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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将军可去过苏宅?”
冯公公一哂,道:“奴才着人盯着呢,别说去苏宅了,他连打发人去吊唁都没有。奴才以为,那苏氏虽是他的前妻,不过两人和离那么长时间,彼此之间早就没了情分,殿下无需担心什么。”
太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唇畔溢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因裴大将军曾立过赫赫战功,他那位父皇着实看重他,交于他兵权不说,还常赞他忠君爱民,情深义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当然,不仅如此,此人到底只是个行兵打仗的武夫,秉性愚钝顽固,不知变通,只知道恪尽职守,却不会结党营私,为己牟利,连东宫以前对他的屡次示好都无动于衷。
既然不能为一国储君所用,早晚是个碍事的,现在他被降了职,趁此机会将他打发出京都才是正经,以免节外生枝,坏了他以后的大计。
缓缓转动几下掌中的冷玉扳指,太子忽然想起一事,道:“景王这两日在做什么?”
他这位皇弟不过是个只会调香赏花的酒囊饭袋,行事也散漫不羁,若搁在以前,他根本不屑过问他的行踪,只是最近他与那苏氏走得近,苏氏突然身亡,不知他会不会疑心她的死与紫薇伴梦香有关。
听到太子的问话,冯公公踌躇几番,一言难尽地道:“回殿下,景王这两日常去苏宅,他去了之后,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冷冷嗤笑一声,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是他高看景王了。
凭他那双蠢笨的眼睛,能瞧出什么异常来?
~~~
阵风拂过,檐下的白灯笼左右轻轻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院门咚咚叩响,又来了吊唁的人。
苏千山理了理白色的孝服,余光瞥了一眼暗处处盯守苏宅的人,皱眉做出悲伤的表情,去门口接待堂姐的邻居友人。
不过,看到站在苏宅外面的,竟然是裴府的人,他不由愣在了原地。
为首的是裴淑娴,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两只眼睛哭得通红,一看见他,她的眼泪便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千山哥哥,苏姐姐她”
话未说完,她已捂着脸泣不成声。
她一垂泪,苏千山便有些不知所措,想掏出帕子让她擦一擦泪,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如此冒失,默了几息,只得沉声劝道:“淑娴,你先别哭”
说话间,罗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过来。
苏云瑶是裴家前长孙媳,她已与裴秉安和离,与裴家也早没有了关系,按理来说,她坠崖身亡,裴家即便不差人来吊唁,也没什么失礼之处,可老太太听说了这件事,执意要她亲自来苏宅祭拜。
“你一个人张罗她的丧事,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裴家虽不如以前,家里却还有几个会办事的人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开口就是。”
罗夫人叹了口气,想起前儿媳千般万般好来,如今却年纪轻轻就没了,不由心痛地落下泪来。
苏千山低头清了清嗓子,道:“多些夫人,不必了,我已安排妥当了。”
罗夫人擦着眼泪看了看院子,这院里是挂了白灯笼,也糊了白联,只是那苏氏突然遭难死不见尸,院里连个棺木也没有,也不见超度法事。
苏千山虽是可靠,可到底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难免有想得不周到的地方。
但裴家是外人,又不好越俎代庖为她置棺超度,想到这里,罗夫人一时泪落如雨,哽咽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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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前些日子,老太太还万般后悔地提起过,身为长辈,她们不该自恃高门贵地轻视苏氏,若是苏氏还在,崔如月便不敢那般肆意行事,裴家也不会落魄。
可如今
说这些都晚了,老太太本还想着有朝一日苏氏能回心转意,再嫁回裴府,昨日听说了苏氏出事,受不了这种突然的意外,又心痛又难过,一下便病倒了。
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泪,落后几步的裴宝绍走近了,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塞到了苏千山手里。
那匣子里装了满满一盒金元宝,是他当了几件珍重的墨砚换来的。
当初大嫂在裴府时,给他读书置办的都是最好的东西,那时他不知金钱金贵,胡乱攀比挥霍了不少,直到裴家出了事,自己也被赶出了国子监,方知晓了大嫂以前当家理事的艰难和期盼他认真读书的良苦用心。
苏千山掂了掂匣子的分量,眉头一拧,正要开口拒绝,裴宝绍无声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别推拒,我知道你不缺银子,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望你务必收下。”
