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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沉初光
时咎皱眉, 顿时下意识地看向沉皑。
沉初光……
一个两百多年前的领导者,四十多年的科学家,和现在的小孩。
时咎的目光打量着他, 并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但这种不理解很快被本人解答了。
沉初光说:“我不是活了两百多年, 是我的能力,下一次出生会带着曾经的记忆。”
时咎愣在原地, 但他的思路很快清晰起来。
原来是他!
季雨雪说,等他回来了, 长大了, 再回恩德诺, 说的是沉初光!
他看向小孩黑色的瞳孔,心想两百多年前沉初光作为带领沉家的人经历了乱世, 去世后也许经历了别的人生, 但刚好在四十多年前那次再次出生在沉家,而现在则是别的。
也就是说对于沉初光来说, 现在六七岁的身体里住的其实是两百多岁的灵魂, 而季雨雪一直在那个裂隙里等着他一次次轮回。
时咎不自觉“啊”了一声,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不是觉得拥有两百多年的记忆不可思议,而是诧异在这个世界里,竟然真实存在轮回一说。
也是,连梦的裂隙都有,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时咎打量小孩, 后者则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站着。
沉皑直接淡淡道:“监狱里那本日记本是你的?”
沉初光还琢磨了一下, 方才如梦初醒,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那次事情之后这我还是第一次出生,差点记不起。对, 是我写的,唉!”
他想起过去的事,表情有些痛心疾首,他朝两人解释说那是两百多年来,唯一一次又以沉家人的身份出生,累世的知识让他很轻松成为一名出色的科学家,不过那个时候沉家也是人才辈出,正是他们发现了起源进化升级的可能:通过剥离病毒提高进化成功率。但那个时候的掌权者并不是言威,而是他的父亲言霏。
他娓娓轻道:“言霏这一代远不如当年,他生心魔,企图回到两百多年前的独裁统治,于是开始制定反起源进化,这个想法遭到了沉家的强烈反对,甚至有人要求他从掌权者大楼离开,沉家的威胁让他不堪重负吧,这个计划才被废弃掉。但我听说他儿子是一个正直的孩子,才十多岁,知道他父亲要做这件事后,将他父亲强行逼退了。”
等等!时咎原本想打断他,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看上去他说的记忆传承不像是假话。
时咎开始思索他说的内容。言霏的儿子是言威,言威在十多岁逼退了自己的父亲?但这件事,不是言威所为吗?一直只听说言霏很早就离开,言威便成为了掌权者,但没想到是言威将父亲逼退。
信息的不对一时间等让时咎的大脑又陷入混乱。
一只海鸥毫无征兆地飞上半空,竟然撞进窗户,被丝质的窗帘挡住往前飞的路便又扑腾着回去了。
“言霏从掌权者的位置上下来后,开始长期的旅居,我听说他做了不少善事,大家都以为他痛定思痛,所以好几年后他回来宣布了另一项计划,叫‘起源改造’,打算从源头修改进化仪器。”沉初光说到这,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但那悠长的遗憾与他五六岁的脸庞极其不匹配。
他接着说:“我们都相信他,便去了,哪想他从未改变,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给世人看的表演。我们以为可以造福文明,谁知道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这与他们当时在沉船的猜测相差不大,果然都是欺骗。
公民们却为他的死发声,这……
“这两年我刚刚可以自由行动,每次时间也不多。”沉初光低头说,“想去沉船找找证据,哪知道第一次去就遇到你们了。”
时咎突然反应过来,惊异问:“那小孩是你?”
那个在他们沉船搜索资料时,突然听到声音追出去的小孩。
沉初光点头:“那会儿文明中心正混乱,我想不会有人来这里,结果你们居然也在查,不过看上去你们不知道文明中心发生的事,就想把你们引出去。”
时咎张张嘴,竟然是这样,那当时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时咎斟酌了一下说,“想要独裁的是言霏,反而阻止独裁的是他的儿子,也就是言威。”
沉初光点头。
可后来父子两人为何突然达成了一致?
