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姑娘,我们主子邀您到船上一叙。”
她双手拘谨而端正地交叉于身前,微微俯身,行了个福礼。
苏云瑶突然额角一跳,秀眉拧了起来。
看对方的言行姿态,像是宫里的婢女。
不过,她见都没见过她,更不知她的主子是谁,对方为何要请她去船上说话?
第74章 第74章暗骂了一句。
苏云瑶迟疑了一会儿。
“听闻娘子擅长制香,我们主子诚意相请,还请娘子上船吧。”婢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催促道。
苏云瑶乌黑的杏眸盯着那婢女,秀眉微微蹙起,“你们主子是什么身份?京中擅长制香的人不少,为何独独邀请我?”
对方与她素不相识,贸然请她去船上叙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
这还不是最让她惊讶的,最惊讶得是,如果对方知晓她今日来游玩,特意提前在这里等待,莫非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想到这里,苏云瑶不由暗暗捏紧了手里的绣帕,脑中飞快思索了一番。
近日她的香铺一切如常,进出校尉胡同,也没有发现什么暗中跟踪她的人,除了先前制过紫薇伴梦香,她一时想不出哪里会生出事来。
或者说,是她想多了,对方只是恰巧遇见她,想邀她上船辨香而已?
苏云瑶轻抿紧唇,暗暗定了定神。
颐湖之畔,游人熙熙攘攘,光天化日之下,游舫的主人总不会是什么行凶歹徒,她暗自猜测难以知道真相,还不如去见一见对方,也好打去心头疑虑。
这样想着,她便由婢女在前头引路,与青桔一道登上了岸畔的游船。
船高三层,拾级而上,登上顶层后,苏云瑶打量了一眼四周,眸底的惊叹难以掩去。
饶是她身为富商之女,身边从不缺金少银,又自小见多识广,但见到这座看上去平实低调画舫的装饰,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人兴许难以发现,但她擅长作画,一眼便看出船壁挂着历朝名画,随便一幅都是千金难求的真迹。
视线在前朝大家朱子所作的《山居秋月图》上凝了几瞬,悄然移到窗畔,只见船舱四面菱窗紧闭,室内却十分明亮,只因四周悬着的珠帘以璀璨夺目的珍珠玉石串成,而地板是比黄金还贵重的金丝楠木所铺就,光洁耀目,微风拂过,珠帘叮咚作响熠熠生辉,置身在这画舫中,不似辉煌耀目的宫殿,胜似宫殿。
婢女将两人带到这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青桔寸步不离开小姐的身旁,只是看到那色彩斑斓的帘子,不自觉“哇,哇”惊叹着,好奇地去拨弄帘子上晶亮的玉石。
苏云瑶定了定神,很快收回视线,抬眸向室内的紫檀云龙纹嵌八宝屏风看去。
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似有人静立在案旁挥毫泼墨。
“苏娘子,过来吧。”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苏云瑶思忖几瞬,缓步朝屏风处走去。
屏风后,一张黄梨木案几横摆,案后的男子身着玉白长袍,苍白瘦削的长指捏着朱笔作画,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坐。”他吩咐道。
他的右手拇指戴着枚绿色冷玉扳指,苏云瑶暗暗打量了一眼,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默然片刻,她依言在对面靠窗的椅子上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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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饶有兴致地画着画,他没有开口,苏云瑶屏气凝神,静默以对。
落下最后一笔,男子所画的江山明月图中,一轮高悬于夜幕中的明月遍洒清辉,只是少了点睛的一笔,失了蓄势待发的力道,便略显平平无奇。
男子搁下毛笔,退后几步打量了几眼自己的画作,眉头悄然拧起,之后,才似乎突然想起对面还有他邀来的人,便漫不经心地展眸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男子的视线便似凝住般,眸底的惊艳一闪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就是凝香坊的东家苏娘子?”
