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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9章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第2页/共2页)

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明心医院神经科主任”的铭牌。他没看囚犯,只对陈细九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向方婷所在的特护病房方向——大宝亲自守在门外,左明月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刚苏醒的方文萱。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小手紧紧攥着左明月的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

    主任医生走近,轻声说:“夫人,方女士刚吞了三片安眠药,剂量不大,但配合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

    左明月没抬头,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知道。她想跟着展博走。”

    大宝缓缓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方文萱仰起苍白的小脸,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左明月眼角的泪:“妈妈……不哭。哥哥……在天上,飞得很高。他说……让我替他……抱抱妈妈。”

    左明月再也绷不住,把脸埋进女儿单薄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宝伸出手,慢慢抚过女儿枯黄的头发,指尖触到她后脑一道尚未结痂的缝合线——那是摔落时撞在二楼消防梯铁栏杆上留下的。他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工整的楷书:

    【方展博,男,12岁,明心小学六年级。作文《我的爸爸》获全港儿童征文二等奖。】

    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铅笔画:歪歪扭扭的楼房,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屋顶,旁边标注:“爸爸、妈妈、我”。

    第三页是张剪报,标题赫然是《少年展博勇救落水幼童,拒收酬金婉言谢绝采访》。

    大宝合上本子,站起身,对主任医生道:“安排心理医生,二十四小时陪护。另外,把方展博生前所有作业本、日记本、美术课作品,全部整理出来。我要亲自,一页一页,读给他妹妹听。”

    主任医生郑重点头。

    大宝转身,走向拘留室方向。走廊尽头,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刀锋,斜斜劈开光影交界处。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警务处总部地下审讯室B-7。

    丁蟹被单独押入。没有手铐,没有脚镣,只有一张铁椅,一张白桌,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灯光惨白,照得他脸上每一道褶皱都像刀刻。

    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便装,却让丁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是方振天。

    不,不是方振天。是年轻十岁的方振天,穿着八年前的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摞纸,轻轻放在桌上。

    丁蟹喉咙里“嗬嗬”作响,想喊,却发不出声。

    “阿蟹。”年轻的方振天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旧日的笑意,“还记得这个吗?”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是张泛黄的借据,墨迹已有些晕开,上面写着:“今借丁蟹兄港币贰仟元整,用于母亲手术。立据人:方振天。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一日。”

    丁蟹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恐。

    方振天没看他,只是翻动纸页,一张张摆开:方婷第一次怀孕时的产检单、展博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方文萱幼儿园绘画比赛获奖证书、还有……一张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合影——三个少年坐在南锣鼓巷口的石阶上,丁蟹咧着嘴笑,方振天搂着他的肩膀,阿天(方振天的小名)举着一根糖葫芦,糖衣在照片里泛着微光。

    “你总说,是我抢了罗慧玲。”方振天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可你忘了,罗慧玲第一次见你,是在我家客厅。她夸你打球帅,你高兴得把汽水瓶盖弹到了天花板上。后来她常来,给你织毛衣,给你煲汤,可你每次来我家,第一件事,是找我打篮球。”

    丁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更忘了,”方振天轻轻敲了敲桌上最后一张纸——那是方振天坠楼前七十二小时写的日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我写过:‘阿蟹今天又提起玲姐,眼神很痛。我该不该告诉他,玲姐上周去了澳门,说再也不回来了?’”

    灯光下,丁蟹的脸彻底扭曲了。他不是在哭,而是在痉挛,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在滚烫的铁板上挣扎。

    方振天站起身,拿起那叠纸,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蟹,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错了事,还坚信自己永远正确。”

    铁门“咔哒”一声,落锁。

    审讯室里,只剩下丁蟹一人。他呆坐着,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三人合影。照片里,少年方振天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丁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那张笑脸,指尖却在离照片一厘米处猛地停住,仿佛那里有烧红的烙铁。

    他慢慢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掌心。忽然,他喉咙里涌出一阵怪异的、咯咯的声响,接着是压抑的、越来越响的笑声,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浑身抽搐,笑得涕泪横流,笑得像一头终于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悬崖边,对着深渊,发出了它此生最后一声嗥叫。

    走廊尽头,大宝站在单向玻璃后,静静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猪油仔递来一份加急文件。大宝没接,只问:“孟奇到了?”

    “在书房等您,少爷。”

    大宝终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经过消防通道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的南锣鼓巷老门环挂饰——那是方振天生前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胡同口的老槐树,年年开花。”

    他把它轻轻按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仿佛在触摸一段正在消逝的时光。

    窗外,维港的夜风穿过高楼缝隙,呜呜作响,像无数个未出口的名字,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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