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她轻轻点头,“好,这我便放心了。”
然后忍着疼清理收拾好自己,让若澜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一件适合见客的外衫,再罩了件天青色绣卷草纹的细绸披风,最后戴上一顶薄纱帷帽挡住受伤的脸。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见人,处理前两日的事情。
“女郎,您伤得这么厉害,该好好休息才是,为何非得这么着急。”若澜虽照做了,嘴里还是忍不住劝上两句。
姜从珚只朝她浅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若澜无法,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好在帐外置上一张胡凳,铺上软垫,将她小心翼翼扶着坐到上面。
短短十几步路,姜从珚却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坐定,等身上的疼痛缓过去,她叫若澜将帐前的绢帷撤走。
然后,她便看到了双双跪在面前的张铮和谢绍,他们身后,还有许多凉州亲卫整齐跪在地上。
两人的情况都很不好,尤其是张铮,身上的血凝了一片又一片,混杂着汗泥,下巴一圈胡茬,憔悴萎靡,如果不是胸前浅浅的起伏,他这模样完全便是战场上最后一个不肯倒下却最终阵亡的战士。
姜从珚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一旁的谢绍。
“姑姑,帮我请谢将军过来。”
她声音很细,谢绍还是听到了,他抬起眼,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那里。
他昨日并没有看到她具体的模样,却看到她被乌达鞮侯重重甩下马的场景,离地如此之高,以公主柔弱的身躯,跌下来时肯定伤得不轻,更不要说被乌达鞮侯挟着逃跑时吃的苦头,再看她用薄纱帷帽挡着脸,可以想见伤势之重。
可她却一醒来便要见自己。
谢绍垂眸沉思了瞬,便跟若澜一起来到她面前。
跪得太久,他起身时踉跄了下,拖着凝滞的步子走过来,然后再次跪地。
“末将无能,未能保护好公主,致使公主遭逢此难,末将该死,请公主责罚。”
姜从珚看着他,面纱下的唇轻轻笑了下,问,“将军想让我怎么罚你?”
“……”
“贬职?我并没有这个权力;罚体?鞭你、杖你?或是要你以命相偿?”
“你应当知道我的性情,我对这些无意义的事并不感兴趣。”
“而且,此事是我的疏忽,与你们无关。”最后一句,她语气加重不少。
谢绍的脸色更加挫败起来,垂下头,说不出话。
即便公主说是她的疏忽,可他身为将领,难道连这点警惕都没有吗?究竟他是将军还是公主是将军?公主未上过战场不懂,自己也不懂?战斗还没完全结束就散开了阵型,以至于在匈奴骑兵冲过来时根本抵挡不住。
不,就算同样没有准备,如果换做鲜卑骑兵,以他们的战力,也绝不会让乌达鞮侯掳走公主。
谢绍原以为自己空有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现在才发现他是多么自大且狂妄,他还想在胡人铁蹄下坚守住这大梁江山?恐怕是笑话吧!
如果这是一场关乎梁国生死存亡的战争,以他的表现,只会耻辱地出现在败兵之将的名单里遗臭万年。
一连说了好几句话,即便控制着幅度,还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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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扯到受伤的肌肉引起阵阵疼痛,姜从珚不得缓一缓。
腰腹果然不愧叫核心,无论什么动作都会带动到那里。
她看到谢绍越来越压抑的情绪,但此时着实没有太多精力去开解他。
她歇了歇,继续道:“我请将军过来,是想问将军,你可有想过,回到长安之后,你该如何交代?”
谢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他没想到她叫自己是为了这件事。
公主带着薄纱帷帽,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窥见素纱后面一个纤柔的轮廓,可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她此刻的神情。
她那双剔透而明亮的黑眸,应当一如既往地沉静,带着叫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却又莫名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谢绍怔了一瞬,如果不是公主提起,他确实还没想过回到长安之后的事。
昨日下面的人清点过人手后跟他汇报过战损,出城时带的一千旅贲卫,如今完好的不到一半,伤者数百,战亡高达两百多人,这还是他们充当辅助角色、并不是与胡人对战主力的情况下造成的伤亡。
旅贲卫是长安精锐,其中
不乏士族出身的子弟,尽管是旁支,对于普通的庶族寒门来说依旧是仰望的存在。
他本就出身低微,在朝中既没有声望也没有后台,现在在他手上折损了这么多人,那些士族岂会罢休?
