪方向而去。
无数人都为这一场比试而心焦意动,有关此次比赛的两位女修的流言也随之愈传愈广。
……本来只是浣金仙试的一次常规淘汰轮选,此刻却隐隐有牵动天下风雷的迹象。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此刻却还对现状一无所知。
***
依照着素日的习惯,姚珍珍依然是卯时便起了身。
时刻已近深秋,此时天色仍是昏黑,她也不用人随侍,自己摸黑洗漱完了,随手从床边拎起苦禅的剑鞘,推开了门。
屋外厅堂内,黎金铃听见响动,抬头觑她一眼。少年素白面孔上,眼底青黑格外显眼。
姚珍珍提着剑,与他错身而过。
这已经不是她近日内第一次见到黎金铃如此宵衣旰食的样子了。
——作为替朱明月医治的谢礼,除去常规的财物外,天心阁还格外慷慨的送来了一份凤凰真血的样本。
虽然那份金色的血液只有很少的一点,不足以让人真正从中窃得凤凰神力,但这种可遇不可得的宝贵材料,对所有医修来说,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凤凰真血,黎金铃已经足有五日不曾外出,送到拜帖与邀约一概视而不见,近两日更是有不眠不休的迹象。
因为答应了护他安全,姚珍珍已经逐渐习惯了一早起来,就看见这人还熬在外面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状态还算正常,她便径直向外走到院中,开始惯常的日课。
照例先将还能记得住的剑诀都习练了一遍,女子身上因为运动而渗出一层薄汗,白皙脸颊也泛起些血色,她转动了一下因为疏于习练而泛起酸麻的手腕,扭过头,正瞧见廊边青年席地而坐,神色专注地望着自己。
清晨的微光慷慨地洒落在他的发梢眉间,勾勒出青年带着晨雾芬芳的俊美轮廓。
两人目光在半空接触片刻,姚珍珍首先笑了起来。
“殿下,早。”她将长剑随手归剑鞘,说道。
青年一边的长眉轻轻向上挑起。
“珍珍,”他开口说话,音色随嘴角上扬,“左右并无外人,你还要这样与我生分吗?”
姚珍珍脸上的表情一下从最开始听见称呼的紧张,变成了一种略带无奈的笑。
“好啊,不和你客气,”她向对方伸出右手,“来陪我练练?”
这一次无奈的变成了燕鸣臻。
“珍珍,今日武试的抽签结果已经送到了,”他明智的避开了对方那个“陪我练练”的邀请,另起话头道,“我们抽到了朱明月。”
姚珍珍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
“这么巧?”她先是惊讶,继而眯起眼睛,“你们真的没有做手脚干扰抽签结果?”
“上次抽到轮空,这次又抽到认识的朱明月……我的运气什么时候这么好啦?”
燕鸣臻笑了起来,没有说话。
“不过仔细一想,应该是朱明月的运气很好,”姚珍珍转回身,摇了摇头,“我也不是为了夺魁而来,她能抽中我,这一轮至少不用操心了。”
这是姚珍珍的真实想法,对于和小朋友们竞争一个早已得到的头衔,她的兴趣并不高,选择参加武试也只是一时权宜,输赢都不要紧。
反正就是上去放放水,认个输而已。姚珍珍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
……这有什么难的?
如果能够预料到此刻情境,姚珍珍断然不会在心中发出那句感叹。
面前少女高挑身影笔直矗立,面容肃穆,神情坚毅。
“此番比试,我将全力以赴,”她说,“无论结果如何……也还请白姑娘不吝赐教。”
她直视着姚珍珍,眼神中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决绝。
“……”
姚珍珍轻松愉悦的放水之旅于是中道崩殂了。
而且她抬眼粗略一扫,发现今日来观赛的人竟然还格外的多,剑坪顶层看台上里里外外竟然都是满的。
就算真要丢人认输,也不能是在这众目睽睽下啊!
“承让。”她上前一步,抱拳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朱红刀光已然横过眼前!
