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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2页/共2页)

一会儿,“既如此,我信女史的话。”

    说着他便拉过屠苏坐骑,抓稳缰绳翻身上马,“我这就去霍府!”

    “稍等!”

    青鸾钻进马车,拿出备在一旁的披风,用银簪将其上一处莲花纹割下,递给童让,“见到霍老将军,拿出这个和你身上宁府的腰牌。”

    童让颔首接过。

    “今日霍大人可在御医院当值?”青鸾转头问那侍卫。

    “并未。”

    青鸾又对童让道:“请了霍老将军后,记得直接请霍大人在宁府相候。”

    “诺!”。

    斜阳铺在琉璃瓦上,如铺落叶。沉闷的鞭声不时从昭阳殿传出。

    整整两个时辰,宫门紧闭,宫人们在殿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所有人都紧攥着手,心脏不住随着一声声鞭笞而缩紧。

    李昭跪在众人之首,双拳攥于膝上,眼眶通红。

    “太子殿下也要小心自己的身子,这么跪下去,怎么得了。”钱福啜声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李昭推开他,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太傅为师,本宫为徒,尊师在里面受罚,为徒者怎配站着?”

    钱福闻言鼻子也差点一酸,知道劝不住李昭,只得垂手退至一旁。

    昭阳殿前的海棠树下,打折的荆条散落一地。

    风不时卷起残叶,露出地面飞溅的血迹,零乱错落,触目惊心。

    宁晏礼跪在地上,背上满是凌厉的鞭痕,官袍的衣料被抽成片片碎布,和伤口粘在一起。

    伴随又一次皮开肉绽的闷响,荆条“啪”的一声断裂,倒刺撕开皮肉,引起背部肌肉的一阵痉挛。

    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前,宁晏礼皱眉咬紧牙关,再度把闷哼咽回胸口。

    血迸在龙袍前摆,迅速沁入纹路。

    看着手里折断的荆条,李洵踉跄后退两步,不知想到什么,他缓缓抬头,茫然望向夕阳。

    他打了许久,宁晏礼挨了许久,全程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在沉默和血腥中,不知不觉,竟已要到日落时分。

    或许是打累了,或许斜阳眩目,李洵的身子晃了晃,手中荆条脱落,跌坐在身后的青石阶上。

    半晌,他忽而低声道:“你……可知朕为何罚你。”

    额上的汗沿着鬓发和鼻尖滴落,宁晏礼面色如纸,但背脊却仍旧挺直。

    良久,他干涸的薄唇微微翕动,嗓中沙哑道:“臣,有罪。”

    “那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

    “……陛下仁爱。”

    李洵似是一笑,消瘦的脸颊塌陷下去,在昏黄斜阳下,明明才不到三十的年纪,竟显得憔悴沧桑。

    “朕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是十六年前,侥幸在魏人刀下偷生的云都人。”

    “是。”

    “朕也是。”

    “……”

    “朕的这条命,是偷来的。”

    风吹过衣料,扯动伤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刀片剌在背上,宁晏礼微微皱眉,忍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

    “陛下……说笑了。”

    “不只是这条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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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皇位,原本也轮不到朕的头上。”

    第84章 第84章

    除了酒醉到将要昏睡之际,李洵极少露出这般苦涩的神情。

    他抬起头,视线徐徐拉远,望向宫墙之上遥不可及的天际。

    “先帝有三子,朕是从不被寄予希望的一个。先帝,朝臣,甚至连母亲和舅舅都懒得多看朕一眼。朕的兄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流着一半谢氏的血,也从未用正眼瞧过朕。朕的亲人中,唯有衍弟与朕感情最好。”

    李洵说着,不觉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幼时,朕与他同为庶子,常同进同出,先帝赏他的吃食,他总会捧来分给朕,朕也常从母亲殿里偷拿点心给他。”