谢绍沉默许久,才斟酌着道:“末将只能如实禀告,实是末将无能。”
他几乎能预见,回到长安之后,自己这刚挂上来的旅贲营副统领的印绶恐怕马上就会被摘走。
姜从珚轻叹了声。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老实呢?
“你要是这么向朝廷禀告,你这个统领的职位马上就要还回去了。”
谢绍垂眼:“末将知道。”
“如是这样,你应我的事又如何能成?”
谢绍猛地抬头,一时迟疑起来。
姜从珚眼神望向远处,他们现还在前日的营地里,三面都是小山坡,只有一个出口,是典型的挂形地势,易进难退,“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所以乌达鞮侯偷袭不成被围之后才会在兵力多于拓跋骁的情况下仍然被击败。
前夜厮杀惨烈,到现在周围还有许多血迹,那些匈奴人的尸体正在被搬运到一处凹坑准备填埋。
姜从珚远远看着那处凹坑,“将军何不将你们斩杀的匈奴人头颅带回去?”
谢绍疑惑。
姜从珚继续说:“羯人和匈奴皆欲坏我两国邦交,于中途举兵来犯,幸得将军率领旅贲卫战士悍不畏死奋战到底,方才击退胡敌保住了送嫁队伍,维系住两国盟约,往大了说,此战保住了大梁江山的安稳,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这……”谢绍张了张嘴。
“这些匈奴人头便是证据!”姜从珚直接定音。
“届时,朝廷上下不仅不会治将军的罪,还会大肆提拔将军,将军之仕途,未来可期呀!”
谢绍已经呆滞了。
她这么说,如果他不是亲身经历的人,似乎也看不出破绽。
羯人和匈奴人确实半路杀出来,他也确实带着旅贲卫抵抗胡人了,沿边守将派人去查的话还能找到蛛丝马迹成为佐证他的证据,可中间的过程……
“或比能和乌达鞮侯来犯是真的,匈奴人头是真的,将军和战士们血战也是真的,都是真的,那这份战功,自然也是真的。”
“将军难道不想要?”
谢绍说不出话。
以他原本的性格是绝不愿贪领不属于自己的功劳的,可这话从公主口中说出来,他一时便难以拒绝。
她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有点恍惚,他好像真的立了功。
他立功了吗?
姜从珚又道:“即便将军自己品行高洁,可你总得为底下的将士想想不是吗?他们辛苦护送一路,还冒着生命危险随你上战场杀敌,若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得到,岂不是叫人寒心?”
“你一人无功事小,可那些阵亡的战士家人又如何能得到抚恤?”
谢绍动摇了。
确实,他一人事小,所有战士事大,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战亡的。
与胡敌交过手,现在的旅贲卫已经不再是中原娇花,他们正在强大敌人的逼压下快速成长。
好不容易磨炼出血气的军队,不能因为自己而毁了。
谢绍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朝她一拜,表情严肃,“多谢公主赐教,绍明白了。”
帷帽之下,姜从珚笑了笑。
谢绍抬头,虽看不清,他却莫名能感受到她的笑意。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明白公主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他本想问她,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他怕得到一个并不想要的答案。
不管如何,公主既选了自己,那便说明自己对公主是有用的。
谈完此事,姜从珚让谢绍下去休息准备。
他们该回长安了。
等人离开,帐篷面前便只剩张铮和十数凉州亲卫。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姜从珚看了一眼,让若澜搀扶自己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去。
直到面前洒下小片阴影,张铮才恍惚抬起头,看到是女郎,他凝固的瞳仁终于动了动,终于点起些许光亮,从雕塑般的状态活了过来。
可他依旧没说话。
主臣两人对视许久,最终还是姜从珚先开了口。
“张铮。”她叹息地叫了他一声,“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怪你,又为何非要如此。”
第43章 四十三章 拓跋骁浑身一僵
张铮张了张嘴, 干涸的嘴唇一层死皮粘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扯出裂出几缕血丝。
“我知女郎不怪我,只是我自己怪罪我自己没保护好女郎。”他嘶哑着说, 眸中水光闪动。
姜从珚苦笑, “你要这么说的话, 最该怪的人是我才对。”
“是我命令你们去救治伤员的,自该由我来承担一切后果, 你只不过是听令行事,何罪之有?”
