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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西呵呵笑了起来:「年轻人么,总得吃够了苦头,才知道认输。」
他又一次挥杆,目送白色的小球飞向远方。
然后,日耳曼人的语调染上了几分嘲讽——
「这是一项延续百年的绅士运动,仰仗全世界球迷的喜爱。然而,没有人想看一个中国人统治网坛,不是么?」
①ATP:全称是Assocition of Tennis Professionls,即男子职业网球联合会。对应女子排名是WTA。
②ITF:全称是World Tennis Tour Juniors,即国际网球联合会。主办四大满贯赛事和青少年赛事。
******
时鸢看着俞枫晚的911疾驰而去,眼睫微微低垂。
候机的过程中,她第一时间开始搜索俞枫晚的相关信息。
然而,以「俞枫晚网球」为关键词,却什么都搜不到。
时鸢突然想起了维亚的那句「温网青少年组冠军」,于是又开始搜索温网的历史比赛记录,终于找到了两年前的那场球赛。
彼时的英国正值盛夏,17岁的少年人一身纯白运动服,站在碧绿的温布尔登草坪上。他的模样看上去比现在要稍微稚嫩一些,却也依旧英气逼人。
时鸢在起飞前下载了那场比赛的视频,并在空中看完了整场比赛。
她分明对网球一窍不通,却依旧被这场比赛所深深地吸引住了。俞枫晚攻势凌厉的正手挥拍和极为优雅漂亮的反手回击①,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家后,时鸢打开Google国际版,开始搜索「Victor Yu Tennis」。
这一次,信息多到让她眼花缭乱。俞枫晚从小到大比赛的照片应有尽有,当然也包括当年的那场兴奋剂风波。
回到两年后的今天来看,造谣者的一系列动作紧锣密鼓、严丝合缝,对舆论进行推波助澜的能力更是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毫无准备的俞枫晚会中招,根本不是意外。
因为缺乏证据,俞枫晚的冠军奖杯和奖金都没有任何理由被取消,但他却不被允许参加接下来的世界巡回赛。
他不断申诉,又被不断驳回。
直到含恨退役。
一颗新星还没来得及闪耀,便就此陨落。
随后的一年多里,网坛开启了严查兴奋剂的「整风运动」,多位排名快速上升的运动员遭到谣言攻击,直到幕后黑手于今年年初被逮捕,并于前天开庭,当庭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一事件就此尘埃落定。终于有人回想起最开始遭受莫须有罪名的Victor Yu,在他捧起温网奖杯的视频下不断刷新留言,希望他能重回赛场。
而往前翻上千条,还能看到当初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那是对一个干干净净的运动员最可怖的诋毁。
了解完了整个事件的经过,时鸢按灭了手机,随手丢一边,然后往床上一倒,对着纯白的天花板。
即便两年没有碰球拍,俞枫晚凌厉的发球动作还是被刻在了骨子里,那颗网球擦着黑车司机的脸而过,只要再偏一点就能让对方破相乃至脑震荡,但俞枫晚依旧精准地控制住了球弹起的路线。
所以……他真的再也不想打网球了吗?
时鸢打开手机,对着微信上刚刚加了好友、聊天记录里有且只有验证信息的那个人,想发点儿什么给他,但再三纠结,还是离开了聊天页面。
她觉得,俞枫晚可能不需要她的安慰。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跟俞枫晚提起这些事。
即便如此,时鸢依旧忍不住关心俞枫晚的事情。
他会回应吗?他会回到球场上去吗?
