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后,所见到的官员无不都是一副富贵逼人的模样,这位倒是和所有的人都不同。
面前一直在兜圈子的人,此刻也终于说到了正经处。
他目光冷沉,面色冷肃地道:“……我离开府衙前,便隐隐察觉到了陈疆之事,可没想到鹭水镇的水患来得这么迅猛,那镇子上还住着数万百姓,身为惠州父母官,不得不以百姓的安危为先。”
“没想到一时失察,却让底下的人犯下了这般大错。”白瑞民说及此处,面上满是悔恨之意,甚至还起身,对施元夕躬身道:“待得此番灾情结束,下官定会向朝上请罪。”
他这话说完,面前的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那刚刚得了消息,赶到了这边的苏文辉和许志二人,见状都不由得沉下了面容。
唯有白瑞民仍旧满脸的惭愧之色。
这大堂内安静了下来,施元夕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抬起眼眸,缓声道:“白大人这可就折煞我了。”
“你我同为大梁官员,我如何能受得白大人这样大的礼。”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从头到尾都端坐在了那红木圈椅上,别说是避开白瑞民的礼了,是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白瑞民眼眸微沉,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来往惠州的官员他也见得许多,像是施元夕这样油盐不进的,还真是极少数。
好在,他也没打算真的让施元夕全然相信他。
白瑞民微顿片刻后,方才道:“连日暴雨之下,安城还能不被洪水淹没,都是施大人和裘大人的功劳。”
“下官惭愧。”他眼神晦涩,沉声道:“虽有心想要为惠州百姓做事,可到底是能力不足……”
来了。
施元夕轻挑眉,抬眸看向他。
她来这惠州也有半个月了,距离斩杀陈疆那日也过去了七天。
消停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这惠州的官员们,想出了什么样的办法来对付她。
正想着,就听面前的人说:“惠州境内,受灾最为严重的并非安城,而是江城。”
“有施大人坐镇,安城内已逐渐平稳了下来,可江城的情况却没有得到太多缓解。”白瑞民微顿,抬眸定定地望向施元夕。
“赈灾之事不宜耽误,如今下官也已经回来了,可以从旁协助裘大人,便请施大人先一步前往江城,助江城百姓脱困。”
白瑞民说及此,直接朝着施元夕的方向拜了下去,从施元夕的角度,都看不到他的神色,只看见了这位惠州的父母官低垂下去的腰。
“如今局面,唯有施大人坐镇城中,才能叫惠州百姓安心。”他身后的许志、苏文辉二人,亦是同他站在了一起。
萧驰面色沉了下来。
刺杀不成,他们这是打算直接将施元夕驱逐出安城。
不说安城内流民情况最为严重,就说施元夕如今若是离开安城,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样的麻烦。
再者就是,惠州官场积弊未除,施元夕此刻若是走了,便是在给这些官员留下空子钻。
让他们有机会粉饰太平,甚至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掩埋过去。
白瑞民打的好主意。
在安城处理不了施元夕,便让她去往江城。
这城中的内乱还没彻底平定,她若将鄞州驻军带走,这边再次生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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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过错。
可不带鄞州驻军,便等同于羊入虎口。
不论施元夕做出何等选择,都逃不开渎职论罪的下场。
偏他还将姿态放得很低,而且一口一个江城百姓。
就是在拿江城灾情来压她,身为赈灾使,她若不顾百姓安危强行留在了安城中,那待日后江城出了事,都是她的过错。
他拿捏着姿态,不断给施元夕戴高帽子,可实际上却只是为了将平定灾情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施元夕的身上。
施元夕微顿,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三人,开口道:“白大人的意思是,整个惠州官场,都无一人可用,只有我能缓解江城的灾情?”
白瑞民脸上的表情冷却了三分,他骤然起身道:“下官绝无此意。”
“赈灾之事,原就是惠州官员的责任,施大人放心,此番去往江城,惠州官员也会随行,只是他们行事不比施大人果决,为避免江城生出乱象,便只能让施大人坐镇其中。”
“白大人打算让哪位大人同我一并前往江城?”