“起来吧。”
张铮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看到女郎被乌达鞮侯掳走的那一瞬间, 他肝胆俱裂, 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
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在女郎身边守着, 女郎要是出个什么意外, 他就是赔上性命也难抵万分之一的罪。
姜从珚看着他自责的脸, 凉州那么多兵将, 能被外祖父挑来给自己当护卫,领兵打战或许不是最强的, 却绝对是最忠勇的。
张铮忠心耿耿,这原是好事,可他太过刚直的性格此刻反倒叫她头疼起来。
姜从珚深吸一口气,声音凝肃起来, “张铮, 你可否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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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你的主君?”
“自然是。”张铮忙答。
“那我现在命令你,起来, 带着战士们去处理伤口, 好好休息。”
张铮表情卡住。
“怎么,你不是把我当主君吗?这就不听令了?”
“或者,你要继续跪, 那我就陪你站着。”
女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怎么能一直站在这里,可他也知道女郎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坚定的心。
张铮无奈,只好依令行事。
他拖起沉重的双腿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以他习武之人的强健体魄依旧僵硬到打颤。
他强忍着膝盖处的肿痛,重新朝姜从珚行了一礼,“属下遵令!”
姜从珚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离开,姜从珚一转身,却见拓跋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他今天的面容打理干净了,衣服也都换过,只是身上一直萦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气势,使得他俊美的五官都峭刻起来,不敢叫人直视。
“王?”她低低唤了一声。
拓跋骁这才大步走过来,他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将她抱回帐篷,却又在即将碰到她时收了回去。
他以前也嫌她太娇气,可直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她有多脆弱。
她身上都是伤,让他都不敢碰她。
“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他问,声音阴冷。
“嗯?”姜从珚疑惑了下。
“他们没保护好你,该杀!”
他这句话不像是玩笑,尤其最后两个字,更带着有如实质的杀意。
姜从珚怔了下,缓缓垂下眼。
她没想到拓跋骁对谢绍和张铮的杀意这么强烈,沉默了瞬,只好答:“他们已尽力了,而且确实是我不够谨慎。”
拓跋骁却不以为然,什么不够谨慎,只是他们不够强而已,整整数百骑兵,他都不指望他们能打败乌达鞮侯,只需拖延片刻他就能赶到,结果却叫乌达鞮侯在眼皮子底下掳走她,实在没用!
要不是顾及这是她的人,想等她醒来自己处理,拓跋骁早砍了他们的脑袋以泄心头之恨。
姜从珚见他脸色依旧冷厉,显然不满意自己的做法,可她不愿他为难张铮他们,只好伸出胳膊,主动抓住他带着粗粝质感的手掌,轻轻晃了晃,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这是我手下的人,便让我自己处理吧,您不许插手。”
明明是请求的话,被她用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语气说出来,一下子戳到拓跋骁心里,叫他再也冷硬不起来。
尤其是——
他视线下移,落在她雪白的细腕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自己的手。
她手背上也有几道被野草划伤的小伤口,红红的细痕落在琼玉般的肌肤上,却不觉丑陋,反而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凌虐的凄美。
拓跋骁按下不合时宜的心绪,撩起她的帷帽看了看她,对上这双水盈盈的软眸,终于说不出话来。
姜从珚回到营帐,坐回床上跟拓跋骁说了会儿话,问他后续的情况,当听到他命人把所有匈奴俘虏全部屠杀时,她怔了一下。
匈奴人确实该死,无论对梁国还是鲜卑,他们都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不应该手软,可,不知道为什么,姜从珚却有点怅然。
她浅浅的目光望向拓跋骁,看到他碧眸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杀戮,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拓跋骁决定南下,也会这么对待汉人吗?