是因为夏癸的操控?可为何夏癸要操控言威去和他的父亲达成一致?
时咎一直觉得言威这个人很怪,他总会做出一些有利于文明,却又完全相反的事,这种极致的矛盾在生物坟场那一次大战里被拉到最大。
虽然已经明白里面有夏癸催眠的缘由,却不明白夏癸行为背后的动机。
这一对父子、一对夫妻,三个人谋划了什么?
沉初光看了眼墙上的钟,愣了一下:“我得回去了。”
变成小孩,连门禁都不得不遵守。
说着,他要走,却被沉皑叫住了:“等等。”
沉皑不太想说话,叫住沉初光后,便用眼神示意时咎,时咎接到信号,转头对沉初光说:“您……您还记得季雨雪,季小姐吗?”
闻言,小孩的脸上露出了诧异却又痛苦的神情,很快又消散。
“当然,永远不会忘记。”
转世后,他无法再跟任何人的生活有亲密交集,这是他的能力带给他的诅咒,他记得所有事,包括最爱的人。
时咎犹豫片刻说道:“她还活着,您知道吗?”
听闻这话,沉初光的眼睛倏然瞪大,他吃惊张开嘴:“真,真的吗?”
时咎不知道如何解释,便直接简短描述了他们在梦的裂隙里遇到季雨雪的事,听完,沉初光两行泪就下来了。
“她好孤独,她好孤独。”
没有想念的词汇,没有得知她消息的惊喜,沉初光只想到她孤独的两百多年。
等他再长大一些,或许季雨雪就会回来。
没有呆多久,沉初光离开了。
一段时间以来寸步不离照顾沉皑的时咎得到了他父母的欢心,总是给他做一些自己独创的糕点留在家。
沉皑问他们是怎么回来的,他的父母给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说开门便是浑身是血的人,吓得直送医院。
最终,沉皑还是把文明中心与言霏父子的事告诉了他们。屋子里静默许久,沉皑父亲才严肃说,这件事需要被公布出来。
所有人都杳无音讯。生物坟场那一场殊死决斗击碎了几个人长久以来牵连的线。
时咎告诉沉皑,他们要尽快找到让公民们相信教化所里发生的事的证据。
证据还没来,言威就已经有所行动了,曝露这项行动的是舟之覆。
沉皑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再不回来,起源实验室所有仪器都被换喽!
言威……或者说夏癸,在加快进度,企图全面崩坏文明的构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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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时咎上次终于回到恩德诺他就发现舟之覆消停了,似乎不再屠杀能力者,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再有他的消息。
很快,舟之覆的电话又接通过来,时咎拿起来开了免提。
舟之覆阴阳怪气的气息很冲人:“哟喂天之骄子就是天之骄子,这起源实验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沉皑闭上眼懒得跟他说。
时咎回答:“什么事?”
那边安静了两秒,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哎呀!我的宝贝!真是好久不见!”
时咎冷漠:“没事我挂了。”
“哎别!”舟之覆恢复了正常,他突然降低音量,“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问一下,你们能搞垮言威吗?”
时咎:“……你想说什么?”
舟之覆“嘻嘻”一声,道:“如果你们能搞垮言威,沉皑当掌权者,也能给我个掌权者玩玩,我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临阵倒戈一下,如果不行的话,那我们……”
时咎面无表情挂了电话。
“哎!”舟之覆听着电话里的“嘟”声,无语地靠在自己的沙发椅上,他将脚高高抬起搭在桌子上,目光瞥着旁边的人,自言自语说道:“反正我也走投无路,放弃掌权者是不可能的,但我得两边示好吧?万一呢?”
旁边的人没有给他回答。
舟之覆叫了一声:“喂,蠢东西!跟你说话呢!”
他口中的“蠢东西”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虽然不攻击能力召唤者,也并不与召唤他的人对话,只是像失去了神识的半透明空壳,默默站在原地。
舟之覆嗤笑着说:“这样子更蠢了!”