对方没打算挑明自己的身份,苏云瑶也装作不知,她低头盯着地上的楠木地板纹路,轻声道:“是。”
“你可会作画?”男子顿了顿,突然道。
苏云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也许方才她无意间多看了几眼案几上的画,便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略懂一点儿。”低头回话时,她选了个中规中矩,轻易不会出错的回答。
“是吗?”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勾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苏娘子,你是裴将军的前妻,即便没亲眼见过本宫,也应该能猜出本宫的身份吧?”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云瑶默然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来者不善,看来早已将她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她起身行了个福礼,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萧昀虚虚抬手,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不必拘礼。本宫看你是懂画的,本宫刚画的这幅画有何不足之处,你直言无妨。”
苏云瑶垂眸暗暗思忖了几番。
太子突然邀她见面,用意为何,她现在还琢磨不透,至于他案上的那幅画,略想了会儿,她决定直言相告,试探下他的目的。
“殿下画工了得。只是这轮明月悬于空中,不见暗云阻碍,便少了破云而出照亮江河的雄浑壮阔。若用流水作比的话,便是一泓清泉順流直下,不见嶙峋山石所阻,虽能四平八稳流向远方,却少了一抹荡气回肠的气韵。”
闻言,萧昀提笔在明月下方勾勒薄薄一层暗云,落笔完成的瞬间,方才风平浪静的江山明月图,似乎像活过来一般,明月奋力跃出暗云的瞬间,江水滔滔,松涛阵阵,遍地一片清明,意境深远悠长,令人望之震撼不已。
盯着眼前的画,萧昀眸中情绪难辨,只是再开口说话时,嗓音越发温和,听起来异常亲切:“苏娘子谦虚了,当真令本宫刮目相看。”
苏云瑶礼貌地笑了笑:“殿下过奖了。不知殿下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萧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角落处的香炉,意味深长地道:“苏娘子,听说你制香手艺了得,本宫最近犯了头疾,恰在父皇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味香,可以缓解本宫的头痛之症,细细打听过,才知是你做的,只是那香少有,旁人没有会做的,本王特意来问你一句,不知你可否也为本宫做些?”
苏云瑶面上不显什么,心中却顿时警铃大作。
景王答应她保守秘密,为何太子会知道了实情?是景王言而无信,还是太子暗中差人打听清楚了?
不管怎样,眼下的局面都于她极为不利,三个人都知道的秘密,那便不是秘密了,也许不久,皇帝就会召见她,届时她想躲都来不及了。
苏云瑶一边暗悔自己掉以轻心,不该为了自保便答应帮景王的忙,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便听到萧昀温声笑了笑,道:“苏娘子,你若是为难便算了,本宫再寻其他的办法就是。”
苏云瑶忙道:“殿下多虑了,并非民女为难,只是紫薇伴梦香所需的原料难找,之前为景王殿下所制的香便
耗尽了民女铺子里的天山雪莲与东海青梨,再做的话,少说也得一个月之后。”
她既没有应下,也没有说不做,为了不得罪眼前的人,便想了这样的托词。
闻言,萧昀唇角微微勾起,视线在她柔软嫣红的唇瓣上凝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而是道:“那就以后再说吧。听说,前些日子,本宫的妃弟冒犯了你,他是个狂妄不羁的性子,本宫都烦他,明日便把他打发到青州去,不会再为苏娘子添乱了。”
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
如果太子想罚常天鸣,应该早就罚了,不知为何此时见了她,却忽然会想到将常天鸣赶走。
虽然想不明白,但她知趣地谢恩,“殿下为民女着想,民女感激不尽。”
萧昀挥了挥手,便有婢女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画舫里随处可见他收藏的古画,他让婢女收了最名贵的几幅,让苏云瑶带走。
“这画虽是千金难求,但本宫的妃嫔都是些榆木脑袋,放在本宫这里,无人欣赏,倒是暴殄天物。苏娘子于作画之道造诣颇深,知音难求,本宫与苏娘子惺惺相惜,苏娘子将这些画带回去欣赏吧,算是本宫的一点儿心意。”
无功不受禄,苏云瑶婉言相拒:“民女愚钝,已许久不画画了,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汗颜,殿下不怪罪民女,民女已觉庆幸,这些画,民女万万不能收的。”
她不肯要画,萧昀也没有勉强,只是离开画舫后,想到太子方才的举止,始终摸不透他的目的,苏云瑶眉头紧锁,疑虑重重。
到了岸边,千山与淑娴还没有回来,站在原处等待他们期间,一对年轻男女撑伞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那女子突然顿住了脚步。