两国说是结盟,可姜从珚很清楚,这只是因为暂时的利益而维持的表面和平,拓跋骁想要梁国丰饶的物资来扩充他的军队,梁国需要他强悍的铁骑在北方牵制匈奴。
他野心勃勃,又是一个完全不输乌达鞮侯的枭雄,虽说身上有一半汉人血脉,但从他的思维和认知来看,他并不把自己当半个汉人。
他是鲜卑王。
如果到了那一天,他跟梁国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手软的。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在这个天灾日益严峻的时代,不管是汉人、胡人,所有人都想好好活下去。
史书上的一句“民族大融合”,是多少血与泪铺就。
拓跋骁见她神色不对,水润的眸光满是哀伤,想起她连对一个流民都心软,以为她在可怜匈奴人,不赞同自己的做法,有些不高兴,宽大的手掌搭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捏了捏,沉声道:
“他们是敌人,对敌人决不能手下留情,否则他们只会反咬你一口。”
这是他这么多年在草原生活中学来的经验。
两人都坐在床边,紧挨着,他高大结实的体型即便是坐下来也不可忽视,甚至因为靠得更近之后,这份气势更加逼人,此时被他掐着肩,姜从珚纤瘦的身躯在他面前不堪一折,更显渺小。
姜从珚抬起眸跟他对视,浅浅勾起唇算是回应他,“我知道,王。”
只是,我们以后会变成敌人吗?
她可以接受拓跋骁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但她不能接受他用对待异族的手段对待汉人子民。
拓跋骁见她明明同意了自己,也对自己笑了,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他总觉得她嘴上认可了,心里却不是这个想法。
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那些匈奴人曾经也侵略他们的王庭,杀死他们的族人,抢走了他们的牛羊,匈奴人的刀锋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所以他们也必须报之以更加残酷的手段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和财产。
一个成年人的思维想法是绝不容易改变的,尤其对意志坚定的上位者来说,他们认准的事,几乎没有人能更改。
两人现在的关系才刚有进展,实在不是讨论这些敏感话题的时候,姜从珚不想惹拓跋骁不快,果断结束这个话题。
她再次朝他扬起一抹笑,睁着明亮的眸子看着他,“王,谢谢你昨天救了我。”
算上夜宴上那次,他已经救了自己两回了,她此前十几年的人生都没这两个月来得惊险刺激。
果然,踏进权力的漩涡,就不会再有任何宁静了。
她当时也想过,如果拓跋骁不愿为了自己妥协非要拿下乌达鞮侯的性命该怎么办?
好像也还挺划算?姜从珚想,消灭一个将来会踏碎汉室山河的枭雄,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拓跋骁才生出来的一点郁气,听到这句话后便如轻烟一样消散了。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拓跋骁理所应当地说。
他并没有觉得救了她有多了不起,他把她当做自己的女人,自然会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下。
但想到她昨日的决绝,拓跋骁目光一凝,严肃地看着她,“以后,你不许再这么冒险了。”带着命令的语气。
尽管他现在也理不清心里复杂的情绪,但他知道,他不愿失去她,不允许她再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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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从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眨了眨眼,唇边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梨涡,“属下谨遵王令!”
拓跋骁浑身一僵,五指微收,眼神瞬间变了。
可她现在实在惨兮兮的,浑身是伤,根本无处下手,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什么都做不了。
拓跋骁喷出一股滚烫的鼻息,双瞳已经燃起了火。
“……”只是一句小小的玩笑,至于吗?