沉皑的身体恢复很快,没几天已经可以起床走了,刚能动,他就打算去文明中心,被时咎阻止了。
“你别说去文明中心干掉言威,这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能不能坚持下来都是问题。”时咎嘲讽说。
言之有理,但若真的等言威偷天换日,那才是文明的噩梦。要阻止言威继续行动,至少阻止他在更换设备后真的将公民送进玻璃舱。
时咎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让起源实验室暂时不运作。”
沉皑:“什么?”
时咎露出一个不太善意的微笑。
他说:“秘密。”
沉皑直觉这大艺术家说的秘密不会是什么好秘密。
时咎转头出门就给舟之覆打了电话回去,刚刚接通,时咎便说:“合作一下?”
舟之覆:“哟?”
第112章 风云巨变
其实时咎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成功, 他想反正任务就是拖到沉皑好起来,在这之前得尽量拖住言威对公民的一切实质伤害。
这个文明过于彼此信任,犯罪纪律太小, 以至于连监控都很少,现在看来反而方便了某些不可说的行动。
时咎辗转十多个小时, 一个人回到文明中心附近,以学校实验为由买了些硝酸盐和稀硫酸。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只能一试,要是失败了就另外找办法吧。
次氯酸钙或许也需要, 都买上, 以防万一。
时咎心情还不错, 因为他要干一件大事,这件事绝对是在地球上学、上班的人都曾经期待过的事。
今天他将替他们完成梦想。
时咎在城区呆了两天, 最终把东西交给舟之覆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晚上, 他等在文明中心外一处高楼顶,看着舟之覆最后一个懒懒地从起源实验室里走出来, 出来后跟门口安保说了些什么, 安保急急忙忙离开了。
舟之覆的信息很快发来:搞定, 你最好别出问题噢。
舟之覆发完信息后便慢悠悠离开,像每天下班回家一样正常。
没过几秒,时咎又收到舟之覆的第二条信息:我一直以为我挺疯,没想到你更癫。
时咎:不客气。
沉皑不知道时咎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直到第二天他打开新闻——
他发现很多频道都在播放同一条新闻:昨夜, 文明中心起源实验室发生未知爆炸, 导致楼房坍塌,由于发生爆炸时间为晚上,楼房里并没有人, 未造成任何伤亡。爆炸原因安全管理中心将会进一步调查,即日起暂停未成年人进化活动,恢复时间另做通知。
沉皑:“……………”
这就是时咎说的,好办法?
好。
这场未知的爆炸为沉皑争取了一些时间,但同时也为夏癸争取了一些时间。
那天早上时咎是被沉皑叫起来的,时咎看到沉皑已经拆掉了绷带的脸,有些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沉皑平静道:“你起来看一下。”
时咎翻身从小床上爬起来——他在沉皑的床边搭了一张小床,原本是担心不能及时照顾沉皑,又不能跟他睡一起而临时搬进来的。
他揉着眼睛,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模糊间看到沉皑对他示意窗外,便歪歪扭扭地走到窗边去了,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在看,不就是……我天……”
话没说完,时咎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这临海的半山腰是一个仙境般的地方,总让时咎想起米兰科莫湖的美景,澄蓝的天与海,高饱和度就像在天堂的后花园,然而此时这个后花园的上方,正盘旋着如同飓风一样的黄沙,那些黄沙汨汩流动,越阔越大,如同倒挂天际的流沙河,在海天交接的远方又倾泄而下。
整片天,全是流沙般的颜色,阴霾般笼罩在城市与田野上空,再没有一点蓝色。
天上一个世界,地上一个世界。
海边的居民不再行走奔忙,都停下来三三两两聚集在窗边、海边、小路上,抬头相互讨论着这震慑人心的一幕。
这是怎么了?时咎回头,见沉皑摇头说:“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这种黄沙时咎见过,他们当时从监狱里回程时,他抬头就看到了莫名状的黄沙,后来也经常会看见,只是太微弱的几缕,所以他并未在意。
似乎是沙尘暴被卷入空中,但即使是沙尘暴,也多见于沙漠干旱地区,他们所处的地域明显不是。这是一起非自然极端天气——与其说是天气,不如说是一幅画被垂悬在空中。
很快,新闻开始大面积播报这异常现象,呼吁公民在家做好防护。
看来不是海边才有这样的景象,而是整个城市,甚至,大有向全球蔓延的趋势。
街边的汽车鸣笛今天格外多,有人在猜测会不会有龙卷风、地震、海啸,企图开车去安全的地方,但在得知遥远的内陆朋友家也能看到这片天时,很多人放弃了这个打算。
气压没有变化,连空气中海腥味也没有变化,除了缓慢流动的天。