白瑞民眼眸微闪,当即道:“惠州同知苏文辉苏大人可随大人前去。”
“至于萧将军……”他苦笑了声:“大人有所不知,今日粥棚内又有流民闹事。”
“安城大半守卫如今都在鹭水镇加固水坝,平定内乱之事,只能请萧将军出手相帮了。”
施元夕终于从座位上起身,她往前走了两步,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我懂白大人的意思了。”
“你这是要将惠州大半官员都留在安城,连带着我请来的鄞州军也留在安城,然后让我和你手底下的一名官员,去堵那灾情最为严重的一处。”
“这样一来,不管江城情况如何,总归你们在安城是高枕无忧了,对吧?”
“不……”白瑞民满脸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施元夕直接打断。
“诶,白大人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左不过就是江城之事如何如何急切嘛,我知晓,想要治理水患便绕不开江城。”
“不过,比起我过去,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施元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沉声道:
“便是让原江城知府周庆安官复原职。”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所有惠州官员,包括那白瑞民在内,神色都变了。
白瑞民目光冷沉下来,道:“周庆安犯下重罪,且在审讯还没结束前就擅自从狱中脱逃,如何能担此重任?”
施元夕却回过头,神色惊讶地看向了他:“白大人不是对惠州所有事情都尤其上心吗?”
“那大人怎么不知道周庆安是被人冤枉的?”
白瑞民皱眉:“他驱赶流民致使成祸,如何能……”
话还没说完,施元夕身侧影十三便上前一步,直接将一张宣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白瑞民看清楚上面所写的东西后,那一直挂在面上的谦逊之色,瞬间消失殆尽。
施元夕却道:“白大人可看清了,这是陈疆签字画押的供词,上面说,流民之事与周庆安无关,是他得了上头的命令后做的。”
“他身边的两个主簿皆可以作证,至于那个吩咐他驱赶流民的上官……”
施元夕抬头,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苏文辉身上。
“就是白大人口中那位要与我同行的惠州同知苏文辉。”
施元夕往前逼近了几步,目光下滑,落到了那白瑞民的脖颈之下。
她面无表情地道:“白大人真是勤政爱民,就算在这阴雨天内,也要穿着自己那身几十两黄金才得一尺的烟云绸中衣,冒着大雨去处理水患。”
白瑞民那张和煦亲民的脸,龟裂开来,隐隐露出了几分他的真实面孔。
施元夕却恍若未觉般,只沉声道:“装的时间太久了,是不是都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人了?”
白瑞民神色再也挂不住,将要开口时,就见施元夕轻抬手,一声令下,府衙四周冲出来了不少影卫,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施元夕道:“将驱逐流民的罪臣苏文辉,押入刑场中。”
“再派官兵包围苏府,包括苏文辉名下的府邸、钱庄和店铺,还有……苏文辉母亲名下的所有产业。”
“将所有的证据都抬到府衙中,让白大人一一过目,审理清楚。”施元夕说到此处,微顿了下:“大人若审阅过后,还是不能找到任何给苏文辉脱罪的办法的话——”
“那,便只能传令刑场,将其就地斩杀了。”
第93章 你说是吧
惠州官场沆瀣一气, 那陈疆在许志、白瑞民二人手底下多年,他们犯下的事,陈疆必然也有参与其中, 就算是被推出来当了替死鬼,他也不会轻易将证据告知施元夕。
可对于施元夕而言, 并不只有陈疆一个选择。
入惠州后, 她所掌握的最重要的人证, 是在惠州官场潜伏了多年的江城知府周庆安。
这些时日, 惠州官员白日里得要配合推进赈灾事宜,到了晚间便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周庆安的行踪。
他们搜遍整个安城, 都未能找到对方踪迹,便清楚人一定是落到了施元夕的手里。
正是这个猜测, 才让这些官员狗急跳墙,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刺杀施元夕数次。