她现在都有点庆幸自己还受着伤了,不然以男人的性子岂会放过自己?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撩拨男人了,不然只怕他会疯得更厉害。
拓跋骁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主要是能看不能吃,连碰一下都不能,他怕自己继续待下去真的会变成禽兽。
他一离开,姜从珚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也没谈恋爱的经验,只是摸索着、带着试探地经营两人的关系,她处于弱势,自然要主动些才能让男人对自己上心,毕竟以后在王庭的日子还得看男人的态度,可现在看,他上得有点过头了,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姜从珚整理了会儿思绪,然后让若澜扶着自己去见叱干拔列。
叱干拔列,她得去谢一谢对方。
她刚刚没跟拓跋骁说自己要去见叱干拔列,怕叫他不快。
叱干拔列虽然在关键时刻帮她挡了一箭,可还是没能阻止她被乌达鞮侯掳走。
理智上知道叱干拔列受了伤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可拓跋骁还是有些迁怒。
可以说,所有没能挡住乌达鞮侯害她被劫走的人,在他心里都差点被判了死刑。
…
叱干拔列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能躺着,什么都干不了,他很想提着刀跟王他们一起杀敌,可他醒来时已经晚了,再后面,苏里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就更不会叫他这个伤员上场了。
他觉得自己这点伤根本不碍事,又要不了命,可那汉人医士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自己又听不懂他的汉语,烦死了,他把那小白脸赶走,结果他又抓了个小崽子过来翻译,就是那天他差点杀掉的流浪儿,那小崽子看到自己吓得腿都在抖,说句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许久才说出来一句,听得他更不耐烦,狠狠瞪了一眼过去,对方果然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叱干拔列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哈”了一声赶他们走。
“叱干将军,你身上的药需要换一换。”张复又说了一遍。
阿茅帮他翻译。
可叱干拔列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她真的很不想面对这个男人,他跟寨子里的首领们一样凶狠,不,比寨子里的首领们更凶狠,阿茅实在很怕,可张先生又说需要自己。
阿茅想极尽所能地帮助女郎,张先生是女郎的人,帮他就是帮女郎,她拒绝不了。
姜从珚过来时便看到他们几人在对峙,氛围虽算不上友好,却也没有此前的杀气腾腾。
叱干拔列再凶也只是吓吓他们。
看到姜从珚,叱干拔列下意识敛住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对上这个汉人公主,他总不能像之前那样坦荡了。
他很别扭。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汉人公主,要他像尊敬王那样尊敬她,绝不可能,可是……要说讨厌她的汉人血脉,叱干拔列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句话。
“‘拓跋’最开始的意思是鲜卑父匈奴母的混血部族。”
“所以,
你以为的纯粹血统,早在许多年前便不存在了!”
如果他引以为傲的纯血鲜卑血统中有匈奴血脉,那他这算什么?叱干拔列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认知矛盾。
姜从珚继续走近,叱干拔列坐在一片杂草地上,愣愣地抬头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因为受了伤,还需要人搀扶着,柔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散,这本该是他最看不起的汉人模样,但此刻他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双黑沉且锋芒毕露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谁也不能说她是个软弱的人。
叱干拔列绷着脸,抬头看着她不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个汉人公主来找自己又要干什么。
他伸了伸胳膊,又动了动腿,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听说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
姜从珚面纱下的唇轻轻勾了下,然后缓缓在他身前站定。
“叱干将军,我是来谢你的。”
姜从珚轻轻说,然后微微躬身朝他拱手浅行了个谢礼。
仅这一个动作,便又让她扯出一股难耐的疼痛,姜从珚暗暗咬着牙。
叱干拔列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汉人公主竟然来谢自己?
以他们先前水火不容的架势,她竟然会来谢自己?
