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分一杯羹,就得先排挤他们,把他们挤出这些职位,才能轮到他们。
想要令一个官员失势可以找他的把柄,但想要让一派的官员同时丢了官职,那就只能攻击立身不正了。
陛下登基数年,膝下唯有一子,容皇后掌控后宫不允他亲近旁人,善妒、皇子稀少,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么?
任众大臣如何巧言善辩,这一条并非朝政,而是后宫的事情上,他们是无可辩驳的。
邵鄞其实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向容皇后提出挑战,他也有片刻迟疑,毕竟他是容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但双儿掌权容易被颠覆,他现在站队等有邵氏血脉的皇子出生,邵氏就有绵延富贵,若是等到哪天容皇后被赶下台,那他这个宰辅就是一场空了。
邵鄞嘘唏一番,朝会时文官当众提出请陛下选妃。
“我朝自开国来,国运昌盛,宗室枝繁叶茂,如今宗室却逐渐凋零,陛下也唯有一子,陛下春秋鼎盛,多子乃江山社稷之富,为长远计请陛下依例于民间、官宦之家选秀女入宫,充盈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顾昭一怔,连连摆手,忙不迭的拒绝:“不用了,朕不纳妃。”
谁都没想到文官一派竟会当面提出此事,而非私下试探,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没人教过顾昭应该如何应对,文官咄咄逼人道,“皇室子嗣并非一家之事,而是天下事,陛下为天下人考虑,切莫痴迷于儿女情长。”
这就是直指容皇后善妒了,莫说容皇后的支持者,就是定远侯及定远侯世子都暗自抬首,担忧容皇后动怒,又担心容皇后被逼到死角不得不应允。
顾昭心智不比旁人,他若是有了其他后妃,容皇后忙于政事自然是妃嫔陪着顾昭,顾昭只能看到眼前人,日久天长又怎么会记得容皇后。
众人担忧之时,顾昭已经不耐烦道,“不纳就是不纳,再说派你去挖河堤。”
从锦正在修运河呢,因为人力有限,修建缓慢工部还在为这件事发愁,顾昭看这大臣底气十足,是个挖河堤的好料子。
大臣语塞,知道顾昭是真做得出来,不禁讪讪住口,文官既然决定今日把这件事摊开,立即又有人出列朗声道,“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先祖礼法,陛下始终不愿,是否是皇后逼迫?”
“此事陛下一人作主即可,不必问过皇后。”文官按耐不住,特意提醒顾昭。
群臣敛声,都紧张的等着顾昭如何应对,顾昭只看着大殿外的阳光已经挪到了青铜云龙纹香炉上,知道平时这时朝会都差不多应该散了,他也应回去接皇儿下书房,带他吃点点心玩一会哄他午睡,下午还要做太傅布置的功课,如此繁忙这些大臣却只知道耽误他的时间,丝毫不体谅他,可恶!
顾昭手指烦躁的在龙椅上敲击着道,“你也去修河堤吧。”
“整日里吵闹不休,就知道问这些小事,朕的后宫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顾昭怒斥,“不懂事。”
大臣:“……”
顾昭连训斥大臣都如此与众不同,其他皇帝会用违逆、以下犯上等罪名,他们这位陛下用的是不懂事,简直是街边妇人斥责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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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器的孩子。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1】”大臣激动道,“陛下不可不遵循礼法。”
“朕与皇后有约在先,不纳妾室,不收通房,朕一言九鼎,你要朕违誓?”顾昭有自己一套非常缜密的逻辑,而且也非常烦躁,“再说朕遵守诺言这些年也没见到一道雷劈在朕身上,可见上苍都是答应朕的,你又啰嗦什么。”
大臣被顾昭绕进他的逻辑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但眼见时机流逝,容皇后一派的人都露出放心的神情,邵鄞沉眸出来,俯身行了叩拜大礼。
“宰辅这是做什么?”顾昭困惑问道。
邵鄞整理衣冠,严肃道,“今日之事并非臣等之意,而是先帝为避免动乱,早有旨意,事关皇嗣,请陛下遵旨行事。”
“皇后善妒干政,可废后圈禁。”
他从宰相曲领紫袍的宽大袖口中郑重取出一卷由蜡印固封的小黄铜雕龙圆筒道,“先帝圣旨在此,请内阁大臣上前辨认。”
永泰帝曾用过的内阁大臣被罢黜一批,养老一批,也有继续在容皇后身边为官的,这些人顿时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这道遗诏若是有利于容皇后,那景安帝不可能不知情,腿下仿佛坠着万斤重的铅球,百般不情愿的磨蹭着上前。
竹筒上的蜡印确实是永泰帝私印,而圆筒上用朱笔写的“密”字银钩铁画,熟悉永泰帝御批的人也一眼都认出这是永泰帝的字迹。
“确是先帝字迹…”
“臣老眼昏花,看不清了。”内阁大臣们相互推脱。
邵鄞冷哼一声,“诸位大人既然认出是先帝字迹,那就应该跪接遗诏。”
容从锦的手无意识的缓缓握紧紫檀椅扶手,眸光清冷的注视着邵鄞的举动。
“我不同意!”朝廷上一片静寂,忽有一道提高的声音传来。
吕居正抢上前,众人愕然,你不同意什么?
