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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十分简单。只是民女能否多问一句,殿下为何要做这样的香饼?”

    萧瑜默默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地看向窗外。

    “你不必多问,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做好之后,就尽快送来,越快越好。”

    艾草与薄荷,寻常可见,做这样的香饼,成本几近于无,苏云瑶离开时,手里多了十锭沉甸甸的银元宝。

    她不禁感叹,长公主不缺金银玉石,出手真得阔绰!

    ~~~

    傍晚回到苏宅,她进了院门,却发现徐长霖早已在厨房中忙活起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绣金线锦袍,乌黑茂密的头发束着金冠,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此时却将衣袖高高挽起,那双平时只握灸针与术刀的修长手掌,拎着双筷子,将长面下入沸水中,正在认真地煮一碗汤面。

    苏云瑶差点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你怎么亲自动手了?”

    她也挽起了衣袖,打算从徐长霖的手中接过筷子,却被他赶到了一旁,“先去洗手,今天是你的生辰,不用你劳累,等着吃就行了。”

    苏云瑶乖乖去了饭厅等着。

    饭桌上的菜,已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她的馋虫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刚摆好了碗筷,徐长霖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

    看着他煮好的长寿面,苏云瑶咽了咽口水,二话不说,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你慢点,像是一天没吃饭似的,小心噎着,”徐长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以前你过生辰,我不也给你煮过面?那时候你可不像这样,每回都嫌我做的难吃。”

    苏云瑶一声不吭地吃着面,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道:“你现在做的也难吃,面条半生不熟,淡而无味,连个鸡蛋也没卧,我只是给你面子,才装作吃得这么香。”

    徐长霖冷笑着反唇相讥,“苏大小姐,你可拉倒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叽叽歪歪呢。这长寿面,我只给我娘和你做过,别人给我磕一百个响头,也别妄想我能给她煮半根面。”

    苏云瑶头也不抬地说:“小红过生辰时,你给她煮过面,她给你磕头了吗?”

    徐长霖:“?”

    “小红是谁?”

    苏云瑶瞪了他一眼,道:“记性这么不好?青州常家的女儿,常公子的亲妹妹,经常跟在你身后喊你哥哥的,你忘了?”

    徐长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无语地说:“那是在扮演过家家,小时候的游戏,能算吗?苏大小姐,你不提这个还好,你说说你那时候脾气有多大,一脚踹翻了我们玩游戏的饭碗不说,还半天不理我,我给你赔礼道歉了足有大半天,你才肯和我一起玩”

    苏云瑶低头吃着面,任他唠叨个不停。

    ~~~

    夜色笼罩,静思院的书房,暗

    沉一片。

    裴秉安默然静坐在书案后,却没有点灯。

    今日是他与苏氏和离的第十日,亦是她的生辰,却依然没有收到她的任何口信。

    他有时候十分无奈。

    她的性子如此倔强,是否非要等他亲自去见她,给她个台阶下,她才肯向他低头认错?

    书房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宋婉柔推门走了进来。

    “夫君怎么没点灯?”

    裴秉安没有作声。

    眼前暗色朦胧,循着窗外的微弱光线,宋婉柔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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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亮起,驱散一室黑暗孤寂。

    “夫君,我给你熬的桂花羹,趁热喝了吧。”

    她将食盒放到桌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碗桂花羹,羹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裴秉安看了一眼,却全然没有任何胃口。

    “婉柔,你拿走吧,我不饿。”

    暗暗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宋婉柔思量片刻,提起裙摆在他面前坐下,拿着绣帕捂住唇,柔弱地咳嗽起来。

    苏氏已经走了,这几日,她几乎高兴地睡不着觉。

    现在,裴秉安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要怀上他的子嗣,岂不是易如反掌?

    “夫君,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很难受,”宋婉柔偏头,慢慢向他肩头靠去,“夫君能去院里陪陪我吗?”