苏里说得对,汉人公主心机深沉。
“我不要你的谢。”叱干拔列扭过头说。
“但是将军救了我,我应该谢将军。”姜从珚说。
“我才不想救你,我只是怕王怪罪我。”叱干拔列横着脖子。
她当时不在半山腰,在更高点的位置,因为自己说要见她才下来一段路,他不敢确定她当时没下来的话还会不会被乌达鞮侯掳走。
昨天王把他们审问了一遍,问汉人公主是怎么被乌达鞮侯掳走的,他不敢隐瞒,把自己见她的事说了,当时王落在自己头顶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叱干拔列心头一跳,险些以为王会立刻拔刀砍了自己。
他敢肯定,他当时没救这个汉人公主让她被射中的话,王一定会杀了自己。
所以,他说的理由是真的。
但是,这都是事情发生后他分析出来的,当那支箭飞来的瞬间,他其实来不及想这么多,但叱干拔列不想承认。
姜从珚看穿他强硬态度下的别扭,于是道:“叱干将军,我们中原有句话,一事归一事,一码归一码。”
“你先前冒犯我,又欲无故射杀大梁子民,我确实很生气,但你已经被王罚过,这便算了结了。”
“后面,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受了伤,我只把你当一个普通将士看待,你是为保护众人而负伤,所以我让张复给你治伤。”
“昨日,你替我挡了一箭,于我有相救之情,我今日来谢你也是理所应当。”
“我待将军,只以理,不以汉胡之分,我希望将军亦如此。”
叱干拔列心头一震。
他以为这个汉人公主会记恨自己,就算派人给自己治了伤他心里依旧觉得她只是装模作样,可她现在竟然说不计较过去的事了?
他们鲜卑勇士向来豪爽直接,不管有什么恩怨,只要提出比武,双方打过一架后就不能再追究了,但汉人却不一样,他们阴险狡诈,总会在记恨在心里,躲在暗处报复回来,他们一点也不光明正大,所以,除了讨厌汉人的软弱外,叱干拔列更讨厌他们这种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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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汉人公主竟然说一件事归一件事。
叱干拔列看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可她的脸被面纱挡着,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虽然看不见脸,叱干拔列却莫名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真诚,好像她说的都是真的。
叱干拔列脑子有点乱,他觉得自己不该给这个汉人公主好脸色,可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那两句刺破他二十多年认知的话,“……纯粹的血脉,早便不存在了……”
“叱干将军,让张复给你换药吧。”
“这不是我的施舍与讨好,是你身为一名战士应得的待遇,你并不用觉得这有什么不可接受。”
叱干拔列坐在原地没有动作,张复趁机上前解开他的绷带,果然他没再反抗。
……
汉人,胡人,南边的种子,撒在北方草原生根发芽,开出来就是属于草原的花,同样,北方的草籽落到南方的土地上,生长起来便是南方的风景。
姜从珚从后世而来,那时的国家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国家,所以她并不会带入这个时代的视角去仇视所有胡人,可是,如果对方肆意屠戮百姓,践踏山河,那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便都是敌人。
她之所以那么想要乌达鞮侯的性命,就是因为他的残虐,他任由底下的匈奴骑兵烧杀抢掠,将南方的沃土变成一片废墟,甚至还以屠城为乐,以此来远扬他的威名震慑四方。
这样一个人,注定是她的敌人-
固原的黄河下游。
正值春汛,河水急流,一个黑影在其中沉沉浮浮,终于在一处拐角被水流冲上了岸。
低空中,一只鹰隼张翅盘旋,跟着那道黑影飞过去。
逼近之后才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坠河的乌达鞮侯。
他果然没死。
身上中了几箭,又在河中挣扎许久,以乌达鞮侯的体力也已精疲力竭。
他躺在河滩上,周遭只有滔滔水声和河边刮来的风声。
忽然,随着几声由远及近的翅膀扇动声,刚刚那只盘旋的雄鹰落到了他身旁。
乌达鞮侯侧着脸看了眼,眼神不善。
这是他养了数年的鹰,是从几十只里面挑选训练出来的最聪明的一只,颇通人性,能听懂指令,以往作战的时候还能帮他观察敌形,可是这一次,它居然没发现拓跋骁藏起来的五千精兵!