苏云瑶也下意识抬眸向她看去。
四周游人漫步而过,无人注意这边,但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婉柔像是一下子慌了神,猛地攥紧了身边男子的手,脸色也变白了几分。
苏云瑶看了她身边的男人一眼,神色如常得同她打了个招呼:“宋娘子,好久不见。”
怪不得方才她远眺长桥的时候,便觉得有个女子的背影眼熟,原来是宋婉柔。
宋婉柔抿了抿唇,仰首对身边的男子小声说了几句话,那男子先是面露疑惑了一会儿,之后便在她的催促中,去了远处取什么东西。
苏云瑶心事重重,只是见到熟人,礼貌地招呼一声而已,但落在宋婉柔的眼里,却全然不是这样,因为此时她双手抱臂靠在岸边,秀眉蹙起,眼神冷淡,像是一副要与她秋后算账的冷漠模样。
男子离开,宋婉柔悄然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走近了几步,用几乎哀求的语气小声道:“云瑶妹妹,先前是我不对,不该处心积虑挑拨你与裴大哥的关系,也不该一直心存妄想,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过得也不错,过去的事就不要与我计较了。”
苏云瑶拧眉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茫然。
她只不过在想事而已,什么时候要与她计较了?况且,她们早已井水不犯河水,她犯得着报复她吗?
见她一时没有开口,宋婉柔脸色一片灰白,丧气地咬着唇说:“这是我夫婿,我们夫妻恩爱,当初去裴家做妾的事我瞒着他,我不想让他看轻了我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苏云瑶恍然大悟地看着她。
她根本没有恨她,更不会多嘴去说她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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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刻意隐瞒的事会不会被她的丈夫知晓,以及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更是与她无关。
“你多想了,我不会的。”
听到她的话,宋婉柔本来黯淡的眼神猛然一亮,道:“谢谢。”
苏云瑶微微点了点头,便将视线移向了旁边,不打算再与她多说什么。
谁知,宋婉柔在旁边踟蹰了许久,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苏云瑶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什么事?”
宋婉柔道:“其实,我与裴大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时他在我的院里呆着,是因为我装病,他怕我犯病要请大夫,便一直守在屋外。他只是看在我生病的份上帮我而已,千错万错,都是当时脑子犯浑出的错,他是个好人,你不要怪他。”
话音落下,她神色忐忑地看了看苏云瑶,想等到她的唾骂或指责,但她只是静静地远眺着湖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宋婉柔讪讪抿了抿唇。
同为女子,她再清楚不过,只要妻子对丈夫有几分情爱,就算再宽容大度,也不会愿意丈夫与别的女人有染。
只要丈夫犯了一回这样的错,便是扎在妻子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刺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越扎越深,永远拔除不了。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也许苏氏与裴大哥还走不到和离那一步。
她的夫婿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便没再说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后,便走过去牵住了她夫婿的手,没多久,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如织的人流中。
静默了许久,苏云瑶再回眸时,清澈分明的杏眸莫名有些湿润。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朝着遥远的狱所方向,无声暗骂了一句。
第75章 第75章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
监房中,裴秉安忽然拧紧剑眉,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再转过头时,他一双大掌握拳置于膝上,视线从案上厚厚几本军粮记册上扫过,转而投向狱所之外的方向,黑沉星眸中有几分疑惑不解。
这里虽阴暗潮冷,但他一向体魄强健,即便受了杖刑,身体也很快恢复如常,至于感染风寒之类的小毛病,于他来说,几乎未曾有过。
此时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喷嚏,莫非是有人在骂他?
