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发现个针尖大的洞。他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洞里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琥珀色晶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微虹彩。
“这是……”
“萤火石。”清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南锣鼓巷的地基之下,埋着一百零八盏长明灯。灯油取自南海沉船古墓,灯芯用的是唐宋年间高僧坐化后的舍利粉末。每一盏灯灭,香江便有一处风水局松动。而第一盏灯,就在你岳父家楼下。”
霍仲明浑身一颤,猛地扑到窗边,推开锈蚀的铁窗往下看。楼底是条窄巷,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搬进来那天,房东老头叼着烟斗,指着墙角一块凸起的青砖说:“这砖底下压着东西,别撬,撬了不吉利。”
当时他嗤之以鼻,夜里偷偷撬开,只见砖下垫着一方油布包,打开却是半块龟甲,上面刻着歪斜的“巽”字。他随手扔进灶膛烧了,第二天全家拉肚子,拉得马桶都堵了三天。
“巽……”霍仲明喃喃念出这个字,额头渗出冷汗,“巽为风……风主财……南锣鼓巷……原名‘巽罗巷’……”
小刀放下汤匙,瓷碗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阿爹,南锣鼓巷不是地名。是阵眼。”
饭桌上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小刀掏出随身的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勾画的线条与符号,中央画着个巨大的八卦,八条线分别指向港岛八处地标:中银大厦、汇丰总行、太平山缆车站、赤鱲角机场塔台……最后一条线,直直钉在霍家这栋旧楼的坐标上。
“少爷查了三个月,才把图纸拼全。”他指着本子,“这巷子底下,是明朝郑和船队留下的‘海龙伏羲阵’。当年为镇压南海蛟患,用十二万斤玄铁铸成地脉锁链,链首就在您家厨房下水道检修口正下方三米七。”
佳彤尖叫:“那我上周通下水道,还拿铁钩捅了半天!”
“捅对了。”小刀合上本子,“钩子碰到玄铁链时,整栋楼的电表倒转了十七秒。少爷说,这是阵法苏醒的征兆。”
霍仲明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抓住小刀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刀……你实话告诉我……南锣鼓巷改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在你们计划里?”
小刀沉默片刻,点头:“从少爷决定接任保安司那天起。”
“那……那和胜和陆家……”
“是饵。”小刀声音很轻,“陆大文贪得无厌,陆大潮借刀杀人。少爷要的不是拆掉老巷子,是要把蛀空香江的白蚁,连窝端进离岛监狱的水泥墙里。”
窗外传来远处海潮声,混着隐约的警笛。霍仲明望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穿着笔挺西装,搂着年轻时的陈招娣,身后是尚未加盖的露台,露台栏杆锈迹斑斑,却恰好构成一道弧形,与清叔怀表上的八卦图完全重合。
“原来……我们住的不是房子。”他喃喃道,“是印玺。”
小刀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陈招娣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酱菜坛子,梯子晃得厉害。他一步上前扶住梯脚,伸手取下坛子,又顺手拧紧了松动的梯级螺丝。
“婶子,酱菜咸了,少放盐。”他把坛子放回原处,指腹擦过坛沿一道细微裂痕,“这坛子是康熙年间的,裂口顺着‘震’位走,补一补,能保十年不漏。”
陈招娣怔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刀笑了笑,没回答,只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支票,轻轻压在酱菜坛盖上:“给佳彤佳莹攒的嫁妆。不多,就八百万。”
佳莹抄起筷子就往自己胳膊上扎:“再扎一下,确认还活着!”
霍仲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涕泪横流,捶着桌子直不起腰:“好!好啊!我霍仲明算了一辈子账,临到老,才发现最值钱的账本,就藏在我闺女的婚事里!”
笑声未落,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急促的三声,带着金属叩击的钝响。
霍佳丽开门,门外站着两名黑衣人,胸前绣着暗金麒麟纹。为首者递来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火漆上压着枚小小的虎头印。
“秦先生,长官口谕:南锣鼓巷明日辰时开闸。请携霍小姐,持此信赴九龙城寨旧钟楼。另——”那人目光扫过满桌狼藉,“霍先生不必忧心风水。长官已命人在您家厨房埋下九枚铜钱,压住巽位地脉。今夜起,您家灶火永不熄。”
小刀接过信,指尖触到火漆微烫。他忽然转身,单膝跪在霍仲明面前,从贴身衣袋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绣着半朵墨梅——正是霍佳丽十六岁生日时,亲手绣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阿爹。”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我无父无母,清叔教我识字,少爷授我立身之道。但今日起,霍家就是我的家。您若肯认我这个女婿,我愿替您守这南锣鼓巷百年地脉,护您一家三代平安。”
霍仲明望着那方旧帕,想起女儿十五岁那年发烧说胡话,反反复复只念两个字:“小刀……小刀……”他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接丝帕,而是重重按在小刀肩头,掌心滚烫。
“起来。”他说,“灶上还有汤,趁热喝。”
小刀起身时,霍佳丽已盛好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汤色清亮,浮着几粒金黄蛋花,香气氤氲升腾,在暖黄灯光里织成一道薄雾。小刀低头啜饮,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甘甜——那是陈招娣偷偷加的冰糖,专为压住他方才饮下的银耳羹里,那抹挥之不去的、属于命运深处的苦涩回甘。
窗外,东方天际悄然透出一线鱼肚白。南锣鼓巷方向,仿佛有极轻微的轰鸣自地底升起,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翻身,震得窗棂上积尘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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