所有大臣都知道吕居正向来遵循礼法,他虽然只有一位夫人多年无子,也没有想过纳妾,但他是非常认可皇室应该尽量纳适龄的女子双儿入宫,诞下皇子,在这一点上他认为建元帝是合格的,这几年他没有弹劾过皇后善妒已经让大臣们困惑,这时候竟然还站在容皇后一边简直不可思议。
吕居正自己也很无奈,对啊,我反驳什么。
他站出来后脑海一片空白,邵鄞问道,“吕大人为何不愿接先帝旨意?”
这是谋逆的罪名,即使是容皇后坚定的支持者也不敢直面锋芒,吕居正却在这个时候出列,简直是自寻死路。
吕居正心底却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他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屏风后,焦躁跳动的心平静下来,他心道这几年治理国家全靠容皇后,农桑、经济和战事,哪一样离得开容皇后,你们打着分权的念头进来却不知这一下正好触在容皇后的逆鳞上。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道么,当年容皇后还是王妃的时候就曾在益州治理水患,连皇室尊贵都能置之度外,为的就是顾昭的顺遂,容皇后所求不多,却因为他唯有这一个要求,若是得不到满足,那局势翻转,难道指望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相互攻讦的大臣们去面对突厥铁骑,饥荒难民么?
吕居正打定主意,“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2】
“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3】
“皇帝誓言虽然违背宗室要求,却是心之所向,君王一言九鼎,又岂有自毁誓言的道理?”吕居正自知论据站不住,马上搬出君王至高无上的地位,用皇权来对抗皇权。
“先帝亦是祭拜宗庙行过登基大典的,又是陛下兄长,亲手将皇位传给陛下。”邵鄞道,“纵然先帝旨意与陛下誓言有违背的地方,也应该以先帝为尊。”
“太后驾到。”内侍朗声道。
朝臣纷纷行礼,慈和太后听闻朝廷变故匆匆至此,看到兄长期待的目光和那个万众瞩目的皇宫圆筒顿时面色苍白,邵鄞眼前一亮,高声道,“太后娘娘是先帝发妻,也请来认一认这是否是先帝的字迹?”