    裴秉安却霍然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抱歉,婉柔,这段时日,我公务繁忙,无法陪你。”

    夜色已深了,他却离开了府邸。

    策马疾驰了半个时辰,堪堪停在城宝坊的校尉胡同外。

    苏氏所住的院子,他前两日已知晓了。

    夜色暗沉中,他无声翻上墙头,循着墙壁一跃踩上屋顶,撩袍于正房对面的罩房屋顶坐下。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他一身墨袍,完全融于黑夜之中,不会被人察觉。

    正房的灯烛早已熄灭了,苏氏已睡下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却不能如往年般陪她度过,不知在没有他的日子,她是否也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到底何时才肯认错回头?他几乎已经等不及了。

    院中寂然无声,默然坐了大半夜,心绪却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直到天色微亮,该到上值的时辰时,他才悄然离开。

    第44章 第44章云瑶,跟我回府吧。……

    五更时分,凌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裴秉安打马离开校尉胡同。

    前些日子西金使臣一行前来京都觐见,皇上今日要在南苑检阅金吾卫兵营以扬国威,身为上将军,他要与太子殿下一同伴随圣驾左右。

    西金族民以牧马放羊为主,多擅骑射,其境内盛产西域香料,却缺少中原的茶叶绸缎瓷器,因此,数年来,西金对大雍这片沃土一直虎视眈眈,两国常起兵戈纷争。

    先帝建国之初,因连年征战,国力衰弱,疲于应付西金频频侵扰,数十年间,大雍边境三州六城,接连被西金纳入囊中。

    直到六年前,西金再次与大雍起兵,朝内诸臣不战先退,纷纷谏言向对方纳币议和,危难之际,裴秉安担任主将,顶着粮草不足、兵少马疲的压力,一扫大雍之前的颓势,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兵直逼西金境内,进而横扫西金都城,生擒西金王室与大臣数百人,一举扭转了大雍多年战力不敌西金的局面。

    自此西金跪拜臣服,退还大雍三州六城,并每年遣使臣向大雍皇帝进献不计其数的牛羊,香料,珠宝玉石等财物。

    在西金境内,裴秉安大将军勇武神威,赫赫有名,提及其人,无不敬仰畏惧。

    是以,此次西金可汗亲率使臣一行进京,到了南苑,还没目睹金吾卫士兵的训练有素,只看到他一身墨袍,身姿肃然挺拔,眼神坚毅果敢,神色威严可畏,气势便矮了几分。

    “几年不见,裴将军越发雄姿英发,令我等敬仰不已。”

    想到六年前裴秉安势如破竹般攻进西金都城,赫图可汗握起斗大的拳头,擦了擦黝黑脸庞上的冷汗,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裴秉安拱了拱手,沉声道:“可汗一路无恙?”

    胜负乃兵家常事,数年前西金虽一败涂地,他并没有因此看轻对方,西金百姓骁勇善战,而大雍近年国库入不敷出,缺粮少饷,假以数年,若是两国再次交战,大雍未必一定会占据上风。

    赫图可汗单手握拳置于胸前,低头道:“本王一切安好。听说大雍百姓喜欢用香,本王特意备了一盒西境神香,想必会得夫人喜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裴秉安怔了一瞬。

    夫人。

    外人皆知他已成婚,苏氏是他的正妻,可还都不知晓,他们已经和离。

    沉默片刻,裴秉安道:“多谢,只是本官素来不受外礼,内子亦然,还请可汗收回吧。”

    赫图可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此番他亲自来此,除了纳贡给皇帝的东西外,还额外准备了许多见面礼。

    这些送与各位大雍官员的厚礼,诸人无不收下,只有裴将军推拒不要。

    他遗憾之余,却也十分钦佩地拱了拱手以表敬意。

    检阅营兵之后,咸德帝先回了宫,留太子萧昀在南苑设宴,款待赫图可汗及其随从。

    裴秉安与林丞相一左一右,分坐于太子殿下下首,赫图可汗相对而坐,率先举杯向太子敬酒。

    此番他率臣子来京都觐见,除了进贡的牛羊金银,另有大批商队随行。

    他们会在此盘桓数月,在当朝设置的市坊之中与本朝商户进行贸易,直到商队卖出香料,购入茶叶绸缎之物,才会陆续离开。

    这是当初西金败降时,双方已约定好的贸易之策。

    这些年,贸易之策互惠互利,大雍和西金的商户都从中获益颇丰,只是受限于贸易的时间与地点,西金还有许多香料堆积在库房里腐烂发霉,却不能运输到大雍换取瓷器茶叶,实在可惜。