按常理来说,施元夕其实应该多少收敛些,竭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才是。
她这般高调, 便是为了吸引全部的火力。
越急越是出错。
影卫隐匿在了安城中, 查到这半个月的当铺、牙行生意异常火爆, 更有大批量的宝贝涌入市场。
陈疆之事,让整个安城内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
施元夕便靠着周庆安给出的线索,及埋藏在各处收集到的消息,一路顺藤摸瓜, 掌握许多重要证据。
陈疆落马后, 都是由她的人审理监视,当地官员插不了手, 施元夕也没有拷问他的意思。
她也很忙,裘朗负责了兴修水利之事,其他的事情便都落在了她的手中。
到陈疆临死之前,她只见了对方一面。
这份陈疆亲手签字画押的供词,便是那次拿到的。
时间紧迫,施元夕没跟他来什么动之以情的那一套,她只简单陈述了一件事实。
陈疆犯下的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在这个关头上,他若不给出些交代来,便会累及家人。
施元夕到底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她也不喜欢连坐的那一套,可在寻常大梁人的认知里却并非如此。
那陈疆在入狱后,便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听到施元夕的话以后,到底产生了动摇。
他贪污所得的银两,也有大半花在了他家人的身上,若说全然无罪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主要罪责由他犯下,其他人罪不至死,但判处流放之罪亦是免除不了的。
这是施元夕一早就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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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但此事陈疆并不知道,他最后为了家人能够活命,终是给出了这份供词。
有了这份确凿的证据在手上,今日白瑞民就算是有着通天的本领,也救不了苏文辉。
如施元夕所想的那般。
这么多证据摆在了面前,白瑞民也好,许志也罢,都无法为苏文辉争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驰领兵入内。
苏文辉整个人都慌了,他原以为白瑞民回来以后,他们就有了靠山。
却没想到事情变化这么快,施元夕开口便要送他去死。
他这会六神无主,仓促间只能看向了白瑞民,道:“知州大人,下官冤枉!”
“这、这些事都是那陈疆自作主张为之,他犯下大错还如此不知悔改,竟然想要拉着下官一起去死,还请施大人明鉴,还下官清白。”
这个当日在城门口不可一世的苏大人,这会听到要死,手脚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想要跑到施元夕跟前去求她,却被影十三挡住。
苏文辉满头冷汗,甚至来不及多想,对着施元夕的方向啪地一下就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开恩啊,这些都是那陈疆的一面之词,下官从未做过这些事……”
施元夕面色平静地道:“这些话,苏大人不应该同我说。”
苏文辉呆住,随后猛地回头,看向了白瑞民。
白瑞民面色难看,目光看向了前方,没有与他对视。
苏文辉只觉得脑子阵阵发晕,几日前陈疆被斩杀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如今那个受刑的人就变成了他。
神色恍惚间,便听面前的人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白瑞民目光冷沉:“惠州水患还未得到缓解,百姓还等着朝廷的赈灾粮,施大人这个时候下令斩杀多位官员,只怕会引起官场动荡。”
“人心不安呐!”
他开了口,那许志才仿佛活了过来,忙道:“正是,就算苏大人一时没想清楚,做了错事,大人也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才是。”
“给他机会?”施元夕听得这番话,却忍不住讥笑出声:“我给他机会,谁来给此番灾情内遇难的百姓机会?”
“他拿着高官厚禄,却连半点应尽的责任都没尽到,许大人觉得,这只是一个小错误?”