苏千山默然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泪眼朦胧的裴淑娴,又看了看悲痛难过的罗夫人与裴宝绍,思忖几瞬,终是没说什么。
送走了裴府的人,一紫袍玉冠的年轻男子匆匆打马穿过街道,径直疾驰到苏宅的门前才停下。
景王翻身下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苏宅。
看到廊檐下的那些白灯笼,不由再次想起与苏娘子相识这些日子的事来,他心头一酸,眼眶禁不住有些发涩。
思念亡人,他负手在院中默然站了许久,期间未发一言,神情落寞而哀伤。
苏千山立在一旁等得久了,忍不住沉声开口劝他回去。
“殿下,堂姐在天有灵的话,您的心意她会知道的,时辰不早了,您注意身体,早些回王府吧。”
这几日,已经劝了景王好几回,不过对方恍若未闻根本不听,这让他十分头疼。
堂姐假死之事隐瞒着众人,若是被景王殿下察觉出什么,破坏了堂姐与裴大人的计划,那就坏了。
一缕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景王眼圈泛红,朝他拱了拱手,哑着嗓子道:“苏大人,你自便,不用管我,本王心里难受,只想站在这里守着,哪里也不想去。”
苏千山此前中了武进士,暂时领了一六品守备之职,只待三个月之后前去甘州就任,现在赋闲在家,虽是个不起眼的武官,景王却并没有看轻他半分,每次他来询问,都不忘了以礼回应。
苏千山沉默许久,为难地挠了挠头:“殿下还是吃些茶饭吧,若是堂姐知道殿下如此难过,心里也会不安的。”
景王摆了摆手,嗓音含着哽咽:“你别劝了,本王没胃口”
说话间,他顿了顿,长眉突然拧紧,眸中似含着一抹希冀,喃喃自语起来。
“苏娘子坠落山崖,怎会尸骨无存?也许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亲眼见到她的尸骨,本王不信她真得死了”
话音刚落,他一拂袍袖,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撂下一句“本王再去派人搜寻她的尸骨”后,便匆忙拍马离开。
忧心忡忡地望着策马离开的景王殿下,苏千山无奈地挠了挠头,转而抬眼看向那客栈的方向——不知堂姐与裴大人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只怕快要露馅了。
第86章 第86章必须要与他见一面。
住在安如泰山的客栈中,苏云瑶睡得却并不安稳。
夜间起了风,树枝咯吱咯吱的晃动。
几次她从榻上忽然醒来,看到影影绰绰的纱帐外,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像尊默默守护在外的石像,提起的心,便又踏踏实实落回了原处。
睡意朦胧间,她拥被起身,如瀑长发披在肩头,撩开一点纱帐,暖黄的烛光落在眸底,清楚地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去睡?”
身后响起温婉轻柔的声音,裴秉安转过身来,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喉结莫名滚了滚,不自在地以拳抵唇咳了声,悄然移开了视线。
“我不困,听到你梦中呓语,担心你睡不安稳,便在这里多呆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苏云瑶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抬腕时,绿玉镯叮咚作响。
她的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能用力去想事情,是以这几日呆在客栈里,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做,至于裴秉安将事情查得如何了,他没有多说,她便没有细问。
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庞,眼周还有些淡淡的乌青,显然已经几日没有休息好了,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不必守着我,我没事的,你去睡会儿。”她轻声催促道。
垂眸凝视着她,裴秉安唇畔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温声道:“好。”
饶是这样说,待她睡熟之后,他才无声离开。
晨光熹微时,有亲卫匆匆赶来,进房后恭声低语了几句,便又领命离开。
天色晦暗不明,裴秉安负手凭栏而立,锐利如刃的视线盯着苏宅的方向,直到暗处的探子自以为万无一失地现身离开,方才收回冷凝的视线。
林家为东宫一党,数年来贪腐的国库银两悉数流入太子府邸,东宫奢靡,用得是便是这些民脂民膏。
元德帝素喜太子勤勉恭谨,克勤克俭,却应当想不到,太子阳奉阴违,表里不一。
而皇上以为的太子仁善孝顺,也不过是太子做的表面文章,因为紫薇伴梦香能治愈皇上的头疾,他便想要取了云瑶性命,也许,太子只想皇上早日因痼疾薨逝,好顺势继承大统,登上皇位。
裴秉安剑眉拧起,疑惑未解。
谈及历朝皇帝,皇帝与太子之间既是父子,又为君臣,关系微妙,多有彼此猜疑提防,甚至还有太子之位朝不保夕,屡次废立之事。
但元德帝不同。
当今皇后母凭子贵,因诞下长子而封后,皇上膝下只有太子、景王两位皇子。
景王行事自由散漫不堪重任,太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元德帝将其带在身边教养,父子情深,又无别的皇子觊觎东宫,可以说,太子的储君之位固若金汤,难以撼动。
可为何他会丝毫不顾念父子情分,如此行事?