慈和太后远远望见黄铜圆筒,忽然阂眸,身躯轻轻摇晃,“不…”
邵鄞非常失望,瞪视慈和太后,又对朝臣道,“太后精神不济,内阁大臣已经确认过先帝字迹。”
众人的目光都交汇在那个黄铜圆筒上,心如擂鼓。
“拿来吧。”沉默良久,顾昭招手道。
内侍连忙接过黄铜圆筒,众大臣一一验过封印无误,进忠才在朝堂上打开,满殿文武百官、屏风后的容皇后下跪,只有顾昭坐在龙椅上目光迷茫的望着那道正徐徐展开的圣旨。
这是兄长留下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答应了从锦一生一世,难道他也会来逼迫自己么?顾昭困惑一阵,又下定决心大不了不听就是了,反正皇兄在的时候从锦的事情自己也从没听过他的,大不了以后见了皇兄再让他打一顿好了,这样一想顾昭如释重负,轻松的听着圣旨。
“朕身后,肃王为帝一日,纵山河倾覆,容氏不可废后,若有持此圣旨干涉皇室子嗣一事,皆以谋逆论,株连九族。”
慈和太后退到屏风后,眼泪扑簌簌落下。
“臣接旨。”朝臣叩首。
容从锦望了一眼慈和太后,只见她面色苍白的几近透明,泪珠一滴滴的溅落在金砖上,悲恸欲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邵鄞不敢置信的尖声道。
容从锦霍然起身,直接走到朝堂上,“臣妾遵旨,御前侍卫还不将这罪臣除去官服拖下去。”
身着金甲的御前侍卫迅速上殿拖走了嚎叫着’我是太后兄长’的邵鄞,还有面如死灰站出来让陛下选秀的数个文官。
“自陛下登基以来,本宫善待文官从不以谏问罪,却不想愈发纵容了你们,连皇嗣都要算计。”容从锦视线冰冷而坚定的扫视过台下众大臣,唇角轻扬道,“可能诸位大人对本宫有所误解,本宫从不是贤后,也不愿做贤后。”
“皇帝身边只能有本宫一人,你们愿意也好,不愿也罢,他日史书工笔本宫毫不在意。”容从锦把邵鄞提拔到宰辅的位置上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和他一样的蠢货,冷声道,“邵氏一族……”
“君后。”众大臣吓得瑟瑟发抖,跪地不敢直视容皇后却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忍不住略微抬首视线轻睨,却见他的衣摆缓缓倾斜顿时大惊失色。
“从锦。”顾昭箭步上前,双臂恰好接住昏倒的容从锦,顾昭刹那间魂灵出窍,打横抱起容从锦迅速吩咐道,“快传太医!”
这场开始时严阵待,中间波谲云诡甚至牵扯出一道先帝旨意的朝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被顾昭直接甩在身后的众大臣们面面相觑,良久才在内侍的“退朝”里起身,众人都牢记住了一个道理,就是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皇位,在顾昭面前如浮云一般,至于他们这些大臣,顾昭更是一个都没放在心上,他在意的只有容皇后。
景仁宫内,暗香浮动,织金幔帐拢在一双金沟里,拔步床上面容姝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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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儿靠着羊脂玉枕缓缓睁开眼眸,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抚上他的额头熟练的帮他按摩着,少顷容从锦才舒服些,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绣墩上的顾昭露出笑容,“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顾昭却紧抿着唇,眸底混合着恼怒和懊悔的情绪,容从锦心底好奇,他知道顾昭心思浅什么都摆在面上,这么复杂的情绪不太适合他,悄悄握住顾昭的手低声道,“是我在朝堂上说那些’陛下只能有臣妾的话’让陛下难堪了么?”
“我知错了。”容从锦没什么诚意,语气却放得柔和且歉疚。