    “太子勤勉,朕与阿衍兄弟二人常躲在棠梨宫的树下偷懒。阿衍调皮爱闹,一到梨花开时,就抱着树干摇啊摇啊,雪白的梨花落了满头,就笑嘻嘻地说是冬日到了。”

    宁晏礼眼睫微颤,双手指尖紧扣于膝上。

    “朕这兄弟三人,他最为年幼,但却最是聪慧。太子纵然勤学,却不及他三分,故而,他也是最受先帝宠爱的一个。”李洵望着天上流转的云,缓缓回忆。

    “现下朕做了皇帝,似乎也能明白,先帝大约早生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若没有旧都之乱,今日这皇位上,朕坐不得,恐怕太子亦坐不得。”

    树影投在宁晏礼伤痕累累的背上,他疲惫地闭上双眼,“命有定数,陛下何必自轻。”

    “但道却有因果。”李洵于石阶缓缓起身,“你既为云都人,可知彼时整座云都拼成血海,想保下的,是谁的性命?”

    宁晏礼咽下冲上喉咙的血气,轻道:“十六年前臣尚年幼,只想活命,并不懂陛下所言。”

    “十六年了。”李洵垂头盯在他苍白昳丽的脸上,“少时记忆已然模糊,阿衍的相貌朕都记不清了,但不知为何,朕却总觉得你像。”

    宁晏礼稍稍抬眸,对上李洵的视线,“陛下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阿衍怕疼。”李洵笑了笑:“你若非宦官,朕有时都会以为,你就是朕的衍弟。”

    漂浮着血腥的空气有一瞬间凝滞,宁晏礼扯动嘴角,也似一笑,“臣卑贱之躯,不敢与当年三皇子相提并论。”

    李洵看着他,半晌,眼底竟渐渐蕴红,“是啊,阿衍早就不在了。当年朕亲眼看见母亲与舅舅将他……朕若是……”

    听着李洵的略带哽咽的话语,宁晏礼心中一颤。

    他垂睫攥起手指,暗自倒吸了口气。

    背后的伤仿佛鞭笞着浑身每一根神经,汗水挂满睫羽,看着染血的落叶被风一抔一抔吹走,恍然间,他脑海中竟划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未及细想,耳畔便忽然响起强烈的嗡鸣——

    “陛下!边关传来捷报!”钱福激动地扬着尖细的嗓子,匆匆跨进昭阳殿,“陆衡将军率轻骑活捉了敌将,李慕凌那贼子出卖给魏人的一十三座城池,收复指日可待!”

    海棠树下,身披龙袍的男子身形单薄,声音虚弱,听不出喜怒:“大军距离云都……还有多远。”

    “收复了淮南一十三城,隔着淮水,就是云都了!”

    男子攥指成拳,苍白的手背因用力而突起青筋,“还隔着一道淮水……咳咳!”

    “陛下!”钱福急对两旁道:“快!快去请霍大人——”

    男子紧紧抓住钱福,面虽苍白,但双眸却无比狠戾,“那细作,那细作的尸身,可找到了?”

    “找到了!李慕凌以侧妃礼制将她葬在了淮南,大约是中毒而亡的缘故,启棺时,尸身都还是完好的。只是……”钱福眼眶微红,“只是……并未在她身上发现能解陛下所中之毒的线索……”

    “以诸侯侧妃礼制下葬?”男子从齿缝中狠狠道:“她也配——咳咳!”

    话未说完,情绪牵动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血。

    钱福急道:“那细作死不足惜,陛下仔细身子,万万莫要因此动怒啊!”

    “食肉寝皮难解朕心头之恨,此生让她死在朕的前头,算朕失策……”男子眉目间尽是戾色:“传令……咳咳,速将那细作尸身,送回上京……封入帝陵。”

    “封,封入……”钱福面色陡变,“陛下,此事万万使不得啊!”

