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死人还难看。他忽然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低头一看,竟是尿了出来,在深色西裤上洇开一片深痕。
“够了!”周陌终于嘶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跳,“周鹤童!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周家人!你的名字,从族谱除名!你的户口,立刻注销!”
“好啊。”周鹤童点头,干脆利落,“那麻烦您现在就去办。正好——”她侧身,从二宝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我在汇丰银行新开的账户资料,户主:周鹤童。里面存着一笔钱,不多,一百八十万港币。”
她抽出一张支票,撕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划写下数字与收款人:
**收款人:周爷爷(周振邦)
金额:壹佰捌拾万元整
用途:赡养费,自今日起,按月支付,直至终老。**
“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她将支票夹进档案袋,递给身旁侍者,“劳烦,现在就送去老宅。告诉爷爷,孙女不孝,不能日日承欢膝下,但钱,一分不会少。”
侍者双手捧着档案袋,腿肚子发软,几乎跪下去。
周子静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人群边缘,十一岁的脸苍白如纸,手指紧紧绞着裙摆,指节泛白。她忽然抬头,望向二楼回廊——那里垂着暗红丝绒帷幔,帷幔后隐约可见一个挺直的剪影,拄着乌木拐杖,正静静俯视着这场闹剧。
爷爷来了。
周子豪猛地抬头,脸色剧变。他太熟悉那个身影——三年前,他因偷拿爷爷密室里的古董印章去典当,被当场抓住。爷爷没骂他,只用拐杖尖点着他额头,说了句:“周家的血,流到你这一代,开始发臭了。”
从此,他再没进过那间密室。
此刻,那根乌木拐杖正一下、一下,叩击着回廊栏杆,声音缓慢、沉闷,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咚……咚……咚……”
钱大志额角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跪在周振邦面前求联姻时,老人也是这样敲着拐杖,说:“钱家若敢负我周家一分,我就让你钱家,从此在香江地图上,连个针尖大的墨点都不剩。”
“爸!”周陌转身就想往楼上冲。
“站住。”二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骨头缝里。
周陌硬生生刹住脚步。
二宝往前踱了两步,黑衣下摆微扬。他没看周陌,目光直直投向二楼帷幔后那个剪影,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向上一划,像在空中写了个“七”。
周子静瞳孔骤然放大。她认得这个手势。去年清明,她在周家祠堂偏殿撞见爷爷与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密谈。老者离开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疤形如弯月,月牙尖端,赫然有个数字“7”。
那是七号码头血案的活口标记。十五年前,七号码头仓库大火,烧死了三十七个码头工人,只活下来一个瘸腿老仓管。后来那人销声匿迹,连警署档案都成了绝密。
而今晚,二宝的手势,分明是向那个活着的“七号”,行了一个只有当年幸存者才懂的江湖礼。
帷幔后的剪影,停住了。
拐杖不再叩击。
死寂中,一个苍老却如金石相击的声音,自二楼飘下:
“鹤童。”
周鹤童立刻抬头,眼眶一热。
“上来。”周振邦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帷幔轻荡,再不见人影。
周鹤童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二宝。二宝朝她颔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她不再看周陌,不再看刘莉安,甚至没再给周子豪一个眼神。她牵起二宝的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大理石台阶映出她雪白机车外套的倒影,也映出她身后一片狼藉——倾倒的香槟塔,湿透的刘莉安,失禁的钱顺昌,还有周子豪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走到楼梯转角,她忽然停步,没回头,只轻轻道: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各位——”
她嘴角微扬,笑意凉薄如刃:
“钱家答应给的中环地块,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娄半城以‘城市更新基金’名义,连同周边七块地皮,打包收购了。钱伯父,您签的那份合作备忘录,是娄半城律师楼昨天凌晨,通过加密邮件发给您的吧?您还没来得及看,对吗?”
钱大志如遭雷击,猛地掏出西装内袋的平板,手指颤抖着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标题赫然在目:【娄氏集团|关于中环T-07地块开发权移交的最终确认函】,发送时间:今晨03:17。
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毯上。
周鹤童没再停留。她牵着二宝的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水晶吊灯的光追随着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二楼回廊尽头,与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融为一体。
门内,是周家真正的权力中枢。门外,是崩塌的豪门幻梦。
而此刻,半岛酒店地下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正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露出半张被绷带缠绕的脸——正是下午持冲锋枪追杀周鹤童的杀手头目。他咳出一口血沫,对着车载对讲机沙哑道:
“七爷……人,没死成。但那丫头……她手里有东西。不是证据,是比证据更狠的……是‘钥匙’。”
对讲机那头沉默数秒,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像锈蚀的铁门缓缓开启:
“……原来,钥匙,一直都在棺材里躺着。”
车轮碾过积水,驶入夜色深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冲刷着半岛酒店金碧辉煌的台阶,也冲刷着刚刚泼洒在地上的、尚未干涸的香槟。
那味道,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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