他本就容色绝艳,刻意低垂着眸只小心翼翼的用眸光上挑着顾昭,任由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对他有几分柔情,何况是和他缱绻情深的顾昭,这事容从锦很有把握,顾昭却没立即忘记他不快的事情,只定定望着容从锦。
“是陛下觉得我最近没陪着您,等我把手上的公务处理好了,我陪您休息几天。”
“从锦。”顾昭打断他,回握住他的手道,“你怀孕了。”
容从锦愕然,他生了皇长子后一直没什么动静,又曾用过皇宫里的药方,怎么会有孕。
“已经三个多月了。”顾昭语无伦次,激动又歉疚,“我…不知道,你批了很多奏章,休息的也少,我总缠着你。”
双儿孕育艰难,容从锦上次生产时已经落下了损伤,这次怀孕他们又没注意,并没有让他进补休息,太医小心提醒他皇后这次怀孕会很艰辛,顾昭自责不已,“怎么办,可以不生了么…”
顾昭看着容从锦精巧略尖的下颌,目光滑落到他纤细的腰肢上,急得差点原地转圈。
“这是什么话,我和陛下的孩子自然是要的。”容从锦单手按在小腹上,其实他也察觉到自己脉息不稳,见顾昭神情忧虑就知道太医一定是说过什么,温声安抚道,“太医院的那些太医都是世代相传的,医术不见得精湛,推诿倒是一流的,他只是怕出事,就先把事情说得大些。”
“我们只要在意些就不会有问题的。”容从锦笑着向后挪了些,顾昭上床将他拢在自己怀里吻着他的发丝,“从锦,朕怕…”
“不会有事的。”容从锦倚靠在他怀里,怀孕的喜悦不见得有多少,但这个孩子确实解决了他最大的困扰,多一个皇嗣朝臣们就少一分弹劾他的理由,再想到顾昭对孩子的疼爱,容从锦心底也多了些柔情。
“我怕你疼。”顾昭絮叨道,“其实你上次怀孕朕就后悔了,皇兄说我一定要有世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世子有什么用,只知道你怀孕辛苦,生产疼痛…朕早就想好不想再要孩子了,有莹儿已经足够了。”
顾昭能说出长句,且能准确表达他的意思,一定是在心底反复思量过的,容从锦眼底一热,微微垂首。
“要是朕能怀孕就好了,我一定多生几个。”顾昭诚恳道,一排他跟从锦的孩子叫他父皇,顾昭陷入美妙的想象里。
容从锦:“……”
“让陛下失望了,您不能生孩子。”容从锦好笑道,顾昭抱着他,温热的手掌轻抚着他的小腹,在他侧颜上轻轻落下一吻,眸底有些欢喜又极为认真的注视着容从锦道,“朕一定待你好。”
“陛下已经待我很好了。”容从锦温柔道,寻常之家男子尚且有几个妾室,顾昭不仅待他一心一意而且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像动物原始懵懂的感情,没有算计,没有得失,只是全然的用一颗心来爱他,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还不够。”顾昭呢喃着吻他。
容从锦微阂着眸,朝廷带给他的烦扰刹那间烟消云散,耳鬓厮磨间他恍惚的想到,什么容皇后,他想做的只有顾昭的妻子。
顾昭当真询问了怎么让他怀孕的事,在太医擦着汗解释暂时做不到时非常失望,谆谆教诲太医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立刻让太医院开始研究这件事。
“君后。”进忠奉上一盅金丝血燕,容从锦用汤匙搅了一下就没什么胃口的放到一旁,进忠担忧劝道,“您最近用的不多,还是多补一下吧。”
“这燕窝御膳房做的总有些腥气,本宫吃不下。”容从锦道,“你吩咐御膳房晚上做几样清淡的。”
“是。”进忠见他提出想吃什么,心底安稳连忙应道。
“先帝遗诏的事情你知道吧?”容从锦轻啜木樨茶,在手里把玩着茶杯道。
进忠冷汗湿透背脊,却不敢欺瞒,低声道,“是。”
“你知道这份遗诏的内容吧?”
“是。”
容从锦颔首,没有一丝诧异之情,进忠奇道,“君后不担心先帝对您不利么?”
他跟随先帝多年,知道容皇后在还是王妃的时候跟先帝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好,甚至先帝对他还颇为忌惮,几次想要废掉他肃王王妃的位置。
“我跟先帝并无交情,但我们是一路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保住顾氏江山,若他为皇帝我只能远避封地,换我摄政他也一定会全力保我。”
进忠叹服,若不是他御前内侍的位置让他对先帝和容皇后之间的关系非常清楚,他一定以为这两个人是挚友,不需要一句交谈,就能完全揣度对方的心意。
“你几次提起想去守皇陵,是先帝还有安排吧?”