姚珍珍的眼神一凝。
朱明月的刀法一向是大开大合的,她手中长刀比寻常兵刃要厚重,刀刃更长,刀身微弯,挥舞起来宛如一轮弦月。
她起手横劈一刀,灵力凝聚的一道强横灵气凝聚成刃顺着长刀的方向甩出,裹挟着令人心惊的炽热气势直扑姚珍珍的面门。
姚珍珍的身法是一贯的飘逸诡谲。
即使对方的出手十分突兀,但她似乎并不如何慌张,只是向着侧后方退了一步。
——距离把握得极其精准,炽热的弧形刀光差之毫厘地擦着她的侧发横劈过去,引得四周观赛的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叹吸气声。
理所当然的,这一刀扑了个空。
但朱明月本来也并不指望这一刀就能击中对手,“轰隆”一声巨响,朱红灵刃落地消散。但观众们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又很快提了起来。
朱红灵刃只是试探,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绚丽的刀光吸引的同时,掩藏在炽烈灵光之下,厚重刀锋几乎与灵刃前后到来,向着姚珍珍退去的方向重重劈斩而下!
瞬息之间,她竟然已连出两刀!
原来那明亮炽热的刀光只是逼迫对方后撤的试探,真正的杀招,是这后发而先至的雷霆一击。
姚珍珍这侧向躲闪的一步,此刻倒像是恰好迎上了朱明月的刀刃!
苦禅的剑鞘在她的腰间颤抖了起来,逼近的杀意炽烈如火,这柄曾供奉佛堂的禅剑此刻也随之共振着想要出鞘回击。
姚珍珍的右手已然放在了剑柄上,但却不是要出剑,而是向下,安抚般的摁住了震颤不止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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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
她没有拔剑招架,似乎是游刃有余,又似乎只是没反应过来。
可她反应不过来,出刀的人却能反应过来。
眼见着刀刃就要落在女人细白的肌肤上,朱明月的眼皮狠狠一跳。
刀身沉重,她又用的十成力,如此一刀下去,对方顷刻就要血溅当场!
虽然说的是全力以赴,可若真的将人一刀毙命……
心念电转只是瞬间,下意识的,她手腕拧转,想要将刀势收回。
观众席上,已经有心软些的修士捂住了眼睛,不忍见到身首分离的惨状。
少女浑身骨骼随着肌肉绷紧而发出咯啦的声响。
“剑出无悔……呃,当然,刀也一样,”女人叹息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在她的耳边,“你的刀势如此霸道,强行回转,必然伤己。”
朱明月下意识就要回头!
肩头却忽然传来一下推力,将她方才收回的力气再次递出,长刀在空中划出炽烈的弧线,但预想中的惨烈声响却并未到来。
姚珍珍站在少女身后,按住少女的臂膀,替她将这犹豫的一刀使尽了。
微弯的刀身在半空舞成了一轮圆月,姚珍珍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站定。
看台上的观众席中传出一阵阵愕然的私语声,谁也没想到朱明月的这一刀不仅落空,那姚珍珍竟然还有余力替她搭手!
朱明月踏前一步稳住了身形,侧过头,看见女子眉目间情绪依然平和,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身形挺拔,姿态却是放松的。
而她腰间的长剑,此刻依然还未出鞘。
朱明月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第76章 失感
朱明月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但此刻见到姚珍珍如此游刃有余的姿态,朱明月依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霍然转身,手中长刀曳地,卷起一圈碎石乱砂。
“白姑娘不肯拔剑,是觉得我水平不足么?”她调整身形,重新站定,开口问道。
“不,你很好,”姚珍珍摇了摇头,“只是我已答应了,若非不得已,本场不再出剑……是我的缘由,并非怠慢姑娘。”
此时此刻,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像是敷衍的搪塞,朱明月显然是不太信服的,
少女皱了皱眉,那道横贯过她眼瞳额间的旧伤疤随着四周场地温度的升高而变得鲜红,令她的表情显得莫名狰狞起来。
无形的火焰以她的足尖为中心四下猝然燃起来,姚珍珍轻轻地“咦”了一声,有些好奇的抬起了脚,看着那淡橙的火焰如液体般流动着蔓延开,将整个剑坪的地面覆盖包裹起来。
奇怪的是,那灼热的温度已经令空气中产生了扭曲的气浪,但姚珍珍双脚踏在火焰上,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滚烫感。
“……阴火?”姚珍珍一时新奇,“不,不是阴火……这是你的术法么?”