默然片刻,他拧眉收回视线,觉得此种想法不过是无稽之谈。
古人虽曰心有灵犀一点通,却没人说过千里遥闻暗骂声,心有所感嚏随生。
监房外忽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声音愈来愈近,裴秉安掸了掸衣襟,负手起身。
“大人,皇上召见您。”
来人是元德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刘公公,脚步迈进监房的那一霎那,他便俯身弯腰拱了拱手,态度并没有因裴秉安贬官削爵而有失半分恭敬。
毕竟,他在元德帝身边忠心耿耿侍奉多年,知晓皇上最是爱重将才,裴将军如今按律受罚失了势是不假,但皇上定然还会对他委以重任,以后东山再起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像是早已料到刘公公会来,裴秉安神色不见丝毫意外,离开之前,他将这些日子一直挂在腰畔的紫薇花香囊仔细揣进怀里,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有劳公公,皇上可是在养心殿召见我?”
两人一路走过狱所阴暗逼仄的通道,刘公公年纪大了,只觉这里闷得慌,连气儿都喘不匀了,小跑了两步才撵上了他的步伐。
见状,裴秉安放缓了脚步,便听刘公公气喘吁吁地道:“裴大人,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哪。最近政务繁忙,御书房的折子堆成了山,皇上一连数日都宿在御书房,连后宫都没回。”
闻言,裴秉安沉冷神色丝毫未变,却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
皇上一向勤勉,但几年之前,便因难以忍受日渐加重的头疾,不得不每日酉时便回宫歇息,至次日五更时,再起身召近臣商议要事。
难道最近皇上头疾逐渐减轻,身体越发硬朗?
若是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身为臣子,得遇明君,他希望皇上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到了御书房,已过天命之年的元德帝眼眸半垂,因常年难以安眠而生出的青灰眼圈已消失不见,一双含威龙目神采炯炯,精神矍铄。
裴秉安不动声色地在那细雾袅袅的香炉上扫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皇上身体慢慢变好,皆是因为云瑶所制的香饼。
这几年,为了治疗皇上的头疾,太医们先后研制过不少药方,没想到,竟都不如她制的熏香。
默默深感欣慰得同时,他实在有些不解。
云瑶是拥有绝顶的制香禀赋,可说到底,她不是医者,她不曾见过皇上,更没有像太医那样为皇上看诊把脉过,怎能为素未谋面的皇上做了一味香,便能治疗他多年的痼疾呢?
“慎之,”元德帝沉声开口,指了指靠近龙案的圆凳,命他坐下,“从今日起,你不必在监房呆着了。”
军粮案由太子经手查办,转运使林氏畏罪自尽,案情遇到了棘手之处,只能等有了详细线索再推进,至于还关在监房的裴秉安,元德帝已另有安排。
“臣遵命。”裴秉安拱手领命。
沉沉看了眼面前身姿笔挺的年轻臣子,元德帝沉吟许久。
因裴府受贿,裴秉安按律当贬,他已决定将此子被贬成从五品振威将军,这听上去是个平平无奇没有权势的武官官职,实则他另有打算。
振威将军负责游击作战,应赴边境骁骑营领职,自从裴秉安未及弱冠便一战平定西金之后,大雍朝十分安定,既无匪乱也无反叛,实
在难以有所建树。
如今西金早已对大雍俯首称臣,但还有些与大雍接壤的蒙人部落偶尔骚扰边境百姓,他将此子放到那里去,给他个再立战功的机会,也好以后升官赐爵,再担重任。
元德帝放下手中奏折,沉声道:“即日起,你领振威将军的武职,回府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去骁骑营赴任吧。”
皇上爱重臣子,此举用意不言自明,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喜不自胜,立即应下。
但裴秉安沉默了片刻,道:“臣不能去骁骑营。”
元德帝意外地抬起眼皮,锐沉的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几番,只是裴秉安一向面无表情,倒让人瞧不出这位臣子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
“为何?你以后不想再担要职了?”