    “有何不可?”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阴鸷的冷笑,“朕自知时日无多,便是死后,也要紧紧盯着她,来世,若有来世……纵是掘地三尺,也不会再让她逃出朕的掌心。”

    话音甫落,噗地一声,男子口中喷出大口污血,哗然染红了满地的黄叶。

    “陛下——”昭阳殿内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

    “陛下!陛下!”钱福的声音突然从宫门外传来。

    急促的眩晕中,宁晏礼只觉浑身骤然发冷,身体的知觉与体温正在急剧抽离。

    同时有无数缤乱的画面不断闪现,错综,混乱,却无比真实地一幕幕在眼前划过,仿佛是开闸涌入的洪水,一洗冲刷出了某段尘封深处的往事。

    李洵听闻钱福的声音,眼神泛起凉意,抓起一根完整的荆条,对殿外寒声道:“朕已有言!若谁敢再劝,鞭加五十!”

    “陛下!”门外的钱福急忙解释:“并非此事!乃是边关!边关,镇北军来消息了!”

    李洵面色一滞:“边关?何事!”

    “军中事老奴不敢擅问!此刻霍老将军已在殿外,还请陛下准允老奴开门,请老将军进殿!”。

    “驾——驾——”

    “快!快让开!”

    一众影卫快马长鞭,于两侧开道,沿途的路人仓惶避让,还未及站稳,便有一驾马车飞驰而过。

    屠苏焦急地扬鞭,不断把马车赶得更快,想起方才宫门打开的刹那,不禁被风吹红了眼眶。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青鸾支撑着宁晏礼的上身,鬓发渐渐滴下汗水。

    随着周身不断升高的温度,宁晏礼的意识愈发模糊,浑然不知他已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青鸾身上。

    青鸾勉力撑着,不敢擅动,视线随着宁晏礼后颈的鞭伤垂落,整片背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从颈到腰,伤口与七零八碎的衣料黏腻在一起,已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皮。

    她心下沉了沉,身不觉又将腰背拔高了些,好让他上身全然倚在自己怀里,不会因弓背而扯动伤口。

    “女史!”

    风不断掀起车帘,童让从宁府的方向策马而来,待至近前,他勒紧僵绳调转马头,马蹄扬起间,对青鸾急声禀道:“霍大人已在府中候着了!”

    “好!”青鸾回手探了探宁晏礼的鼻息,“大人呼吸还算平稳,只是伤处太多,身上热得厉害!”

    童让策马追在车厢旁,从怀中取出一瓷瓶,喊道:“这是护心丹,霍大人嘱咐,在路上一定要先喂大人服下,方能快些恢复意识!”

    说着,便将瓷瓶循掀起的窗幔丢了进去。

    青鸾腾出一只手抓住瓷瓶,两指拔出木塞,倒出一颗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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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她侧头唤了一声,没有应答。

    “大人?”

    青鸾稍稍调整姿势,让宁晏礼侧身倚在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背后的伤口。

    宁晏礼深锁着眉,闭着双眼,鸦羽般的睫不时颤抖,仍未应声。

    青鸾想了想,把丹药沿着他干涸的薄唇,直接塞了进去。

    然而此时宁晏礼似乎已毫无意识,丹药含在口中,任青鸾如何仰起他的下颌,都做不出吞咽的动作。

    “女史!护心丹大人可服下了?”

    车厢外急促的马蹄声中,再度传来童让的声音。

    “……”

    青鸾垂眼看着宁晏礼,目光落在他唇间,犹豫片刻,突然伸手拽住窗幔,低下了头。

    汗水沿着后颈滑进背脊,沁入罗裙。

    大约是事由紧急,青鸾心跳略有些紊乱,待感觉到宁晏礼喉咙咽了一下,她顿了顿,猛地抬起头来。

    明明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人,但却莫名生出一种偷了东西的鬼祟。

    青鸾深吸了口气,松开抓着窗幔的手,风顿时灌进车厢,扬起的窗幔外,童让伏身在马上,弯腰又问:“那药大人可服下了?”

