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表,眼睛都快瞎了。拿起来一看,是村里张婶打来的。我愣了一下,张婶是我妈的老姐妹,平时没事不打电话。
“颖儿啊,”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今天下午在院子里转悠了七八趟,我刚才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灯还亮着。”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我知道了,张婶,您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明天是大年三十。
我原本计划早上九点出发,带上老公和女儿,开三个小时车回村里,陪我妈吃年夜饭。这个计划我已经跟她说过三遍了,每次打电话都强调一遍:妈,我们三十早上走,中午前到,你别急。
可是她在急什么?
我打开手机里的监控app。去年冬天我给家里装了监控,就装在堂屋的墙角,能看见半个院子和大门。我妈当时还嫌我浪费钱,说家里又没值钱东西,装什么监控。我说不是为了东西,是为了看你。她就不说话了。
画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黑乎乎的。炉子的火光一闪一闪,我妈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我放大画面,看见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再放大,是一把瓜子。
她把瓜子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嗑。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老公从卧室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妈还没睡?”
“嗯。”
“这么晚了,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摇摇头。我知道打了也没用,她一定会说“我这就睡,这就睡”,然后挂掉电话,继续坐着。
她是在等我。
等了一整天,等了一夜,等了一整年。
我关了电脑,把报表扔进包里。老公愣了一下:“不弄了?”
“明天早点走。”我说,“六点出发。”
“六点?”他看看我,“你不是说九点吗?”
“早点走。”
他没再问,进去收拾东西了。我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监控。我妈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攥着瓜子,炉子的火光在她脸上跳。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年大年三十,我妈都是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贴对联,剁馅儿,和面。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俩,但她从来不凑合。她说,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那时候我嫌她唠叨,嫌她封建,嫌她把过年看得太重。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过得好,让我别惦记。每次视频,她都说家里啥都有,不用往回寄东西。
我以为她真的过得好。
我以为她真的不需要我。
可是她现在坐在那儿,攥着一把瓜子,等了我一整夜。
我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大年三十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把老公和女儿薅起来了。女儿才七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囔着说妈妈我还没睡醒。我说车上睡,妈妈开车。
六点整,我们出发了。
天边刚有点亮光,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快,老公在旁边念叨,慢点慢点,不差这一会儿。我没理他,脚底下踩着油门不松。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用了两个半小时。
进村的时候刚过八点半,太阳才刚升起来。村里的路窄,我开得慢,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李大爷在门口扫雪,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颖儿回来啦?你妈这回可高兴了!”
我点点头,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拐过弯,就看见我家那扇红漆大门。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我寄回来的那件,枣红色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啊,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停下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瘦了。
身上硌得慌,棉袄都撑不起来。我抱紧她,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味儿,猪油味儿,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儿。
“妈。”
“哎。”她拍拍我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快进屋,外头冷。我给你们煮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贴着白色的胶布。
“妈,你手怎么了?”
“没事,冬天干,裂几个口子。”她把手抽回去,“你别管,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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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子上摆着饺子,还冒着热气。我妈说:“你们路上肯定没吃早饭,先吃点垫垫。中午我再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女儿跑过来,喊了一声姥姥。我妈弯下腰,摸摸她的脸,说:“哎呀,长这么高了,姥姥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你们吃。我知道她没吃,她舍不得吃,想留着给我们。
我把饺子推过去,说:“妈,你尝尝,这饺子真好吃。”
她这才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饺子,老公带着女儿出去串门了。我坐在堂屋里,陪我妈说话。说着说着,我就问起了监控的事。
“妈,你昨晚上是不是一夜没睡?”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有,我睡了。”
“我看见监控了。”我说,“你坐在炉子边上,坐了一夜。”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也塌下去了。她今年六十七,看起来像七十多。
“妈,”我说,“你干嘛不睡?”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怕你们来早了,我睡着了,你们进不来。”
“我们有钥匙。”
“我怕你们忘了带钥匙。”
“那我们也可以打电话叫你。”
“我怕我睡得太死,听不见电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我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不如起来坐着。坐着等,时间过得快一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慌了,赶紧拿袖子给我擦:“哎呀,你哭啥?妈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哭,大过年的,哭啥呀?”
我抓住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不停地给女儿夹菜,说多吃点,姥姥做的菜好吃。女儿吃得满嘴流油,说姥姥做的菜比妈妈做的好吃多了。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女儿靠在姥姥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说,“你每年都这样等吗?”
她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们回来。每年都这样等一夜?”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习惯了。
习惯了等。
习惯了坐一夜,等女儿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对不起,妈,我来晚了。我想说以后每年我都早点回来,再也不让你等。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她拍拍我的手,说:“傻孩子,妈等你是高兴的。要是哪一天妈不等了,那就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低着头,攥着一把瓜子。
我突然想起来,那件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当时她嫌颜色太艳,说老太太穿这个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上肯定好看。她最后还是穿了,但只在过年的时候穿。
她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穿。
瓜子也是。她平时不爱嗑瓜子,说费牙。可是每年过年她都买,买好多,放在桌上,等着我们回来嗑。
她什么都不说,可是什么都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在扫雪,扫得满头大汗。我跑出去抢过扫帚,说妈你歇着,我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得一脸褶子。
“颖儿,你小时候也爱扫雪。”她说,“每次下雪,你都抢着扫,扫完还要堆雪人。”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爹还在,每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扫雪,一起堆雪人。我爹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给雪人安上眼睛。我妈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慢点,别摔着。
后来我爹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再后来,我也走了。
“妈,”我一边扫雪一边问,“你一个人在家,寂寞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啥寂寞的,村里人多,没事串串门,一天就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
村里人是多,可都是老年人,年轻人都走了。他们串门能说啥?说谁家孩子又不回来过年了,说谁家老人生病没人照顾,说自己还能活几年。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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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雪,我进屋做饭。我妈跟进来,说我来吧,你歇着。我说不用,今天我做饭,你坐着吃现成的。
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忙活。
“颖儿,”她忽然说,“你和强子,是不是有啥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啊,能有啥事?”
