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应急灯嗡鸣亮起,泛着病态绿光。
孟奇已冲到走廊尽头,一脚踹开档案室防火门——门内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十几张被撕碎的照片,全是廉政公署调查员与家人合影。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行小字:
“林国栋母亲,每日六点买菜,必经三角码头第三根电线杆。”
“蒋国豪妹妹,圣玛利亚中学初三,放学走仁爱街,七点零三分过斑马线。”
“周雨倩租屋,煤气表在楼梯转角第二格,拧松三圈即爆。”
最后一页,压在最底下,是孟奇自己的全家福。照片上,妻子抱着两岁女儿站在南锣鼓巷老槐树下,笑容温软。
背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新鲜未干:
“孟主任,您夫人今日买的桂花糕,甜不甜?”
孟奇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扶住门框,指甲抠进木纹,渗出血丝。
霍佳丽扑上来捡起那张照片,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摸进来的?保安呢?!”
“保安?”火麒麟靠在墙边,从裤兜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模糊的“东兴”二字,“今早换岗的四个保安,领的是牛佬全开的支票。而这张铜钱——”他指尖用力一弹,金属片撞在应急灯罩上,叮一声脆响,“是文哥三十年前,在赤柱监狱用磨尖的牙刷柄,刻给第一个徒弟的信物。”
孟奇缓缓直起身。
他没看火麒麟,也没看霍佳丽,只是盯着地上那张全家福。雨水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妻子微笑的眼角,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备车。”他声音异常平静,“去三角码头。”
霍佳丽愕然:“现在?可林国栋他们——”
“他们没事。”孟奇弯腰,一片片拾起碎照片,动作轻得像在捡自己散落的骨头,“牛佬全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要我们亲眼看着——什么叫规矩。”
火麒麟忽然开口:“长官,我跟您去。”
孟奇抬眼。
“我不信神佛,不信青天,”火麒麟扯了扯花衬衫领子,露出脖颈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但我信一句老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文哥欠十三太保十三条命,我火麒麟,替他第一条。”
雨声轰隆。
孟奇将最后一片照片塞进西装内袋,转身走向电梯。
霍佳丽追上来,递过一把伞。
孟奇没接。他伸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滑进嘴角,咸涩发苦。
电梯门合拢前,他望向火麒麟:“你知道为什么露娜专员走前,非要我签那份《廉政公署内部监察条例》第十七条吗?”
火麒麟摇头。
“因为第十七条写着:‘凡主动坦白参与腐败行为者,可申请进入证人保护计划。’”孟奇目光如刀,“而你,火麒麟,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在旺角警署地下停车场,亲手把五万港币塞进李洛夫探长车里——监控坏了,但加油站的加油记录,还在。”
火麒麟面色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孟奇却笑了,是那种筋疲力尽后的、近乎温柔的笑:“所以,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电梯门彻底关闭。
霍佳丽怔在原地,手中雨伞“啪嗒”落地。
火麒麟僵立良久,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消防栓玻璃上。
哗啦——
碎玻璃如冰晶迸溅,他手背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他弯腰,从碎玻璃中捡起一片锋利的棱角,对着应急灯幽绿光芒照了照。
镜面倒影里,那个叼着烟、玩世不恭的黑警消失了。
只剩一双燃着幽火的眼睛,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转身大步走向档案室,从撕碎的照片堆里,抽出那张孟奇的全家福。
用染血的手指,将照片背面那句“桂花糕甜不甜”——
一笔,一笔,划掉。
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旧式拍立得相机,“咔嚓”一声,将这张被血与墨涂抹过的全家福,拍了下来。
相纸缓缓吐出,显影过程中,孟奇妻子怀中女儿的脸,竟在药水氤氲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模糊却清晰的笑意。
火麒麟凝视着那抹笑,忽然觉得胸口某处从未愈合的伤口,正被这细小的暖意,一寸寸熨平。
他将照片塞进自己衬衫口袋,贴近心脏。
走出大楼时,暴雨如注。
他没打伞,任雨水冲刷脸上血污。
远处,三角码头方向,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雨幕。
而就在同一时刻,九龙城福安公寓废墟深处,某扇被水泥封死的地下室铁门,正随着一阵细微震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缝隙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红灯微闪。
磁带正无声转动,传出孟奇今早开会时的声音:
“……代号就叫廉政风暴!”
磁带边缘,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风暴眼,从来不在天上。”
(全文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