沉皑手里的遥控器不停换着台,几乎都是在报道这次事件。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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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时咎再次抬头去看那线条分明如同湍急河流般的黄沙,脑海里隐隐对上了别的场景。他之所以会那么快想到,是因为当时他做过一个非常具体的对比——木星表面。好像此时天空碰撞的就是氢和氦,流沙交界处就是一个个巨大的反气旋风暴。
现在的天空,像生物坟场的天空。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咎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回头,却看见沉皑拿着遥控器没按,他的目光很认真地盯着一个采访,时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记者站在文明中心的大门口,正在播报这次事件,只是她背后的、文明中心的天也是黄沙卷云,风吹着她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话筒也因为风声而发出杂音。
沉皑将画面停在这个频道不是因为这可以看到文明中心的现场,而是女记者身后那个缓缓往外走的背影。
时咎皱眉,心想言不恩这个时候去文明中心做什么?
“砰”一阵风吹来过砸上了大开的窗户,时咎立刻过去将窗户锁上。似乎今天起来后,气温都骤降了几度。他去房间拿了衣服给沉皑披上。
沉皑:“谢谢。”
黄沙让陆地上的世界变得晦暗不明,分不清具体的时间,也看不到太阳。
言不恩第一次没有带口罩出现在外面,她一步步走得很慢,路过文明中心看到门口有记者正在直播,便原地站立下来。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踏出这一步,一切都结束了。
从她出生起,家里一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父亲总是忙于文明中心的事,归家次数少,就算回来也将大部分精力投入那三个人身上,母亲更是。
母亲不爱出门,但也不爱与她有过多交涉,母亲喜欢在她的绿植中间徘徊,喜欢茶艺,喜欢调制熏香,时常发呆放空,只在有人的时候盛装相迎。整个家里,她便是那个多余的人。
好在哥哥和姐姐愿意带她玩,即使训练得毫无力气,全部躺在烈日下、奔跑在滂沱里,也是愿意为她分出一些经历的,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和哥哥姐姐生活在一起,说是哥哥姐姐,也像父亲母亲。
童年的故事是姐姐讲来听的,怕黑的夜晚是姐姐陪的,被欺负的幼年是哥哥欺负回去的,在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龄,也是哥哥一条一条讲给她的。她的思想里,没有父母的传承,却都是哥哥姐姐的笑声。
她曾经想,长大以后姐姐做掌权者,她就做掌权者背后的女人,哥哥们可以辅佐姐姐,当然哥哥们能做掌权者也是好的。
但随着她把姐姐的身体埋进土里,这个愿望也一起被封存。无论如何,都是没有余地的结局了。
她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做多余的盘旋,姐姐不在了,哥哥们也在是的,十多年真实的陪伴也在。
她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停驻的脚步开始动起来,一步一步坚定而沉重。
选择就是这样,一个被选择的同时,另一个被毁灭。
“我想提供点消息可以吗?”言不恩站在摄影机前,对着女记者露出甜甜的笑容,只是在她半边伤疤的脸上,那甜美沾染着凄惨的润色。
女记者以为她会说一些和极端天象有关的话,便把话筒递给了她。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言不恩对着摄影机深呼吸一口气,又扯出她以前最喜欢露出的那种笑容。
现场直播的画面会以不超过三秒的延迟传遍全球每个角落,有很多人在亲眼看这突变的天,也有很多人在从电视网络上求得解答,更多的人喜欢看文明中心的画面,好像在这恩德诺的权力中心,连猜测也变得真实起来。
“她要做什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时咎皱眉问。
电视里是言不恩熟悉的模样,但她似乎有些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别的,那层悲伤下涂抹了以前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的情绪,恍惚间,让时咎想到了季水风,不,季纯。
沉皑抿唇,放轻了呼吸,眼见着言不恩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窒息地低呼说:“去文明中心,现在!”