元德帝耐心地靠在椅背上,等着他说出拒绝的理由来——毕竟他任金吾卫上将军兼枢密使数年,熟悉军中繁杂军务,也许安排他去边境的想法尚有思虑不周之处。
裴秉安垂眸不语,劲挺长指虚虚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香囊。
苏氏呆在京都一日,他便一日不能离开此地,至于是否需要尽快官复原职,他并不在意。
他的麾下一向清楚,他向来铁面无私,恪守军规,从不在意儿女情长,保家卫国才是他一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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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让旁人知晓他会被苏氏所惑,只怕会有损他在军中的冷硬形象。
“臣身上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裴秉安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以拳抵唇虚虚咳了几声,那咳声扯动心肺,似真有难愈的肺腑之症。
想到他之前挨了一百杖,那监房的环境阴暗潮湿,兴许真会生出什么难愈的毛病来,元德帝关切地看了他几眼,吩咐道:“那且在京中养病,等病好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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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苏云瑶带着青桔逛完铺子,主仆两人没有乘马车,而是慢悠悠地走着回了校尉胡同。
只是,在快要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忽然蹲下身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几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藕荷色裙摆。
不远不近跟着她们身后的两个兵卫,见状急忙顿住了脚步,飞快闪身藏到角落处,隐匿了自己的行踪。
苏云瑶蹙起眉头,冷冷勾了勾唇角。
对方以为藏身之处隐蔽,不会被人发现,但她假装整理衣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他们鬼鬼祟祟的动作。
她无声朝青桔比划了身后有人跟踪的手势。
青桔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急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气哼哼瞪大眼睛,拎着手里三尺长的铁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动作奇快,手劲又大,没等跟踪他们的贼人应过来,便一手揪住了其中一个的衣领,铁棍抵住另一个的咽喉,撵鸡崽似的把人推搡到了自家小姐面前。
“你们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跟踪我们做什么?”青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审问。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尴尬地挠了挠头,另一个则心虚地看了苏云瑶一眼,便马上低下了头。
“姑娘,你们看错了,我们我们不是跟踪你们。”
他们言语支支吾吾,更像是坏人了,青桔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再不承认,小心我手里的铁棍不长眼!”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自从那日太子邀她去船上叙话以后,怀疑他暗中派人监视她的行踪,这几日来她处处小心留意,总算逮到了这些悄悄跟踪她的人。
只是视线落在这两人隐约露出的衣摆上,她不由皱起了秀眉。
他们作了装扮,外面套的是家常粗布衣裳,而里面穿的好像是兵服。
而且那兵服看上去有些眼熟,竟有些金吾卫兵卒的衣裳。
苏云瑶思忖片刻,突然道:“青桔,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令牌。”
那两人闻言大惊,彼此对视一眼后,便打算脱身逃走,方才青桔上前抓获了两人,因怕不小心伤到她,两人未敢动武,为防身份败露,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再犹豫了。
只是还未等他们动身,却听到苏娘子惊讶地说:“你们果真是金吾卫的士兵?”
顿了顿,不待他们承认,她已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转而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惊愕不已,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看穿了身份,摆着手连连否认。
“苏娘子,你千万别多想,没人派我们来。”
“对,对,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巡视这里,怕不安全,才悄悄跟着的你们的。”
“就是,就是,这事绝对跟将军没有半分关系!”
苏云瑶无语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转身朝校尉胡同走去。
两人简直不打自招,既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士兵,不用说,一定是裴秉安派来的。
那厮身在狱中自身难保,竟还分心派人来保护她,真不知她是该骂他多事,还是谢他好心。
夤夜时分,夜深人静,想着连日来发生的事,苏云瑶丝毫没有睡意,干脆拥被起身,半靠在床头想事。
室内不必点灯,清朗月色照过窗棂,似在室内撒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借着这点月色,她掀被赤足下榻,想要斟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突然,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云瑶微微皱眉,迅即抄起床畔的袖箭,无声走到窗牖旁,隔着窗隙向外看去。
这个时辰,偷偷翻墙进院的,定然是翻箱倒柜偷盗东西的小贼,她保管擒住这小贼,叫他进得来这院子,出不去!