他为什么会跟尹拓打架?为什么会被传成「校霸」?他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尹拓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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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外网的舆论依旧在发酵,俞枫晚那个快两年没有更新的INS账号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但却有其他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一个叫路德维西的人开了口。
这个人在INS上有着好几百万粉丝,维基百科的介绍是两届大满贯双打冠军得主,一届澳网一届温网。退役后从商,以体育用品起家,商业版图逐渐扩大至度假村和酒庄。此外,他一直在赞助各类网球赛事。
这种人,在网坛一般被称之为「名宿」,无论走到哪里都为人所尊敬。
而路德维西却公开发表了对俞枫晚的指责。
「Plying tennis is physicl nd mentl chllenge.Absolutely,Victor Yu doesn''t hve enough mentl to del with the chllenge,which mens,he is not destined to become gret plyer.」
他说:网球是一种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挑战。很显然,俞枫晚没有足够的内心力量去应对困难,这也意味着他注定无法成为伟大的选手。
在时鸢看来,这是一条非常糟糕的批评。与其说是尖锐,不如说是刻薄。
然而,这段刻薄的言论却被转发了上千次。
而这段话被一个叫做彼得·霍夫曼的人转发时,还添油加醋了一番,说俞枫晚本身就是一个嚣张的家伙,脾气相当乖张,一愤怒就摔拍,会撩挑子自然也不奇怪。所以当初他才轻易放弃,没有抗争到底。
时鸢搜索了一下,发现彼得·霍夫曼今年22岁,已经打入了男单世界前20,在网坛新星里也颇为耀眼。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正是路德维西的亲外甥。
他的评论区里,粉丝附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时鸢滑动屏幕,甚至难以继续看下去,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当初俞枫晚足足抗争了半年,却被逼上了绝路,才被迫放弃了网球。
①正手、反手:假设右手为惯用手,则右侧来球为正手,左侧来球为反手。
******
俞枫晚滑过手机屏幕,刺目的评论一条一条映入眼帘,他嘴角的弧线一点一点下沉,最终烦躁地想要把手机丢至一边。
就在他即将按下电源键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
——和时鸢微信的头像一模一样。
用这个头像的人,ID是一个风筝的符号,而帐号的主人则在据理力争——
「Victor Yu一共打了12年网球,累计付出了四千多天、超过上万小时的努力,这叫『轻易放弃』?
「事发之后他申诉了21次,亦被驳回了21次,连比赛都不能参加,这叫『轻易放弃』?
「ATP官方说他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服用兴奋剂,这种罪名在中国古代叫做『莫须有』,是历史上盖棺定论的荒唐,没有想到历史居然在今天重演了,简直可笑之至。」
她用英文发了一遍,然后又用中文发了一遍,两条评论在无数英语回复中显得那样惹眼,俞枫晚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想不认出这个人是谁,也很难。
俞枫晚点进了那个头像。帐号显然是新注册的,一条消息都没发过,连一个关注的人都没有,注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吵架。
……为什么?
他抿了抿唇,然后按灭了手机。
******
夏天,绿叶,蝉鸣。
仿佛一切都漫无止境。
大一的暑假是难得可以自由安排而又没有什么压力的假期,高年级的学生总是不能避免要去实习和找工作,时鸢却可以窝在家里吹空调和看书。
……以及在外网跟人吵架。或者说,据理力争。
时鸢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简直突飞猛进。
其实你也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没有太大意义,这件事本质上一定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可你就是看不下去他形单影只,想要为这个人冲上前去。
最后家里的老父亲看不下去了,对她道:「鸢鸢,你要出去活动一下,不要天天宅家看书啊!去报个健身课程吧?咱们家小区门口新开了健身房哦。」
总的来说,时鸢是个运动废柴。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瑜伽或者健美操课,纯当探索未知的领域了。
结果人刚走进健身房,就看到八块腹肌倒三角身材的壮汉们围着拳击沙袋,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向纤细的自己,吓得她这个社恐赶忙说「走错了走错了」,然后落荒而逃。
——时鸢啊时鸢,要对自己的怂有正确认知,你连黑车司机都不敢正面硬刚……
出了拳击馆后,她意外看见了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夏季网球班开启招生。
时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原来旁边步行几百米就有一个室内网球场。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地图APP,输入了网球场的地址,点击了「开始导航」。
时鸢的网球课开始于暑假的第二周。
四人小班,一节课两个小时,0基础直达2.0水平①。
教练指着旁边对打的两个女孩子说:「十节课后,你就和她们差不多了。这个暑假结束,你基本可以去参加学校里的业余网球活动。」
——突然间有点儿心动。
按照每周三节课的进度,到了八月份,时鸢已经能和同期的女孩子打得有来有回。教练还给她录了小视频发在微信视频号,朋友圈一顿宣传自己的教学水平。
时鸢看到以后,随手点了个赞。
然而不幸的是,平时不看视频号的她并不知道,这个赞点了之后,微信好友们就都可以看到了……
等时鸢再度拿起手机时,分明发现了极为醒目的、俞枫晚的回复——
俞枫晚:「?」
一个标志性的问号。
教练回道:「同学,想学网球吗?/龇牙」
俞枫晚:「……」
时鸢:「……」
俞枫晚的私聊消息发了过来。
这是时鸢跟他加了好友一个多月后,两人的第一句对话。
俞枫晚说:「球拍太差了。」
时鸢盯着那句话,无语了好一阵儿。
这就是个练习拍啊,还是从教练那儿买的……她一个菜鸡,从入门拍开始用不是很正常吗?