    赫图可汗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请求殿下颁布法令,无论春夏秋冬,两国货物皆可互通往来,自由售卖。”

    萧昀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偏首看向裴秉安,道:“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秉安拧眉沉思。

    他在边境多年,对西金的情况了若指掌,西金百姓最缺乏的茶叶瓷器等物资,正是大雍最盛产的。

    大雍国库吃紧,两国通商于大雍有利无害。

    待国库充盈以后,边境军费亦可以增多,近而可以增强大雍的兵力与战备,于百姓来说,也可以从中得到钱帛之物,丰衣足食,饥馁无忧。

    想了片刻,他沉声开口:“可汗所言值得商榷,两国可在边境设置互市之处,收取关税,指定货物通商往来,于双方来说,是有益之举。”

    萧昀意味莫名地勾了勾唇角,瞥向林丞相。

    林丞相皱眉捋了捋胡须,轻蔑地道:“我大雍乃是天朝上邦,地大物博,物产富饶,境内之物皆可自给,与西金通商往来之事,待以后再商议吧。”

    闻言,萧昀举起酒杯,淡声道:“今日招待可汗,不谈政事,只论家常。”

    赫图可汗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依言举起了酒杯,斗大的拳头却悄然握紧。

    ~~

    下值回府,裴秉安去了桂香堂。

    自从知道长孙媳与长孙和离之后,老太太心头轻快了许多,心情好了,没注意多用了一碗糯米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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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了脾胃,已吃了好几日汤药。

    “祖母今日身体怎样?”

    看到祖母靠在榻上歇着,裴秉安撩袍在一旁坐下,亲手端起汤药送到老太太嘴边。

    “安儿,你不用担心,祖母没有大碍。”

    老太太笑着坐起身来,示意他先把汤药放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苏氏迟迟没有给裴家诞下子嗣,本就留下无用,她走了就罢了。你可别忘了,你娶妻纳妾,早日给裴家生下重长孙,才是正经大事。待过了国孝,你要尽快再娶一房正妻。”

    看着眼前的长孙,老太太满脸笑容。

    苏氏是个商户女,本就配不上长孙,以长孙之官职与样貌,裴家又是

    这样的高门贵地,即便再娶,也多得是公侯之家的嫡女想嫁进来的。

    裴秉安默然抿直唇角,道:“祖母,苏氏虽不易怀孕生子,到底与孙儿有三年夫妻情分,看在苏家于裴家有恩的份上,只要她肯悔改认错,孙儿孙儿还会让她回来。”

    闻言,老太太的脸垮了下来。

    长孙对那个苏氏竟然如此看重,让她十分不悦。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不用伺候了。”

    离开桂香堂,裴秉安心事重重。

    他看得出,祖母并不喜爱苏氏。

    他也早已知道,和离之前,苏氏在府中给他喝过那么多次苦汤,定然是在祖母和婆母那里受了不少委屈。

    这次她与他和离,不光是因为她脾性倔强不肯认错,想必也因为他没有护着她,对她太过严厉,而一时寒心难过。

    她是有错。

    可念及过往她受过的委屈,只要这次她愿意低头服软,或者她不低头服软也可以,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府,他便想办法说服祖母与婆母原谅她,再次将她接回来。

    暮色朦胧,裴秉安没有回静思院,而是径直打马去了城宝坊的校尉胡同。

    苏宅院门紧闭。

    翻身下马后,盯着那两扇黑色大门,他迟疑片刻,重重拍响了院门。

    院内正房的里间,灯烛悠亮。

    听到叩门声,苏云瑶讶异地抬起秀眉。

    这个时辰,莫非是长公主的大宫女素锦来了?

    给长公主制作的艾草薄荷香饼,她已经亲手做好,也与她约好了明日来取,没想到她竟提前来了。

    青桔正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削竹子,听到拍门声,自告奋勇地说:“小姐,我去开门。”

    苏云瑶点了点头。

    她此时已换了身家常衣裳,也已经散了头发,没有料到对方会夜深造访,也懒得再捯饬打理,便随手拿起根青丝带束了头发,起身朝外间走去。

    “小姐,是将军来啦!”