曾经言不恩喜欢表演公主的戏码,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长大,但是人哪有永远不长大的,总有一些事的发生,推着人踏入不可反抗的洪流。
那天,言不恩乖巧却带着暗淡的声音传遍了恩德诺所有角落。
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沉皑的伤也并未痊愈,但那焦灼紧张的气氛容不得他们再有丝毫犹豫。
紧闭的车窗外是快速略过的风景,每一处都是黄沙侵袭的天。
第113章 公主:言不恩
“我是言不恩, 言威的女儿,我的能力是创造一个无限小或无限大的透明结界,结界内外互相看不见, 进入结界也不会有感觉,只有在我允许的情况下, 里面的人可以出来。”
汽车猛踩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又加大了几分, 几乎是全速推进着,广播默默播放, 车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车载画面里。
“十多年前, 我的父亲将我带到蘑菇山,让我在那个地方放下一个结界, 并没有告诉我理由。”
海很快消失了, 穿过长长的隧道,光明再次涌现出来时, 已经只有田野与畜牧, 还有漫天黄沙。汽车飞驰过公路, 卷起的是地上的泥土还是天上的泥土无法分清。
“我马上就要成年了,成年的时候将会接受进化,成为和大家一样的可以意识交流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成为教化所的一具白骨。可能你们好奇为什么我会用白骨来形容自己, 因为我在蘑菇山布下的那个结界, 就是教化所, 我父亲常把那里叫做生物坟场。所有的人有去无回,在那里被屠杀,这是我们去教化所再难回来的原因。”
时咎的眼睛盯着车载屏幕中的画面, 画面中小女孩背后的黄沙天好像更浓烈了,他转头看这条高速路上空同样的场景,轻轻叹气。
最不该,让她来承担这些。
时咎转头问还要多久。沉皑说不堵车的话会很快。
“如果我说,这是我文明中心的阴谋,可能没人相信,因为大家都思维透明,如果文明中心有的人思维不透明呢?如果,有人让你们觉得他们思维透明呢?我没有做过进化,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是我可以证明你们的儿子、女儿,死去的地方。”
在沉皑说了不堵车会很快后不久,车慢慢停下来,沉皑打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这条路堵车堵得厉害,密密麻麻、弯曲连绵,如同长条的行军蚂蚁,好像天地倒悬,他们也是空中无法自行调转方向的沙尘。
长得看不到头的车流里,没有人按喇叭,也没有人喧哗,晦暗的光线里汽车车灯亮成了传承。有的车窗紧闭,有的车窗则大开。
卫星信号传输到每个设备间有微小的时间差,哈斯效应细致地展现,以毫秒之差漂浮在上空。
那长长的车流上空,言不恩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会在文明中心展开我的结界,那个之前放在蘑菇山上的结界,所有人可以自由出入,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可以,可以做出选择。”
画面里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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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恩往后退了几步,她的手里迅速出现一个小球,从她的掌心,便能看见黄沙天与红土地,像小孩子们爱的装饰雪景球,一个微缩的世界在她手里展开,随后那个球变大,静置在文明中心广场前方,几秒后凭空消失。
她的言论如同她手里的结界,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玻璃珠子,慢慢扩大成气球,最后变成炸弹,毫不犹豫在恩德诺每一处地方炸响。
起初没人敢说话,看新闻的、听广播的,都只是接受到了这个消息,不约而同选择沉默,他们的反应如同多年前看到广场上自焚高喊“推翻文明中心阴谋”那个人一样,更多的是不信。
后来在文明中心附近的人又逐渐聚拢在那个广场边缘,于是他们看到电视里出现的女孩,长久沉默地在原地站着。
她想,她在改变历史。
没有人想安宁顺遂的历史被改变,人们逐渐围聚成了人墙,他们在这边,言不恩一个人在那边,接受千万双眼睛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不满的、担忧的、跃跃欲试的。
谁也看不到言不恩身后存在什么,是她所说的结界,有进无出的结界,也没人真的敢上前去。
风吹得她的脸有些干,她抬手便摸到了脸上的裂纹,这么久以来,慢慢也就接受了。
言不恩良久的寂静,人头攒动的窃窃私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发声,是一个女人。
她问:“你需要帮助吗?”
