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动静大,我们俩就捂着嘴笑。那时候睡不着是因为年轻,是因为有盼头。现在睡不着,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盼头。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朋友圈有人更新了。是林姐。
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配了三个字:宵夜,香。
照片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评论。有人说林姐这么晚还吃不怕胖啊,林姐回说胖就胖呗,又没人看。有人说林姐你这面看着不错,林姐回说想吃明天来我给你煮。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那碗面。是羡慕她那个劲儿。那种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劲儿。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合适的,别硬凑。
我和老李,算硬凑吗?
还是说,所有夫妻,凑着凑着,就都这样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我们厂这几年效益不好,原本一千多人的大厂,现在只剩三四百。我所在的行政科更是人少活多,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上午开完会,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田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科长姓刘,三十五岁,比我小好几岁,但人家是领导,叫我田姐是客气。
“刘科您说。”
“厂里最近不是搞改革嘛,准备精简一批行政岗位。你们科里,可能得减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科,您的意思是……”
“不是让你走。”刘科摆摆手,“是让你换个岗。食堂那边缺个管理员,也是副科级,待遇不变。就是工作环境差点,辛苦点。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几秒。
食堂管理员。
说白了就是管食堂那几十号人,买菜,记账,应付检查。脏活累活都得干,油烟气天天熏着,比坐办公室累多了。
“刘科,”我说,“是我工作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没有。”刘科说,“就是改革需要,你资历老,去食堂能镇得住。年轻人去,管不住那些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眼神有点闪躲。
“田姐,我知道这工作不好干。但是你看,现在厂里这个情况……我也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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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刘科点点头:“行,你考虑考虑。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厂区,几栋旧厂房灰扑扑地立着,烟囱早就不冒烟了。厂门口那两排法国梧桐倒是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亮。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我十九岁,高中毕业考进厂,在车间当工人。后来调到行政科,一干就是十几年。我从一个小姑娘,干到结了婚,生了孩子,干到今天四十二岁。
然后他们让我去管食堂。
不是因为我能干,不是因为食堂需要我。是因为我年纪大,好欺负。年轻人不愿意去,就让我去。
我想找个人说说这事。
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我妈不能打。她知道了肯定得急,然后念叨半天,最后说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老李不能打。我们俩现在这个状态,我开不了口。
闺女不能打。她高一,学习紧,不能让她分心。
最后我打给了林姐。
电话响了三四声,她接了。
“田儿?上班时间打电话,有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姐听完,没说话。
“林姐,”我说,“你说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别去。”
我愣了一下。
“可是不去的话……”
“不去的话能怎么着?”林姐说,“开除你?你在厂里二十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敢随便开除你?顶多就是给你穿小鞋,让你不好过。可你去食堂,就好过了?”
我没说话。
“田儿,”林姐说,“你发现没有,你这辈子,一直在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没有……”
“你有的。”林姐打断我,“你妈让你相亲你就相亲,老李说结婚你就结婚,厂里让你调岗你就调岗。你什么时候替自己说过一个不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昨天你在我家哭,说你羡慕我那些话。可你知道那些话是怎么来的吗?是我一个一个‘不’字说出来的。”
林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建国让我帮他跑关系,我说不。他让我学着打麻将,我说不。后来他说离婚,我说行。离了婚,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不。那些条件比我好的,我说不。那些条件不如我的,我也说不。我把自己晾在那儿,晾了五年,晾到四十二岁,晾到只能在相亲角找对象。”
她顿了顿。
“可你知道吗?我不后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田儿,你要是想去食堂,你就去。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下午下班回家,老李难得在家。
他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看见我进门,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我把厂里让我去食堂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去。”
他点点头。
“那就不去。”
我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没这么痛快地支持过我。
“老李,”我说,“你跟我之间,真的没爱情了吗?”
他愣住了。
半晌,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你跟那个女的呢?有爱情吗?”