“老奴这里有一道遗诏。“进忠道,“先帝遗令,如果邵鄞大人拿出了遗诏,您再问起此事,老奴如实回答即可。””若容氏嫡出皇子顺利即位遗诏销毁,若皇长子未能长大,容氏没有嫡出皇子则从宗室过继,不必令陛下纳妃。”
容从锦眸光锐利,片刻轻阂双眸,低声道,“好筹谋啊…”
永泰帝看透了他最大的心结,他握住了这个把柄,就把他一生牢牢的拴在皇后的位置上。
“老奴想去皇陵,也是先帝的意思,看一看宗室玉牒有哪些出众的宗室子。”进忠道,皇位若是有变动,宗室肯定要着力表现,反而选不出真正有才学的宗室子,还是得提前选几个宗室子弟。
“先帝若非遭遇柳氏背叛,钦朝在他手上一样能重新兴盛。”容从锦感叹道。
“先帝其实曾跟老奴讲他一直琢磨不透您,所以始终不能放心把陛下交给您,他也是和皇后离心后才想明白,原来是这么浅显、简单的一件事。”
“您心悦陛下,不顾艰难也会站在他身边。”进忠低声道,“其实先帝很后悔未能善待皇后。”
但他还是给邵鄞了一份让邵氏抄家灭族的旨意,容从锦唇角掠过嘲讽的笑,片刻后又觉得悲凉,进忠没必要骗他,或许永泰帝确实对邵皇后心存愧疚,非常想弥补她,永泰帝给邵氏的安排也足够邵氏几十年的繁华,如果子弟有出息也能成为权臣。
若邵鄞却走另一条路,那邵氏就会在帮他稳固皇权后成为牺牲品,夫妻之情抵不过山河万里。
永泰帝在写下给邵鄞的遗诏时是怎么想的,慈和太后匆匆赶来也许夫妻多年她已经猜到永泰帝会对邵氏不利,这道旨意宣布,邵氏永远不会原谅永泰帝。
夫妻间既了解彼此,又彻底陌路。
“您打算怎么处理邵氏?”
“先帝的旨意本宫要违背么?”容从锦顿了顿,想起慈和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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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眼泪和顾昭望着邵氏亲热的叫嫂嫂的场景,无奈一叹,“邵鄞革职发配、族中所有成年男子一律充军,两代不许科举。”
进忠微松了一口气,禁止科举对官宦之家是非常严厉的惩罚,但比起先帝旨意里的诛九族比起来已经无比宽容了。
“邵鄞牵扯出的这些大臣,为首的也都革职。”容从锦眸底闪过一抹锋芒,拿着朝廷的禄米却不能为朝廷做事,反而每天想着争权夺利,这次都顺理成章的让他们离开朝堂也是好事,他可以容纳几个无能的庸臣,却无法忍受这些自作聪明的朝臣。
“让大理寺主审,赵博延刚任职,就让他负责这次的案子。”容从锦道,“若是这些官员还有其他罪行,数罪并罚。”
第94章 风吹一夜满关山
“早膳备了什么?”顾昭只穿着足袜, 微拢着亵衣,长发散乱蹑手蹑脚的出来,压低声音问道。
“脍鱼片、牛乳羹、笋芽鸡汤面、酥琼叶、澄粉水团…”小乐子笑道, “另有一道鲥鱼。”
“太腥膻了, 不是让你吩咐过, 别再做这些味道重的了。”顾昭皱着眉头抱怨, 从锦根本就吃不下。
“可君后让御膳房每日必须准备这些牛乳鲜鱼。”小乐子已经升至御前内侍大总管,整个内侍省都归他管,按理说这些膳食上的小事不用他负责, 但小乐子知道自己从一个冷灶皇子身边的内侍一路成为内侍之首依仗的完全是顾昭的信任,因此陛下的事情他还是亲力亲为, 闻言忍不住替御膳房叫屈, “陛下放心, 御膳房已经改进过了, 牛乳都是先蒸滤过再加琥珀糖的,一定没有腥味。”
顾昭眉心却依旧紧拢着, 叮嘱小乐子让御膳房加几道清淡的一起送过来, 又问新制的丝缎燕居服准备好了么。
小乐子已经习惯皇帝必过问君后的每件事, 都妥帖的回答了, 顾昭眉心才微微松开,侍女服侍他穿衣, 又等了片刻才叫醒容从锦。
他已有孕四月, 夜深时常惊醒失眠, 又没什么胃口, 整个人憔悴些,顾昭看在眼里焦急不已,每日就像是围着盛放花枝团团飞的蜜蜂, 把全副心力都用在了容从锦身上。
“从锦。”顾昭把澄粉水团放到他面前,看着他吃了两个,又在下面用银丝碳煨着的鸡汤里涮雪白鱼片,吃了一片微微蹙眉却依旧拿紫檀筷挟着鱼片在滚开小泡的鸡汤里晃动不由得道,“不喜欢吃就算了,让御膳房不要再送这些东西了。”
“我喜欢的。”容从锦笑道。
顾昭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从锦在饮食上没什么偏好,御膳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但遇到清淡爽口的时节菜会露出愉悦神情,也会多吃一些,五味杏酪羊、清撺鹿肉这些他只动一筷就换了另一副筷子来给他夹菜。