即使此刻已然被这满场的火焰困住,她姿态坦然地站在原地,望向对面少女坚毅的眼眸。
“来,试试看,”她的右手依然按着剑柄,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试试看……让我为你拔剑。”
朱明月眼神一凝,肩臂上肌肉随着发力而隆起,厚重长刀顺势而动,再次向着女人斜劈过去!
这次没有了前头的灵刃掩护,沉重刀锋速度比之前快上许多,刀刃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音。
姚珍珍正要与先前一般依靠身法闪避,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脚下步法迟滞,身形一下缓慢许多。
她低头,看见了从地面上蔓延起来的丝缕橙红火焰已然缠住了她的脚踝。
火焰无形,即使被扯断,也能很快重新燃起,再次攀上她的小腿,阻碍她的步伐。
“原来是这个……”她低声感叹一句,一抬头,雪亮刀刃已逼至眼前!
“铛——”一声,是女子手中灵剑的剑鞘与落下的刀锋相撞,迸溅出几点明亮的火星。
朱明月虽然年纪轻且常年习武,却并没有如常人一般被刀兵压住身高,反而比同龄人都高大,一柄长刀被她舞得如臂指使,刀刃重重砸在姚珍珍抬起的剑鞘上。
好大的力气!姚珍珍在心头轻叹一声,只是刀法中少年气重,蛮力有余,而技巧不足。
她不是力量见长的人,白郁湄的身体也没有硬碰硬的资本,猝然一撞之下,顿觉手腕酸麻,张开的虎口处传来一点撕裂的痛楚。
刀身沉重,朱明月占着身高的优势,又是从上往下最好借力的姿势,一时之间,竟然将姚珍珍压制了下去。
苦禅的剑鞘光滑,没有镶嵌多余的饰物或者雕花,长刀与剑鞘相抵,发出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响。
两人的借着兵刃相互角力,但底下的那个明显要更艰难些。
姚珍珍倏忽抬头一笑。
“思路是对的。”她开口说话,手上力道同时猛然一松!
两方角力,一边忽然脱手,另一边自然一时也难以平衡。
姚珍珍手中剑鞘失了力气般向着一侧倾斜,与之相交的刀刃则顺着剑鞘倾斜的力度一路下滑,在金属剑鞘的外表上刮擦出一连串的伤痕与火花。
——她当然不是因为力气不支而松手,而是主动卸力,好让对方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
尖锐的刮擦声中,两人的距离因此贴近许多,朱明月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白郁湄秀美脸颊上一点狡黠的笑意。
“但你的术法太贪心了,”再一次的,女子的身影从她眼前诡寐般的消失不见,而她的声音却从她的侧方传来,“集中精神,缠住我。”
“再来!”她的声音飘忽远去,是厉喝着的命令语气。
那些流窜在场地上的火焰只是稀薄的一层,它们短暂的阻隔了姚珍珍的步伐,但,也仅仅只是拖延了一瞬。
朱明月咬牙,向着女人说话的声音方向挥刀猛刺!
刺击比劈砍所需要的力气更小,速度也更快。少女已然被对方近似于戏耍的轻蔑态度所激怒,出手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做出的。
雪亮刀尖疾速刺出,快得成了一道虚影。
姚珍珍的叹息声几乎在她出刀的同时响起。
“不要相信你的耳朵。”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却并不在刀尖所刺向的方位,而是出现在朱明月的右侧耳边。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左肩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非常轻柔,只是提醒,没有恶意。
“就像这样,”那声音又换了一个方位传来,“你听见的,或许总是要慢一些。”
朱明月的肩膀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再次对着声音的方向出刀,但这一次,意识控制了本能,她手中长刀翁鸣着停下。少女眉心隆起一个川字纹。
少女眉心隆起一个川字纹,她因为被轻视戏耍而躁郁的内心随着刚才的一下轻拍忽而散去了许多——对方明明有能力在之前就结束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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