    青鸾下意识错开视线,“已服下了。”

    “那就好,”童让放心地叹了口气,说道:“霍大人还说怕大人吞不下去,届时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大约是宁晏礼身上太烫,青鸾只觉脸颊都跟着发热起来。直到捱回了宁府,众人谨慎地将宁晏礼挪进了寝殿,她才稍得喘息。

    屠苏童让架着把宁晏礼缓缓趴放在榻上。

    霍长玉的药匣早已摆好,待初步看了伤势,他嘱咐鸦青带人又出去卖上几味药材,而后拿起一把剪刀,在火上反复烧了几个来回。

    “别愣着了。”霍长玉握着剪刀,迅速道:“得先把黏在伤口上的衣裳挑开,你们谁来帮我一把?”

    看着那一片血肉模糊的背脊,殿内的影卫们沉寂了一霎。

    这伤若是在他们自己身上的倒好,但伤在自家大人身上,他们不忍心,也下不去这个手。

    站在门槛外的青鸾闻声想了想,少顷,迈入殿中,穿过众人,“我来。”

    霍长玉转头看向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那抹惊讶便消失不见。

    她给宁晏礼包扎的手法他是见过的,确是堪用。

    “你挑我剪。”他卷起衣袖,一边撩摆跪在榻边的软垫上,一边指挥道:“像这几处,下手要轻,但也不能太过犹豫。”

    青鸾咽了咽嗓子。

    应声时不知怎的头脑一热,眼下到了跟前,血腥弥漫,她心底也有些打怵。

    伤口与衣料纠缠得比方才在马车上时更深,有几处黏连的边缘甚至已经风干,这若下手挑开,怕是会当场扯下皮肉。

    霍长玉似乎察觉她的迟疑,掀起眼皮,皱眉道:“怎么?不敢?”

    “……”

    青鸾沉了口气,试着让自己回忆前世宁晏礼几次下的杀手。

    那些刀剑羽箭的伤,也差点断送她的性命,如此想来,眼前也没什么下不去手的。

    “有何不敢?”想到此处,青鸾果断挽起袖口。

    她秉着呼吸,缓缓伸手,指尖一点点靠近伤口,几乎可以感受到宁晏礼周身散出的温度。

    心跳莫名加快,青鸾咬牙把心一横,就在这时,手臂却忽而被一只滚烫的手掌反手握住。

    “你要做什么?”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却仍带着威慑的声音响起。

    这让人能在一瞬间就回到寒冬腊月的语调,除了宁晏礼,还会有谁?

    青鸾眸光一颤,转头看向宁晏礼的脸,他也正在侧头看她,狭长的眼挑开一道虚弱的缝隙,瞳中倒映出她绯色的衣裙。

    “大人醒了!”青鸾惊讶道。

    宁晏礼仍看着她,眼里带着刚刚恢复意识的茫然,以及毫不掩饰的戒备。

    第85章 第85章

    青鸾怔了怔。

    刹那间,她似乎感觉宁晏礼忽然有些陌生,但几乎同时,她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印象中的宁晏礼。

    “醒了?”霍长玉连忙起身,见宁晏礼果真睁开了眼,顿时松了口气。

    围在殿内的众影卫见此,也*纷纷面露欣喜激动之色。

    “快去取凭几来。”霍长玉对一旁偷偷抹泪的屠苏道,而后回过头,却见宁晏礼眼中神色很是不对。

    他刚放下的心不免又悬了起来,边上前探脉,边道:“怀谦,现下可清醒了些?”