容从锦用汤匙慢舀着自己面前的牛乳羹,份量不大做得甚为精致,又放了糖,容从锦胸中沉闷之气略微散去,慢悠悠用了半份牛乳羹,顾昭面上怀疑的神情逐渐消散,专心致志的用起他的早膳。
容从锦笑吟吟的侧首望着顾昭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总是没有心事的,像是温暖的阳光照射着一泓清可见底的水塘,即使是心思沉郁不喜言笑的人在他身边也会不自觉的被他感染,心情轻松一些。顾昭唯有对他才会露出迟疑、担忧的神情,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他知道这些复杂的情绪对顾昭有多难得,他怎么能不心生情愫呢。
喉底忽翻起一阵腥气,似乎那香甜可口的牛乳化作了一块凝结的油脂,当啷——汤匙滑落,容从锦不觉侧身作呕。
“从锦!”顾昭上前扶住他,侍女捧了铜嵌水波纹唾盂,他干呕了一阵用清水漱口,无力靠在顾昭怀里,他身上混合着龙涎香和浅淡阳光的气息仿佛上好的良药,不适感退去,容从锦能察觉到气力逐渐回到他身上。
顾昭再也无法忍耐,连声让小乐子去传太医。“叫他们做什么?”容从锦拦下。
“让他们给你换个安神的方子。”顾昭闷声道,他虽然身居高位,却没养成颐指气使的毛病,对身边人都极为尊重,对太医院的些许不满已经是他难得的怒火了。
“谁有孕都是这样的。”容从锦低声道,“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怀莹儿时也没有吐的这么厉害…”顾昭忧心忡忡道,“从锦你瘦了很多。”
容从锦下意识抚上自己面庞,似乎脸颊略微凹陷,下颌线条也更清晰锐利,他强笑着道,“是不好看了么?”
他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不再是那些年轻娇美的双儿,正如鲜花盛放如云霞转瞬就要凋谢,他相貌上的几分艳丽不过仗着骨相优越还能维系,心底却很清楚他的容貌会逐渐衰败。
勋贵之家当家主母要是到了这个年纪,早就给丈夫纳两房颜色好没什么家世的美妾,既有贤良的名声又能专心管着孩子读书,等孩子考取功名再张罗个儿媳,就能高枕无忧是内宅之间人人艳羡的一生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愿意将顾昭拱手让人。
刹那间容从锦心底转过许多念头,闽州、永州管控不住的水稻私卖,新建的冶铁馆还有漠北的局势,这些事情牵扯精力,他怎么可能会有美艳姿容,容从锦又分出部分心念思索着怎么护肤。
“很漂亮。”顾昭一怔,红晕一直从面庞染到脖颈,他垂着首含糊道。
“是,我也知道容色不如从前。”容从锦没听清,掩着失落又笑意盈盈的安抚顾昭,“等这个孩子出生了,或许我的容貌能恢复几分。”
人都是会被艳丽出众的事物吸引视线,顾昭心思赤诚,他只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不懂得掩饰,可能是孕期影响,容从锦心底酸涩,眼眸竟覆着一层薄薄水雾。
顾昭愕然,“你已经是最漂亮的了,还要怎么好看?”
“刚还在说我变丑,陛下不用拿这些话来哄我。”容从锦想做出不在意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拈酸,更觉委屈,他自知相貌出众,却从不认为容貌是他最大的优点,这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希望顾兆能看到他的全部,认可他的能力,顾昭做到了,他才会和顾昭相爱。但容颜易老,当顾昭亲口承认他这个微小的优点消失时,他仍是难过的。
仿佛自己在顾昭面前不再完美。
“朕没说。”顾昭叫屈,连连保证道,“从锦你去问问旁人,谁不知道你好看,朕没见过比你更美貌的…”
“况且。”顾昭拥着他,面庞微红,眸底流露出一点温柔,像是怕谁打破了他的绮梦,“朕见过你最美的时候,宴会、新婚夜、在王府你给朕抚琴的时候。”
顾昭絮絮说了很多,容从锦心底的酸楚消失,听得耳背渐红,忍不住啐道,“陛下要把每一天都数过来么?”
