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她很快在内心否定了这种可能。
宁晏礼手下能人众多,哪里会差她一个?且他对她身份的怀疑始终没有放下,怎会轻信于她?
既如此,那他此番不是试探便是陷阱。
倘若真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自己那要命的细作身份,怕是真藏不住了。
想到此处,青鸾笑了笑道:“大人所指更好的出路,就是被人利用,日日机关算尽与人勾心斗角,就像奴婢今日明知危险也要身赴仙乐楼,与大人的政敌和那些醉酒的恩客斡旋逢迎吗?”
听了这番话,宁晏礼微微顿住。
“谁不想活得轻松一些?”青鸾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车外,“与奴婢一同入宫的侍婢中,有人曾一朝承蒙圣宠,摇身成了贵人,敢问宫中的奴婢们谁不羡慕?”
“你是说孙美人?”宁晏礼哂道。
他果然早就调查过她。
甚至连同批的宫人都了如指掌。
青鸾露出一个自嘲般的浅笑,“奴婢自知没有孙美人那样好的福气,但到了这般年纪,也该为自己多做打算,总不能一生为奴为婢,老死在这宫中。”
“你当真不让我失望。”宁晏礼看着她的脸,眸光幽深难辨。
“世子殿下与奴婢有旧日的主仆情分自不必说。”青鸾媚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奴婢攀附东宫和陆氏,也是想等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有朝一日能为奴婢指上一门好的婚事。”
她顿了顿,笑着问道:“这条路,敢问大人可能给我?”
青鸾的笑靥格外明艳,宁晏礼定定地看着她,面色在夜月映衬下显得愈发冷白。
片刻沉默后,他唇边忽而绽出冷笑,“若你所求的真是这个,那方才姓谢的村夫又是什么?”
青鸾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他还是认为谢辞与她有所牵连。
方才他说的那句,果然是在试探她。
晚风清冷拂过身畔,卷起一缕沉香幽幽,她于披风下紧紧攥住一角,心头莫名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但很快,她又将那滋味死死地按了下去。
“那人与奴婢只是萍水相逢。”她道:“还望大人不要因对奴婢动怒,而随意牵涉旁人。”
青鸾说这话时语气很硬,叫宁晏礼听得尤为刺耳。
“萍水相逢?你倒是急着替他开脱。”他目光如刀,在她脸上寸寸刮过,“你这婢子,口中真真假假,惯是会颠倒黑白,叫我如何信你?”
“奴婢刚为大人在仙乐楼卖过命,大人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青鸾道。
“账本少了半部,军师没了踪影,你说你是为我卖命,安知是不是去通风报信?”宁晏礼看着她道。
“大人与我提那账本,只说有两本一模一样的,却未言每本还有一部分记在了别处。”青鸾平静道。
“再说那军师,大人给的消息是他会于戌时在仙乐楼现身,可过了亥时,奴婢却仍不见其踪影,大人与其怀疑奴婢,倒不如问问传回这些消息的探子。”
宁晏礼眉目间愈发沉黑。
这婢子的伶牙俐齿他已不是第一次领教。
然而当他刚要再度开口,却突然听到屠苏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大人……不如咱们进府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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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晏礼斜瞪过去,屠苏倏然将嘴合成了一条线,讪讪退至一旁。
牛车停在宁府偏门,黑甲军整齐列于其后,鸦青带着一众影卫覆手候着车上的二人,互相眼神交错,意味不明,尤其是在看到青鸾身上的披风后,更是个个双眼如炬。
见宁晏礼一时未动,青鸾率先迈下了车。
她回头对宁晏礼伏手道:“夜已深了,奴婢待会换了衣裳便将东西托由长史转交大人,奴婢就此先与大人别过,以免届时扰了大人休息。”
众影卫闻言纷纷瞄向鸦青,鸦青却是一脸“这叫我该当如何”地望向宁晏礼。
却见宁晏礼随后走下牛车,冷着一张俊脸,径自从青鸾身旁走过,只是二人交错时,他似乎侧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极轻,旁人根本听不清楚。
只有将那话一字不漏听到耳里的青鸾,登时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宁晏礼说:“我已命人将东阳门今日值夜的侍卫换了,你若自有本事,便回宫去吧。”。
宁府东阁。
绛纱帐后,殷红的裙曳地而落,灯影之下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
素白帛布一圈圈绕解开来,落在地上,青鸾将腰间的账本取了下来。
“咚咚咚。”
纱帐外传来叩门声响,她浑身一凛,迅速将内衫披好,朗声应道:“门外何人?”