难道皇位于他来说如此重要,远超过父皇对他的谆谆教导、悉心爱护?
虽难以猜透其中缘由,但此事他需要想办法禀报皇上,揭露太子的真面目。
只是皇上舐犊情深,此番一击,未必能够动摇太子根本,况且太子暗中谋划已久,必然还有后手,只怕届时朝中暗潮涌动,波谲云诡,会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
他必须谨慎思虑,方能护云瑶周全。
与此同时,城郊灵山。
景王的侍卫奉命将崖底搜寻了一遍,只捡得几根马骨车木,全然没有半点尸骨痕迹。
站在崖底,举目望着山脚绵延数里的绚烂紫薇花,景王心情悲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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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苏娘子还活着,说不定此时他们正在一起欣赏这漫山遍野的紫薇花,这里花香弥漫四周,蜂蝶嘤咛起舞,就像桃花坞中绯红的桃花,令人流连忘返。
苏娘子擅制香料,喜欢花草,看到这些紫薇花,说不定便会摘下来许多,留着制作香料
想到这里,景王眉头突然一拧,神色微微变了。
不对,苏娘子到这里来,不是赴人邀约,也不是赏花观景,这些紫薇花最适合做紫薇伴梦香,她来这儿是为了采紫薇花做香!
可紫薇花在山脚下,她的马车怎会来到这个地方坠崖?
也许她的死并不是一桩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景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吩咐道:“来人,去山坡四周搜寻!”
侍卫不明白殿下为何忽然下了这样的命令,毕竟要是那苏娘子只是滚落在山坡上,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可她毫无踪迹,说明人早就死了,她的尸骨遍寻不见,说不定是被野狼啃食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了而已
但殿下一改方才的
落寞悲痛,神情十分严肃,侍卫们拱手应下,立时在四周的灌木丛中一寸寸搜查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匆匆前来禀报:“殿下,有一处草木被压坏,还有血迹,似乎之前有人曾摔落在那里!”
仔细查看过那明显的痕迹,猜测苏云瑶曾滚落在此昏迷许久,景王沉吟片刻,径直策马去了裴府。
到了裴府,裴秉安不在府中,景王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裴将军降职外放,本已到了前去赴任的时间,却打着养病的旗号留在京都,这些时日不见他在苏宅现身,本以为他是对苏娘子的死毫不在意,可仔细想想,他应该并非那样的无情之人,也许他早已暗中查到了什么,只是等待时机,隐忍未发。
青山回了裴府一趟,再次离开时,没有注意到,有人暗中跟了上来。
瞧见青山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景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只是正欲去往后院,便被穿着便衣的卫兵拦了下来。
亲卫得到将军吩咐,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看到景王殿下风尘仆仆赶来,几人悄然按紧腰间的刀,将他阻拦在外:“殿下,这里不能进去,还请尽快离开!”
萧祐瞥了眼他们腰间泛着寒光的刀鞘,气得冷笑几声,咬牙道:“让裴将军出来见本王,不然本王就闯进去了!”