    青桔的话音刚落,还没等苏云瑶反应过来,裴秉安已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抬步走进了正房。

    四目相对,苏云瑶愣了一瞬。

    “将军怎么来了?”

    裴秉安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这些日子,她在这方小小的院落独居,心中会难免不快。

    可一眼扫去,她脸颊白皙红润,气色极好,如瀑乌发束了一半,另一半随意地垂在肩头,浑身似乎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满足和惬意之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的剑眉拧了起来。

    和离已有十多日,她似乎并没有因为离开裴府,离开他,而憔悴失神。

    无声沉默间,苏云瑶突地想起一事,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来还她银子的?

    听说西金商队到了京都,苏荷香要用的灵白草,她的香铺里已经快没有存货了,而西金商队出售的香料中必然有这味香草,只需等待西金货物可以在市坊进行交易时,她便去买一些回来。

    只是,灵白草价贵,她要多备些银子,正好裴府还欠她一大笔银子没还,此时裴秉安亲自来还银子,省得她催他还账了。

    “将军可是”

    话没说完,裴秉安默然深吸口气,突地抬起大手,如往常般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带到身前。

    “云瑶,别生气了,也别闹了,跟我回府吧。”他低声道。

    腰间一紧,苏云瑶不可思议地拧起了眉头,心头的怒气腾得升了起来。

    他不是来还她银子的,而是要她随他回府?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是军务繁忙到晕头转向,忘了这件事吗?

    狠狠甩开他的胳膊,苏云瑶急忙退后几步,抬眸恼火地瞪着他。

    “裴将军,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在闹,你我早已经不是夫妻,如今不过是熟悉的陌路人而已,还请你自重,不要再靠近我,更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苏云瑶尽力压抑住心里的怒火,转头吩咐道:“青桔,送客!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放外人进来!”

    院门砰得一声巨响,檐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

    一门之隔,月色寥落。

    裴秉安脸色铁青地立在黯淡阴影中,周身气势像凝了郁怒的冰霜,令人望而生畏。

    第45章 第45章深感心痛难过。

    外人。

    想到方才这个冷漠的字眼从苏氏口中说出,裴秉安便觉得心脏似被狠狠揪住,胸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如今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外人么?

    她到底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得打算完全抛却夫妻情分,毫不留情地拒他于千里之外,再也不想与他相见?

    月亮悄然隐匿了行踪,阴沉晦暗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却失去方向的旅人,疲惫不堪地挂在夜幕上,孤独而寂寞。

    裴秉安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府。

    脚步沉重地到了静思院外,却见有个陌生的丫鬟提着包袱忐忑不安地站在院门处,时不时往外张望着。

    “你是何人?”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低哑艰涩。

    看到大将军,小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将军,奴婢有话要对您说。”

    静思院一向不许外人靠近,裴秉安视线锐利地打量她一眼,道:“起身,有话直说。”

    小蝶低头想了一会儿。

    大奶奶离开了将军府,她听下人们议论过,其中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将军身患隐疾,大奶奶无望诞下子嗣,这才决心离开,也有人说是因为在老太爷的忌日那天,宴席上出了岔子,大奶奶与老太太顶嘴,才被将军一气之下逐出裴府。

    到底是哪一种原因,她并不清楚,但如果是后一种的话,她不能让大奶奶平白蒙受冤屈。

    老太爷忌日那天,她在大厨房目睹了一切,宴席出了意外,不光是因张娘子偷了火腿,还分明与二奶奶带着丫鬟到厨房惹是生非离不开干系。

    “老太爷忌日那天,二奶奶曾带人到厨房生事,翻了米面,扔了菜蔬,奴婢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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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平时不曾生事,偏生那一天偷了火腿?这些天,奴婢思来想去,不禁怀疑,也许张娘子是受二奶奶指使,才出现那日的一幕,还请将军明察。”