“对呀。”顾昭恍然大悟,“从锦每日都是最美好的。”
他本想找一个特殊的时间点,讲他心中最完美的从锦,但越说越多他才意识到也许并没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从锦每次陪在他身边,对他微笑,那就是最美好的瞬间了,他永远也找不到一个无可相比的心动刹那,因为最吸引他的是能陪伴彼此的每时每刻,这场令他沉溺的盛宴还在继续,他如何能评判。
容从锦面颊染上薄醉,他忍不住在心底腹诽,真不知道顾昭是怎么想的,明明憨傻却每次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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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得他欢喜。
小乐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等他们争论够了,侍女端着炙鲥鱼的青花月影梅纹盘进来,小乐子连忙接过笑道,“这是御膳房特意准备的鲥鱼,听说从南边运过来不大容易。”
哪里是不容易,鲥鱼出水即死,想要运到望京以前基本都是靠马匹运输,每到驿站更换马匹和骑手,所到之处立刻放行,这不仅需要财力更需权势,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少数勋贵,不过容从锦发展海运,清理河道,若是遇到风向合适,运输速度比以前更快,且成本下降。”这个时候还有鲥鱼?”容从锦看着桌面上的芽姜紫醋炙鲥鱼,鲥鱼足有数斤重,他不由得诧异道。
“是挺稀罕的。”小乐子附和道,鲥鱼一般是夏天才有的,等气候转冷鲥鱼也就回海水里了,那就难以捕捞了。
“说起来天气转冷快,大暑时就不甚燥热了。”容从锦想起一事,顾昭不耐酷热,每次盛夏都得缠着扶桐做冰雪冷元子,扶桐纠缠不过他还会跑到自己这里告状,怕给陛下吃多了冷食闹肚子,这次好像也没提到此事。
“也是好事,省得百姓秋收时顶着太阳杵在田里。”小乐子笑道。
容从锦面色肃然,”午后…不,一会你就把钦天监的人找来。”
*
钦天监负责占卜吉凶、祭祀安排,一般都是皇室事宜,他们出几个吉利的日子,然后陛下选一个内侍省去操办,钦天监使进宫时忍不住心中惶恐不安。
“这个月气温骤降,雍州还下了场雪,怎么不见钦天监入宫禀报?”容从锦手里拿着一卷云气测候赋,钦天监使叩首行礼,他放下书卷问道。
钦天监使听君后语气偏沉,心底顿时一冷,不敢起身跪着回话道,“君后赎罪,庸州下的那场雪不过半日,且落地即溶,兼之秋收结束,想来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臣知罪。”钦天监使不常入宫,却对君后名声颇有耳闻,知道他最厌烦推诿,忙垂首道。
“罢了。”容从锦无奈道,这种事钦天监上报或不上报都可以,即使他上报了奏折也很有可能被拦在内阁发回去,也怨不得钦天监使,“本宫让你找的东西都找出来了么?”
