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局领导坐了下来，大宝坐在中间，王国华和龙飞分别坐在两边的单人沙发上，这套组合放在一起，看上去竟然一点儿都不违和，

    王国华拿起大宝的烟点上说道，

    “韩立波昨天来局里了，他是来找你说情的，家里十二个亲戚，全叫你给清退了，他的脸面一点都没有了，我当时也跟他说了，要是不想丢大脸的话，趁着现在还没开除，赶紧调个单位，

    他见说情也没用，昨天忙活了一天，从政治处把这些亲戚的人事档案都给调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小花踮着脚把师娘的被角掖严实，转身时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拉过大宝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哥，你刚才打人的样子……真像咱爹年轻时候。”

    大宝一愣，随即失笑。他记得父亲秦振山当年在秦家沟当民兵队长，谁家孩子打架扯破裤子，他提着扫帚追三条街；谁敢欺负村东头的寡妇，他抄起铁锹就堵门口——不是凶，是护。那股子不容人欺的硬气，像山脊一样刻进骨头里。

    “小花啊。”大宝忽然沉了声，“你二姨夫朱浩，认出我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花眨眨眼，没接话，只是转身从护士站端来一杯温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水汽氤氲里，她睫毛轻颤：“哥，你是不是……以前在军区干过特别大的事？”

    大宝没答，只接过杯子喝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梧桐叶影斑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暗纹。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恍惚看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装甲车碾过积水，刺目的探照灯撕开浓雾，军区大院三层小楼的窗帘被风掀开一角，陆立业坐在藤椅上，烟灰缸堆满烟头，而自己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干部任免通知。那天之后，京城军区三十八名团级以上干部调动、十二人停职审查、五人移交地方司法机关。没人知道那份名单是谁写的，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个穿旧军装、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走的时候连军帽都没戴正。

    “哥？”小花又唤了一声，指尖戳了戳他胳膊。

    大宝回神，笑着揉乱她额前一缕碎发：“你记住，以后谁再敢说你一句难听的，不用等我来——你自己先扇回去。打得响，我给你买糖。”

    小花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要水果糖，橘子味的。”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佟文英探进半个身子，脸色苍白却已站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佟大鹏，两人手里各拎一只搪瓷缸，缸沿还冒着热气。“首长，”佟文英嗓子哑得厉害，却坚持把称呼咬清楚，“煎好的药，趁热喝。”

    大宝点点头，接过药缸吹了吹气。褐色药汁表面浮着细密油星，苦香扑鼻。他转身扶起师娘，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一勺一勺喂进去。师娘眼皮半睁，嘴唇干裂起皮，却努力吞咽，每咽一口，胸口便牵扯似的抽一下。小花立刻拿来温毛巾，轻轻擦去她鬓角渗出的冷汗。

    “疼么？”大宝低声问。

    师娘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慢慢搭上他手腕，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灶灰。“不疼……就是怕。”她声音细若游丝，“怕拖累你们，怕大鹏娶不上媳妇……更怕……”她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小花，“怕你们姐弟……也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小花眼眶一热，转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手指却抖得厉害。大宝把空药缸放在床头柜上，突然说：“师娘，您记不记得，六三年那年冬天，我在南锣鼓巷摆摊修钢笔，您给我送过一碗红糖姜汤？”

    师娘怔住，浑浊的眼底泛起微光。

    “您蹲在冰碴子地上，用围巾包着碗，手冻得通红，见我第一句话是‘别冻着’。”大宝声音渐沉，“那天我跟您说，等我挣够钱，一定给您盖新瓦房，装电灯，买收音机听戏。后来我没做到……可这次，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产权证，抬头印着鲜红公章：北京市房地产管理局。下面写着“南锣鼓巷雨儿胡同十五号”，面积一百二十平，产权人：秦大宝。

    佟文英倒吸一口冷气，佟大鹏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

    “我昨天办的。”大宝把产权证轻轻压在师娘枕边，“这院子，我买下来了。砖是新的，梁是老的，青砖缝里还留着民国年间的刻痕。我让师傅带人先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您先住着养伤。等肋骨长好了，我教您种茉莉——南锣鼓巷的土，养茉莉最香。”

    师娘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被单，眼泪无声滚进耳后白发里。

    小花悄悄抹了把脸，转身对门外喊：“护士！快拿止血钳和纱布来！”

    大宝一怔：“谁出血了？”

    “我！”小花梗着脖子，“刚才心疼，心口破了个小口子，得缝两针！”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小护士冲进来，举着张电报单，胸脯剧烈起伏：“秦护士长！急电！东北那边来的！说是……说是黑龙江建设兵团驻京联络处打来的，要找一位叫‘秦大宝’的同志！”

    大宝眉头一皱，抬手接过电报。铅字印刷的纸面微微发潮，显然是刚收到不久。他扫了一眼内容，嘴角缓缓扬起——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电报写着：“奉上级指示，原定今日发往黑龙江密山农场之批物资及人员名单有误。经查，该批名单中‘佟文英、王秀兰’二人系受冤枉，实为爱国进步人士，现更正：即刻解除劳动教养，原地待命。另附：密山农场场长李德海同志因涉嫌伪造公文、诬陷干部，已被省革委会立案审查。此令自即日起生效。”

    佟文英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肩膀剧烈耸动。佟大鹏冲上去抱住他，父子俩额头相抵，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花却盯着电报末尾一行小字，突然抓住大宝胳膊：“哥！这签名……‘陆立业’三个字怎么是蓝墨水写的？他不是向来只用毛笔签文件吗？”

    大宝垂眸看着那行字，指尖在“陆立业”三字上缓缓划过。七年前他在军区档案室见过陆立业亲笔批示的调令原件——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而这电报上的签名，笔画生硬，转折处墨迹堆积，分明是描摹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朱浩递还工作证时，袖口蹭到的一点蓝墨水渍。

    “小花，”大宝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去帮我查件事。查查朱浩的夫人，是不是姓连？连桥那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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