他没说话。
“老李,”我说,“咱俩结婚十七年了。十七年,就算没有爱情,也该有点别的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颖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离婚。”
他愣在那里,没说话。
“不是因为没人要,不是因为离了活不了。是因为我觉得,咱俩这十七年,不该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要是觉得咱俩真过不下去了,那就离。但你得告诉我真话。不是因为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是因为你跟她,比跟我,更合适。”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颖子,”他说,“对不起。”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过来,看着我。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等着。
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跟你,确实没爱情了。可我跟她,也没有。”
我不明白。
“那你们……”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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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十七年,从来没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样子。他一直是那个稳重的、靠谱的、什么都能扛的男人。
可现在他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颖子,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咱们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忙我也忙,你说累我也累。咱们俩坐在一个屋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我有时候加班回来,看见你卧室的灯灭了,我就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没说话。
“我跟她,就是在单位食堂吃饭认识的。她刚来,谁也不认识,我就多说了几句话。后来就熟了,有时候一起吃个午饭,聊聊天。就这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颖子,我没跟她怎么着。真的。那份协议是我自己写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我想知道,咱俩之间,还有没有救。”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他站起身,声音忽然大起来,“我就想知道,你还在不在乎我!十七年了,我出差你不问,加班你不问,回来晚了你不问。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你在卧室玩手机。我去敲你的门,你说累了。你说咱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他盯着我,眼眶红了。
“我想,算了,她不在乎我了。那我也别在乎她了。咱们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我又不甘心。”他说,“十七年,我不信就这么完了。所以我写了那份协议,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跟我说一句别走。”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你没哭。你也没闹。你只是说,让我想想。”
他看着我。
“颖子,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涌上来——
刚结婚那年冬天,他把我的脚捂在怀里,说颖子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生闺女那年,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进门第一句话是老婆你辛苦了。
闺女三岁那年半夜发高烧,他抱着孩子跑了两条街去找医院,我在后面追,看着他汗湿的背影,心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这些画面,这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灰盖住了。
我以为它们都消失了。可原来它们还在那儿,只是我忘了去看。
“老李,”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他的眼眶更红了。
“你别说对不起。你就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
我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老李,”我说,“我忘了。”
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忘了怎么在乎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咱俩还有救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抱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说这十七年的事,说闺女小时候,说筒子楼的日子,说那些一起熬过来的苦。
也说不说话的那些年,说各自心里憋着的话,说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说到最后,他握着我的手。
“颖子,那份协议,撕了吧。”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刘科。
“刘科,食堂那边,我不去。”
刘科愣了一下。
“田姐,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在这厂里二十三年,从没跟领导说过不字。今天我想说一回。”
刘科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田姐,你这是……”
“刘科,”我说,“我知道厂里有难处。但我也有我的难处。行政科这十几年,我干得怎么样,您心里有数。要是厂里非让我走,那就按规矩来。要是因为我不去食堂就给我穿小鞋,那我就去找厂长说说。”
刘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田姐,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试试,说个不字,是什么滋味。”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笑。
原来说不字,也没那么难。
周末,我去看了林姐。
她还是那副样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藏青色风衣,站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来了,她放下水壶。
“怎么样?那个食堂去了吗?”
“没去。”
她笑了。
“行啊田儿,出息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草莓端过来,还是那么甜的草莓。
“林姐,”我说,“我跟我家那位,不离婚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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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点事跟我说了。”我说,“不是多大的事。就是俩人都憋着话,谁也没说。憋着憋着,就觉得过不下去了。”
林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田儿,”她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
我没说话。
“能忍不是坏事。”她说,“可你得让人知道你在忍。你不说,别人还以为你天生就那么好脾气,什么事都没有。”
她看着我。
“你家那位,不是真的想离婚。他就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乎他。”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
“好好过呗。”我说,“有话就说,有气就撒,有脾气就发。不发他以为我没脾气呢。”
林姐笑了。
“这才像你。”
她端着保温杯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楼下是那片老厂区宿舍,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飘上来,细细的,脆脆的。
“田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相亲角吗?”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真想找对象。”她说,“是因为那儿热闹。那些人说的话,能让我想起自己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我。
“五年前刚离婚那阵,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能一整天不说话。后来我发现不行,再这么下去得疯。我就出去,去人多的地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吵架,看他们讨价还价。看着看着,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我心里一酸。
“林姐,你真不打算找了?”
“找啊。”她说,“但不能凑合。”
她笑了笑。
“凑合过的日子,我过过了。不想再过第二回。”
从林姐家出来,天又黑了。
我坐公交车回家,还是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老李。
“颖子,到哪儿了?”
“快到了。怎么了?”
“没事。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到家的时候,老李正在摆碗筷。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闺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妈,我爸说你今天去看林阿姨了?林阿姨谁啊?”
“以前的同事。”我说,“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怎么有意思了?”
我换好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说,女人到了她这个岁数,就两种活法。一种是降价处理,一种是提价等着。”
闺女眨眨眼。
“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了想,“不凑合的意思。”
老李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我一眼。
“什么凑合不凑合的?”
“没什么。”我说,“吃饭吧。”
我们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
闺女在说学校的事,老李一边听一边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林姐那句话。
降价,还是提价?
我不知道自己选的是哪一种。
但我知道,这个晚上,我不想凑合。
窗外,春天的风轻轻吹着。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咸不淡,不紧不慢。
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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