后院阁楼上,遥遥听见传来的清朗嗓音,裴秉安沉思片刻,吩咐身边的亲卫:“去请景王殿下进来。”
不多时,萧祐左右张望着大步走了进来,待看到阁楼上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形时,唇角顿时泛出一抹冷笑。
循阶上楼,打了个照面,不待裴秉安开口,他便挽起衣袖,突然握拳朝他的脸上挥去。
只是,拳头还没伸到近前,便被一只大手反手叩住腕骨。
只听吃痛闷哼一声,萧祐耳旁闪过迅猛凛冽的拳风,那铁拳直朝自己的面门砸来,近在迟尺之时却倏然收住了拳势。
拳风将他额前的头发拂起,萧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裴将军,你差点要跟本王动真格的啊”
裴秉安放他一马,瞥向他的眼神冷冽如刃,极轻得冷嗤一声。
云瑶假死这数日,景王在苏宅落寞伤神,他种种不知所谓、自作多情的样子,可尽收他的眼底。
若不是看他在尚有几分可取之处的份上,就凭他今日贸然闯进客栈,还妄想与他拳脚相向,他便不会轻易放过他。
“殿下找我何事?”裴秉安冷漠开口,黑沉星眸审视地打量着他。
萧祐理了理衣襟,脸上浮出轻快的笑意来。
打不过裴秉安,他见好就收。
反正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苏娘子,不是要故意与他起冲突的,方才他一时冲动动了拳脚,是因为生气裴将军隐瞒这事太久,害他白白伤心。
“本王不是要找你,苏娘子在哪里,你把她藏在这客栈里了是不是?”
他说着,便挨着临近的厢房一间间找了过去,门扉打开又关紧,找了一番无果后,萧祐着急地踱来踱去,袍角都甩成了一道残影。
“裴将军,你别不说话,你倒是告诉本王苏娘子到底在哪里啊?”
裴秉安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想要见云瑶,她未必想要见你。我劝殿下莫要一厢情愿,到时候伤心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他话音落下,却像是对牛弹琴,萧祐却只听到“见你”两个字,顿时眼神一亮,笑道:“果然,苏娘子根本没事,只要她还好好的,本王就放心了。”
裴秉安一噎,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几乎飞出寒冰利刃来。
“既然殿下放心了,就先回去吧,这里不便留客,臣就不留你了。”
萧祐思忖了几瞬,忽然撩袍往旁边的椅子一坐,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道:“本王若是回去了,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别人说出今日的事去,我要是裴将军的话,为了周全起见,应该把闯进这里的人都留在这里,直到计划完成了,再把人放走。”
他扬眉笑了笑,道:“裴将军要做什么,告诉本王,说不定本王可以帮你一二。”
裴秉安思忖片刻,沉默不语。
呈送东宫案情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景王素来敬重他的太子兄长,若他知晓了其中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也不知会有何举动。
事关重大,他不能轻易信任景王。
阵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一时寂静无声的阁楼上,还没等裴秉安开口,楼梯咯吱响动,青山突然快步走了上来。
“将军,苏娘子看见景王殿下了,说必须要与他见一面。”他附耳低声道。
第87章 第87章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夜幕初降,天空仿若一块暗沉的幕布,漆黑而厚重。
眺望着晦暗的天色,苏云瑶默然矗立,久久沉吟未语。
失去的记忆在脑海不断翻涌,想到娘亲曾告诉过她的事,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可疑的猜测,苏云瑶轻轻深吸一口气,视线凝在自己手腕戴的绿玉镯上。
翠绿通透的玉镯,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青绿与金黄光泽交织,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彰显身份尊贵,寓意吉祥美好。
金凤之上,一行小字细腻清晰,一笔一画飘逸精美,足以看出,当年亲手刻下这些字迹的人,当是精雕细琢了许久,才刻出这样的深情隽永。
这只玉镯,是当年刚登皇位的元德帝亲手所制,也是他特意送给皇妹的生辰礼。
微风拂过,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心里也有些发堵。
当年,娘亲过完生辰,便戴着这只玉镯死遁离开了皇宫,余生再没与那位皇帝兄长见过一面。