但考虑到高手有高手的要求和坚持,时鸢耐着性子回复:「我不太懂这个,你有什么推荐的型号吗?等我学得好一点儿了,我去买把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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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枫晚:「不用。」
俞枫晚:「地址发来,我把我的拍子寄给你。」
时鸢:「?」
这回轮到她问号了。
可俞枫晚却回复道:「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时鸢一怔。
那一瞬间,猛烈的孤独感忽然袭来。时鸢不知道屏幕那头的人身在何处,可她分明感受到了俞枫晚短短一行文字里,那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孤独。
就在这个夏天,他还在承受着互联网上汹涌的恶意。
要说些什么吗?
说我看了你的比赛,你的单反②非常漂亮,这个时代还在用单反技术的选手并不多。
——可他已经不打网球了。
问他你还想不想回赛场?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当年那些人整你就是想要你退役啊,你难道不该用实力打他们的脸吗?
——可她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真的不打了吗?」最终,时鸢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对方回复得很快。
良久,时鸢回答道:「你的球拍,我一定会好好使用的。」
如果你希望,曾经陪你征战的这把球拍,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的话。
但是这样的战拍,曾经踏上过温布尔登的荣光之巅,如今却要落入她这样的初学者手上……就好比名刀被赠予挥剑都不会的人。
就算是利刃本身,也会寂寞的吧?
俞枫晚寄来的球拍是Wilson Pro Stff RF97,经典的纯黑设计,锋芒毕露宛如名刀出鞘。时鸢知道这款球拍又被称为「小黑拍」,是名将费德勒的战拍,相当适合单反击球。
如果是在这个假期之前,时鸢断然不会去了解这些。但随着训练和观看球赛,她已经如数家珍。
时鸢带着俞枫晚的球拍去上课,还请教练以后每节课的对打环节都给她录像。
回去后,时鸢把剪辑后视频发了朋友圈。
——仅俞枫晚可见。
时鸢带着微妙的心理做出这个举动,并暗暗期待对方能发现,不过连发了三次都石沉大海。
她略微有点灰心丧气,又觉得自己似乎清醒了一些。这件事情本身就做得莫名其妙,没有回应也是正常的。
而在她连着一周没有发新的视频后,突然在一个下午,收到了俞枫晚的消息。
「网球课结束了?」
「还没有呢。」时鸢赶忙回道。
「那为什么不发视频了?」俞枫晚问。
时鸢盯着那条微信消息,脸颊忽然一热。
她斟酌了半天才回复:「太菜了,丢人。」
「确实不像是有天赋的样子。」俞枫晚毒舌得毫不客气。
「……」时鸢只能回一串省略号。
可接着,她却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没天赋的人还在努力学习,有天赋的人却不打了,哼。」
「……」俞枫晚也回了一串省略号。
时鸢捏着手机的手有些紧张。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自己和他关系也没有亲近到可以这么开玩笑的地步……
结果俞枫晚说:「你再学十年,我打你也绰绰有余。」
时鸢:……
——这什么直男发言!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底,过几天就要回校了,时鸢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学期一起吃饭」的约定。
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问道:「你几号回校?我请你吃饭?」
生怕对方忘了,还补充一句:「之前说好了的,谢谢你当时送我去机场。」
发完后,继续忐忑。
……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俞枫晚却很快回复道:「没定,后面再说。」
时鸢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而在这时,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因为俞枫晚的一两句话而心里七上八下了。
时鸢于一周后回了学校,带上了俞枫晚的那支RF97。
时父时母为闺女突然爱上了运动而感到非常高兴,虽然时鸢打球很菜,但他们依旧把女儿夸出了花儿,并建议她回校以后也要保持这个爱好。
而她却想,可不可以请俞枫晚偶尔陪她练习一下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技术很烂,并不值得俞枫晚多看一眼,可用这种方式,能不能让对方重新走上球场呢?
两年前温网决赛视频里的那个17岁的少年,始终在时鸢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甚至曾经梦见过俞枫晚,梦见当年她就站在那片温布尔登的绿色草坪上,向俞枫晚挥手,高声给他加油,看着他高举起银色的奖杯,和他一起庆祝胜利。
俞枫晚这个人,时鸢虽然了解得不深,但凭借她搜索到的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她完全可以确定,俞枫晚一定是极为热爱这项运动,并为此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如果说,他之前是无法回到赛场上去,那现在的他,就完全是在和自己的心态做斗争了。
时鸢之前一直在挣扎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多管闲事,但现在,她却想稍微试一试。
万一呢?
