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更奇的是,这声磬响竟与头顶吊灯闪烁频率完全同步。灯光骤灭又亮,亮起时,灵堂所有蜡烛火苗齐齐爆开一朵寸许高的金红色火花,火花落地,竟未熄灭,反而沿着预先撒在青砖缝里的磷粉轨迹,蜿蜒爬行,瞬息连成两条火线,直奔松下本一郎脚下!
松下本一郎瞳孔骤缩,本能后撤半步——正踩中大宝今早在他站位前方三寸处粘上的半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云母遇压即碎,细微粉尘混入空气,被火线灼烧后迸出刺目白光。他眼前一花,右腿膝盖猛地一软,竟是阿托品蒸气早已透过西装面料渗入皮肤,此刻与云母粉尘协同作用,诱发了短暂肌肉麻痹。
他踉跄前扑,双手本能前撑,正按在那口黑棺棺盖边缘。
“吱呀——”
棺盖被他双臂重量掀开三寸。
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淡淡腐香的阴冷气息喷涌而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棺内。
住吉旺太仰卧其中,双手交叠于腹,面色青灰,嘴角却凝固着一抹奇异微笑。而在他右手无名指根部,赫然缠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另一端,穿过棺木底板预留的针孔,隐入地下。
大宝早已蹲在灵堂东侧供桌下方。
他左手握着一截铜管,管口对准地板缝隙;右手拇指重重按下铜管末端凸起的黄铜按钮。
“咔哒。”
地下传来齿轮咬合的轻响。
棺内,住吉旺太右手五指倏然张开,银线绷紧,牵动棺底暗格弹开。一沓泛黄纸页飘出,如白蝶般散落于死者胸前。最上面一页,赫然是住吉旺太亲笔所书:
【松下本一郎密谋篡位,欲以名古屋分公司为饵,诱我退位。其妻佳子知情不报,已令其自尽谢罪。今录其罪状于后,若我暴毙,此证即为铁证。】
字迹遒劲,墨色乌亮,绝无半分颤抖。落款日期,正是住吉旺太死亡前十二小时。
整个灵堂死寂。
连哀乐都忘了继续。吹唢呐的老汉僵在原地,喇叭嘴还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气,却吹不出半个音。
住吉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页纸,手指痉挛般抠进木制蒲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他想扑过去抢,可双腿像灌满铅水,一步也挪不动。
松下本一郎僵在棺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看见了纸页右下角那个朱红指印——住吉旺太的指纹,盖在一行小字上:“此证,见之即焚,勿疑。”
可它没焚。它就躺在父亲尸身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精心布置的谎言。
“八格牙路!”松下本一郎嘶吼,猛地转身,伸手探向腋下——那里本该有支丰和六四式自动步枪。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光滑冰凉的西装内衬。
枪呢?
大宝在供桌下无声一笑。
今晨六点,他扮作清洁工混入灵堂,用磁吸钩取走了松下本一郎西装内袋里的备用弹匣,又在他枪套卡榫处滴了一滴医用级环氧树脂——遇体温缓慢固化,三小时后,枪身与枪套已如一体。
此刻,松下本一郎拔枪的动作,只让那支枪更深地卡死在皮革套里。
“拿下他!”住吉友终于找回声音,尖利如刀,“他杀了父亲,还伪造遗书!”
话音未落,灵堂门口黑影一闪。
稻川次郎带着二十名手下堵死了出口。他没看松下本一郎,只盯着那口棺材,目光如鹰隼攫住那页遗书。他忽然抬手,对身后挥了挥。
两名稻川组成员快步上前,一人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腾起;另一人则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京都新闻》,抖开,赫然是昨日头版——渡边勇刺杀武田次郎的大幅照片。
“松下君。”稻川次郎的声音冷得像京都冬天的鸭川水,“你可知,渡边勇被捕前,曾向警方供述,他受雇于一名京都帮会高层,对方许诺他三亿日元,条件是‘让一个姓住吉的老家伙,永远闭嘴’。”
松下本一郎浑身剧震,猛地看向稻川次郎:“你……你胡说!”
“胡说?”稻川次郎嘴角勾起,“渡边勇供词原件,此刻就在警视厅刑事部长桌上。而签收那份供词的,正是你的老朋友——京都府警本部长山田康夫。山田君昨天下午三点,亲自致电我兄长稻川圣城,说‘住吉家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松下本一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棺木上。棺盖“哐当”一声彻底掀开,住吉旺太灰白的手垂落下来,指尖几乎碰到他鼻尖。
就在这时,大宝从供桌下缓缓站起。
他拍了拍工装裤上的浮灰,走到灵堂中央,弯腰捡起地上那只“京都水产市场”帆布包。他拉开包口,伸手进去,并未掏枪,而是取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皮册子——《1958年度京都府暴力团资金流向审计报告(绝密)》。
封面上,盖着鲜红的京都府警察本部钢印。
大宝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住吉一家名古屋分公司,近三年账目异常。其中,一笔总额达八亿日元的资金,经由七家离岸空壳公司中转,最终流入稻川组控股的‘樱海建设’账户。而稻川组,又以‘工程垫资’名义,向松下本一郎名下三家建筑公司返还同等金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稻川次郎骤然铁青的脸,再掠过松下本一郎惨白如纸的面孔,最后落在住吉友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诸位不必猜了。”大宝将蓝皮册子轻轻放在供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渡边勇没说谎。雇他杀人的,确实是京都帮会高层。”
他停顿两秒,看着所有人绷紧的神经,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灵堂西侧——
那里,站着住吉旺太的两个弟弟,住吉次郎与住吉三郎。
“但不是松下本一郎。”
“是你们。”
“次郎先生,三郎先生。”大宝微笑,“你们伪造了住吉旺太的签名,篡改了名古屋分公司的股权结构,又借松下本一郎的名义,向渡边勇支付定金。而真正的杀手……”
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子弹壳,在指尖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金属颤音里,大宝的声音如冰锥刺入寂静:
“此刻,正坐在灵堂外第三辆丰田皇冠的副驾上,手里攥着你们签发的、剩余七亿两千万日元的银行本票。”
灵堂外,第三辆丰田皇冠副驾座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撕扯着一张纸。他没听见“叮”的一声,却忽然觉得左耳耳垂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一枚冰冷的针,不偏不倚,扎进了耳垂软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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