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走廊打成一团，有人在阳台吊嗓子，有人打电话，有人拿着低音号呜呜吹，有人用美声引吭高歌，有人弹奏着奇怪的乐器骚扰所有人，还有人聚在一起偷偷用违禁电器煮火锅，煮着煮着锅炸了，红油贱了所有人一身，汤底流了一地，一大群人吼着脏话跳开，宿管闻风而来发出尖锐爆鸣声……
协奏曲进入到了高潮，音色愈发丰富而激烈了。宿管高亢的怒吼声、骂人声、给辅导员打电话告状声、门口各种看热闹声、笑骂声、辅导员赶来后的呵斥声、低音号乱入进来的配乐声、舍友从油汤里捞出乐谱的哀嚎声、还有干拖把拖地面红油时灾难性的粘腻摩擦声……
掺杂着火锅底料的刺鼻气味，所有的喧闹，齐齐往李衍的床帘里钻。
可他对此无动于衷。
正常来说，按照李衍的洁癖，从舍友神秘笑着掏出怀里的红油火锅底料开始，李衍就应该忍无可忍从床上蹦起来阻止了；到汤底炸了一宿舍的程度，他绝对会抢先宿管发出高亢千百倍的尖锐爆鸣然后拿出所有的洗涤剂拯救世界；到舍友用干拖把蘸着红油在宿舍地面画地图时，他应该已经窒息到离开地球了。
可此刻，他就静静停尸在床上，一动不动。
几滴红油汤底带着花椒从床帘的缝隙溅进来，蹦到他的床栏上，又滑到他的被子边边。
他依旧无动于衷。
所有喧闹都跟李衍无关，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这样，无论人多还是人少，无论喧哗还是无声。
他都死得很安静。
也有舍友好奇李衍的情况，问打游戏的舍友怎么回事啊，舍长那个洁癖都躺一天了宿舍这么脏都没出来管。
打游戏的舍友边忙着打游戏边随口回答，谁知道呢，被女朋友甩了吧。
舍友A恍然大悟道，难怪，原来是失恋了啊！
李衍在床帐里突然诈尸，生气地坐起来，条件反射就要反驳：为什么你们脑子里只有恋爱那点事！
后来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是失恋了，于是躺回去继续当死人。
失恋……他躺在满满的红油火锅底料气味里恍惚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词也太奢侈了点。
必须先有爱恋，才谈得上失去。
可是，一厢情愿的暗恋，真的称得上爱恋吗？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从美好的相遇，再到她一次次的出手相救，再到校园漫步，明媚的阳光下，温暖的草地上，她微笑的，含着鼓励的眼睛……
是的。她从来没有否认，或者隐藏过她有男朋友的事实。可是他是那么笨，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一句。就好像认定了，认定了自己跟她能有更多的可能……
他又回忆起许多没有注意过的线索。譬如，当他想要告白时，众人若有若无的阻止；当他想跟学姐吐露心意时，学姐刻意避开的眼神；当师兄喝醉时，对学姐说的那句“你会不会选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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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选择我。
潜台词，当然是学姐已经选择了别人。
一个，更好的人。
他又想起了师兄描述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影子像藏在雾中，看不分明。但就是这一点不甚分明的轮廓，已经足够吓退所有后来的挑战者。
优秀的、智慧的、跟学姐情投意合的、双宿双飞的、共同进退的、情比金坚的、无人能够匹敌的……
一个伟岸的人形，映照出自己卑微的影子。
以及——
——你跟她呀，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的！
师兄的话像厚重的铡刀，无情落下，斩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梦。
眼角渐渐渗出泪来。他既没有克制，也没有眨眼，在无人的黑暗中，任凭眼泪自由来去。
可是那滴泪，还没流出来，便已干透了。
呵。之前自己是多么地痴心妄想啊……
他无悲无喜地想。
是的，他现在几乎已经失去了情绪，也失去了心痛。
同时也失去了对生活的渴望，只剩麻木。
前几天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会偷偷流泪，眼泪把枕巾都打湿一半。
现在泪也流干了，他想自己确乎是快要死了，自己就是一截枯木，马上就要，马上就要……
“啾啾！”手机提示音响起。
谁发来消息我都无所谓了。李衍漠不关心地想。
他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
跟那个优秀的、智慧的、跟学姐情投意合的、双宿双飞的、共同进退的、情比金坚的、无人能够匹敌的……人比起来。
自己这样卑微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不如……
“啾啾！”
“啾啾！”
手机又接二连三响起提示音，打断了思绪。
很急吗？
李衍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动。
他决定回完这一条，就把手机关机，然后安静等死。
他木然地拿起手机，打开锁屏，双目无神看向屏幕。
【学姐：哈喽在吗？】
【学姐：还有几首曲子需要录制，这几天有时间吗？】
【学姐：忙完看见消息记得回复哦~我们约个时间】
【学姐：可爱微笑emoji】
李衍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就像枯木遇到了及时雨。
他又活了。
第30章 学弟复活 医学奇迹！学弟死而复生，变……
几场秋雨过后, 又是晴天。