    说话间,小蝶低头抱紧了包袱。

    她蒙受大奶奶恩惠,在厨房学了手艺,如今二奶奶当家,下人的月银一减再减,她已打算离开这里,再寻个好差事,临走前说出真话,也不怕得罪那二奶奶。

    闻言,裴秉安神色一凛。

    那日的事,因宴席生乱,苏氏打人忤逆,他并没有深究张娘子的过错,听眼前的丫鬟这样一说,他突觉其中应当还有隐情。

    夤夜时分,灯火幽冷。

    跪在花厅中,顶着将军沉冷锐利的眼神,张娘子双膝一软,还没等细问,便哆嗦着嘴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将军,奴婢知错了,可奴婢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主动去污蔑大奶奶。是宴席前一日,二奶奶给了我二两银子吩咐我这样做的,她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撵出府去,要是我听话,以后她打理府中中馈,那大厨房的管事,就是奴婢的,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听信了二奶奶的话”

    话未说完,裴秉安周身威冷的气势,已几乎将人吓破胆子。

    崔如月很快被叫来了花厅。

    张娘子的话,铁证如山,她不敢狡辩什么,只一个劲儿抹着眼泪哭天喊地:“大哥,是我不对,大哥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哥,我如何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是宋姨娘挑唆我这样做的”

    丫鬟去月华院传来了宋婉柔。

    到了花厅,听说崔如月将她供了出来,打量着裴秉安沉冷如霜的脸色,宋婉柔定了定神,拿帕子掩着脸抽泣起来。

    “夫君,二奶奶一定是记错了,我如何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她的话,崔如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宋姨娘竟睁眼说瞎话,两人一同密谋的事,她此时竟不认账了!

    崔如月咬牙挽起衣袖,长长的指甲朝宋婉柔脸上挠去,“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当我是个怨种,只让我一个人背锅,看我不把你的嘴撕了”

    混乱声中,远远看到花厅中崔

    氏要去挠宋氏的脸,罗氏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走了进来。

    “深更半夜的,胡闹些什么,都给我住手!”

    喝停了二儿媳与宋姨娘,罗氏眉头紧拧,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日子,庶媳当家理事,没想到,她竟是个完全不中用的,账上的银子不知让她花到了哪里去,府里的仆妇小厮走了至少三成,大厨房的饭菜比原来短了好几样,宝绍读书用的笔墨纸砚,淑娴要添置的嫁妆单子,在她这里更没了指望!

    各院里的人参燕窝都停了,就连她每日清晨要喝的花蜜乳,也酌减了去!

    清晨起来,她对镜瞧着鬓边的些许白发,想起苏氏曾为她寻来黑发的药膏,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是长媳苏氏还在,府里不会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罗氏怒气更盛,不由狠狠瞪了几眼二儿媳与宋姨娘。

    听说长孙在花厅审人,老太太拄着拐棍,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看到涕泪俱下的二孙媳与抽抽噎噎的宋姨娘,再看一眼坐在上首肃然沉默的长孙,老太太提起拐棍重重拄地,气恼地道:“安儿,她们一个是你弟媳,一个是你屋里的人,你像审贼似地审她们,这是在作甚么?你要是为了给苏氏出气,容不下她们,那我们不在这里碍眼,我带她们回老家去!”

    祖母话音落下,裴秉安肃然沉默良久,拂袖走了出去。

    他终于明白,苏氏为何会掌掴弟媳与婉柔,为何会出言不逊顶撞祖母。

    分明是她受了委屈,分明是她没有做错,而他却像被蒙蔽了双眼,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

    晦暗的夜色中,遥遥望见紫薇院,他便信步走了过去。

    院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有屋里亮着一盏灯。

    这个时辰,青杏却没有歇息,而是坐在次间的凳子上,手里抱着只针线筐,不知在发什么呆。

    那只线筐里的布料,似乎有些熟悉,裴秉安垂眸扫了一眼,道:“这些是什么?”

    青杏回过神来,起身请了安,道:“回将军的话,这是那天大奶奶让我给她找的针线筐,里头还有些剩余的布料,铁丝,这些东西没什么用了,扔了又有些可惜”

    闻言,裴秉安沉冷的神色,却突然变了。

    “她何时做了女红?”