而她,清楚娘亲的心意与遗恨,即便早就知道皇宫之中那位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皇帝是自己的舅舅,也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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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认回血亲。
她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永远平静富足地过下去,就算为那位不想相认的皇舅制了紫薇伴梦香,她也只是隐瞒了身份,不会被他轻易察觉。
可事到如今,太子因为这味香而对她不利,对方温润仁善外表下的凶狠杀意,让她逐渐想清楚了一件事——太子早已查清了她的身份,要致她于死地,不仅是因为那味香,更重要得是,她是死遁离开的长公主的女儿。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并不完全知晓,但她觉得必定有人从中作梗,致使娘亲与皇舅之间的误会犹如天堑,直至再也无法挽回。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间,景王疾步如飞地走了过来,他行走间袍角随风飘飞,几乎甩出了一道残影。
看到苏云瑶安然无恙地站在房内,景王关切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几眼,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些许,朗声笑道:“还好,还好,本王真是担心死了”
他说着,便大步朝苏云瑶走了走去。
只是还未走到近前,便觉一道冰冷视线自背后扫了过来。
脊背霎时生凉,景王转头看去,只见裴将军面色沉冷、不苟言笑地看着他,那神情与眼神,让人莫名联想到一头巨狼正在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旦旁人靠近,便会毫不留情得将对方驱逐出去。
迎着对方寒冰利刃般的视线,景
王莫名觉得头皮发紧。
剩下的话只好噎在嘴里,距离苏云瑶几步之遥时,他硬生生刹住脚步,自觉退后了些许。
罢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苏娘子遭遇意外的始末尚不清楚,恐怕还得向这位裴将军请教一番,他暂时先不与他一争高下。
“苏娘子,你现在怎样?可有受伤?那日坠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苏云瑶踌躇了几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殿下,我想见皇上一面。”
这个要求让景王突然一愣。
几步之外,原本面色略有些不悦的裴秉安,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剑眉几乎拧成一团。
“为何想要进宫见皇上?”他沉声道。
东宫意欲置她于死地,这个时候她若贸然进宫,只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她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不会让她离开客栈一步。
苏云瑶抬眸望向他,清澈杏眸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眼神沉静而柔和。
近些日子,他为她暗中探查出真相,这让她十分感激。
但是,东宫既然是冲她来的,她不想躲藏起来被动等待,况且,当年的事,她也想尽早弄个水落石出。
真相不应该被掩埋,误会也应该早日解除,她想见一见皇上,请他彻查当年的事。
事情解释起来,三言两语理不清楚,深深看了他几眼,苏云瑶道:“我有一些话想对皇上说,事关重大,最好不要拖延。”
闻言,景王回过神来,暗忖是有关她因制香而被人蓄谋暗杀的事,便马上点了点头,道:“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苏娘子,你马上随我进宫去,有什么话你当面对父皇说,父皇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裴秉安沉默片刻,眉峰紧锁。
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但于他来说,她的安危重于一切,他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之前为免打草惊蛇,林氏尚在关押之中,只要她一露面,东宫便会回过神来,届时太子知道军粮案与谋杀之事败露,只怕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宫中暗藏危机,诸事需得处处小心,若非必要,莫要前去。”他沉声道。
景王微微扬起长眉,不大乐意听见这样的话。
裴将军这样说,好像那深宫之中有什么明枪暗箭似的,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父皇慈爱,皇后娘娘和善,太子兄长友爱,哪有什么危险之处?