她还拿着这个人的球拍呢。
回校当天,时鸢就接到了系里老师的通知。
分管学生工作的院党委副书记专程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对她道:「时鸢,明天会有一位重要人物来学校里参观,校团委让我们院出一名学生写新闻稿,我觉得你最合适不过了。」
说着,书记将「重要人物」的资料推到了时鸢的面前。
最上方是一个德语名字:路德维西·冯·穆勒。这个中间名意味着他祖上有贵族的头衔。
而更令时鸢惊讶的是这个人的照片。
「他不是那个打网球的……」
「你知道呀。」书记笑了起来,「那就好办了,省得我跟你解释。这个人想要在中国创办网球俱乐部,正好我们学校网球队水平很高,就邀请他前来参观,看能不能促成合作。明天校队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场表演赛,你要写的就是这个人来参观表演赛的通稿——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对吧?」
时鸢微怔。
紧跟着,她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这个男人,不会是冲着俞枫晚来的吧?
希望她只是想多了。
如果放在平时,时鸢可能不会接下这桩差事。原因无它,她只是不想和尹拓打交道。毕竟校网球队是尹拓的地盘,她甚至不愿意和那个人面对面说话。
但是来人是路德维西,她就不得不去了。
次日,时鸢准时出现在了S大的网球场。
尹拓见到她很兴奋,好像上学期末的不愉快全都不存在一样,直接问她:「时鸢,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比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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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鸢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我接了学校的任务,来写稿的。」
「是吗?那也不要紧,反正最后你也会把我赢得冠军这件事写下来的。」
一个学校表演赛的冠军,又不是温布尔登的冠军,有什么好写的?
时鸢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往观众席那边去了。
坐在她不远处,就是校领导陪同着的路德维西。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男人,典型的欧洲面孔,金色短发,眉眼深邃,一张端正的方脸,看上去就很让人信赖。而对方全程表现得也极其绅士客气,一直夸赞S大网球队水平很高,让校领导喜笑颜开。
时鸢对这个人的好感度更低了。
身为前职业运动员,居然夸校队的学生水平好?摆明了睁眼说瞎话。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路德维西颇为「不经意」地询问。
「这是你们全部的校队队员了吗?」
「是的呀。」
男人点点头:「现在这位,就是贵校水平最高的?」
「对对,他叫尹拓,是校网球队队长,也是省队的队员。」
路德维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时鸢觉得哪里不太对。
正式因为这番对话开始得极为不经意,才显得如此刻意。
她竖起耳朵接着听两人的谈话,不过路德维西已经把话题引到了其他地方去,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便一问。
可能是她想多了吧。时鸢心想。
这个人,未必是来打听俞枫晚的。更何况,外网也并没有出现任何Victor Yu在S大就读的消息。
面对潜在的网球俱乐部投资人,校队的学生都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打这场表演赛,以至于比赛严重超时。原定晚上五点结束的赛程,到了六点还在打半决赛。
时鸢有点儿饿了,但是又走不开。
她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颇为悲情地发了条朋友圈。
「工作还没结束,好饿,想吃烧烤T T」
很快,俞枫晚就回复了她一串标志性的省略号。
接着是一条私聊消息。
「能坚持两个小时吗?」
「啊?」时鸢有些发懵。
「你不是想吃烧烤吗?两个小时后,学校后街见?」
时鸢盯着那条微信消息,久久没回神。
直到俞枫晚又给她发了个问号。
时鸢赶紧回复:「啊!可你不是还在家里吗?」
「所以我现在开车回校,两个小时后到。」
俞枫晚的口吻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让时鸢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住了。
一下子,表演赛好像也不是很难熬了。
时鸢托腮,看着校队队员们一来一回的拉锯战——和她暑假刷了N轮的俞枫晚那场温布尔登决赛相比,水平简直差了太远。
看到这些球员平淡的正手,就会想起俞枫晚凌厉的正手上旋;看到他们不稳定的双反,就立刻回忆起俞枫晚漂亮优雅的单反;看到他们来回拉锯,半天都不敢进攻,就忍不住想到俞枫晚勇于抓住机会,拿下了无数制胜分的样子。
而那个人正在开车过来,说要带她去吃烧烤。
终于打到决赛了。
校领导似乎也觉得这场比赛打了太久,大约是后面还有招待的安排,便请路德维西一起先行离席。这也意味着时鸢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尹拓自然打进了决赛,不过时鸢并不想看。她起身去了洗手间,决定结束今天的工作。
还没有到大部队学生返校的时间点,更何况这个点已经很晚了,体育场附近的洗手间几乎无人出没。
而就在时鸢即将走出去时,却听见了路德维西的声音。