许志当场闭了嘴。
白瑞民目光发紧,直直地看着施元夕。
瞧着施元夕还是这般不为所动,他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施大人既是已经有了决策,又何必来与我等相商。”白瑞民冷笑:“只盼着施大人这般雷霆手段下,赈灾之事能尽快得到解决。”
萧驰抬眸看他,他这话里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意思就是,今日施元夕若是下了这个手,来日就不要责怪惠州官场不配合她行事了。
总归耽误了赈灾,那也是施元夕的事。
这位白知州,节俭和平易近人都是装出来的,唯有把持官场一事,从头到尾都没掩饰过。
他未料到的是,施元夕听到他这番话后,面上没有出现任何惊慌之色,面上甚至还隐带着三分笑意,抬眼直视着他,缓声道:
“这是自然了,若是耽误大事,便是渎职了。”她抬眼看向了四方,轻声道:“想来诸位大人,应该也不会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来开玩笑吧。”
她不说乌纱帽,而说的是项上人头,便是在告知这里的所有人,她今日能杀陈疆和苏文辉,改日就能杀其他人。
当然,这些事情说不好,毕竟只要不出现严重失误,就算是消极怠工,她似乎也没办法将他们如何。
白瑞民闻言,面上没有半点慌乱之色,只用力一拂袖,转身便要离开堂中。
刚抬脚迈了出去,便听身后的人道:“既是已经证实了周庆安无罪,便赶紧去告知周大人官复原职吧。”
白瑞民骤然回头,目光里的阴狠之色还未能彻底褪去,直接对上了施元夕漆黑冷沉的眸。
“毕竟白知州也说了。”施大人目光幽幽,平静地道:“大事要紧。”
她能不顾白瑞民的警告随意行事,可不只是因为她手里有兵,能拿这些事威胁官员那么简单。
而是因为……她手底下确实有能用之人。
以周庆安为首的一部分官员,可从来没跟白瑞民等人搅合在一起,白瑞民当权时,他们被打压眼中,几乎没办法冒头。
如今这个局面,施元夕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她来安城这么久了,白瑞民真的以为,她每天就光做那么几件事了?
她不让周庆安暴露在了人前,不仅是照顾对方的安全,更重要的,就是用周庆安,将所有沉默的,备受打压的官员联合起来。
如此,才能形成最后一道防线,可以让她毫无顾及地斩杀这些贪官污吏。
当天夜里,施元夕便听影卫说,白瑞民召集了手底下所有能用之人,入知州府议事。
这等事情对施元夕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在朝中时,魏家不就是这么对付她的?
她只平静地将事情交代了下去,又跟裘朗一起梳理了下今日所得。
白瑞民离开后,苏文辉受不住这个刺激,当场昏厥了过去。
后被送到刑场处决时,白瑞民和许志二人都未曾出现。
有趣的是,此番从他家中查抄出来的金银,远没有第一位那么多。
加上银票和一些很难处理的宝贝在一起,也没超过十万两。
十万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有陈疆这个前车之鉴在前,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裘朗皱眉道:“难道是因为他下手没有陈疆那么狠?”
施元夕轻摇头:“不说官职,苏文辉本身也与顶上的两人走得更近一些,似是这等关系,就算他真的是个对钱财不上心的人,那二人也不会亏待了他。”
更何况,那苏文辉也不像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施元夕微顿了下,方才道:“陈疆之事暴露后,他们手底下的东西,应当是悄悄转移了。”
“转移?”萧驰闻言,心中更加不解了:“鄞州驻军遍布安城,这些官员的府邸、经常来往的地方,都有鄞州军盯着。”
“他们如何还能将东西转移出去?”
凡是贪污受贿的官员,都有些个通病,就是不会将手里所有的银钱都兑成银票。
对他们来说,保存现银才是最为稳妥的。
施元夕的人就曾在陈疆府中搜出大量黄金。
而这一次,他们从苏文辉及其母亲手中得到的,大部分都是银票,或者是不易搬运的一些古玩。
现银是有,但数量并不多,更不是陈疆府中那种成箱的黄金。
萧驰的话,提醒了施元夕。
她坐在了桌案后方,面前摆着的,是安城的地形图。
施元夕垂眸,盯着这张地形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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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
裘朗坐在另外一头,将明日需要做的事情都吩咐了下去。
查抄出来的银钱虽没预料中的多,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至少目前来说,稳住局面是足够的了。
他和今日刚官复原职的周庆安坐在了一处,商议着江城的事。
施元夕却在此时忽然抬头,她起身,看向了萧驰,沉声道:“还请萧将军下令,清点一千兵马,随我出城。”
这个时间点?
