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闻濯停下来,帮游司梵重新理了理围巾,确保那条印着小猫花纹的羊绒围巾将少年酡红的脸庞裹好,透不进去丁点儿寒风。
游司梵乖乖等他系好,才踮起脚,带着略显粗犷的羊绒面,像小动物一样蹭蹭闻濯的脸。
他在隔着围巾亲吻闻濯。
闻濯又笑了。
新年将至,江边很多人,这些源自天南地北的人们聚集起来,在最后十秒的倒数里放肆大喊。
“十、九、八……”
“……四、三、二!”
“一!!”
砰——!
哗啦!
绚烂的烟火刹那绽放于黑夜,乍亮的火光似流星一般坠落于江面,水波荡漾,那些闪耀的光芒倒影在游司梵和闻濯的眼瞳。
“新年快乐!!!”有人在他们身边欢呼。
人声,烟花的爆裂声,细雪落下的碎响。
闻濯眼睫闭拢又睁开的动静。
无数人举着手机拍摄,他们欢笑,祝福,和每一个认识或者陌生的人互道新年快乐。
那些或大或小的动静潮水一样涌来,游司梵耳畔闪过万花筒般的声响,炫目纷繁。
但无论声响多么纷繁,那些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如何喧哗,他依然捕捉到闻濯每一丝动静。
游司梵望着闻濯墨色的瞳,抱住青年紧实的腰腹。
“哥哥……”
他拉下围巾,昂首,吻上闻濯等待已久的,不语的唇。
在漫天烟花里。
年月便在这些碎片中一点一点过去。
他们一起过了秋天,一起经历冬季,一起迎来初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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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雪人,跨年,在新年的烟火里拥吻。
光阴是流淌的长河,闻濯与游司梵彼此依偎,共同拼凑属于时间的记忆。
某个无比寻常的期末周,大雪纷纷,天寒地冻,游司梵正于书房焦头烂额复习,赶小组作业,坐在他对侧的闻濯一如既往地写论文,做项目。
开完一个会议后,休憩的间隙,闻濯忽然敲敲桌面,引来游司梵疑问的眼神。
“宝宝,等期末结束,要不要去西北逛逛?”
啪。
游司梵握了一日的水笔蓦然摔下,在草稿纸划下一道凌厉混乱的痕迹。
*
嘭!
又一张风景照被钉上黑板。
照片上,游兰和司麓笑容灿烂,倚着他们自驾的车,在雪山下一左一右比耶。
除去这张新打印出来的照片,这个画上纷乱推导路线图的小黑板,还钉有许多不同地点的风景照。
荒原。戈壁。银河。星夜。
可爱的羊羔。骏马。护着牛羊的小狗。
景致不同,拍摄角度不同,但只要有人物出镜,都会在画面中央或者犄角旮旯里,冒出热烈的笑面。
这些都是四年前自驾游时,司麓他们发在群里的图片。
逝去的父母隔去生与死的界限,笑着看向四年后的游司梵。
他沉默一瞬,指尖轻轻触碰那刚打印下来的相片,又如同被灼伤一般,很快收回手。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了,哥哥。之后……”
游司梵声音很低,拿起粉笔,以新加入的照片为顶点,在路线推导图的尾端,慢慢划出一条白线,将所有风景地标照连成一个没有闭环的圆。
“之后的地点,他们……没去到了。”
“嗯。”闻濯揽住他颤抖的肩,侧首亲吻游司梵的发,“可以了,宝宝,你很棒了,不要哭。”
游司梵把脸埋在闻濯胸前,很闷地呜咽。
“我、我没事,”他粗鲁地揉过眼尾,那一大片肌肤尽数揉红,“我继续去整理语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剩下没去的计划行程。”
因为当时游司梵无比抵触,拒绝参与父母所有有关西北自驾的讨论,所有他并不知道游兰和司麓具体去了哪里,也没有一份完整的路线图。
游司梵拥有的,唯有零星记忆,与「终于去西北大环线自驾了!」中零零散散的聊天记录。
闻濯那句去西北的提议,打破游司梵长久以来的自我逃避,迫使他面对现实,回溯,回溯,一直往前回溯,从记忆深处,挖掘父母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游司梵在记忆找寻父母的自驾路线,一条一条翻零碎的对话框,播放语音,将群里面的照片全部打印下来,把拍摄到的自然景观和网络搜寻到的资料挨个对应。
日升月落,琐碎的整理工作持续整个期末月。
一张相片。两张。十六张。
起初只有一个起点的路线图变得完整,贫瘠的小黑板逐渐丰盈。
闻濯陪着游司梵构建这方小小世界,陪着游司梵跨越整整四载的岁月,再次和父母重聚。
他很多次撞见游司梵躲在次卧不出来,独自捣鼓什么东西。
自从游司梵搬到主卧,那个短暂借住的次卧,已经许久没人进去。
闻濯某次无意推门入内,只望见一抹转瞬即逝的幽蓝色。
游司梵慌慌张张,反手盖下正在制作的物件。
他不愿意让闻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濯挑眉,什么也没说,退出去,将独处空间重新让给游司梵。
除夕的前一周,游司梵带着一种过分强烈的不真实感,把神神秘秘的物品塞进行李,和闻濯一起从W城出发,踏上游兰与司麓曾经的旅途。
这实在是一趟足够遥远的旅途。
游司梵望见山地,丘陵,一览无遗的平原,望见宽阔平整的道路盘山而过,望见铺天盖地的雪,望见若隐若现的雪山,望见旭日升起,照亮不曾落下的月亮。
越往西北走,风越大,人和景致也越苍茫。
游司梵慢慢走过游兰期待多年的大环线,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那太过蔚蓝的天空下,好像还看见他们在朝他笑。