“女史,奴婢是慧儿。”门外传来慧儿的声音。
青鸾轻舒了口气,将内衫系好后,一边前去开门,一边又将外裳披在肩上。
走近些,看清门外映着的确是一个提着灯的少女身影,青鸾才将门打开一道缝隙,“慧儿,你怎么来了?”
“见过女史。”慧儿从门缝看见青鸾,登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双眼亮晶晶的福身一礼,“长史安排奴婢前来伺候。”
青鸾愣了愣,还是将门打开,先迎了慧儿进屋,“怎么这么晚把你叫到这来了?”
“长史说,怕女史在府中信不过旁人,就把奴婢叫过来了。”慧儿道:“长史还说女史大约没用晚膳,所以特叫人准备了些小菜,奴婢这就将饭菜一并送来。”
青鸾闻言一怔。
自进了宁府,青鸾心头的防备便不敢卸下半分,虽不知宁晏礼对今晚的事会作何打算,但他既然将她强留于此,定是藏了什么心机。
可是……
她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卯时宁晏礼还要上朝,眼下不过还剩四五个时辰了,他不仅没有动作,竟还有心情等她用膳?
“长史可还交代什么了?”青鸾问道:“宁大人现在何处?”
“没有,长史只说让奴婢伺候好女史,旁的就没提什么了。”慧儿想了想又道:
“大人此刻应是在他院里,只是夜里除了长史等人,大人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就连院子也是不让奴婢们靠近的,所以奴婢也不大清楚。”
听慧儿这么说,青鸾微微蹙起了眉。
夜里不让人近身,是怕人刺杀,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慧儿将四道小菜和两份点心摆到案上,青鸾看着那些精致可口的菜肴,胃中酸涩起来。
同时酸涩的,还有她的心口,想起六片金叶子换的那顿饭才吃了一口,心口的酸涩又变作阵痛。
她坐到案前寻思片刻,对慧儿道:“慧儿,你可能帮我烧些水来?”
“女史可是要沐浴?”慧儿道。
青鸾颔首,面*上露出疲倦之色:“折腾一日也是乏了,待沐浴更衣后也能睡得安稳些。”
“那奴婢再去帮女史准备些花瓣和藻豆。”慧儿欢快应道。
趁慧儿准备时,青鸾从宫衣中取出银针,将饭菜检查了一遍,确认无毒才放心下来。
宁府饭菜的口味较东宫并不逊色,青鸾吃相很好,又很安静,只是吃得极快。
这是宫中侍婢的习惯,若不吃得快些,中途被叫去当差,饿着肚子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待撂下银箸,房门被再度叩响。
这次是鸦青,还有与其同行的两个侍婢。
青鸾从房中走出,忽而闻到一丝浓苦的药味,然而她向三人手中瞄了一圈,除了两个侍婢提着灯,却再无其他。
这药味……像是前几日宁晏礼用的……
方才回来时还见他好好的,这一会的功夫就病了?
与鸦青见礼后,她伏手道:“长史招待周全,奴婢感激不尽。”
鸦青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伏手回道:“女史不嫌弃便好。”而后,他直奔来意道:“大人派我来向女史传话,待晚些时候,请女史带着东西去大人院中一叙。”
鸦青两袖盈起,那药味便更重了一些。
这个时辰还晚些时后?
青鸾看了看天色,试探道:“明日大人还要早朝,莫不如奴婢现下先去见过大人?”
“此刻女史前去怕是不便。”鸦青道:“大人回府后皆有焚香沐浴的习惯,大人此时正……”
听到这话,青鸾轻咳一声,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回道:“既如此,我便过些时候再去。”
鸦青走后,慧儿已将热水备好,
房中织锦屏风后,湿雾氤氲中铺着一层娇艳的花瓣,萦绕出淡淡的芬芳。
慧儿本想留下来伺候,青鸾笑着推辞,到底让她退了下去。
出门前,慧儿看到青鸾刚刚换下的花裙,“女史这衣裳奴婢拿去洗了吧。”
说完,她刚要伸手去拿,却被青鸾蓦地叫住,“慧儿!”