    青鸾想要给霍长玉腾出位置,刚一侧身,却不料宁晏礼竟不撒手,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盯在她的脸上,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

    “霍大人,大人这是?”青鸾怕他拉扯伤口,不敢硬挣,疑惑地看向霍长玉。

    霍长玉亦是面露古怪,只能上前试图放下宁晏礼的手,说道:“或许是尚未清醒。”

    然而话音刚落,却忽见宁晏礼眸光一动,蓦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哑声冷道:“我清醒得很。”

    殿内气氛莫名凝滞了一瞬。

    宁晏礼松开青鸾,竭力撑起身子,撕裂的痛意瞬间从尾椎一路窜上后颈,豆大的冷汗登时从额角滑落。

    众人见状忙上前搀扶,青鸾也在其中,却不知宁晏礼是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了她最先伸来的手,反借着霍长玉和屠苏的臂,坐起身子。

    青鸾看着空落落的手,半晌,放下两袖,向后退了几步。

    霍长玉接过凭几,在宁晏礼身侧摆好,见他侧倚着缓匀了气,以两指搭在他的脉上,问道:“眼下感觉如何?”

    宁晏礼眼角扫过一众影卫,余光刮见青鸾垂手站在后排的身影,虚弱地吐出四个字:“还死不了。”

    霍长玉叹了口气,收回切在脉上的手,“那得看你背上的伤势如何。”之后对青鸾道:“过来帮忙。”

    青鸾踟躇了一瞬,刚要抬脚上前,却闻宁晏礼突然道了一句:“不必。”。

    青鸾随众人一起退至殿外,犹豫片刻,还是向里望了一眼,才将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宁晏礼与霍长玉。

    待那道清丽的身影离开视线,宁晏礼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戾气。

    霍长玉隐约察觉出端倪,“你既信不过她,昨日为何又非要叫她换药?”

    宁晏礼没有说话,默自解开官袍的暗扣,咬着牙退出两袖,霍长玉看不下去,别过头,提醒道:“对自己下手轻点。”

    宁晏礼轻呼了口气,从一旁的托案里卷了个巾帕咬住,之后眉头一皱,几乎没有犹豫,反手一把就扯去了黏在背后的衣衫。

    血肉登时模糊一片。

    宁晏礼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微微颤抖着,拿下口中的巾帕,丢在了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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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霍长玉回过脸看他,不解地摇了摇头:“你这是何必?”

    “心安理得。”宁晏礼侧身伏上凭几,哑声说道。

    这话说得霍长玉有些狐疑,却也顾不上细想,他拿起伤药,走到宁晏礼背后,叹道:“你若早些派人去找我父亲,便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了。”

    “我何时派人去请骠骑将军了?”

    “拿着你衣衫上莲花绣纹来的,不是你派的?”

    几乎是瞬间,宁晏礼心底就浮现出那张清艳的脸。

    他眸光颤了颤,皱眉道:“这点小事,我没打算叨扰骠骑将军。”

    霍长玉看着他背后的伤,停顿片刻,“说句大逆不道的僭越之言,你不欠李洵的,何必非要如此?”

    “上药吧。”

    “是他李洵和陈氏欠你的。”

    “上药。”

    “当年若不是他们蓄意谋害,宸妃娘娘和林太守怎会——”

    “上药!”

    “殿下!”

    “……”

    宁晏礼抓在凭几上的指节发白,缓缓回头看向霍长玉。

    霍长玉攥着瓷瓶的手紧了紧,倏地躬下身,伏手道:“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宁晏礼转回头,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云都如尸山血海般的旧景。

    “你说得没错。”他轻声道:“今日鞭责,就算是为抵来日弑君杀兄之罪了。”

    伤药洒在深浅交错的血道子上,泛黄的粉末瞬间被血水吸噬,融入皮肉。

    从后颈,到背脊,再到腰际,整个背上一时如火油烹,宁晏礼硬挺着剧痛,浑身的冷汗霎时如雨而下。

    霍长玉亦是捏了把汗,这伤药药力极强,杀在伤口上怕是比刀刮还疼,宁晏礼又是不肯吭声的性子,如此忍着,怕是会昏厥过去。

    “可还受得住?”