“你别骗妈。”她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俩话少了。以前回来,你们有说有笑的,今年回来,话都没几句。”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和老公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就是那种日子久了都会有的问题。他工作忙,我也忙,忙到没时间说话,没时间吵架,没时间过日子。这次回来,他一直在看手机,我一直在想工作,女儿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可是这些我能跟我妈说吗?
她一个人守在这个村子里,守了几十年,等了一辈子,就等着我们回来团团圆圆地过个年。我怎么能告诉她,这个团圆是假的,我们人回来了,心没回来?
“没事,妈。”我说,“就是工作累的,过完年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颖儿,妈这辈子没读过啥书,不懂你们城里人的事。但妈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啥?”
我看着她。
“是说话。”她说,“有啥事说出来,别憋着。憋着憋着,就凉了。”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下午,老公带着女儿出去逛,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旁边。
“颖儿,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张婶的儿子,去年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小军?他不是刚结婚没几年吗?”
“是没几年。”我妈说,“他媳妇是城里人,嫌村里条件不好,非要搬到城里住。小军没办法,卖了村里的房子,在城里买了楼。结果买了楼,媳妇又嫌他挣得少,天天吵。吵了一年多,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接着说:“小军现在一个人在城里打工,过年也不回来。你张婶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看着远处,没说话。
“颖儿,妈不是要你怎么样。”她握住我的手,“妈就是想跟你说,过日子不容易,能过就好好过。别等到……”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等到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主动找老公谈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风很冷。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说我的累,我的委屈,我的不安。他也说了,说他也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说了很久,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们哭,吓了一跳。老公把她抱起来,说没事,爸爸妈妈在说话呢。女儿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伸出小手,一人摸了一下脸。
“爸爸妈妈不哭,”她说,“我给你们糖吃。”
她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是姥姥给的,一人塞了一颗。
我和老公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的。女儿睡中间,我和老公睡两边。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妈等了我这么多年,等的不是我这个人。
等的是这个。
是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是女儿给爸爸妈妈塞糖,是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起眼的瞬间。
她等的不是团圆。
是家的感觉。
初五那天,我们要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往车上装东西。她给我们准备了一大堆,白菜,萝卜,腊肉,粉条,还有一袋子馒头。我说妈,太多了,我们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慢慢吃,都是家里种的,比城里买的好。
装完东西,我抱了抱她。
“妈,我走了。”
“哎,路上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照顾好孩子,别让她感冒。”
“嗯。”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
我上车,发动,慢慢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我们的车越来越远。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老公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女儿在后座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站着。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扇红漆大门前,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突然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原来她每年都是这样。
等着我们回来,看着我们走。
等着,看着。
等着,看着。
等了一辈子。
回城之后,日子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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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睡觉。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躺在床上刷手机。
有一天晚上,我刷着刷着,又打开了监控app。
画面加载出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正在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低着头,很慢地择着,择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发呆。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子。
那个椅子,是我小时候坐的。
我放大画面,想看清楚。确实是那把椅子,木头已经发黑了,四条腿用铁丝绑过好几次。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爹给我做的,我坐了十几年,后来给女儿坐。女儿坐不下了,就一直放在院子里。
她为什么要把那把椅子放在旁边?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
就算知道我不在,也把椅子放在旁边。
万一我回来了呢?
万一我突然回来了呢?
那样我就能直接坐下,不用去搬椅子。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公从旁边探过头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五一放假,咱们回去一趟吧。”
我点点头。
五一回去的时候,我妈高兴坏了。
她没想到我们会回来,因为五一不是啥大节日,一般没人回来。她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们的车,水壶都扔了,跑过来开门。
“你们咋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妈。”我说,“我们就回来看看你。”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喝茶。女儿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虫子,玩得满头大汗。
我妈看着女儿,忽然说:“颖儿,你小时候也这样。”
“嗯?”
“也爱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汗,让后让我给你擦。”
我笑了笑。
“你爹那时候老说,这孩子,像个假小子。”她说着,眼睛看向墙角,“那把椅子,就是你爹给你做的。”
我也看过去。
那把椅子在墙角,被太阳晒得发白。
“你爹手巧,”她说,“村里人都夸他。他说,给闺女做椅子,得做好点,能用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
“他用了一辈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啥一辈子,他走得早,没用上。可你用了,你闺女也用了,这不就是一辈子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坐下。
椅子有点晃,但还能坐。我坐在上面,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椅子。
是这个家。
是一棵树,一口井,一扇红漆大门。
是一个等着我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聊到很晚。
我们坐在堂屋里,炉子烧得很旺。她给我讲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房子卖了。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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