“裴将军多虑了,你放心吧,我会把苏娘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裴秉安唇角抿直,审视地打量了景王一眼。
饶是他对这位擅长自作多情的皇子略有不满,但此时此刻,有些事,也确实该让他清楚,他自以为仁善的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刻钟后,看到军粮贪腐之案的详情以及林氏受太子之命谋害苏云瑶的证据,景王眼神震动不已,脸上几乎失去了全部血色,惨白如纸。
他双肩微微颤动,眼眶发红,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突如其来令人震惊的事实让他实在错愕,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一直敬重的兄长,竟然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殿下,事实确凿,不管你相不相信,真相就是如此,至于太子为何要对云瑶不利,我想,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她为皇上制的紫薇伴梦香,而那熏香的功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半晌,景王痛苦无奈地闭了闭眸子,眸底难掩无尽悲伤与失望。
“本王知道了。本王虽然敬重兄长,但也不会原谅他这样,他贪腐军费,蒙蔽父皇,枉顾百姓,不仁不孝,但凭这些,本王便会如实将真相告知父皇,不会包庇他。”
顿了顿,他默然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朝裴秉安拱了拱手,道:“裴将军,你如今降职外放,本该离开京都外出赴任,却久久逗留此地,若是被兄长捏住把柄扣个违抗旨意的罪名,只怕会受到牵累。你若信得过本王,这些案情,便由本王亲自呈交给父皇吧。”
裴秉安一时沉默未语,神色却微微动容。
他暂时未将案情呈送到御案前,顾虑得便是此事。
他倒是无惧东宫的手段,只是担心若他万一遇到不测,云瑶便会无人照护。
如今景王是非分明、秉公处事,没有被亲情蒙蔽双眼,倒让他刮目相看。
“裴某自然信得过殿下,既然如此,便有劳殿下呈送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裴秉安拧眉沉思片刻,已拿定了主意。
云瑶想要进宫见皇上的事,必须暂时搁置,他并非有意阻拦她,而是顾及她的安全,不能让她轻易前去。
等待景王呈上案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想做什么,他不会再有异议。
第88章 第88章把药喝了吧。
酉时,御书房中烛火通明,龙案之后的元德帝死死盯着手里的册子,龙目震怒圆睁,仿若喷出熊熊怒火,怒意几欲将册子焚烧殆尽。
室内寂然无声片刻,忽然“砰”的一声,元德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拂袖站了起来。
案上的笔墨纸砚纷纷滚落在地,皇帝突然大发雷霆,惊得一旁的近侍纷纷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传太子来见朕!”元德帝冷声道。
没多久,太子赶到了御书房,还没等他如往常般行礼问安,几本厚厚的册子便呼啦啦扔到了他的面前。
“给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德帝指着那些册子,怒声道。
册上记录着军粮一案钱款的去向及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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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瑶被人追杀的事实,匆匆翻过几页,在看到林相长子林启盛的口供及鲜红指印时,太子缓缓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抬眼瞥向角落处的景王,眸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幽冷暗色。
他极轻地勾了勾唇,沉吟一瞬后,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行事如何,父皇焉能不知?儿臣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定然是有人在构陷儿臣!还请父皇明察,还儿臣一个清白!”他面不改色地说。
“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
元德帝愤怒至极,霎时间,大发雷霆之后竟血气上涌,头痛欲裂,不由捂着额头颓然坐在了龙椅上。
御案旁,看到元德帝似因动气而犯了头疼的老毛病,太子膝行上前几步,狭长凤眸落下几滴泪来,悲泣地说:“父皇莫要动怒,不要因为儿臣伤了身体。儿臣虽是被冤枉的,但如今惹父皇生了气,便是儿臣的不孝。儿臣只想父皇身体康健,只要父皇安然无恙,要怎么惩罚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这番感人肺腑的纯孝之言,让元德帝的怒气平复些许,心中一时涌起些疑虑来。
太子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皇后常夸他仁善孝顺,父子相处之时,他亦是恭敬勤勉,有目共睹,怎会做出这种令他深感痛心失望的事来?
殿内无声中,太子纳罕地看了景王一眼,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
御书房中没有旁人,只有他在,那些证据分明是他送来的。
不过,他实在奇怪,他这个皇弟平时蠢笨得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了他的事?
“父皇,儿臣并非要为自己辩驳,只是想问一句,是何人查到了这份证据?这些证据又如何能够保证千真万确呢?如果是二弟所查的话”
他拧起眉头,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据儿臣所知,那为父皇制香的苏娘子是二弟寻得,她近日坠崖而亡,二弟应当伤心不已,分身乏术,哪有时间去调查这些所谓的证据?莫不是二弟早就深思熟虑、有此打算?”