慧儿一愣,手上的动作疏尔顿住。
青鸾眼中含笑,“你先去休息吧,那衣裳待明日洗也来得及。”
第45章 第45章
雕花窗内,绰约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
“大人头痛可好些了?”鸦青朝殿内望了一眼,对身旁的影卫道。
“药仍熏着呢,但属下方才瞧着脸色还是不好。”那影卫道:“大人的性子长史知道,便是吞了刀子都不吭声的,这会儿还不歇息,长史进去劝劝吧。”
“我知道了。”鸦青颔首道,刚要进殿,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雾山,你今日为大人架车也折腾了半日,也先回去歇息吧。”
被唤作雾山的影卫愣了愣,“可是大人此时正……”
“我已唤了屠苏来,鹤觞他们还在周围守着,不会有事的。”鸦青道:“不出几个时辰大人还要上朝,趁这功夫,你也去睡上一会儿养养精神。”
雾山闻言犹豫了片刻,才伏手道:“那属下便先退下了。”
看着雾山离去,鸦青眼底划过一抹异色,见他背影消失于夜幕下,才转身向内殿走去。
绕过屏风,他走到案前低声道:“大人,已经借着今晚闹出人命的由头把仙乐楼围了,司白传信所言的哑女,就是今晚坠楼的那个,尸体也叫人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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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
宁晏礼没有抬头,“可在其身上发现了那账目的后半部分?”
“都验过了,没有。”鸦青道:“或许如大人所料,那哑女死前曾与那东宫女史换过衣裳……”
宁晏礼蘸墨掭笔,“陈璋抓到了吗?”
“抓到了,但陈璋是太后娘娘新提的廷尉监,廷尉下面的人不敢接手。”鸦青道:“此事是否要与陆相通个气?”
“不必。”宁晏礼道:“直接传信到宫里给流萤,让她叫钱福把此事禀报给陛下,待拿了陛下手谕,今晚就是把陈璋的皮扒下来,也没人拦得住。”
“可大人,眼下这时辰……”鸦青迟疑道:“钱常侍若是把陛下生生叫醒,怕是会被陛下当场砍了。”
“叫流萤把那香断了,陛下自然就醒了。”宁晏礼道:“另外,派人在各大宫门盯着,绝不能让陈暨在明早宫门打开前把消息传入长寿殿。”
私吞军饷的账本丢了,淮南王府和陈氏今夜注定无眠,必会想尽一切手段将账本夺回,他要先将陈暨陈璋父子按住,才能专心招呼淮南王府派来的细作。
鸦青伏手道:“臣这就去办。”
待他刚要退下,宁晏礼忽而抬头道:“东阁那边可有动静?”
鸦青脚步一顿,回道:“暂时是拖住了。臣方才过去瞧着并无异常,女史刚用过膳,还叫人烧了水打算沐浴。”
“沐浴?”宁晏礼愣了愣。
今晚她竟还有此闲情逸致?
见鸦青点了点头,他将笔撂下,“你去之后,她可有什么反应?”
“面上看着似乎没什么反应。”鸦青回道。
“她就没问什么?”宁晏礼皱起了眉。
“此事臣也觉得奇怪。”鸦青道:“按大人的吩咐,臣又在药炉边上熏了半刻才去,这药又是前几日女史来府上时大人用的,照理说她应该察觉得到。”
说着,他抬起袖子嗅了嗅,登时被药味苦呛得轻咳了两声。
“……”宁晏礼不说话了。
“大人……”鸦青见他脸色凝滞,小声问道:“淮南王府的人以为大人又犯了头痛的毛病,想必会趁机动手,可要往东阁那边再派些人手过去?”
宁晏礼又拿起笔,“不必。”
“可是若女史不是淮南王府的人,被误伤了怎么办?”鸦青道。
漆木案几后,宁晏礼悬笔的手忽而顿住,脑海中不知怎的,竟又浮现出那张明艳的笑颜对他说:“这条路,敢问大人可能给我?”
上挑的凤眸骤然一黯。
片刻后,他忽而冷笑一声,“一个婢子而已,死了便替她收尸,也算是厚待了。”。
宁府东阁。
待慧儿出去后,青鸾迅速合上房门,将灯吹熄了两盏,房中顿时暗下了半边。
她将账本收好,拿起花裙走入屏风之后。
指腹从浮光锦面上寸寸滑过,传来细腻柔润的触感,她借着灯烛将花裙在案上铺开,殷红锦面在火光映照下闪出莹润的光泽。
确是上好的浮光锦,丝织紧凑,染色饱满,表面看着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她猜错了?