    这层药尽数渗入后还需再上一层,霍长玉见宁晏礼脸色已是惨白,有些不忍下手。

    宁晏礼微微颔首,半晌,咬牙说道:“拿酒来。”

    有烈酒顶着,第二层药些许好过了些。

    上完药,霍长玉长出了口气,看似比宁晏礼还紧张,“待伤口结痂前,断不可沾水,我已叫鸦青煎了汤药,往后日服三遍,这伤药每日上一次就好。”

    宁晏礼忍痛盘坐起来,应了一声。

    “若不想为这顿鞭子凭白落下病根,这些日子且在府中好好养着,可莫要上朝了。”

    霍长玉真怕自己若不嘱咐,明日又在宫中看见宁晏礼的身影,可未料他话音一落,却听宁晏礼道:“既要辞官,还上什么朝?”

    刹那间,霍长玉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宁晏礼拿起手边的玉盏,一饮而尽,淡淡道:“我已打算向陛下负罪请辞。”

    “这是为何?”霍长玉木然看向他,“此举不正中了他谢璟的下怀?”

    “谢璟?”宁晏礼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讥诮,“他若早有心针对于我,何必等到今日?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竟是被人利用?”霍长玉面露诧异:“便是太后和淮南王府也无法全然控制谢氏,何人能以他为棋子?”

    宁晏礼戏谑道:“也是他自己欠下的债。”

    霍长玉不解,“他能欠什么债?”

    谢璟为人为官谨小慎微,很少出什么差错,于朝中颇具口碑,若真论起来,当属十六年前那桩抛妻弃子的“义举”。

    “你是说魏军攻进旧都前,他把后宅里一魏人女子赶出府,以此表明气节的荒唐事?”霍长玉思忖道:“我后来听说那女子与他已育有一子,难道是真的?”

    彼时他尚年幼,许多事也是为官后才听人提及,真真假假也难分辨。

    宁晏礼拿起玉壶,甜梨的清香与浓烈酒气交织,随着酒撞杯盏,扑面而来。

    “我本也是推测,不想今日一诈,他自己便藏不住了。”他道:“不过如此,有些往事,确是清晰许多。”

    “什么往事?”

    “前尘往事。”

    宁晏礼举盏勾唇,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言罢,仰头饮尽。

    霍长玉发现自他醒来,说的好些话,自己竟都听不太懂,“可这又与你辞官何干?”

    “破而后立,方不会再留遗憾。”宁晏礼眸光冷冽,五指紧捏住玉盏,仿佛要将之碾碎。

    廊檐下,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青鸾的身影打在门扇上,左右摇摆不定。

    她端着汤药站在殿门前犹豫了好一阵。

    宁晏礼醒来时看她的眼神,她实在太过熟悉,前世刻骨的记忆里,每次见那眼神,她必要逢血光之灾。

    “我见你怎的脸色不好?”守在门外的屠苏迎上前来,关切道:“莫不是为今日大人的事受了惊?”

    青鸾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才道:“我听殿中无声,怕是大人歇下了。”

    屠苏回头向窗内往了一眼,见其间有烛光映着人影,遂道:“霍大人前脚才走,这么一会儿,大人应该还没睡呢。”

    看着汤药热气一层层散开,青鸾不好推辞,只得点了点头,推门进殿。

    殿中的沉香参杂着一丝酒气,帷幔垂落,青鸾屏息听了听,仍未察觉里面有任何响动。

    “大人?”

    她轻唤了一声,少顷,帷幔后并无回应。

    “大——”青鸾想再唤一声,但话音刚出,便忽地想起在马车上时,宁晏礼意识不清,也是这般毫无回应。

    她心下陡然一紧,几乎没有思考,就疾步上前拨开帷幔。

    左右的烛火微微颤动了一下。

    青鸾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手端着托案,一手拨开帷幔的动作,僵了一僵。

    宁晏礼此刻正背对着她,裸露着劲瘦的上身,盘坐于席上。

    他身后不远处摆着一只火盆,炭火的光亮映在他满是伤痕,却仍旧挺拔的背脊,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再炙烈的温度面对这副身躯,也靠不进,暖不透。

    就这样睡着了?