    青杏细细回想了一番,道:“大约是老太爷忌日的前一天,大奶奶把我们支开,一个人在屋里缝制了许久”

    裴秉安艰难地动了动唇,喉头却像被哽住似的,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苏氏那天缝制的人偶,并不是为了诅咒婉柔,只是想让他看见而已。

    近些日子,她种种异常的举动,都只不过是为了激怒他,进而顺利与他和离。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是他在自以为是。

    自始至终,她想与他和离的念头都未变过。

    在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彻底被她驱逐出她的生活,成了外人。

    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痛苦地沉默良久,裴秉安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

    给长公主做好的艾草薄荷香饼,素锦已如约取了回去。

    “娘子,长公主吩咐,请你每个月做一盒这种香饼,月底我会来取。”临走之前,素锦与她约定好取香饼的日子,还提前付了银子。

    摸着那厚厚一叠银票,香铺又多了一笔不菲的进项,高兴之余,苏云瑶心里也有些纳罕。

    为了那只旧香囊里面的香饼,殿下竟主动付这么多银子,也不知那东西到底对殿下有什么重要的作用?

    不过,那是殿下的私事,她只是略想了想,便很快将这件事抛去了脑后。

    这日是十五,坊间有灯会,日头西斜时,徐长霖便赶到了苏宅,要与她一起去看花灯。

    冬月的天气,晚上寒凉了许多,苏云瑶披了件白色的狐岑,手里捧着南瓜小暖炉,与他并肩走在灯街上。

    当朝民风不像前朝那样保守,适逢热闹的灯会,未婚男女作伴赏灯出游的不再少数,是以两人走在人群中,并不惹人注目。

    “大小姐,你想要什么样的?”随手拨弄几下摊位上高挂的走马灯,徐长霖笑着问道。

    苏云瑶有些犹豫。

    这摊位上有造型独特的琉璃灯,有雍容华贵的八角宫灯,还有流光溢彩的刻纸花灯,看来看去,她哪个都喜欢。

    看她纠结的模样,徐长霖笑着把钱袋抛在摊位上,将那些花灯都买了下来。

    “这些花灯,都送到校尉胡同的苏宅去。”

    跟在两人身后,青桔蹦蹦跳跳地啃着糖葫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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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京都三年了,小姐从没带她逛过灯会。

    自从离开裴府,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每天都有许多好吃的,还可以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

    徐大公子真好,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小姐想要什么,他都会大手一挥买下。

    说起来,他可比那个冷脸姑爷强多了。

    小姐嫁给姑爷,别说买花灯了,过去三年,他连串糖葫芦都没给小姐买过。

    往前走着,青桔突然眼前一亮:“小姐,那里有个最大最好看的花灯”

    凭栏站在临边的酒楼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的人,裴秉安薄唇紧抿。

    苏氏身旁的那个男子,发束金冠,一身白袍,年轻俊俏,看上去与她十分熟悉,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垂眸冷冷看着。

    那只高悬的花灯,需要用箭射中悬灯的彩结,赢者才能取走。

    那位男子虽然年轻英俊,却不通刀剑之术,拉弓射箭了几次,都未正中。

    “拿筷箸来。”裴秉安突然道。

    青山茫然不解地挠了挠头,忙按吩咐取了过来。

    色彩斑斓的彩灯下,徐长霖最后一次拉紧弓弦,念念有词了一阵后,羽箭飞了出去。

    “大小姐,你猜这次能不能中,要是不中,我就花银子给你买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有一道极快的冷光闪过。

    那羽箭虽未正中彩结,高悬的丝绳却似被利刃划破,花灯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堪堪落在了苏云瑶的手中。

    青桔高兴地拍手喝彩起来:“徐公子好厉害,花灯下来啦”

    目送前夫人苏氏与那位徐大夫远远离开,许久之后,主子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青山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几日来,主子一下值便会到这家酒楼饮酒,每每喝到酒楼打烊之时,便一言不发地去署衙过夜,连裴府都没回过。

    这样的情形,是主子从来没有过的。

    直到方才看到前夫人苏氏,他才有些恍然大悟。

    踌躇一番后,青山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道:“将军还记得吗?那是夫人的亲戚徐大夫,徐大夫是前太医院院判徐太医的独子,曾在夫人娘家借住多年的,徐将军与夫人成婚那日,他曾来裴府参宴,还喝了个酩酊大醉”