青鸾颦眉凝视着花裙,又反正看了看。
按陈暨所言,账目的后半部分应藏在那小姑身上,可自己与她互换过衣裳,根本没发现她身上带了什么。
若说真有,那便是这件花裙了。
不过,用浮光锦给花娘制衣,也确是反常。
思忖片刻,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或许这衣裙之内有什么门道?
想到此处,青鸾取出刀片,小心翼翼将针脚缝合的丝线挑开一道。
她手指轻拈,浮光锦下,竟有一层丝帛露了出来。
中间果然暗藏夹层!
就在这时,她只专心于裙上,却没注意门底缝隙中,正有一缕清烟飘入房内。
半晌,门闩被从外挑开,“哐啷”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一人蒙面迈入房中,又悄然将门合上,带着浓郁混杂的迷香,向织锦屏风望去。
蒸腾的水汽从屏风后溢出,摇曳的灯光映出一个人影,纤细的手臂攀附在浴桶边缘,侧倚着头,任凭一袭青丝倾泻而下,像是睡着。
透过薄锦,还能看见连串的水珠从发梢滴落。
俨然是一副活脱脱的美人出浴图。
来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美人半天一动不动,才捻手捻脚走向屏风。
待走到美人身边,那人凝视了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转头去拿叠在一旁的衣裳。
然而下一刻,只听水声哗然一响,未等那人反应,一抹锋利就倏然贴上了侧颈。
那人手中的衣裳应声滑落。
“是何人派你来的?”青鸾在其身后冷声问道。
那人背影瘦瘦小小,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青鸾看这身影很是熟悉,心中虽然已有答案,但仍不敢相信。
于是她将手中刀片一紧,低喝道:“快说!”
“女,女史……”慧儿带着泣声,终于颤抖着开口,“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
一时间,青鸾只觉满身的血液都在倒涌,不止是心中,便是连整个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
迫不得已,好一句迫不得已。
前世,她的副将被长公主收买,在战场上将刀插进了她的后心,也说了一句迫不得已。
青鸾浑身湿透站在慧儿身后,霎时间,她突然想起宁晏礼略带嘲讽的嗤语。
没想到你自身难保,还想顺手搭救别人。
寒意从心头一直漫到手脚,青鸾扯下掩面的纱,唇边绽出一个凉薄的笑。
自己沾惹的因果,到头来竟还是背叛。
她缓缓将刀片放下,口中吐出六个字,冰冷如刀:“是谁派你来的?”
利刃松开的一瞬,慧儿双腿倏然软倒,她回身跪伏在青鸾脚下,涕泪满面,“女史,奴婢,奴婢对不起女史的恩情!”
青鸾红着眼看她,没有应声。
“是掖庭的张署令找到了奴婢。”慧儿泣道:“他得知了那日女史进掖庭找奴婢的事,并以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胁,要奴婢……要奴婢……”
“张署令?”青鸾冷道:“你是浔阳人氏,他一个掖庭署令,难道有到浔阳地界杀人放火的本事?”
“女史,奴婢说得都是真的!”慧儿抱住她的腿,哭道:“张署令与奴婢提了长公主,他说这是长公主的旨意,要不然奴婢怎敢轻易背叛!”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青鸾双眼倏然瞪大。
竟又是长公主!