“三十年内各州气候记录都找出了。”
“本宫瞧着气候不大寻常,这段时间钦天监务必查询典籍,找出先例或是相似的气候。”容从锦停顿一瞬道,“市舶司招募的夷人有许多奇思妙想,最近有个叫皮特还是什么的,带来了一种能测温度和湿度的仪器。”
“湿度?”钦天监使困惑道。
“夷人觉得雨雪好像与空气中的水分有关,不全是月相潮汐的变化。”容从锦道,“本宫有意设立太史处,于钦天监下辖,把皮特也归入太史处,以后各州气象都报到太史处汇总,占卜祭祀、考定历法仍由钦天监负责,测验天文,观测日月、星辰、风云、气候等由太史处管理,并尝试预测天气。”
钦天监使额头汗珠沁出,他唇嗫嚅着道,“天气乃阴阳五行交汇而生,阴阳未分谓之太极,太极既分谓之阴阳,其为天地之道也。舍阴阳以求太极者,无太极;舍太极以求天地者,无天地【1】”
“我等尚且只能摸索,夷人恐怕难以领会其中精妙。”
“让他试试看吧。”容从锦不置可否,没提到他读了这夷人带来的几本书,随口道,“你派几个年轻好学的到太史处。”
“是。”钦天监使心道反正在望京里钦天监就是个摆设,能把部分事务分出去也好,他还是钦天监使,权利没有变动,却有人背锅。
容从锦又令永州市舶司严查走私水稻,禁贩至他国,并让闽州、永州安抚使同查。
*
“手谕诸位大人都收到了,把大家叫过来就是商议一下这事如何处理。”永州安抚使道。
知州低垂着眸望着茶杯,觉得这茶叶起伏颇有妙趣,生怕安抚使提到他。
“陈知州,你下属的三个府县私贩了多少水稻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陈知州顿时身子一颤,苦着脸起身拱手道,“大人,卑职也有苦衷…”
“这水稻一年三熟,产量远大于所需,除税收、官收外,百姓贩卖换些银两后每家剩下的水稻至少一百石。”陈知州胡须都溢出无奈,“这些水稻当地的粮店卖不上价,又不能看着烂在村户家里,百姓也只有贩卖到国外一条路。”
太守在永州已为官二十载,忍不住感叹道,“谁能想到这水稻竟也有一日嫌太多。”
“是呀。”几个老资历的官员也跟着点头,他们永州虽是南方粮仓,但也有丰年饥年之分,最多是饥年也不会闹出人命罢了,这已经是地利了,几次农桑改革使用新稻种后,水稻丰产竟然会堆积在农户家里。
安抚使如何不知,他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这是百姓的生计,“水稻卖到真腊、蒲甘、交趾一带,数万石水稻换回不计其数的香料珍珠,这种暴利商人贪图,难以一禁了之。“
“但这次永州以官价收购,同时愿意卖出一百石的农户可免一人傜役。”
知州露出诧异神色,“大人,水稻已经官收过了,而且官价着实不便宜,等新稻下来这些旧稻就更不值钱了。”
永州安抚使摆手道,“这次市舶司同查,把水稻列入禁贩名单,再抓到明知故犯的商户必然严惩,永州粮仓会再扩大一倍,以备荒芜。”
知州:“……”
知州肉痛不已,粮仓的粮食一般两年更换,这些派不上用处的粮食会再次低价卖入市场,这几年风调雨顺这不是明摆着浪费银两么。
但太守已经应了,“君后向来有筹谋,我等遵从。”
市舶司轰轰烈烈的开始查走私,民间也是一片抱怨,但因为官收和商户收购价格差不多,又有官府明令禁止私自贩卖至他国,农户人家也不愿意惹上官府,只能把粮食卖给了官府,等到秋末,永州粮仓已经囤积了八百万石,闽州粮仓七百万石,其他粮仓也都有所增添。
天气转冷,太史处来报,预测有暴雪将至。
“五日暴雪,将数尺之深。”钦天监使传达道,“太史处觉得这场雪会凝结成冰,难以融化。”
容从锦面色微沉,同钦天监使的不以为然不同,他认为暴雪的说法有可能是准确的,北风其凉,雨雪其雱,云层聚集可能会有大雪,望京尚且如此,再靠北的地方却不知道如何。
数日后,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将整个望京染成一片冰雪琉璃,富户家的孩童披了貂裘在街巷里嬉笑着团雪球,相互追逐打闹,家里人见了笑骂一句让他们当心,这样的欢声笑语很快消失,暴雪连绵,苍穹低沉,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压抑的色彩。
“以街巷为一家,已经组织了年轻的做巡视队伍,帮着修筑被暴雪压塌的房顶,清扫街道,明威军也抽调了数千人巡查望京,倒塌房屋不能修复的都已经将百姓安置在了善堂和冶铁局。”内阁大臣道。
冶铁局有煤炭储备,之前巡查铜铁矿后对煤炭的产量也做了调查,还从交趾等地采购了一批无烟煤,本来是准备改进冶铁技术的,直接做成了火墙,收拢灾民燃煤取暖。
“望京周边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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