他握着闻濯的手,也向空无一人的幻象,露出笑容。
游兰选的路线很好,他们一路开来,看见巍峨雪山,看见戈壁,看见干涸的河谷与湮灭的古城,看见星河如绸缎一般缀在全然开阔的夜空,那些源自自然和古文明的冲击,足以震撼每一个灵魂。
除夕当天,一个晴好的上午,他们驶入67423号国道。
此处静谧至极,路的两端是茫茫荒原,整条路,从头到尾,只有闻濯驾驶的这辆车。
仿佛这片大地唯独剩下游司梵和闻濯二人。
路面很干净,完全没有四年前曾经存留的痕迹。
血色,魂灵,生者的祭拜,那些被风吹散的汽车零件。
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唯有一个标黄的指示牌昭示此处并不平静。
大大的感叹号列于其上,警告往来车辆减速行驶,此为事故多发路段。
闻濯缓缓停好车,游司梵沉默下车,在车边站了一会。
凛风呜呜吹拂。
闻濯隔去降下的车窗,看见游司梵把面庞埋在臂弯,肩头不明显地颤抖。
少年清瘦的身躯包裹于防寒服里,帽子巨大的毛边足够淹没他。
游司梵就这么微微弯腰,被车窗边框限制住,在一方小的可怜的空间里,无声哭泣。
西北的天地宽广无际,但游司梵限制在车的金属框架中,没有边际的天从此拥有桎梏,连呼吸的空气,也染上无法甩脱的沉重。
只有游司梵自己才可以挣脱这些枷锁,旁人无能为力。
闻濯微不可闻的叹息弥散于车内。
五分钟后,游司梵抬起脑袋,鼻头和眼睛通红,睫毛凝出冰霜,白闪闪地挂在末端,像被寒风吹皱的苹果。
他防寒服哭湿了一块,深色的灰横陈于臂弯,可怜又滑稽。
游司梵闷闷地绕到车尾箱,挥挥手,示意闻濯开启。
闻濯一瞬明悟,联想到出发前游司梵遮遮掩掩的行为,大概猜到他要做些什么。
果然,游司梵穿着略显臃肿的厚衣,仿佛企鹅一般翻找行李箱,翻呀翻呀,翻了大半天,终于从里面翻出来一束精心保存的干花。
——是闻濯在入冬前,最后一次换下来的矢车菊。
那么远的路途,将近两千公里的颠簸,游司梵不知是何时将它留存下来,在W城自己独自把它制成干花,又装在纸盒里牢牢固定,硬是一片花叶都没落,完好带到西北。
幽蓝色明媚如初,西北凌冽的风吹过,花瓣颤动,仿若还拥有盛放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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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司梵小心放好纸盒,对着后视镜里的闻濯扬起一个笑,有狡黠的意味。
还有告别的释然。
“哥哥,你不许下车。”他说,“我自己一个人来。”
游司梵“砰”一下阖上车尾箱,阻隔寒风涌入车厢,也阻隔闻濯从后视镜观察他的笑容。
很多年后,闻濯仍旧记得这个除夕白昼。
闻濯看见游司梵怀抱那束矢车菊,很仔细地将干花护在怀里,不叫风卷走任何一片花叶,看见他慢吞吞地走到方才默默哭泣的位置,看见他重新进入那片被车窗框架限制的狭小天空,看见他蹲下身,自然而然地打破桎梏,回归广袤无垠的天地。
框架和界限一直皆在,就在原地,没有更改。
但游司梵走出去了。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消失在闻濯视野中。
闻濯一直没有升上车窗,任由刺骨的风无情刮过,听着风卷来游司梵的呢喃,听着少年破涕为笑的低诉,听着山雪凝结,听着鹰隼翱翔,飞过天空。
恍惚间,他依稀嗅到矢车菊的清香。
再一晃神,又了无痕迹。
仿佛是故人来过,收走礼物,便离开了。
约莫过去四十分钟,游司梵两手空空站起来,龇牙咧嘴,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地拉开车门。
“哎呦!好麻!这腿麻死我了!”
游司梵脸颊冻的通红,眼睫眼周全是冰霜,大表情一做,暖风一吹,那些冰碴子簌簌落下,下雪一般。
“头晕头晕头晕头晕……”
游司梵把自己挪上副驾,有气无力,勉强系上安全带。
他关门的间隙,闻濯望见一抹躺在地上的幽蓝。
矢车菊就放在路边,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压住花梗。
寒风拂过瓣叶,那些深蓝色的花瓣随风而动,仿佛在和闻濯示意。
闻濯笑了。
游司梵没有觉察到他的视线,关上门,催促闻濯往前开。
“肚子好饿!”游司梵揉落面容的冰霜,如同海獭洗脸,一通乱搓,“走吧哥哥,我们去前边儿吃饭!”
“好啊。”闻濯应道。
他们一路往前开,开过这个曾经戛然而止的终点,开向游兰和司麓再未踏足的旅程。
直至金乌西坠,月色漫天。
当银河跨越整个夜空,当除夕夜即将抵达24点,他们终于开到一个盐湖岸边。
今夜,风奇异地停止,这片暂时独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唯有汽车驶过的气流。
夜幕星垂,银河璀璨,所有的星子都在快速往后退,像人为制造的流星,顺着前行的轨迹,无数次划过窗边。
道路和盐湖边空无人烟,天地多么寂寥,结冰的水面山岳般连绵,走马观花,在游司梵视野里徒留一片绚烂。
滴答。
滴答。
滴——
闻濯和游司梵的手机同时震动,除夕夜成为过去,新的一岁,真正降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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