“她可是让你杀了我?”青鸾的声音冷得渗人。
听她语气陡然沉冷,慧儿的身子猛颤一下,点头啜嗫道:“张署令问了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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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史的身份,奴婢只说不知,他便叫奴婢,叫奴婢伺机对女史……可奴婢不敢,他就给了奴婢这包毒药……”
说着,慧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颤抖放于面前。
灯火于眸中跳跃,两世的憎恨叠加在一起,反倒让青鸾愈发清醒了起来。
长公主既能顺藤摸瓜找到慧儿,必是一直在追查漪澜殿那晚的事。
自己曾与张署令打过照面,身份早晚都要暴露,纵是慧儿下不了杀手,待长公主查出她来,定也不会轻易放过。
如此也好。青鸾眸中生出一抹狠厉。
自己本也没打算放过她。
“女史,奴婢若不是受人胁迫,定不会做出此等恩将仇报之事!”慧儿仍在哭求:“求女史开恩,饶了慧儿这一次吧。”
青鸾看了她一眼,冷然道:“你如今已是宁府的侍婢,你虽杀我不成,但却实实在在与外人勾结背叛了宁府,我既有心饶你也于事无补,还是自求多福吧。”
不知慧儿与长公主牵连到一处的事,宁晏礼此前是否知晓。
若他早知此事,那今日便是故意以她为饵,将慧儿安排过来借此铲除。
想到这一点,青鸾不由得眸光愈沉。
“女史……”慧儿堆坐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她在宁府有段时日,对宁晏礼的手段自然有所耳闻。
青鸾不愿看她,径自向藏着账本和花裙的柜匣走去。
慧儿的事反倒提醒了她,宁晏礼有意拖着不见,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
但不管是哪个,此时他这不紧不慢的态度都尤为反常。
缝好花裙,青鸾望了一眼窗外。
正值夜色漆暗,适合杀人放火。
半晌,宁府东阁里的灯光又熄一盏。
一个侍婢开门走出,挎着为房中女史打水的木桶,悄然步入夜色。
然而就在她走后不久,一个黑衣身影又持刀进入房中。
第46章 第46章
一只翠鸟从东阁飞入长夜。
数十发火弩凌空而下,殿室树木被顷刻点燃,劈啪作响的火蛇在夜空中狂舞,宁府主院陷入一片火海。
“走水了!”
大火熊熊燃烧,滚滚浓烟直入夜空,府中下人连同把守的士卒纷纷动身救火。
“糟了!大人喝过药刚刚歇下!”
“快!先进去救大人!”
一众影卫向殿内冲去,却见十几个士卒忽而从袖中抽出尖刀,将他们去路拦住,众影卫登时反应过来,纷纷拔剑。
双方厮杀起来,一时间血光与火光交错,府中下人惊叫四散。
与此同时,院墙又翻入二三十蒙面壮汉,两个影卫刚挥刀劈出一条血路,就又被拦在殿前。
有人急叫:“大人还在里面!”
一个仆从闻言,趁隙向殿内钻去,慌乱间,却没人注意到其袖中暗藏的短刀。
殿中浓烟扑面,炽热的烈焰到处乱窜,透过不时崩落的火苗,屏风后的纱帐里,果然有个人影。
只见那人长发披散,一身素白寝衣,虽看不清脸,但除了宁晏礼,还能有谁?
那仆从抽出利刃,疾步向榻前走去。
看着主院通天的火光,东阁里的黑衣身影亦从腰间将刀拔出。
他拿出柜匣中的两册账本,迅速翻开其中一页,确认与王府传信中提到的一致,便回头看向床榻。
榻上的女子侧身相背,看似睡着,但双肩却在微微颤动。
黑衣身影卷起账本塞入腰间,而后将长刀架在了她的颈间,“那条花裙在哪?”
话音甫落,女子浑身战栗更甚,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响。
黑衣身影愣了愣,旋即伸手将锦被掀开,见女子手脚皆被死死捆住,而其身上,正穿着一条殷红花裙。
他一把将女子揪起,映入眼帘的面孔却叫他大出所料。
“怎么是你?”
慧儿嘴被堵住,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模糊的叫声。
就在这时,整齐的兵甲声从四面传来。
房外顿时亮起无数火光,东阁内外通明一片。
黑衣身影浑身一震,隔窗望去,四周黑甲军密布,士卒们持弓搭箭,严阵以待。
房外传来屠苏的叫喝:“贼细作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黑衣身影自知中计,面色由青转白,干脆把心一横。
他将慧儿从榻上拎起,一手提着后领,一手把刀横在她脖子上,挟持着行至门前。
他一脚揣开房门。
在房门倾倒的瞬间,羽箭起发,密集如雨。
接连的箭声中,黑衣身影挟着慧儿,躲在墙后向外喊道:“屠苏兄!你我一起共事三年,可否看这三年情谊今晚放我一条生路!”
见门洞中并无人影,屠苏将手一摆,弓箭手同时停了下来。
他朝门内喝道:“雾山!大人待你不薄!你为何投贼背叛大人?”