    裴秉安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他是苏氏的青梅竹马。

    与她成亲那日,他军务繁忙,拜堂之前才策马而回,参宴的徐大夫,他从未注意过。

    他隐约想起,成亲三日后,本该是苏氏回门的日子,但她的娘家太远,此事只能作罢。

    他记得,苏氏纠结了许久,对他说:“将军,我有一位小叔,姓徐,他也住在京都,是我最近的远亲了。将军若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徐家,就当回门了吧。”

    可他要出一趟远差,只好对她道:“我不能陪你,你自去吧。”

    她便带着青桔,一个人去了徐家。

    此

    后三年,她没再对他提及过任何有关徐家的事,这位徐大夫,也从未来过裴府。

    他相信苏氏行事磊落,恪守妇道,嫁到裴府的三年中,不会与那位徐大夫有私情。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不管与谁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他更是无权干涉过问。

    如果他知趣的话,应该远离她的生活,祝她从此以后心想事成,再嫁良人。

    可是,不知为何,单单只是想到这一点,他便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一般,深感心痛难过。

    第46章 第46章他要得是她。

    夜色深沉,又到了酒楼打烊的时候。

    “郎君,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伙计催促道。

    最后一杯烈酒入喉,裴秉安放下酒资,起身离开。

    半弯残月挂在空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微弱黯淡的月色,晦暗地笼罩着四周。

    他下意识展眸看向不远处的校尉胡同。

    明明苏氏的宅子距离这里如此之近,不用半刻钟就能到达,可此时却像是与他隔了千山万水,重重阻碍。

    想起她与那位徐大夫提着花灯,笑意盈盈地漫步,他的心便像被狠狠揪住,隐约作痛。

    成婚三年,他从来没有陪苏氏逛过灯会,亦或是与她一道外出游玩。

    他总是忙于公务,完全忽略了她。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也许,她的失望一点点累积,最终,有了与他和离的念头。

    他突地想起,他们成亲第三天,与她圆房的那一晚。

    那一整晚,第一次体会到了失控的感觉,清醒之后,他罕见得有些惶恐无措。

    他从来恪守铁规,素来清心寡欲,绝不能放任自己在床笫之间纵欲贪欢。

    所以,他提出要与她分院居住,只有每个月固定的两日,宿在她的院子。

    “以后你住紫薇院,每月初五初十,我会去你的院子,平时若无要事,不要来打扰我。”他冷声对她告诫。

    做为一个丈夫,他对新婚妻子这样冷待,也许,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失望吧。

    寂然无声的街道上,裴秉安长指悄然紧握,默然深吸了口气。

    他对苏氏有愧,纵然两人已经和离,他也要尽力补偿这三年间,对她的疏忽冷漠。

    天色微亮的时候,青山抱着一把长刀去了当铺。

    那刀是主子从战场上缴来的宝物,吹毛断发,玄铁宝鞘,一共当了五千两银子。

    裴秉安去了校尉胡同。

    他再次叩响了苏宅的院门,苏云瑶有些意外,她不许青桔放外人进来,因此,他自觉地站在门外与她说话。

    “这是欠你的银两,这三年,多谢你辛苦打理裴府。”将厚厚一大叠银票递过去时,裴秉安沉声道。

    面对面站着,苏云瑶接过他还回来的银票,粗略扫了一眼,便知多出了不少。

    “将军客气了,我只需要我的那部分就行。”她很快从中数出二十八张,剩余的银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裴秉安拧起眉头,有些不悦。

    “给你的,你拿着就是。嫁给我三年,我从未给你买过什么东西,和离时,你也没带走裴府的一针一线,这些就当我过意不去,补偿给你的。”

    苏云瑶讶然扬起秀眉。

    上次不欢而散,她让青桔把他赶出了家门。

    她原本以为,他这样一个习惯了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在她的宅院里受了气,不与她计较已算大度,没想到,他竟还会贴补她这么多银子。

    知道他不宽裕,那些爵俸月俸都补贴给了边境军队,她才不会多占他的便宜。

    思忖片刻,她微笑着道:“将军要不进屋里喝口茶吧?”

    “多谢。”受宠若惊地看了她一眼,裴秉安立刻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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