时鸢立刻在门边停下了脚步,生怕发出动静被人发现。
路德维西正在用英语打电话,他颇为不满的语调在空旷的环境里不断回旋。
「不是已经解决掉他了吗?他还想坐地起价不成?」
「他自己做事不牢靠,漏出马脚被抓,还想借机讹诈我?你跟他讲清楚,钱已经到账了,他老老实实坐上十年的牢,给我守口如瓶,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但凡他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要遭殃!」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路德维西似乎被安抚了下来,语调也没刚才那么冲了。他接着道:「我没有看到Victor Yu,他大概真的不打网球了。真没想到,两年前的事情居然还会被翻出来。呵,还好当年做得够绝。」
时鸢蓦地一怔,紧跟着,冷汗在一瞬间冒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几乎在一瞬间串了起来。她没有想错,第六感也没有出问题,这个男人真的是冲着俞枫晚来的,而两年前策划了一切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在监狱里的那个人……
路德维西举着手机,在洗手间的公共区域来回走动着。洗手池前方是巨大的长镜,而就在这一刻,在女性区域门口的时鸢,看见了镜子里的路德维西。
那一瞬间,时鸢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因为镜子的原理,她看见路德维西的瞬间,路德维西也势必通过镜子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镜面之中交汇。
路德维西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危险。
①2.0水平:网球水平从1.0到7.0,其中2.0是入门水平,5.0以上为职业水平。
②单反:即单手反手,代表人物是费德勒。目前职业运动员更多采用双手,因为稳定性更强,单反选手已经很少见了。
第2章 少年冠军
路德维西转身,碧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时鸢的身影。
「Hello?Are you the student of this university?」
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又挂上了那副绅士的虚假面孔,语调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时鸢的心跳瞬间加速。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传来了一个男声。
「时鸢——!」来人是尹拓,语气略有些不满,「马上就是我的决赛,你为什么不来看?」
时鸢立刻小跑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当然是问了一圈啊。有人看到你走过来了。」
路德维西紧跟着也走了出来,他正了正衣领,目光瞥向这边。
「路德维西先生,您也在这儿?」尹拓立刻打了声招呼。
时鸢当即道:「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语速太快,我英语不好没听懂。」
尹拓哦了一声,转头对路德维西解释道:「这是我同学,中文系的,英语不太好。您有什么问题就问我。」
路德维西淡淡笑了笑,说了句「没什么」,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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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鸢身上的冷汗还没退去,唇色甚至称得上是苍白。
「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儿奇怪。」尹拓问她。
时鸢摇了摇头。
「回去吧。」她说道。
尹拓非要时鸢看自己的比赛,虽然她毫无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在观众席重新坐下了。
落座之后,她先给俞枫晚发了消息。
时鸢:「你出发了吗?」
俞枫晚:「路上了。」
时鸢:「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你。是关于这个人的。」
接着,她把今天白天拍下的路德维西的照片发了过去。
俞枫晚:「?」
俞枫晚:「他在S大?」
时鸢:「对。」
俞枫晚:「好的,我知道了,等我。」
他们似乎都意识到了有些话必须得见面再说。
尹拓的决赛,时鸢看得心不在焉。
这位校队队长最终以2-0横扫对手拿下了胜利,但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越打越暴躁,最后连领奖的程序都懒得走,直接走到时鸢跟前兴师问罪——
「你就非要一直玩手机?好好看我打球有那么难?」
时鸢一怔。
她斟酌了一下用语,但还是决定今天把话说清楚。
虽然她之前自认为「说清楚」了很多回,但可能对尹拓这样的人来说,委婉拒绝代表还有余地。
所以,是时候了结这场无意义的纠缠了。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看你打球的。」时鸢平静道,「我是接了任务来写路德维西参观S大的稿子的,他离席的时候,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我知道,不需要你说第二遍。」尹拓烦躁起来,「时鸢,我追了你那么久,全校都知道我喜欢你,你不能就让我这么白白付出吧?」
——这是什么逻辑?