“人各有志!我不过是想为自己某个出路罢了!”黑衣身影喊道:“屠苏兄,你一身武艺,若跟对了人,来日也是能封侯拜将的!为何偏要屈居在阉人之下做个侍卫?淮南王世子宅心仁厚,是个惜才爱将的明主!我若帮你举荐,你定能受他重用!”
“你放屁!”屠苏骂道:“若没有大人,你这厮还在山上做草莽,安能有今日?”
雾山咬了咬牙,“我劝也劝过,你若执意把路走死,自是没人拦着!但眼下与其取我性命,莫不如带人到主院去救大人!”
“我呸!”屠苏啐了一口,“大人岂是你这叛徒能叫的!淮南王府那些狗伎俩早被大人料到,你休要耍弄心机,爷爷这就来取你性命!”
说罢,屠苏将腰间长刀拔出,刀光锃亮。
“别过来!”雾山大叫,将慧儿长发拨乱在面前,推至门口,“若不放我,我便将她杀了!”
屠苏心下登时一惊。
雾山挟持的女子一袭殷红花裙,分明是青鸾回府时穿的那件!
同时间,另一边的主院,血刃仍在火光中交错,燃烧声与刀戈声混杂不断,蒙面壮汉一个个倒下,众影卫的银甲也渐渐染红。
殿内浓烟之中,那仆从行至宁晏礼榻前,毫不犹豫便双手将刀举起,飞快向榻上刺去。
下一瞬间,只听噗嗤一声,寒锋刺穿胸肋,一道猩红飞溅,纱帐洇出数滴血痕。
鲜血如注而下,洒满素白寝衣。
那仆从瞪大了双眼,眸中映出鹤觞冷决的面孔。
“怎么会——”他话未说完,口中就满溢出大口鲜血。
鹤觞将剑拔出,带出一道血注,那刺客身子摇晃了两下,便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入火中。
待他提剑赶到殿外,院中已如血染,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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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八躺了满地的人。
最后几名刺客见大势已去,纷纷拿出毒丸自鸠。
为首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笼,他将笼中翠鸟放出,之后亦掏出毒丸。
鹤觞眼疾手快一剑飞出,将其手臂刺中,毒丸滑落的瞬间,那人被迅速按倒在地。
宁府西南角的二层阁楼上,宁晏礼手持银弓,反手抽出一支长箭。
夜色下,他黑眸如漆,抬头望向空中疾飞的鸟儿。
他拉弓上弦,迅速瞄准,修长指间果断一松。
弓尾震颤间,羽箭如霹雳弦惊,随着一声尖锐的啸鸣落下,便悄无声息地穿入夜空。
圆月之下,长箭穿透翠鸟,鸦群嗜血扑簌而上,乍起无数飞羽。
“大人。”鹤觞走上望月阁二层,伏手禀道:“主院那边已处理妥当,剩下四个还有活气的,已经捆了叫人送到地牢里了。”
“好吃好喝的喂着,日日将他们放血,直到他们把知道的吐干净为止。”宁晏礼将银弓递给鸦青,在一副未下完的残局前坐下,“七日后,若有能说出那军师下落的,赏金百两放还。”
“诺。”鹤觞应道。
这时,楼梯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大人!”
宁晏礼信手拿出一颗黑子,“可是东阁有何异动?”
前来的黑甲士卒伏手回道:“回禀大人,混入府中的细作确是雾山,他现已被围困在东阁之中,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宁晏礼淡声道。
“可是他以那东宫女史的性命威胁,屠苏大人一时拿不定注意,故而特派属下前来询问大人。”黑甲士卒道。
宁晏礼正要落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棋局,良久,面无表情地开口:“若有妨碍就一并杀了。”
“诺。”黑甲士卒得令匆匆离去。
不等他走远,鸦青连忙上前道:“大人,那女史毕竟是太子殿下的随侍,若是真在咱们府上出事,恐惹非议。”
宁晏礼没有说话。
鸦青见此与鹤觞面面相觑,想是他心意已决,顾不再多言。
这时,宁晏礼又取出一颗白子,拈在指尖,刚要落下,却又犹夷不定,迟迟放不下去。
这并不像他往日凌厉的棋风。
半晌,他将那颗白子攥入掌心,在鸦青错愕的目光中突然起身,向楼梯走去。
“大人去哪?”鸦青追了上去。
只听宁晏礼冷然回道:“东阁。”
黑甲军连片的盾牌分开一处,屠苏回头,看见宁晏礼从其间走出,后面跟着鸦青等人。
“大人!”屠苏急忙上前,“那厮正挟持小姑躲在房中!”