院中,一个穿着黑袍,头戴兜帽,身形伟岸挺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近正房。
他先是在廊檐下停驻片刻,将她落在美人椅上的话本子收好,之后又信步走到石案旁,小心翼翼掏出一包蜜饯来,放到玲珑小巧的匣盒里,复又仔细地盖好。
他做这些,完全是十分驾轻就熟的模样,而进这间院子,简直比回他自己的府邸还熟悉。
心绪复杂地盯着这厮,苏云瑶气恼地咬住了唇。
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那蜜饯好像吃不完似的,手里的袖箭也像是变了个样,就连苏宅周围都变得极其安静,偶尔有醉汉路过扰人清梦的叫喊声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丢到了远处。
房外,例行公事般巡视了苏宅一圈,不见有防守薄弱之处,也没有外人打扰,裴秉安恋恋不舍地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只是刚走了一步,便听到自正房传来熟悉的轻柔嗓音。
“站住。”
明明是温婉柔和的声音,即便气极发火的时候,也是极动听的。
但此时,却像是头顶不期然落下一道炸雷,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在了原地。
第76章 第76章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四周寂然无声,惟有清辉遍地。
正房房门半开,苏云瑶身着淡绯色寝衣,绵密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头,纤手里握紧那把青竹袖箭,蹙起秀眉盯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一想到他被关在监房,还时不时深更半夜到她的院里来守着,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用得着他多此一举?
“你不是在监房吗?怎么出来的?”
本是气极了想数落他几句,话一出口竟变成了这样,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他那身功夫来无影去无
踪的,不知到她院里来了多少回都没被发现,进出狱所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裴秉安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一双黑沉眼眸定定看着她,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抱歉,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别过脸去,以拳抵唇重重闷咳了几声。
那咳声牵动肺腑,听起来有些严重。
苏云瑶抿唇看着他,无声冷笑着暗哼了一声。
病了?不过,装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呢?
当初宋婉柔在裴府时,他倒是一心一意看护着人家,这么个大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现在孤身一人还在病中,也不见有人巴巴守着他给他请大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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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活该,休想让她心生同情,给他好脸色!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几眼,抬手便要阖上门板,“天色太晚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深更半夜潜进我的院子里,也不要派你的人保护我,我用不着。”
裴秉安拧起剑眉,压下喉头涌出的痒意。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声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夜晚吹些冷风时,便偶尔还会有些咳嗽。
不过他身体强健,这种小毛病压根不值一提,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云瑶凶巴巴赶他走,他并不意外,不过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雪白的双足上落了一瞬,他便知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沉声叮嘱道:“晚上天凉,莫要光脚踩在地板上。”
苏云瑶一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恍然想起方才下榻时没有套上软鞋。
她神色有些发窘,握紧了袖箭急匆匆去了里间,不一会儿穿好鞋子,又披了件得体的斗篷遮住寝衣,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不过,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裴秉安依然负手站在原处,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似乎还在默默等着她。
她不由又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不回监房,若是万一被狱所的人发现,说不定又得多一项罪名。
“你怎么还不回去,可还有事要对我说?”
略有些着急地催促他离开时,她下意识抬头打量了几眼夜空。
夜幕沉沉,不知何时悄然飘来几朵暗云遮住了圆月,明亮的星子都悄然隐了起来,看样子竟然有下雨的征兆。
裴秉安沉默着了踌躇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些干咳之后的沙哑。
“哦,你不必担心,我已出狱了,不算潜逃。”
苏云瑶:“?”
自作多情,谁担心他了?