时鸢微微蹙眉:「我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你了。」
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如果不是上学期偶然遇见,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认识。
偏偏就是那一次偶遇,时鸢被这个人从上学期纠缠到了这学期。
「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喜欢俞枫晚?」尹拓恼羞成怒,语调也一并拔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卑劣无耻的事情吗?——是兴奋剂!服用兴奋剂,被顶格处罚然后退役了!你就喜欢那种人?
「哦,你连他会打网球都不知道吧?呵,他才不会告诉你。
「真的,不是我说,你们这群女的天天跟他表白不就是看脸么?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本性——」
「我知道。」时鸢打断了他,「我还知道,你在说谎。」
「……哈?」
「我知道他是温布尔登青少年组的男单冠军,我知道他曾经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当初造谣的人,今年夏天已经正式入狱了。」时鸢的语调极为认真,「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跟我说他服用了兴奋剂?」
就在这时,时鸢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俞枫晚会被传为「校霸」,除了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和高冷示众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大一上学期和尹拓在教学楼当众打架,并一同遭致处分。
——为什么俞枫晚要动手和他打架?很有可能是因为遭到了尹拓的挑衅。一年前的俞枫晚,距离退役并不久,事情还处于风口浪尖之中,难免不会被激怒……
时鸢深吸一口气。
「请你不要诋毁他。」她对上尹拓的眼睛。
「诋毁?」尹拓冷笑着重复了一边,「那他为什么再也不打球了呢?你说说看,不是心虚是因为什么?」
时鸢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其实是一个挺胆小的人,看到蟑螂会被吓得跳起来,被黑车司机抢了箱子也只能干着急。她得承认她有些害怕尹拓的喜怒无常和不按常理出牌,总是避着这个人走,如果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和尹拓说这么多话。
可此时此刻,时鸢甚至没来得及害怕,话语就已然脱口而出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俞枫晚已经被证明了是清白的,外网上到处都是报道,他回不回赛场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可以这么侮辱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尹拓嗤笑了一声,「他自己不心虚,为什么不继续打网球?」
「我再说一遍,他要不要重返赛场,是他的事情,但你不能明知他没有服用兴奋剂,却继续散播谣言。就算你再嫉妒他,肆意诋毁别人也不能让你打得更好!」
尹拓的眼神忽然变了。
大概是「嫉妒」两个字戳到了男人的逆鳞,亦或者扯下了他最后的遮羞布,他突然暴怒起来,抄起一旁的网球拍就开始疯狂地往地上摔去,姿态极为暴力。
「砰」的一声,碳纤维材质的球拍应声折断,细小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时鸢的视线刹那间失去了焦点,小腿甚至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走不动。
而尹拓手上仍旧抄着剩下半截破碎的球拍,朝她走近。
就在这时,时鸢被一股强硬的力量往后一扯。
俞枫晚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俞枫晚把她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身后,对上男人的眼睛,嗓音低哑而危险:「尹拓,要打一场么?」
「来得还挺及时?」尹拓停了下来,而后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你这次想被留校查看,还是直接开除?」
「网球场还开着。」俞枫晚道,「如果我赢了,你现场给她道歉,以后再也不准纠缠她。」
尹拓冷冷道:「不会吧俞枫晚,你居然想跟我打球?你多久没碰球拍了,你凭什么觉得现在的你,有本事跟我叫板?」
「你大可以试试看。」俞枫晚神情冷峻。
「呵,我怕我赢得太轻松,被认为胜之不武。」尹拓的嗓音像毒蛇吐信一般,「——那么,如果你输了,该怎么办呢?」
俞枫晚面无表情道:「那我当场发INS,说我两年前服用了兴奋剂。」
「好啊。」/「不可以!」
时鸢和尹拓几乎同时出声。
俞枫晚握住了时鸢的手。
他微微蹙眉:「怎么搞的?手心出那么多汗。」
时鸢拼命朝他摇头:「不可以,你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了,万一……」
他却只是看向她,眸光极为淡然:「别怕。」
尹拓「啧」了一声:「我建议你不要嚣张过分,一会儿哭着求我也没用,你自己说了要发INS的,可不是我逼你的。」
「你先想好怎么道歉吧,跪下来说我也接受。」俞枫晚瞥了他一眼。
******
网球场内,左右八盏大灯将黄绿色的小球映出花瓣状的影子。
尹拓从包里拿出两支一模一样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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