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中行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栋挂着‘瑞蚨祥绸缎庄’招牌的三层青砖楼,地下七米,是香江现存最完整的日军侵华时期毒气实验室。1943年,七三一部队分部在此试制芥子气凝胶,战败前炸毁入口,但通风管道一直通向地铁荃湾线隧道。何爵士三个月前重修该楼,名义上是做文创园,实际在清理残留毒剂,并安装远程遥控引爆装置——目标不是大楼,是整条地铁线。”
周福生脑中轰然炸开。他当然知道那栋楼。父亲逼他亲手拆掉二楼东厢房的雕花窗棂,说“木头太旧,留着晦气”。他记得窗棂背面,刻着歪斜的日文“昭和十八年 三月 十七日 炸毁”。
“你们……你们早就在查我……”
“不是查你。”胡中行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是查你身后站着的影子。霍佳丽不是冲你来的,是冲那扇窗棂。她弟弟霍廷恩被泼硫酸那天,身上搜出半张炭笔素描——画的就是那扇窗棂背面的日文刻字。他临昏迷前,在救护车地板上用血写了三个字:‘南锣鼓巷’。”
周福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膀扑棱棱刮过玻璃,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就在这时,接见室铁门被推开。霍佳丽一身深蓝制服,肩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没看周福生,径直走到胡中行面前,递过一份文件。
“胡律师,您刚才说的三件事,第一条,周老太太取保候审已获批;第二条,周福生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证据链完整,明日移送高等法院提堂;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福生惨白的脸,“保安司正式通告,即日起,南锣鼓巷全片区实施一级安保管制。所有建筑图纸、地质勘测报告、历史档案,全部移交保安司特种调查组。另,根据新修订的《反间谍法》实施细则,凡持有或接触过相关历史资料者,须于七十二小时内自首并交出全部物证,否则以‘故意隐瞒敌伪遗留危害设施罪’论处。”
胡中行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面竟微微发烫。他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南锣鼓巷地图,红圈标出十二个位置,其中七个,正是周福生亲自监督拆除的旧墙基。
霍佳丽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步,侧脸轮廓锋利如刃:“周先生,您还记得霍廷恩右手抓挠空气的样子吗?他那时没死,只是神经性痉挛。法医在他指甲缝里,检出两种物质——一种是您衬衫领口脱落的纤维,另一种……”她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是南锣鼓巷老墙灰。含铅量超标四百倍,混着三十年前没烧尽的芥子气结晶。”
周福生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像破风箱在漏气。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整个人滑坐在地,手铐哐当撞上铁椅腿,震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
霍佳丽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您父亲刚才在立法局晕倒,送医途中,车里搜出三枚微型录音笔。其中一枚,录下了他和何爵士的对话:‘……等周福生顶了罪,就把南锣鼓巷的地契,连同那批技师,一并转给伦敦那边……’”
门关上了。
胡中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天色阴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汽笛长鸣,悠长而悲凉,像一声迟到了四十年的招魂。
周福生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灰色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响,笑声在空旷的接见室里撞出空洞的回音,震得铁窗框嗡嗡发颤。
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纵横着泪痕与涎水,却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霍佳丽……你赢了。可你知道吗?那栋楼底下,不只毒气室……还有三具棺材。一具是日本军官的,一具是当年主持实验的汉奸教授的,第三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是我妈的。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我妹妹……何爵士亲手把她钉进棺材,就埋在实验室中央的承重柱下面。他说……那是最好的防腐剂。”
胡中行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律师时,曾代理过一桩离奇的凶杀案:一名女工在南锣鼓巷老楼拆迁现场猝死,尸检显示死因是急性铅中毒,而她怀孕七个月的胎儿,脐带缠绕着一截生锈的铜管——管壁内侧,刻着细小的“昭和十八年”字样。
原来那不是巧合。
原来那栋楼,从来就不只是砖石。
它是一具活着的棺材,埋着四代人的血,锈蚀着三十年的毒,而钥匙,此刻正攥在霍佳丽的掌心里,冰冷,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胡中行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形状,恰似南锣鼓巷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排水暗渠。
他忽然明白了何爵士为何选中自己当这出戏的配角。
因为有些真相,不能由活人说出。
只能由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吹散遮蔽四十年的尘。
周福生还在笑,笑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喉咙里咕噜噜的杂音,像一口枯井在吞咽自己的回声。
而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铁窗上,蜿蜒而下,如同无数道新鲜的、无声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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