秋日晴空高远，太阳已经近西斜，于是本来脆亮的日光, 就变成了柔和的暖红色。
路边的法国梧桐已完全变得金黄。落叶宽大舒展, 以极缓慢的速度飘落, 形成诗意般的美感。
其中一片, 却被人伸出两指, 精准捕获。
程之遥将指间落叶举到眼前, 借着夕阳的光辉，观察枯黄叶片上细细的纹路。
然后又抬起头, 看向头顶飘散的落叶。
落叶一片两片从枝头散落, 每一片都因为位置、重量、形状的不同，而沿着不同的轨迹落下。
程之遥眯眼看着树叶飘动的轨迹，手中转动着那小小一片落叶，正思考如何用算法, 逼真地模拟叶片飘动的痕迹。
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急促的样子，走到近处时却又放慢了步伐, 透出些微羞涩和忐忑来。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程之遥微微一笑, 扔掉手中的落叶，转身。
然后她就愣住了。
“……李衍？”程之遥犹豫着辨认着眼前人, 终于确定这确实是自己等的人。
她惊奇地问：“你怎么戴起墨镜来了？”
李衍站在她面前，大概是刚才走得太快，气好似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
但最怪的是，他的鼻梁上架着副超大的墨镜, 纯黑，把半张脸都给遮住了，只留一个尖尖的下巴露在外面。被墨镜一衬，肤色愈发惨白了。
李衍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有点心虚的样子，说出的话也是磕磕巴巴：“没、没什么，就是、阳光有点刺眼……”
程之遥怀疑地看了看偏西的夕阳。
这个时候戴墨镜，还能看得见路？
她回过头，盯着他观察了两秒，问：“你眼睛怎么了？”
“没、没什么……”
“让我看看。”
“不……没什么的……别看……”
“我看看。”
“别……学姐……没什么的……”
程之遥还是把他的墨镜摘下来了。
结果一看，把她也给惊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了！”
李衍原本眼睛是很漂亮的，大大的眼睛有些清冷的懵懂，睫毛浓密纤长，眼型精致，眼珠黑亮，很清透的样子。
但现在，他的两只眼都又红又肿，可是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李衍慌乱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把头偏到一边，尽力想遮掩住红肿的眼皮。
“没、没什么，”他哑着嗓子小声说，“就是最近降温、有些感冒……”
其实他在说谎。眼睛之所以这么肿，是因为一个星期以来，他几乎夜夜都在哭，也没有管过。昨晚接到学姐发的消息后，他一大早就从床上蹦起来收拾自己。但是眼皮上的红肿，可是怎么都消不掉了！
他不想让学姐看出来自己哭了。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哭呀！于是买了个便宜的大墨镜把眼睛给挡了起来。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只能再扯一个谎……
没想到学姐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怪不得，我听着你声音有点不对劲。”
李衍赶紧小声清了清嗓子，试图去除那种不自然的沙哑。
嗓子也哭哑了……
程之遥看着他肿得像小核桃一样的眼睛，还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肿，得去医院看看吧！”
“没关系的。”李衍小声说，“我已经去医务室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给我开了冰袋让我敷。说是得两三天才能消肿……”
“没事就好，”程之遥看着他的肿眼泡，还是不由得抽冷气，“这也太肿了点……”
“是不是很难看呀。”李衍摸着眼睛望着她，有点难为情地说。
“难看嘛……倒不是很难看的……就是……”
程之遥摸着下巴看着他，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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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她总觉得他现在看起来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突然灵光一现。
“就……有点像那个悲伤蛙？”
话一出口，程之遥脑子里突然涌出好多表情包。她一下子“噗”地一声笑出声，又很快收敛住。
“对不起。”她说，表情有点错愕，有点懊悔，又有点不安。
“没什么的……”李衍捂着眼睛难为情地说，“我知道现在看起来是有点滑稽……”
程之遥是真的懊悔。
该死。这个时候笑什么啊！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嘲笑的意思。但他本来就白，两个眼睛红肿起来就格外明显，像两个小馒头包，眼睛都肿成两条缝了，还可可怜怜地瞧着她。
……真的好像悲伤蛙啊……
但是这种时候还要笑是不是太刻薄了点？
她迅速调整好态度，恢复了冷脸忧愁的表情。
“对不起。”她诚恳地道歉，“刚刚脑子抽风了，其实不是在笑你。”
“没什么的。”李衍捂着眼睛说，“我刚看到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不，这没什么好笑的。眼睛都肿成这个样子了，真的太严重……”
程之遥说着，又看了他一眼。
两个肿眼泡……
程之遥赶紧深呼吸，看向天边的云。
救命她觉得自己又要笑了！
有时候人的笑点就是怪，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咯吱人一下。
她掐紧手心，并狠狠警告自己不许再笑了。