萧驰一惊,抬头看了下外边的天色。
夜色已深,如今已过了亥时,搭建在了城中的粥棚都停歇了。
虽是如此,他也没有多问,只按照施元夕所言,清点了一千人,随她离开。
这次萧驰从鄞州带来了五千兵马,此事行事非比寻常,他所清点的人马,大部分都是驻军中的精锐。
有鄞州军在,施元夕便没有带太多人。
影卫中,只有十几二十余人随她出城。
不同的是,她在临行前,让他们带上了炸药。
从京中带出来的炸药有限,入惠州后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施元夕都让人将东西拿出来过。
当日离开时就考虑过惠州是水患,大雨连绵,她在炸药上铺了几层防水的布料,一路行至惠州,东西都没被雨水浸湿泡软。
保持了一个很好的状态。
今晚突然拿了出来,影十三等人见状,也有些意外。
深夜时分,一千兵马的动静不小。
时间紧迫,出了安城施元夕就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上了马。
一路策马狂奔,在天明之前,赶到了鹭水镇。
知道目的地是鹭水镇时,萧驰心头狂跳,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等到了这边后,发觉这里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雨是停了,但大半个镇子都遭了水灾。
白瑞民此前来这边,倒也如他所言,做了不少的实事。
鹭水镇的百姓被疏散离开,唯有镇外留下了一整队兵马,驻守着鹭水镇。
如今兴修水利一事还没进展到这边,驻守的兵马比较松散。
这个时间点,许多人都在打瞌睡。
待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出现后,这里的人方才清醒过来。
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鄞州军拿下。
深夜里,施元夕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白色披风,勒紧缰绳,无视了白瑞民留在这边驻守的官兵,抬目远眺。
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几个庄子。
施元夕目光划落在了这些官兵身上。
这么多人驻守在了鹭水镇外边,打眼一看,好像是为了拦截来往的百姓,不让他们去往受灾严重的鹭水镇中。
但其实……
施元夕微顿,再次看向前方。
这些驻军的位置,正好可以看住那几个面上看着无比普通的农庄。
她当下抬手,毫不犹豫地道:“派人去那几个庄子里看一看,有没有土壤翻动过的痕迹。”
农庄内最多的就农田,农田有翻动痕迹是最为正常不过的事。
可在此刻,跟在了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她的意思。
影十三抬头看到了那极为广阔的农庄,心头更是一阵狂跳。
他当即带着一众影卫和鄞州军,欲往庄子的方向行去。
施元夕却在此时补充道:“带上东西。”
她指的是炸药。
“看清楚了,若听到动静出来的只是寻常下人或是百姓,便先行回来,如若是死士……”施元夕微顿,面色冷沉地道:“格杀勿论。”
“是。”
施元夕坐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面前。
没有让所有的人都过去,是因为他们带来的甲胄有限,无法让所有的鄞州军都穿上特制甲胄。
影卫手里的炸药过于危险,鄞州军还没见识过这个东西,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很容易被误伤。
萧驰看了那边几眼,神色沉肃地道:“东西真的会在这边吗?”