    内殿的酒气更重,青鸾在进退间迟疑了片刻。

    想着昨夜自己霸着宁晏礼的床榻安睡整宿,心底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便端着托案走了进去。

    视线在那玉雕般的侧脸一晃而过,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宁晏礼面色已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青鸾撂下汤药,见他背上伤口仍不能沾衣,遂回头看向火盆。

    眼下时节,待夜深时已经渐凉,若不能披衣,炭火烧得旺些,也能避去寒气。

    想到此处,青鸾走到火盆前,卷起衣袖,蹲下身,却不料刚一拿起架在火盆旁的铁钩,就被抓住手臂。

    冰凉的触感顿时从皮肤渗入骨髓,青鸾倏然一凛。

    或许是从进殿开始,某处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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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就一直紧绷,经此她更是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便要抬手反绞回去。

    “你要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第86章 第86章

    青鸾动作一顿,垂眼看见那只手腕上密缠的纱布,忽然反应过来,“大人——”

    话未说完,宁晏礼已一把将她拉到面前,冷冷道:“未经准许私自入殿,你胆子不小。”

    青鸾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属下怕大人是——”

    宁晏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钩上,锋利的玄铁上留有炭火灼烧的黑印,像极了那支桃木簪上浸染的奇毒。

    他眸光沉了沉,旋即以另一只手握上她的,五指从她指缝迅速插入,伸向铁钩的握柄。

    十指交错间,青鸾被他冰凉的指腹激得一怔,话在口中戛然而止,下一刻,只觉掌心陡然一松,手里的铁钩已被宁晏礼取走。

    “怕我什么?”宁晏礼把铁钩“当啷”一声丢到一旁,低声问道。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巨山倾覆而来,青鸾刚要缩回手臂,又听见宁晏礼冷如崩弦的话音:“可是怕我孤身一人在这殿中寥落死去?”

    青鸾浑身一震,大睁的双眼中倒映出宁晏礼漆黑秾丽的眸。

    任谁听都该是句玩笑,可偏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是暗藏玄机。

    余光从赤裸的上身一扫而过,青鸾旋即低下头,抽出手臂,迅速起身后退数步,“人言上达天听,神佛闻之若雷,还请大人慎言。”

    宁晏礼抬眼,殿中红烛照在女子绯红的襦裙上,无比刺目,再向上看,是那张无数次入梦的清艳面孔。

    此女便是顶着这张擅于欺人的脸,在前世为李慕凌处处与他作对,数次舍身搏命。

    即便是在她死后,整整两年间,也以那南疆毒日夜折磨于他,直至那年冬日大雪,终将他心血耗尽,在她棺前呕出最后一口污血,油尽灯枯而亡。

    十数年的谋划,未及收复的河山,新朝将将稳定,云都传回的捷报还在路上,这一切便生生断送在她手上。

    布满血丝的眼底,渐渐凝结成霜。

    宁晏礼想起那道赐婚的圣旨,忽而凉薄一笑。

    原来,原来,一切竟都是天意。

    兜兜转转,她终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若未做亏心之事,又有何所惧?”宁晏礼缓步走近,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

    青鸾将眼睫又落低了些,“大人,药再不喝就该凉了。”

    宁晏礼却道:“你在心虚什么?”

    青鸾心跳蓦地乱了几拍,“属下没有心虚。”

    修长的身影压在眼前,遮住殿内半数烛光,大约是炭火太旺,青鸾只觉后颈有些发热。

    宁晏礼垂眸凝视着她的脸,见她双颊泛着薄红,少顷,忽然抬手。青鸾心下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宁晏礼的手已从她耳边伸过。

    宁晏礼从她身后的衣桁上,取下了一件薄衫。

    薄衫垂下的衣料从左侧肩膀滑过,青鸾抿了抿唇,伏手道:“眼下夜已渐深,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不打扰大人歇息了。”

    大约是衣衫刮触到背后的伤口,宁晏礼微皱了一下眉头。正待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鸦青的声音:“大人,人带到了。”

    “进来。”

    这个时辰,宁晏礼约见了何人?