言不恩抬头与她对视,随后摇头。他们想的是她是否需要帮助,他们心疼这个小女孩,就顺理成章掩盖掉她说那些话的可能性。不愿意承认,一切都是理由。
接着有第二个人问她:“你和父亲吵架了吗?”
言不恩依然摇头。
第三个人问她:“冷吗?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
“需要通知掌权者吗?”
“外面风大,快点回家。”
“我没成年的时候,也会和父亲对着干,但他始终是对我好的。”
“快走吧。”
“等你成年就好了。”
……
直到人群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尖锐的问话:“你的结界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那些涌动的情绪瞬间止息,人群安静下来,只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让一下,不要意思,让一下。”
人群被挤开,一个红衣服女人窜到最前面,她突破人墙的边界,三两步走到言不恩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还能出来吗?”
言不恩有点被惊吓一般愣住,但很快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说:“我儿子几年前去了教化所,再也没回来,我想,我想去看看。”
后面没有人回答她,于是她转过头说:“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假的呢?”人群里再次冲出来一个人将她拽了回去,着急的女声暴露着她的心情,“万一你进去就出不来呢?谁敢当第一个?”
“对。”
“我不敢。”
“小女孩好可怜,但是我也不敢,我看她真的有能力,那个小球,你们都看到了吧?”
“所以我才不敢,虽然我想进去,我,我的弟弟也没回来。”
“我未成年的时候去过教化所,就是一个研究所,我回来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
“谁敢进去试一下?”
“怎么可能?他们把孩子送进去全部,全部……”
人们彼此问答着。言不恩望向那个抓着她的女人,女人则缓慢松开她,一步,退后,再一步。
黄沙笼罩下,每个人的脸都是黄色的,像从泥地里刚刚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前排的人激烈讨论,后面的人伸长脖子企图看清前面的情形,那些没能挤到前面的人围观不多时就离开了,又有了新的人聚拢,前排的人得不到有力的承诺,不敢轻易尝试,没多久也离开了,于是后面的人变成人墙前方的边界,再次问对面那个女孩她已经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所有的人都在讨论,但所有的回答都差不多,还有一些是意识中的交流,根本没有开口的人。
言不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点酸,便原地坐下了。
没多久,一群安全管理中心的人来了,他们劝阻言不恩离开,但言不恩摇摇头,继续原地坐着。那些人只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对掌权者的女儿采取强制措施。
这一行为加重了公民们的疑虑,有人问这真的是掌权者的女儿吗?如果是,会不会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呢?但如果可信,他们要面对的是不是更大的不可信?
谁能承认那言不恩口中的教化所的真面目?当他们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将会承认一些什么更宏大的东西?
汽车停在人墙外,两边车门打开又迅速被关上,时咎跑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迅速拨开一条通道。
最前面有人又在问:“谁敢去试一下?”
“对啊,都没人敢进去,谁知道能不能出来?”
“有没有谁家孩子在教化所的?”
“谁家孩子在也不敢进呀!”
人群最前方被拨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我进去。”
喧哗立刻平息下来。
言不恩抬头看到来人,惊讶了一下,嘴角刚扬起又撇了下去。
人们纷纷给那位敢于第一个进去的人让开道路,沉皑便缓缓走了出来。下一秒,有人认出了他。
“沉先生?”
“沉先生!得小心啊!”
“是沉先生啊,这,这真的能进吗?”