却见施元夕神色幽沉,轻勾唇道:“尚还不能确定。”
她心中已有了至少七成的把握。
今日还说那白知州装得不像,如今看来,可不只是那么一回事。
他之所以做出那么一番姿态,不只是为了伪装,而是想要混淆视听。
就连施元夕,都险些被他带了过去。
都知道惠州官场水深了,他出现后却是那么一番打扮,让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便忽视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他刚从鹭水镇回来。
按照他的说法其实也能说得过去,甚至明面上看着,他确实也为鹭水镇做了不少事情。
可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惠州这场雨下了这么久,水患持续一个多月,鹭水镇一直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方之一。
白瑞民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朝堂派来的钦差抵达之前去了鹭水镇。
说他做样子也好,其他的也罢,此事都有些不同寻常。
又有苏文辉家中所得不符一事……
施元夕怀疑,这地方若真是个藏宝地的话,所藏的还不只是苏文辉一个人的银钱。
说不准,是三个人的。
又或者。
施元夕微眯了下眼睛,她此前就有猜测,惠州这些官员吃下去的钱,很大部分给了魏家。
洪涝之前是大旱,接连受灾,这些官员忙得不可开交。
否则的话,京城魏家应该早就知道惠州的境况了。
可据施元夕后面调查所知,魏家知晓这个消息也就比他们早了几日。
这就说明,因突发灾难,白瑞民还来不及和京城联络。
但这也只是施元夕的一个猜测,这惠州顶上还有一人,按理来说,钱应该送到那位手里更安全。
她会这么想,是仔细回想后,觉得白瑞民在鹭水镇待的时间过长了些。
就在施元夕盯着那边出神时,远处的农庄中传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
施元夕抬眼就看到爆裂的火光轰地一下窜了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刺鼻的味道。
她先是一顿,随后转过头,在萧驰惊骇的视线中,定声道:“东西就在此处,做好准备。”
萧驰当即反应过来,命所有的鄞州军严阵以待。
那白瑞民留守在农庄内的人手确实不少,且都是他这些年豢养的死士,发觉不对后,便有无数只弩箭对准了外边的人。
可他们的反应再快,也敌不过影卫手里的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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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刚一扔进来,便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将里边的人震翻。
影十三顺势带着人冲了进去,将离得比较远,只受到了炸药波及,没有断气的所有人全部扣下。
将士们踩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轰隆隆冲进了农庄,在那些死士惊骇的目光中,翻动起了农庄地面。
投进去的炸药威力太大,将地面炸开了几分,挖起来简单了很多,影十三用铁锹深挖,两三下就触及到了底下的东西。
他和旁边的人合力将那个沉重非常的箱子抬了出来。
影十四撬开了一个边角,只看了一眼,神色骤变,他冷声道:“将这里所有的农田都挖开翻找一遍!”
他自己则是快步往施元夕那边去,将里边的情形汇报给了她。
待她做好安排后,才低声在她身侧道:“……农田底下埋藏的,全都是黄金!”
果然。
施元夕轻勾唇,白瑞民真的将东西藏在了鹭水镇!
这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了赶在白瑞民做出反应前,先一步将这个金库连根端掉。
施元夕清楚,惠州这种情况,不止她在盯着他们,那些官员也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遮掩不住,白瑞民那边肯定也有了动作。
只是她在离开前,特地交代了裘朗,不管白瑞民想要做什么,给出什么样的理由,都尽可能地拖住他。
有裘朗拦人,加上他们手里的炸药,直接先一步强行破开了这个大金库。
施元夕命人在鹭水镇中取来了板车,将东西装车拉走。
那箱 子不断地往外抬,一箱又一箱,压得板车都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时,白瑞民终于姗姗来迟。
和早上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此刻是真的满身狼狈。
着急之下,是连衣裳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
一路疾行赶来,满头大汗。
一抬眼看到这么个景象,那一个个熟悉的箱子被将士接连拉走,白瑞民一张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精彩。
施元夕回头,就看到他顶着一张青白交加的面庞,死死地盯着农庄的位置。
那表情可谓是精彩至极。
在这般巨大的冲击下,这位在惠州向来说一不二的父母官,头一次失了言语。
有那么瞬间,他是恨不得让底下的人直接将施元夕撕成碎片。
然而他转过头对上施元夕时,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施元夕手里擦拭着的改制火铳。
天方露出了鱼肚白。
罕见的日光落在了施元夕手里那把冰冷没有温度的火铳上。
她似是有所察觉,抬眼看向了他。
只一眼,白瑞民就感觉到她心情颇好。
能不好吗,这一下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搜剿出来的黄金,不说赈灾了,就是用来养整个惠州一年都是绰绰有余的。
施元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笑道:
“白知州来得这么快,看来也是知道了。”
“嘶。”她轻吸了一口气,满脸的感慨之色:“没想到啊,苏文辉一个同知,竟然能吞没这么多的银钱。”
“这般贪婪无道,利用职权大肆揽财之人,就是该死。”施元夕说罢,歪着头看他:“白大人,你说是吧?”
