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钟摆，看见面包店橱窗里金黄的牛角包裂开细纹如同干涸河床，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电线杆顶，尾巴尖微微颤动，像在数他心跳的间隙。
车子驶入伏见稻荷大社参道时，天刚蒙蒙亮。朱红色鸟居一座接一座，绵延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赤色隧道。松下本一郎推开车门，踏进第一座鸟居阴影的瞬间，手腕内侧皮肤毫无征兆地爆开三颗细小血珠——不疼，却像被三根冰针同时刺入神经末梢。
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停下。
第七十七座鸟居比前后都矮半尺，漆皮剥落严重，露出底下朽烂的杉木纹理。松下本一郎推开神龛虚掩的格子门，一股陈年香灰与霉变纸钱混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神龛深处没有神像，只有一方青石案，案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通体漆黑，匣盖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凹槽，边缘刻着细如发丝的梵文——正是他昨夜在渡边勇档案里见过的符号。
松下本一郎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匣子。
十五年前，他在广岛废墟里见过它最后一次——那时它被渡边勇抱在怀里，匣盖缝隙渗出的灰雾，正缠绕着一名濒死少尉的脚踝，一寸寸向上攀爬，将那具尚在抽搐的躯体裹成灰白茧状。
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鸟居立柱上。木屑簌簌落下。
“原来……是你。”他对着空荡荡的神龛，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一直在等我。”
风忽然停了。
连鸟鸣都消失了。
整条千本鸟居长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时间被抽走了呼吸。
松下本一郎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一枚铜钱——不是古钱，是崭新的、边缘还带着铸造毛刺的五十日元硬币。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口袋里从来只放一万日元纸币。
他盯着那枚铜钱，瞳孔深处映出铜币表面模糊的富士山浮雕。忽然，富士山顶的积雪开始融化，细流蜿蜒而下，流过山腰的松林，流过山脚的神社……最后，所有水流都汇聚成一行小字，浮现在铜币中央：
【请投币。】
松下本一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破旧风箱在强行鼓动。他盯着铜币，盯着那行字，盯着神龛里那只黑匣……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头顶鸟居梁柱嗡嗡作响，惊起无数栖息的乌鸦。
“好！好！好！”他连说三声，笑声却越来越凄厉，“既然你要，我就给你！”
他猛地攥紧铜币，转身冲出神龛，几步跃上鸟居横梁。下方山田健次等人仰头惊呼，却见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左手小指根部狠狠斩下！
“咔嚓”一声脆响。
小指齐根而断，鲜血喷溅在朱红梁柱上，像泼洒的朱砂。
他捡起断指，又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漆印章——那是住吉一家二代目的信物，印钮雕着盘踞的蛇。他将断指塞进火漆熔炉，看着血肉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一粒核桃大小的炭核。然后，他用刀尖挑起炭核，稳稳投入黑匣盖顶的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轻响，匣盖自动闭合。
整条千本鸟居长廊的朱红立柱，同一时刻渗出暗褐色液体，顺着木纹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蜿蜒流向第七十七座神龛——那液体不是血，是陈年香灰遇水后的泥浆，散发着寺庙深处最幽暗角落才有的、混合着腐土与檀香的腥甜。
松下本一郎站在横梁上，低头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左手。奇怪的是，痛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春汛涨潮，哗啦，哗啦，哗啦……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投进匣子里的，根本不是炭核。
而是自己的影子。
那团蜷缩在凹槽里的黑影，正微微起伏，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松下本一郎猛地抬头，望向东方。
一轮血红朝阳正挣扎着跃出地平线，光芒刺破云层，第一缕光准确无误地射入第七十七座鸟居的神龛深处。
黑匣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裂纹。
裂纹中渗出的，不是灰雾。
是光。
一种纯粹、冰冷、不含任何温度的白光。
松下本一郎想逃。
可他的双脚像被钉在横梁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束光沿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逆向攀爬——从脚踝，到膝盖，到腰腹，到胸膛……最终，停在咽喉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边缘开始褪色，像老电影胶片被漂白，只剩中央一点刺目的白，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咔。】
防空洞里，山田健次正带着人疯狂翻找松下本一郎的私人保险柜。他们撬开了三把锁，砸碎了两块钢板，终于在最底层暗格里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若见此信，吾已非吾。】
山田健次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泛黄照片——十五年前，广岛废墟。年轻的松下本一郎穿着沾满黑灰的军装，站在焦黑的断墙前，笑容灿烂。而他身后倒塌的屋梁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悄然探出，五指微张，虚虚搭在他右肩上。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墨迹如新：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测试。
灰烬匣已认主。
接下来，请开始学习——
如何，不吃掉自己。】
山田健次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伏见稻荷大社第七十七座鸟居的匾额。匾额上“伏见稻荷”四个金字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刻痕，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尖，一笔一划，刻进了百年朱漆深处：
【欢迎回家，松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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