宁晏礼闻言望去,睫羽微微一颤。
夜色昏暗,火把照不亮门中,但却能看出一男一女前后而立的轮廓。
那女子长发散着,双手似被捆束,男人躲在身后,将长刀横在她颈间。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紧扣女子肩膀的那只手上。
见宁晏礼来了,雾山不觉咽了咽嗓子,“大人!雾山自知对不住大人,不敢求大人饶恕,只求用这女史一命换我一条活路!”
“你跟了我三年,既敢背叛,也应该料得到下场。”宁晏礼仍盯着那只手,眸色愈发幽黑。
雾山两鬓渐渐滴汗,“大人若能高抬贵手,雾山愿将大人要的账本留下!”
宁晏礼从鸦青手中取过银弓,拈弓搭箭,寒声道:“今日你的命和账本,都得留下。”
话音一落,一支长箭顿时裂空破出。
雾山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闪躲,那箭已贴着身侧嗖然飞过。
他刚要松了口气,却听身后“哐啷”一声响起,回头看去,竟是那箭将地灯射翻,灯油倾洒一地霎时间燃起大火。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房中已无法藏身。
雾山遂将面前女子推搡出门,大喊道:“大人若再苦苦相逼,我便将账本丢入火中!大人饶我一命可换得陈氏罪证,有可不——”
他话没说完,三道飞箭已疾速而来。
尖鸣穿透耳膜,雾山顿时只觉头中嗡然一响,一道温热从侧颊流下。下一刻,撕裂的剧痛从左耳传来,他松开扣住慧儿肩膀的手,捂住耳畔。
宁晏礼把弓一扔,只身向前走去。
疼痛让雾山青筋突起,血淌入颈间,浸染领口,他捂住空荡的左耳,血流从指间滋滋冒出。
他早知宁晏礼心狠手辣,但却不知他竟真能无所顾忌。
看着宁晏礼步步走近,他终于对临近的死亡有了实感,面上露出狰狞惧色。
他几乎歇斯底里,“你这阉狗莫不是疯了!难道东宫的人死在你府上你也不在乎吗!”
言罢,他将手中的刀稍一用力,在慧儿颈上赫然划开一道,连同割断了一缕发丝。
“呜呜——”慧儿口中挣扎着发出闷叫。
宁晏礼脚步一顿,眸中幽暗汹涌,泛起一抹阴鸷之色。
少顷,他开口道:“放了她,我放你走。”
雾山睁大双眼,左耳令人近乎昏厥的痛意让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你,你说什么?”
宁晏礼微微抬手,雾山认出,那是命令众人后撤的手势。
“给他在后门备上一匹快马。”宁晏礼道:“所有人不得跟来。”
雾山自知宁晏礼是将慧儿当成了那东宫女史才会放他,故而不敢轻易撒手,挟持着她退至宁府后门。
宁晏礼虽屏退众人,但却一直在远处步步紧跟着他,他不敢掉以轻心,遂用余光瞥向身后。
大敞的后门外,果然拴着一匹肥马。
“待我放了女史,大人可会信守承诺?”雾山退至后门旁,准备伺机上马。
眼下长夜将尽,天色已然蒙亮,他以慧儿威胁瞒不了太久,必须加快动作。
宁晏礼睫羽之下,一抹狠戾悄然划过。
“这是自然。”他说道。
雾山深吸了口气,看准马的方向,一把将慧儿推向宁晏礼。
宁晏礼疾步上前,却在怀中女子抬头刹那面色一滞。
怎么回事?她呢?
几乎在瞬间,他立即推开慧儿,向雾山追去。他身后暗藏的影卫见此,也纷纷跳出跟了上去。
雾山迈出府门,一把捞过缰绳,正要上马。
然而很快,他的动作却蓦地凝住。
他的身体僵滞片刻,随后便如柱般向后倒下,鲜血从胸前赫然洇开。
正要追上去的众人皆为一震。
云锦披风下,青鸾手握长剑,黏腻血液从剑身滴滴答答落下。
屠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姑子,你怎会在此处?”
迸溅在披风上的血很快融入墨色,仿佛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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