她懒得再理会他,正要严严实实地关紧房门时,院中的绿竹忽然沙沙作响,一阵疾风倏然吹过,豆大的雨点从夜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劲风急雨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好这个时候让人家淋成落汤鸡离开。
苏云瑶无奈睨了眼裴秉安,只好示意他先进房避雨。
外面夜色暗沉,风雨交加,待他进房后,她便闭好门窗,点亮了灯烛。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眉头紧锁,又重重闷咳了几声。
苏云瑶不由拧了拧秀眉。
如果之前的咳声让她觉得他有装病的嫌疑,这次却由不得她不注意了。
借着悠亮的烛光,仔细看了那厮几眼,她赫然发现,他那肤色冷白的脸颊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还没靠近他,她便觉得他像个火炉似的,散发着异常的高温。
“你起烧热了?”她盯着他黑沉的星眸问道。
身体感觉没什么不适,裴秉安沉声否认:“没有,我很好。”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无语地叹了口气,尔后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独属于她的清淡的幽香萦绕在身畔,微凉而熟悉的触感让他一时愣住。
“额头烫得都能煮鸡蛋了,还说没事,非得晕倒了才叫有事吗?你多大年纪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苏云瑶忍无可忍数落他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风雨正大,深更半夜的,去请大夫都不方便,他可倒好,偷潜入她的院里不算,还起了烧热需得照顾,真叫人烦心。
听到她久违的责怪,就如和离之前,他的胳膊受了伤,她关心则乱地朝他发了脾气那次一样,裴秉安黑沉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着急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不过,下一瞬,听到自她口中说出“年纪大”三个字时,他的薄唇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尚未到而立之年,不过比她大了五六岁,正值青春鼎盛之年,建功立业之时,怎就称得上年纪大了?
“区区一点烧热,无需在意。”
他不悦地拂袖起身,想以他如平常无异的有力脚步表明他正值青春年少、身体强健之时,然而刚走了一步,那脚底竟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幸亏他反应敏捷虚扶了把身旁的长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得好好吃药养病了,苏云瑶冷冷剜了他一眼,吩咐道:“去厢房歇息。”
无声僵持了片刻,触到她不容反对的严肃眼神,裴秉安只好依她所言。
苏宅多了个养病的,有厨娘每日送汤送药,除了每日清晨过去探望一眼后,苏云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大夫说了,裴秉安那厮是因前段时日伤了身体,又偶感风寒,才生出了咳疾,只要静心养上数日,按时服用汤药,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等他没什么大碍了,她便让他离开。
只是,她心头一直悬着件事,太子那日莫名其妙见了她一次,让她始终琢磨不透他的目的。
而算算日子,紫薇伴梦香应该快用完了,按照约定,景王殿下傍晚时分会到凝香坊来见她,她思忖着,心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也许可以从景王这里得到答案。
然而,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景王府的婢女便迫不及待地叩响了苏宅的大门。
“苏娘子,殿下请你去桃花坞相见。”
婢女送来了一张请帖,上头写着桃花坞的位置,是景王的亲笔题字,随同请帖送来的,还有景王殿下的信物——一枚四爪蟠龙暖玉玉佩,是他随身佩戴之物。
之前萧祐说过,见到这枚玉佩便如见到他本人,苏云瑶细细端详了一番,确认玉佩真实无疑,便带着青桔登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去城郊的桃花坞。
客院厢房。
天色微亮,服过三日汤药,裴秉安的烧热早已退去,身体也几乎恢复如常。
只是,默然躺在榻上等了许久,那每日都来探望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厨娘来送汤药的时候,裴秉安道:“苏娘子可在家?”
厨娘想了想主子离开之前的吩咐,说是要去什么桃花坞,便道:“娘子去桃花坞了,还说让大人喝了这碗药,要是今日症状减轻了,就回府去吧。”
回府的话,裴秉安恍然未闻。
不过,听到桃花坞三个字,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他的剑眉紧锁起来。
桃花坞,莫非是景王的私园?
厨娘刚刚放下药碗,便觉眼前一道人影突然闪过。
等她再回过神来,追出去看时,只见那裴大人早已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第77章 第77章选他,还是选我?
桃花坞座落于城郊灵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色怡人,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奇花异草葳蕤繁盛,其中最美不胜收的,是绵延十里的桃林。
正值桃花绽放的时节,远远望去,犹如绚烂夺目的绯红云霞,微风拂过,云霞如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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