    青鸾侧目瞥了眼窗外的天色,躬身准备退下。

    或许是受了责罚的缘故,宁晏礼今日言行处处透露着危险,当避则避。

    “对了。”青鸾刚退至帷幔处,宁晏礼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她。

    宽衣白袍衬出一派风流,他一边系着薄衫在腰侧的长带,一边看着青鸾,似漫不经心道:“从明日起,值夜的差事便交由你一人了。”

    交由她一人?

    青鸾愣了愣,抬头看向宁晏礼。

    不料,未待她开口,身后帷幔忽而一动,青鸾回头,却见鸦青缙云押着一女子进来。

    认出那女子的刹那,青鸾大为意外。

    几日不见,花奴面容红润,不见半分牢刑之苦,依旧娇俏如花,衣裳也是新的,竟似养得很好。

    宁府的地牢青鸾还没去过,本以为该是宫中刑室殿那般的血腥煞地,但眼下看来,似乎与想象中不尽相同。

    花奴视线与青鸾交错一瞬,唇边弯出一抹笑意,却不甚友善,青鸾从中莫名嗅到一丝挑衅的意味。

    可对于手下败将,青鸾素来无感。

    她面上无波,回头向宁晏礼伏手告退,便转身离去。

    “大人得闲,终是想起奴了。”退至外殿后,青鸾听到身后传来花奴的声音。

    娇俏里带着一丝嗔怪,枉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确是撩拨人的上乘手段,淮南王府培养出来的细作,本事大抵不止于此。

    大概是想到淮南王府的缘故,青鸾一时有些心烦意乱,不觉脚下步伐加快。

    直到迈出殿外,走到庭中,她才恍然想起——

    方才宁晏礼说什么?

    值夜的差事往后都由她一人来做?。

    看着青鸾平静离去的身影,宁晏礼五指逐渐收紧。

    鸦青缙云奉命候在殿外,花奴见此一笑,“数日未见,看来大人心魔不仅未除,反倒更重了。”

    宁晏礼冷瞥她一眼,“仍有这般精神,看来地牢里的苦,还没吃够。”

    “大人的手段奴已见识过了,”衣裳下的刑伤隐隐作痛,花奴咬着牙根道:“不知情的事,便是再审,也得不出结果。”

    宁晏礼闻言轻嗤:“怕不是你们淮南王府细作的嘴硬,都是在一处练的。”

    花奴看向四周,轻佻勾唇:“大人既已打算放了奴,今夜还特邀奴在寝殿相聚,何故偏要作出这般冷硬无情的模样?”

    “放了你?”宁晏礼似是听了笑话,眼生讥诮:“淮南王府的细作难道个个如此天真?你当真以为能有朝一日活着出去?”

    花奴唇角微僵,却听宁晏礼又道:“你莫不是以为我今日见你,是受了淮南王府威胁,打算放人?”

    “你……”

    “或是说,”宁晏礼冷眼看向她,“还盼望着你那位军师,会设法救你?”

    听闻“军师”二字,花奴浑身一滞,嘴上却道:“大人想要套话?”

    “之前确有此打算。不过,现下用不着了。”宁晏礼淡淡道。

    用不着了是何意?花奴心中一跳,不觉咽了咽嗓子。

    可是军师出了什么事情?

    只消一眼,宁晏礼便读懂花奴的反应。

    如此紧张的模样,前世李慕凌落入他手时,他在青鸾脸上见过。之所以记忆深刻,就是因为在那一次,他被她刺伤,中了要命的南疆毒。

    “一枚弃子,倒是操起执棋人的心来了。”宁晏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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