“对不起。我很遗憾。这、这太让人难过了。”她再次表达了同情。
“没什么的。”李衍咬着嘴唇，难为情地对她笑了一下。
微笑悲伤蛙。
程之遥：……
她用力绷住嘴角，还是没有克制住想笑的冲动，气得背转过身笑着踢了下路沿。
救命我到底在笑什么啊！
李衍在她背后纠结地绞着手：“我、我还是把墨镜戴起来吧……”
程之遥阻止了他。现在天都快黑了，戴上基本就是睁眼瞎，别再撞树上了。
何况她现在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再笑了！
两人就开始聊些有得没得来冲淡刚才的尴尬，比方说“现在正是流感季”啦，“流感病毒真厉害”啦，“要注意好保暖”啦……之类的话题。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程之遥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鼻子抽动了下：“你吃火锅了？怎么闻到一股火锅味儿？”
“啊？有吗？”
李衍赶紧偏头悄悄把衣领揪起来闻了下。天呐真的有一股火锅底料味！
肯定是昨天宿舍锅炸了把衣服都熏入味了！他懊丧地想。
自己今天特意洗了三遍澡，都没有洗掉无处不在的火锅味！
这样显得自己很邋遢一样！
他不想让学姐知道自己刚从一个满是火锅味的灾难现场出来，于是嗫嚅着，算是默认了自己是刚吃完火锅……
“火锅好吃，不过感冒了就不要吃火锅了，要多喝点热水呀。”程之遥闻着火锅的麻辣味，关切地说。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盯着路边的一株小草看。
李衍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学姐又关心我了哎……
他重重点头：“嗯嗯。我回去就喝。”
“还有就是要注意不要过度劳累，多卧床休息，否则会加重感冒。”程之遥看着来往的行人交待他。
“嗯嗯，我知道了！”
程之遥看着树梢摆动的叶子，突然想起来：“对了，你请假了吗？感冒很严重就先别去上课了，去校医院开个假条就行。”
“前几天请过假了，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学姐。”李衍抿嘴笑着说。
“哦，那行。还有，还……”
她无意中瞥到身边人的脸。
李衍正肿着两个眼泡，努力睁开眼睛，认真听她说话。
两个肿眼泡……
程之遥感觉自己嘴角又开始抽搐。在笑出声之前她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扶住道旁的梧桐树。
该死！她气得锤了一下树，在心里唾骂自己。
这真是狗屎一样的笑点！
她本来也不想笑的。但是他现在眼睛肿得好夸张，又散发着麻麻辣辣火锅味，她脑子里突然形成了一条诡异的回路。
肿眼泡→悲伤蛙→散发着麻麻辣辣火锅味的悲伤蛙→蛙+火锅→美蛙火锅→美蛙、美……
程之遥赶紧攥起拳头，用一声咳嗽掩饰住再一次的笑声。
然后皱起眉。
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个点到底哪里好笑。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笑啊！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真无聊。
她皱着眉，转身——
李衍肿着两个眼泡在身后看着她。
麻麻辣辣火锅味的……
真是够了！！！
她背转过身去，继续扶树，肩膀开始耸动起来。
笑点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越憋越厉害，到最后似乎非得笑出来才算结束。
无声地笑完，她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她再一次深深唾弃自己。
程之遥啊程之遥，明明是一件悲惨的事情，你怎么笑得出来！
你还有没有点做人最基本的同情心跟礼貌了！
等到发泄得差不多了，她终于能回过头来面对李衍：“对不起，我失态了。其实我最近没太休息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盯着他的头发丝说。
李衍表示了理解。
其实他觉得这没什么的。他照镜子看到自己这副丑样子时也感觉有点荒诞的滑稽，像个可怜的表情包。
而且，笑声好像能传染。看学姐忍不住笑出声的样子，他也不觉得难过了，也忍不住想笑一笑了……
如果能因为这个跟学姐一起笑一笑，也算没白哭一场吧……
学姐似乎调整好了，又能回头面对自己，正常说话了。
但在目光落到他脸上那一刻，她的话突然断在了嘴里，嘴巴也张大了。
于是李衍看见学姐突然沉默着在原地转起了圈。她一手叉着腰，一手用力掐住下半张脸，低着头，眉头紧紧皱着，来回踱着步似乎突然开始思考起什么严肃至极的事情。
但李衍看见她指缝中的嘴角在不停上扬……
李衍手背在身后，垂着头，微微晃动着身子，用脚尖搓着地上的落叶，等着她笑完。
程之遥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但就像中了魔咒，只要一看到那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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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眼泡，脑子里就开始出现“麻麻辣辣”“悲伤蛙”……
她掐紧手心。
别笑别笑别笑……
天人交战间，她好像模模糊糊听见身边人咕哝了句：
“……想笑就笑出来呗……”
就像打开了高压闸门。
程之遥再也忍不住，转头扶着树，一手锤着树干，笑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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