话音落下,太子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趁机倒打一耙,祸水东引,污蔑这个蠢笨的皇弟构陷他这个太子兄长,搅浑这一滩水,就算父皇不相信他,此时也会起了疑心。
太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元德帝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一时没有作声。
正在沉吟思忖间,御书房外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转眼间,皇后娘娘闻讯赶了过来。
殿内的情形一看便知。
淡淡扫了一眼双膝跪地的太子,目光相触的瞬间,暗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拧眉移开了视线。
她缓步走到御案之旁,双手扯住元德帝的龙袍衣角,挨着他的膝盖,眼眸含泪,慢慢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元德帝心中亦一酸,扶着她的胳膊,示意她起身,痛心地道:“皇后,天子犯
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若犯了错,朕也不能姑息他。”
皇后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道:“臣妾愿一力担保,咱们的皇儿不是那样的人,还请皇上查明真相,不要冤枉了他,要是他真犯了错,再治他的罪不迟。”
元德帝沉沉叹息一声。
证据翔实,几乎确凿无疑,但他心底深处,还是希望太子是被冤枉的。
他按着如针扎般突突作痛的额角,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说:“先将太子禁足于东宫,真相查清之前,不许太子迈出东宫一步。”
待太子重重磕了个头离去,御书房中,目睹这一切的景王保持了沉默。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太子兄长能够主动认下过错,一力承担自己造成的罪责,但事到如今,他冷眼旁观,愈加清楚,兄长并不像外表那么仁善,反而是个自私自利凶狠险恶的人。
不过,就算他现在不肯认错,等理清真相,铁证如山时,父皇自有公断的。
今日的事,令元德帝大动肝火,心情震怒之后,头疼的老毛病比以前还严重,太医院的张太医把脉看诊后,斟酌许久,开了一张安神止痛的方子。
这方子不能治愈皇上的偏头痛,但能止疼安神,饮过汤药之后,头痛的症状会减轻一些。
下人将熬好的药端上来时,皇后亲自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汤药,是每次元德帝犯了旧疾之后都会喝的,不过,这次元德帝脸色苍白地靠在龙榻上,看也不想看那汤药一眼。
“皇上息怒,身体重要,先把药喝了吧。”皇后红着眼眶,轻声劝道。
元德帝睁开龙目,沉沉看了她几眼。
夫妻多年,皇后温婉柔顺,一心为他打理后宫,教养皇嗣,他怎能不知,太子若是真犯了错,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只怕会比他还难受。
无声叹息了一下,元德帝握了握皇后的手,温声道:“婉婉,你放心,如果太子是被冤枉的,朕自会还他清白的。”
婉婉,是皇后林氏的闺名,成婚多年,元德帝私下一直这样叫她。
林皇后眼皮轻轻一跳,垂眸时,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只是,再抬眼时,那眸底已涌起盈盈泪水,她用素白绣帕擦了擦泪,声音哽咽地说:“皇上,那太子若是真地犯了错呢?”
元德帝沉默片刻,正色道:“朕,自该秉公处置,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冷风忽然拂过窗隙,烛火急促地跳动了几下。
林皇后抿了抿唇,垂眸凝视了几瞬那黑褐色的汤药,将药碗送到了元德帝面前。
“皇上,先不要想这么多了,身体要紧,把药喝了吧。”她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地说。
半刻钟后,殿内突然当啷一下,响起瓷碗坠地,重重碎裂的声响。
第89章 第89章若是我身在危险之中,你……
一碗汤药洒了大半,青石地砖洇湿着黑褐色的痕迹。
北风呜咽起来,带来阵阵寒意,龙榻上的元德帝饮过汤药后,突然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景王萧祐闻讯进殿的时候,正看到林皇后扑在皇帝的身边,两眼含泪,慌乱无措地唤道:“皇上,你醒醒”
元德帝病情突然加重,萧祐惊愕不已,难以置信。
“母后,父皇为何病得这么严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皇后拿帕子拭着眼角,似是因焦急而变得六神无主,一直在默默掉泪,悲痛难言。
“你父皇方才动怒,药只喝了半碗,忽然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怎么唤也没有回应。”
元德帝病重,皇后好像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太医都忘记了传,景王心急如焚,立即命内侍去传太医。
不消一刻钟,因事关重大,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全都到了殿中。
元德帝病情严重,性命危在旦夕,慌乱之后,景王很快镇定下来。
那碗汤药可疑,他一面命人去查元德帝服用的汤药是否有毒,一面另吩咐了几个太医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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