此刻乌达鞮侯脑海里想不到那五千兵马藏得很远不容易被发现,他只有恼怒。
他再一次被拓跋骁算计了。
他倏地坐起身,一手掐到了黑鹰的脖子上,铁钳一样的五指渐渐收拢。
喉咙被扼住,求生的本能让黑鹰扑腾起翅膀来。
它体型颇大,翅膀也很有力,乌达鞮侯刚刚死里逃生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竟被它的翅膀掀开了。
乌达鞮侯的眼神更加阴沉起来,却在此时,黑鹰忽然又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会儿,似乎发现了什么,朝乌达鞮侯叫了两声。
乌达鞮侯赶紧藏到了草丛里。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句悠悠的唱腔,“哎~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随着歌声越来越响亮,才发现这是一个放牧的老头儿,身上裹着黑乎乎的羊皮衫,头上带着一顶小圆帽。
现在正值春夏,河边水草丰茂,老头儿正骑着一匹老马,用长杆赶着十几只羊在河边吃草。
老头儿没发现异样,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在河边溜达。
乌达鞮侯藏在他身后的草丛中,盯着老头儿的背影瞧了一会儿,又落到他骑的马上,金绿色的眸子眯了眯,然后趁老头儿没防备从背后扑了上去,一把将人扯到地上,毫不犹豫抽出腰间的匕首捅进对方的脖子,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仿佛干过无数次。
牧民老头儿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今天只是照常出门放个羊,怎么就突然没了命,临死前还瞪着一双惊恐又疑惑的眼睛。
乌达鞮侯杀完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杀了只猎物。
拿着匕首在老头儿身上蹭了蹭擦掉血迹,重新收回鞘中别在腰间。
随便包扎了下身上的伤口,他骑上马,朝西北而去。
原以为这次偷袭能拿下拓跋骁的性命,没想到拓跋骁的大胆和狡诈程度都超乎他想象。
他至今还不甘心,拓跋骁竟然看穿了自己的计谋,还将计就计以身入局,等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五千精兵突然出现打了他一个错手不及,还好他急中生智临时决定回去劫走了那个汉人公主,不然这回能不能逃命还不好说。
可即便如此,还是叫他损失了三千骑兵,还有数百亲卫。
自从四年前攻打鲜卑王庭失利,单于就一直不太待见他,而他下面的
几个弟弟更是趁机讨了单于欢心,分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权力,他再也不是匈奴王庭的第一王子了。
这几年好不容易积累起战功再次得到重用,他手里的兵马也不多,不过七八千,这次带了一半过来却全部折损在拓跋骁这儿,岂能不叫他愤怒。
乌达鞮侯对拓跋骁恨之入骨,死死勒着缰绳,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黑鹰一直飞在半空中跟在他身边,乌达鞮侯瞥了眼,心中的气仍下不去。
他伸出一只胳膊,黑鹰便落到他身上,尖利的爪子搭在他胳膊上。
乌达鞮侯摸了摸黑鹰的脖子,眯起眼睛看向鲜卑王庭所在的方向,对黑鹰下了几个指令。
“去,给我监视拓跋骁和那个汉人公主。”
黑鹰得到命令,便再次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离开了。
第44章 四十四章 当谁都跟他一样不知羞吗?……
谢绍很快整顿好旅贲卫。
他将阵亡将士的尸骨焚成骨灰带回去, 同时按姜从珚说的砍了数十颗匈奴人头,用石灰腌着防腐,还取下一些匈奴将领的信物带回长安, 如此一来, 这个“抗击胡敌, 保卫公主”的功劳便坐实了。
至于底下的将士,他们也觉得自己冒着性命之险出了不少力气, 战功或许有些夸大,也不算弄虚作假, 而且夸大战功也是很常见的事, 谢绍的做法对他们自身也十分有利, 便都同意了。
能跟胡人正面交锋还能斩杀他们, 他们这支队伍就算放到长安城的精锐中都是佼佼者, 根本不心虚。
一些讨厌谢绍太过一根筋不知变通的人, 经过这件事后也对他稍微改观了,官场嘛, 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要的不是一个刚直不阿的主君,而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上司,这样才能跟着喝口汤。
最终的结果便在这种默契中定下。
第二日, 两边各自整顿好队伍, 分列在山谷两侧。
这便是要正式辞别了。
谢绍打马上前,行至公主仪仗前, 翻身而下, 然后单膝跪地抱拳,“末将只能护送公主至此了,愿公主一路顺遂, 平安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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