沉皑不咸不淡的:“嗯。”他走到言不恩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朝时咎示意陪着她,时咎点头。
沉皑毫不犹豫往文明中心里面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他,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远离,在某一瞬间,忽然消失在原地。
人群哗然。
时咎在言不恩身边坐下,轻声问她:“你还好吗?”
言不恩朝他挤出一个牵强的笑脸:“时咎哥哥不必担心我。”
“其实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如果我不做,谁来呢?”
时咎愣住没说话。
这句话,沉皑也说过,当时虚疑病严重的时候,时咎问他不怕被感染吗?他说总要有人做的。
还真是从小带大的。
他们曾经找了很久教化所的证据,都给不出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证据,因为公民太相信文明中心了,后来发现证据就在眼前,他们却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好像除了言不恩站出来,已经是穷途末路。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她承担因果?
时咎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言不恩:“想文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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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咎诧异转头看她,却见她弯起眼睛笑,刚好时咎坐在她脸上有伤疤的那边,那伤疤搅和着她纯粹的笑,在甜美中硬生出几丝“千帆过尽,看山还是山”的情绪。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最近一段时间,也许就是打破幻想,被逼着认清现实的感觉吧。”
城堡里的公主,可以任性无理取闹,在一群人的羽翼下被保护得很好。
“最开始我也无法接受,但我其实我谁都怪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曾经该面对的东西没有面对,逃避,越逃避,走得越远,直到上天帮我裁决,如果我不想面对,它就逼我面对,用最决绝和狠毒的方式,承受得了,承受不了,不也都要扛下来吗?”
时咎:“如果你需要拥抱,我在这里。”
言不恩摇头,她想,如果是姐姐,也会自己承受的。
没过多久,沉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文明中心,他如同刚刚走进去般,又徐徐踱步出来,每一步都稳稳地踏着。他走到言不恩旁边,面对着公民,不咸不淡道:“我出来了。”
第114章 高空炸弹
密不透风的人墙开始扭曲, 出现波浪般的涌动,因为有人原地不动,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沉皑的回来就像一个信号,代表着安全。
要进去吗?
沉先生已经出来了?是不是没有问题?
沉先生不会骗人的。
这个女孩说的都是真的?
我去试试吧。
随着第一个人踏出的一步, 后面的人也逐渐有了勇气,于是他们一个一个, 一步一步往前挪。他们信任文明中心,同时也信任沉皑那双深蓝色眼睛。
他们与言不恩擦身而过, 往她身后走去, 直到第一个公民消失在原地,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那汹涌的人潮汇聚成了河流,朝一个未知的地方流去, 又在某个节点瞬间消失。
历史就是一条河, 无数人的悲欢被尽数倾倒在这条河里。
沉皑微垂眼睫,看向地上坐着的少女, 淡声道:“你很乖, 后面都交给我。”
言不恩抬起头与他对视, 看到他凌冽的轮廓,也看到他背后猛烈的黄沙。片刻,她摇了摇头说:“这次不行。”
公民的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激烈,很久之后, 一直坐在文明中心门口的三人看到一个女人冲出来, 她抱着一件破碎的衣服, 大哭着说:“这是我孩子的衣服!!这是我孩子的!!!上面的字是我亲自写的!!!”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听闻信息的公民从城市各个地方赶来,也有从各个城市赶来, 甚至从更远的地方,在几天的时间内,风暴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找到了我儿子的衣服!还有他的笔记本!”
“我女儿的项链在里面!怎么可能!掌权者!掌权者出来!”
“里面全是死人!!!”
“啊啊啊——!”
文明中心挤满了人,又都在没有深入广场内部时消失,他们有的人进去,有的人出来,彼此擦肩而过,带着各异的心情。
安全管理中心被派来维持秩序的人看到这个情况,里面突然有人犹豫了一下,说:“我的弟弟,也去了教化所,我想去看看?”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安全管理中心的人也踏入了那个结界,后来文明中心其他小职员也下来了。
消息被传开,有如一刻炸弹从高空抛下,短暂的寂静之后轰然在距离城市不高的半空中炸开,以文明中心为圆心升腾起一颗蘑菇云,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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