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管不了今晚。”一个低沉男声从铁门外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
大宝缓步走入灯光之下,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翻起,左手随意插在口袋,右手拎着一只牛津布公文包——包角磨损严重,边沿露出几道细密针脚,显然是常伴身边的老物件。
他走到李文斌身侧,没看郑子豪,只低头看了看那柄柯尔特手枪,又抬眼看向李文斌满是汗渍却毫不动摇的脸。
“李警员,”大宝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骤然安静,“你刚才说的那句‘你有权保持沉默’——非常标准。但你漏了一句。”
李文斌一愣:“请长官指示。”
“你要告诉他,”大宝一字一顿,“他有权聘请律师。而现在,他的律师——已经等在警署门口了。”
他侧身对周律师抬了抬下巴。后者立刻上前,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烫金信封,双手递向郑子豪:“郑先生,受郑文和先生委托,由本所代理您的全部法律事务。另附港督办公室特别函件一封,说明本案将按最高司法规格审理,全程录音录像,所有证据须经三方公证。”
郑子豪呆住了,连挣扎都忘了。他父亲竟亲自委派律师?还惊动了港督办公室?
大宝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待检的瓷器:“郑先生,你父亲很疼你。所以今晚,他决定替你扛下全部责任——包括行贿交通部官员伪造驾照、挪用慈善基金购置跑车、以及……三年前,西环码头塌方案中,你亲手烧毁的原始施工图纸。”
郑子豪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大宝话锋一转,转向李文斌,“李警员,你做得很好。但有个细节,我希望你记住——下次拘捕时,先卸下对方武器,再宣读权利。因为你的命,比他值钱。”
李文斌挺直腰背,敬礼:“是!长官!”
大宝点点头,忽然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李洛夫:“李sir,看看这个。”
李洛夫展开,竟是一页手写便笺,墨迹未干,字迹遒劲有力:
【致刑事侦缉处处长李洛夫督察:
自即日起,成立“重案攻坚特别行动组”,直属刑侦副处长办公室。首任组长:李文斌。
权限:可跨部门调取资源;可越级直报案情;可申请廉政公署、法医中心、鉴证科联合介入;所有组员薪资上浮百分之四十,办案补贴实报实销。
首批成员名单附后,共十九人,均经政审、体能、心理三项测试,无任何不良记录。
——大宝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七日 深夜】
李洛夫的手指微微颤抖。十九个名字里,有七个是他当年在政治部带过的实习生,有两个是黄泥坑警校最年轻的格斗教官,还有一个——赫然是今晚被撞飞的老伯的孙子,刚从英国学成归来的痕迹检验师。
“长官……”李洛夫声音哽住,“您连这个都……”
“我不是神仙。”大宝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海面,“我只是记得,二十年前,我蹲在九龙城寨废墟里吃一碗六毛钱的云吞面时,旁边那个瘸腿老伯,往我碗里多加了三颗虾丸。他说,‘后生,面冷了不好吃,趁热。’”
他顿了顿,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得近乎灼人的眸子:
“所以今天,当另一个老伯被撞飞十米远时,我不能装没看见。更不能让看见的人,变成瞎子。”
此时,三辆黑色奔驰无声驶入视野,停在别墅门前。车门打开,走下六名穿深蓝制服的廉政公署调查员,胸前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为首者径直走向李文斌,递上一副崭新手铐,又朝大宝微微颔首。
李洛夫看着那抹深蓝,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突击执法。
这是一场授勋。
授给所有还没学会弯腰的年轻人。
大宝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李文斌道:“李警员,你今晚破获的,不只是一个醉驾案。你破获的是香江警队三十年来最顽固的一道心墙——有人以为,只要有钱,法律就是一张可以揉皱再展平的纸。而你,把它撕了。”
李文斌眼眶发热,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磕下头去:“长官……我一定……带好这支队伍!”
大宝没回应,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迈步。李洛夫快步跟上,两人身影渐渐融进山道阴影里。远处,维多利亚港灯火如练,海潮声起伏不息,仿佛亘古以来就在此处低语。
他们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郑宅铁门轰然洞开,郑文和本人竟亲自走了出来——五十出头,鬓角霜白,一身墨色唐装,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手杖。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郑子豪,又掠过李文斌肩章,最后定格在大宝背影上,足足凝视十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双公爵大人,久仰。犬子狂悖,辱及王法,郑某愿倾尽家产,换他十年牢狱之灾。”
大宝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
“郑先生,您弄错了。他不是换牢狱——是换命。”
山道尽头,海风骤急。
李洛夫望着前方青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进警校时,教官在黑板上写的第一个词:
**公义。**
那时他以为,公义是法律条文里白纸黑字的判决。
如今他才懂,公义是有人愿意站在风暴眼里,亲手把倾斜的天平,一寸寸扳回来。
而这个人,正踩着月光与海风,一步一步,走向更深的暗处——只为让身后那束光,照得更久、更亮、更不容玷污。
(全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