第94章 平江巡抚
白瑞民听到这番话, 再也忍耐不住,抬脚往施元夕那边走了两步。
他一有动作,旁边的萧驰便沉下了面庞, 毫不避讳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白瑞民顿住脚步,他眼眸森然地看着施元夕手里的武器, 用尽全身力气控制情绪, 才略找回了些理智。
农庄里掩埋的, 不只是他多年以来的心血, 更有魏家催促着他们收缴上来的大批金银。
他看向施元夕,压紧了嗓音低声道:“施大人的胃口这么大, 可千万小心些……别撑着肚子,将自己活活噎死。”
他话里有话, 威胁意味极重。
施元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白大人这话说的,有些人吞掉了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白瑞民脸上的表情褪了个干净,眼看着鄞州军不断从庄子里搬出东西,他再也没办法继续心平气和地待在这边, 只转过身吩咐这些鄞州军放人。
那些被鄞州军活捉的官兵, 明面上得的命令是驻守鹭水镇, 如今他要求放人倒也无可厚非,萧驰轻抬手, 鄞州将士得令后,才给那些官兵松绑。
走出鹭水镇后,紧跟在白瑞民身边的官兵面色阴沉地道:“可要让底下的人直接动手?”
白瑞民带在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 今日施元夕挖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些什么, 他们心头都清楚。
丢了东西,比施元夕连杀两名官员还让他们难受。
白瑞民手底下也并非没有能用的人, 他带过来的官兵,也未必会比鄞州军少。
白瑞民脸色难看至极,冷声道:“她手中有极强悍的武器。”
他收到消息后一刻都没有耽误就赶来了这边,正常来说,就算施元夕带了大军过来,留守在庄子里的死士也能勉力支撑一段时间。
可他们抵达时,鄞州军已经挖出了大量的金银。
白瑞民想到前些时日京城那边传来的信件,还有那位迟迟不见踪影的都指挥使,咬牙切齿地道:
“在那等武器面前,再多的人手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今日这个哑巴亏,他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白瑞民回过头去,深深地看了那边一眼,沉声道:“火速派人前往禹州,将东西丢失的消息告知都指挥使。”
这般数量的黄金,施元夕短时间内无法运送回京,银钱一时半会也花不完。
白瑞民冷声讥笑了下:“在惠州的地盘上,想要白白拿走这么多的银钱,不过是痴人说梦。”
她触动的是魏家的利益,便让魏家的人亲自来对付她。
白瑞民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回到了安城内,回去就说自己病了。
“鹭水镇情况糟糕,大人为了稳定局面,接连数日不眠不休,终是劳累成疾,病倒了。”
“这些事情,大人亦是有心无力,还请裘大人另想他法吧。”
上午时分,裘朗去见白瑞民,便被他身边的一个管事挡了回来。
他当下只觉得白瑞民是故意装相,昨日瞧着还面色红润,气色极佳,今日就病倒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等到下午,施元夕从鹭水镇回来,叫裘朗过去清点东西,裘朗看到了那一车车望不到头的黄金,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白瑞民哪是劳累过度,分明就是快被气死了。
这么多的黄金,施元夕是把白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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